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第五十五章 ...

刑牧一想起兰淑珍说的是哪一天了：那天下着大雪，萧楠在网吧受了委屈跑到他店里那天。

兰淑珍顿了顿，又说：“那天一整晚我都没睡好。我这人，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当初为了一张黄片儿打楠楠，但真到事情发生了，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成天提心吊胆的，生怕他出个什么事儿。后来他搬出去，我的心就跟切成了两半一样，一半拴在小宇身上，一半却跟着楠楠。有时候给两个孙子做饭，都老走神。”兰淑珍举起她的手，让刑牧一看到她手指上贴着的创可贴，又说：“切菜的时候都会担心，楠楠到底过得好不好。所以我才会时不时做些吃的让他哥给他带过来。我是不敢来，我怕我来了就会跟他着急，骂他，让他跟我回家。这里我不是没来过，每次来我都心酸得很。以前他在家里的时候，我从来没让他做过什么家务，现在他什么都得自己干，看到他瘦成那样我就心疼，生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但是他大了，是该学会独立了，如果我还像以前那样总管着他，不让他自立，有朝一日我死了，他不知道要吃多少苦。”

兰淑珍的眼圈略有些红了，她停下来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又说：“可是刚刚我看了他的冰箱，我给他做的那些东西他都没动过，也不知道他一天都吃些什么。这孩子从小身体就不好，最近又是动不动就生病，我心里担心得很。在我看来，男人负担的社会责任很多，肩上的担子很重，要为家族为父母传宗接代，娶妻生子，那是一辈子的承诺。我不知你家里父母知道你的事情之后是个什么想法，反正我是真的不赞成。楠楠这孩子，太敏感太自闭了，我也知道他这种性格，再加上身体又不好，恐怕没有哪个女的愿意嫁给他，但是我觉得，他可能并不适合那样的感情，那样的生活。两个男人在一起，不知道多少人会在背后嚼舌根，要背负多少来自社会的压力。楠楠不具备这种抗压能力，你能保证一辈子都让他不必面对这种压力吗？有朝一日你们的事情被大众发现，你能处理得了这事带来的负面影响吗？你能保证你的家人能够接受这些事，不会迁怒楠楠吗？”

“阿姨，我是不能保证一辈子都让他不必面对那种压力。”刑牧一点了点头，笑得极为苦涩，他说，“萧楠正在慢慢长大，他会最终自己独立起来，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他有这个能力，我相信。但是在他具备这种能力之前，我会尽我所能去保护他，我说到做到。”

刑牧一说这话时表情严肃，萧楠不同于之前他的那些露水情人，那些人只不过是逢场作戏，而他却是真心喜欢萧楠，无论多么犯贱，都会不知不觉被他所吸引。刑牧一早就知道，自己恐怕一辈子都栽在这人手里了。所以无论多么艰难，他都不想放弃。

“而且，阿姨，我的性取向，我家里早就已经知道。我在摄影界这么多年，圈内圈外的人都知道我的性取向，也没见谁用这种事来污蔑诋毁我，或者对我的工作带来任何负面影响。我相信，萧楠成长起来以后，凭借他的艺术天分，他能够在这个社会上找到落脚点，能够凭自己的能力站稳脚跟。所以，我并不担心您说的那些事。”刑牧一想了想，又说，“倒是阿姨您，我想提点意见。我觉得你们太保护他了，这种保护不是为他好，而是在害他。他已经成年，社会上的事情应该慢慢接触，慢慢学会自己去处理。您一再强调他自闭又敏感，这也不懂，那也不懂，理所当然地就要越俎代庖。但是，越是这样，他越缺乏历练，就会比平常孩子更脆弱，更容易受伤。我是觉得，有些事情，该放手的时候，就要放手，让他自己去闯，自己去选择。我不知道萧楠有没有跟您说过他当初在网吧上班的事情，他那个工作是您安排的吧？”

