萧楠陷进沙发里蜷成一团,脑袋埋到手臂里像是缩进壳子里的蜗牛一样。屋子里有暖气,但是刑牧一觉得不够,把电暖气搬过来打开。
在暖气的作用下萧楠头上和衣服上的雪化了,肩膀那里被雪水浸湿了,黑黑的两团,头发上也是亮晶晶的。刑牧一从卫生间拿了毛巾过来,也不知是怎么了,完全不像以前那样温柔,而是直接把毛巾扔到了萧楠头上,说:“把头发擦擦吧。”
萧楠没动,刑牧一也没有说话,而是踱到窗前抽烟。雪越下越大了,窗外白茫茫一片,刑牧一很喜欢这种下雪的天气,这总会给他带来宁静或者灵感,可是今天他一点都不觉得平静,反而觉得焦躁,他狠狠抽了两口烟,把烟头使劲掐灭在了烟灰缸里。
刑牧一走到萧楠面前,一把把他拖起来。不出所料,萧楠在哭,脸上全是泪水,刑牧一拿毛巾胡乱地揉着他的头发。刑牧一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动作会那么粗鲁。
前些天,他发神经跑到自闭症训练中心去拍照片,借机了解了一下关于自闭症患者这个群体。令他惊讶的是,他见到的那些自闭症儿童跟萧楠完全不一样,那些孩子面无表情,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听老师说,这些孩子对人没有什么感情,完全把人当做和玩具、桌椅一样的物品,他们根本不懂得什么是感情,甚至就连亲人去世,他们都不会感到悲伤。这让刑牧一不由得想起了萧楠,想到他懵懂的眼神、茫然的表情。自己亲吻他时,他脸上慢慢浮现出的红晕。如果真的不懂感情,为什么他会有这种表情?
老师还说,自闭症儿童对人的亲近,或许源于他的依赖和习惯,他只是习惯了你在身边,而不是因为有感情。他们会依赖父母亲,或许是因为身边只有他们,他们已经“习惯”了父母,就好像习惯了每天要吃饭,每天要睡觉一样。刑牧一不禁茫然,自己到底算是什么呢?
到底算是什么呢?一向自信的刑牧一不禁有一种挫败感。如果萧楠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如果对于他来说,自己只是和桌子板凳一样的存在,那么他的那些羞涩和腼腆到底是为什么?刑牧一觉得无力,又觉得不甘。在感情的世界里,他从来都是掌握全局的那个人,从来都是他控制对方的喜与悲,他一直都很强势,都有绝对的主动权,但是萧楠,却让他第一次感到了棘手和懊恼。自己掏心掏肺对他好,但是他呢?他甚至只是在自己打电话问他滑雪那天到哪里接他时才说,我不去。
很简单的回答。连个理由都没有,只说,我不想去。这是刑牧一第一次被人拒绝,还拒绝得这样莫名其妙。之前还很羞涩地被他亲吻,下一刻就这样冷淡地拉开距离撇清关系。刑牧一不是死缠烂打的人,听到他这样的回答,心知这是拒绝,并没有再说什么。但是后来还是犯贱,跑去自闭症训练中心去,了解萧楠这样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越是了解,心里越是懊恼和焦躁。就连今天看到他站在影楼前面,也并不想跟他见面。那种挫败感让刑牧一想要离他远远的,从萧楠那里得来的失败,就像是耻辱一样。可是他却还是犯贱了。
“你哭什么?”刑牧一捧起萧楠的脸低声问他。萧楠闭起了眼睛,泪水源源不断地流了下来。刑牧一说:“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不要哭了。”萧楠只是摇头。刑牧一把他拉起来,拖到卫生间,让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说:“你好好看看你自己,你已经十八岁了不是吗?你已经成年了,有什么扛不住的呀?!”
萧楠没有回答,只是透过镜子看着他。眼睛红红的,蓄满了眼泪,有滚烫的泪水流到刑牧一手上,让刑牧一觉得难受,他不禁说:“为什么不说话?是讨厌我吗?因为我亲了你?还是说,你根本就是没有感情的?不论别人对你做什么,你都没有感觉?!”
萧楠摇头,刑牧一又说:“你和那些自闭儿童一样,没有感情吗?除了你哥哥,谁你都不在乎,对吗?”
刑牧一提到“哥哥”,这让萧楠觉得自己的心就像是被戳了一刀似地,痛得他浑身发抖。他挣扎扭动起来,想要挣脱刑牧一。一边挣扎,一边流泪,一边说:“不,不是的,不是的……”他不想做那个多余的人,那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是不被需要的,没人需要他,没人在乎他,这让他难过得要死。他明明那么在乎,可是为什么没人注意,没人领会?
“你都不在乎吗?”刑牧一禁锢住他,提高了声音。
“啊!!!”萧楠扭动着大叫了起来,那些无法发泄的情绪,那些为了妈妈和哥哥而故意压抑的愿望只有通过这种方式发泄出来。刑牧一被他吓了一跳,手松了一下,萧楠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失声地叫起来,可是他的叫声融入楼下欢快的音乐和鼎沸的人声中,而且刑牧一这里隔音效果特别好,并没有任何人注意得到。
“萧楠……”刑牧一伸手去拉他,萧楠这种样子让刑牧一不禁心软。刑牧一心里天人交战,理智的刑牧一说,你别犯贱了,在他心里,你不过是跟桌椅板凳一样的,他不可能对你有感情。自负的刑牧一说,怎么可能,我想要的人,没有谁是得不到的。轻佻的刑牧一说,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个新鲜的小孩么?等新奇劲过去了,和那些床伴没什么区别。感性的刑牧一却说,不会有人没有感情的,任何人都一样。谁都希望有一个能够陪伴在身边的人。
“起来吧。”刑牧一把萧楠从地上拉起来,萧楠泪流满面,眼睛鼻子都哭得通红。刑牧一把他抱在怀里,轻声说:“好了,别哭了。有什么事你告诉我,我帮你,我会帮你的。”此时此刻的刑牧一,觉得自己的心,就好像窗外的白雪一样,只需一点点温度,就化成了水,柔软得乱七八糟。
萧楠靠在他身上发抖,像是渴望温暖一样紧紧拥抱着他,力道之大,让刑牧一觉得心里酸酸的。感性战胜了理智、自负和轻佻,刑牧一不禁想,我对他来说,真的是不一样的吧!
不一会儿,紧紧搂住刑牧一的力道突然松了,萧楠的身子软下来,直往地上滑,刑牧一低头看他,见他脸色惨白,意识不清,连忙把他抱起来放到沙发上,拿毛毯把他裹起来,然后给他按摩手脚。萧楠只迷糊了一阵,很快就恢复意识了,刑牧一问他:“冻坏了吧?晚饭是不是没吃?居然这样都晕了。”萧楠张嘴,却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他的确是又冷又饿,突然被拉进温暖如春的影楼,然后又大哭了一场,体力根本跟不上。
刑牧一给萧楠冲了一杯果珍,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就着自己的手喝了大半杯,然后让他吃了几颗感冒胶囊,又跑到楼下问小姑娘要了几块巧克力拿来给萧楠吃。萧楠在电暖气面前坐了好一阵,这才缓了过来,嘴唇也不再像之前那样被冻得发紫了。楼下热心的小姑娘听说萧楠低血糖晕倒,都跑上来看望他,见他几天不见就憔悴成这个样子,都挺心疼的。她们很喜欢去彩陶店做客,也知道刑牧一想请他过来当模特儿的事情,于是都劝他,让他不要再在外头打工,到店里当模特儿好了。
“你……在外头打工?”刑牧一愣了。他去参加影展不在国内,根本不知道最近萧楠的情况,这件事从小姑娘们的那里听到,他心里多少有些失落。
“邢哥,我是听陈俏说的,都觉得可惜了呢!”一个小丫头说,“萧楠长得这么好看,当模特儿多好呀!邢哥,你就赶紧雇佣他呗!在外头打工多浪费呀!”
“是啊邢哥,我们都以为你忘记这事儿了呢!”又有小丫头在旁边起哄,“你看看萧楠的脸,哦哟,巴掌小脸呢!上镜不要太好看哦!邢哥再不出手,就该被被的影楼抢先一步啦!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呢!”
刑牧一因为那句“再不出手”,拿手捂住嘴轻轻咳了两声以掩饰尴尬,他把小丫头们都赶出了房间,坐到萧楠身边,轻声问他:“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跑去打工?”
萧楠蜷在沙发里双手环住膝盖,手里捧着果珍的杯子,他低着头,果珍的热气扑在脸上,让他冰凉的皮肤感到无比的温暖,心脏好像也被热气氤氲着,让人觉得无比软弱,想要找人依靠。他低声说:“我……我长大了,就像你以前说的那样,不能再继续任性。哥哥他有自己的生活,妈妈年纪也大了,我不能拖累他们……”
“嗯。”
“我想靠自己的力量,挣些钱,不再让哥哥和妈妈担心,必须自食其力。”萧楠继续道,“彩陶店不挣钱,每个月甚至连房租都不够。不够的那部分全都是陈俏唱歌挣的,我只是负责做东西而已。陈俏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钱那么不好挣。我每天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一个月才挣一千块。他每个月给店里补贴的钱,都不止一千……”
萧楠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陈俏是他最好的朋友,两人无话不说,亲密无间。陈俏是因为父亲的原因才学的经济,但是他的理想却是成为音乐人,为了这个理想他从高中开始就在酒吧唱歌,自己作词作曲,自费录歌,一路艰辛,却从未放弃。他知道萧楠热爱艺术,也总是鼓励萧楠不要放弃,他甚至把萧楠的理想当做了自己的理想,鼓励萧楠开店,把自己的作品展示出来。为此他甚至傻到帮萧楠付店面租金,而当萧楠提出要关掉店铺的时候,他却一点都没有提过为这个店投入的那些钱,只是一再给萧楠打气,让他不要轻易放弃。
而他为了让家人安心,辜负了陈俏的期望,放弃了理想。
但是放弃理想所得来的一切,却让他失望透顶。无论做什么事,他都无法令人满意。
“没事。”刑牧一搂过他,让他靠在自己肩头,轻声安慰他,“没事的,现在的伤心,不过是因为做了一份自己不喜欢的职业。也因为这个,所以你到处碰壁。每个人都有自己适合的,和不适合的职业,像你这样儿的,就适合在那种环境单纯的地方工作。”
萧楠闭上眼睛,忍住眼泪,听刑牧一用低沉温柔的嗓音说:“之前我就跟你说过,让你到影楼来打工,这份邀请现在还有效,你想不想来?”
“我……能做什么……我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萧楠低声问他。
“给那些小丫头打打下手,忙的时候就给摄影师当当助理,拿个闪光灯呀、道具呀什么的。”刑牧一说,“然后再做做主题图片的模特,拍拍照片就行。”
“我没当过模特。”
“没事儿。你就当自己是木偶就行了,让你摆什么pose就摆什么pose。你有艺术方面的天赋,摄影师的要求你应该有更独到的见解,所以拍出来的照片绝对会很不错的。”
“真的吗?”
“嗯。实在不行,那就不当模特儿了,就给姐姐们打杂就好。”刑牧一笑道,萧楠被他逗得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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