兰淑珍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刑牧一那番话说得很对，兰淑珍这个做母亲的，都觉得有些汗颜，所以她并不好意思反驳什么。

“萧楠不喜欢那个工作，他所热爱的，唯有雕塑和绘画而已。您当初让他去网吧上班，他受了很多委屈。但是我想，他可能从来都没有跟您提起过。”

“不是没有提过，而是……那个时候我和孙子孙女去外地了。”兰淑珍解释道。那时候萧宇正为论文的事情焦头烂额，便让她带着孩子去他们的姥姥姥爷那儿了。

“不管怎么说，他在网吧工作不顺心，您并不知情。”刑牧一说，“所以我觉得，您并不了解萧楠。他是个好孩子，乖巧、听话，但并不代表他没有自己的思想。我觉得，现在去干涉他，还不如让他自己去选择。阿姨，我知道您关心他爱他，怕他吃亏。但是感情这个事情，并不是您说让谁放手，就能放手的。”

这时候砂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开始冒泡了，兰淑珍把盖子揭开搅了搅，尝了尝味道，半晌没说话。两个人默默地在厨房站了好一会儿，兰淑珍才说：“我明白了。”说完，长长叹了口气，走出了厨房。

萧楠发了一身汗，头发贴在额头上，睡得迷迷糊糊的，嘴一张一翕，像是离了水的鱼。兰淑珍帮他擦了擦汗，看了他好久，终于站起来，对刑牧一说：“邢先生，你先回去吧。这儿有我，不麻烦你了。”

“没事儿，不麻烦，”刑牧一厚脸皮地说，“您还得照顾双胞胎吧，哪里顾得了这么多？”兰淑珍没想到自己这样明明白白地逐客，他却装傻，可见他也是个脾气执拗的人。不过现在萧楠生病，她也不想现在就闹僵，免得萧楠为难。她叹了口气，对刑牧一说：“我没能照顾好楠楠，是个失职的母亲。但是无论如何，我是他妈妈，希望你明白。”

“我知道，阿姨。”刑牧一点了点头。这次和兰淑珍的谈话，气氛很微妙，很平和，刑牧一知道，兰淑珍说这番话是出于一个母亲护犊心切的本能，并不代表他毫无希望。刑牧一举得心里轻松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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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楠睡得沉，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好好睡过觉了，再加上生病，身体不由自主就陷入了昏睡，就连妈妈和刑牧一给他擦身换衣服都不知道。他烧得稀里糊涂的，身体不自觉地就渴望着温暖的怀抱，不让刑牧一离开他半步，抓着刑牧一的手嘴里哼哼唧唧的，说些奇怪的字句。兰淑珍见他病中都如此依赖刑牧一，只觉得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她思想比较保守，觉得别扭极了。心想，眼不见心不烦，终于对刑牧一妥协，让他帮忙照顾萧楠，自己回家了。

萧楠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因此这次发烧来势凶猛，持续了三天才退了烧。刑牧一最近很忙，这两天既要处理影楼的事情又要照顾他，累得够呛。但是他的内心却是前所未有的充实，心里有了挂念的人，不再觉得空虚，每天忙碌完之后不再像以前那样没有能够停留的地方，整夜流连夜店，逢场作戏。现在不一样了，他的生活有了目标，有了牵挂，每天即使想到那个人，都会觉得自己一切的忙碌和奔波都值得。冷静下来的刑牧一打电话给连原，连原是警察，观察非常敏锐，而且现在他们俩成了“妯娌”，便把自己的分析告诉了刑牧一。连原心思缜密，他只把这事儿跟刑牧一说了，其他人都不知道。连原觉得，这事儿只能让刑牧一一个人知道，而290和萧宇，是绝对不能知道的。从连原那里，刑牧一大概清楚，那事儿应该是在萧宇醉酒的情况下发生的。

“你别乱来啊！”连原说，“萧楠还小不懂事，你可是三十好几的人了，不能没个轻重。萧楠是陈俏的朋友，你若是再让他受伤，我可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刑牧一叹息。

“这事儿，到你这儿就算结束了，不要再跟任何人说。特别是萧宇，他如果知道了，事情就没办法收场。”连原又提醒他。

“嗯。”刑牧一保证道。他不会说，他知道这种事捅出来，说不定还会出人命。况且，兰淑珍跟他说的那番话让他思考了很久，他并不是不介意萧楠的做法，但是他也明白，萧楠不谙世事，遇到这种事情，他根本没办法理智地处理。他只是像小动物那样，谁对他好，就会本能地想要依赖。他对萧宇，可能也是因为这样，才会慢慢发展成那种感情。刑牧一觉得，萧楠之所以做出这种傻事，或许只是单纯地想要报答哥哥吧！这种想法一成型，他就越发地心疼萧楠，这个心思单纯的孩子，真的太傻了。

萧楠退烧之后，才渐渐有了点精神，他沉默地看着刑牧一在房子里忙碌，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病得乱七八糟，浑身酸软没有一点力气，内心也软弱得如同和了稀泥一样，刑牧一这种体贴细致的照顾，他看在眼里，不经意间眼圈就会发红。

“来，快吃点东西，一会儿还要下楼去输液呢。”刑牧一把一碗粥放在萧楠面前。他不太会做饭，这粥是兰淑珍送来的。老太太别扭得很，不肯上楼，而是打电话让他下楼去取。等刑牧一下楼，又夹枪带棒把他给数落一顿，目的当然是劝他“回头是岸”，但是刑牧一光是笑，左耳进右耳很快就出了。他明白，老太太没有直接进门把他轰走，而是到楼底下跟他说，说明她心里多多少少还是默认了。

刑牧一突然想起以前才遇到萧楠的时候，他会时常买肯德基给萧楠带去，他是情场老手，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怎样才能把人追到手。可是如今一切对他来说都是空白，他是真的死心塌地爱上这个男孩子了。今后的路应该怎么走，他并不确定。这不同于以往的玩闹和逢场作戏，这是他真诚的第一次爱恋。所以老太太送粥时说的那些酸溜溜的话，他并不放在心上。

萧楠很顺从，乖乖地坐到桌前小口小口地喝粥。刑牧一坐在他身旁，从兰淑珍带来的那个玻璃瓶里给他舀了一勺玫瑰大头菜和到他的碗里，说：“快吃吧。”萧楠抬眼看了看他，那双晶莹黝黑的大眼睛，纯洁得没有一丝杂质，也藏不住任何一点心事。

“对不起。”刑牧一主动认错。萧楠抿了抿嘴，轻声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好了，咱们不说这事儿了。”刑牧一叹了口气，“能跟我说说最近的事情吗？是不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有什么想不通的，跟我说说，说不定我能帮你。”萧楠想了想，好一阵之后才轻声说：“你……喜欢小松吗？”

“我……咳咳……我喜欢的人不是他……”

“你……以前是不是跟他做过……那种事儿？”

刑牧一愣了一下心想，你都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他尴尬地笑了笑，说：“怎么这么问啊？”

“我猜的……”萧楠低下了头，“我看得出来，小松……好像很喜欢你。”

“他喜欢我我就得喜欢他吗？”

“我不知道……”萧楠轻声说，“但是你们做过那事儿，应该是彼此喜欢的吧？”

“逢场作戏罢了。”刑牧一说，“我们只是各取所需。”萧楠疑惑地看了看他，不太明白的样子。刑牧一解释道：“这种事情，就像姓孙的那个王八蛋诬赖你故意伤人是一样的，这个世界上很多不合理的事情都有可能会发生。你这么问我，是因为不喜欢我和小松在一起？”

萧楠想了想，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不喜欢，我看到你们俩在一起，心里很难过。”

“那，你喜不喜欢我跟你在一起？”刑牧一的心，像个未经情事的少年一样，噗通噗通跳得飞快。

萧楠抿了抿唇，脸慢慢红了。他低头搅着碗里的粥，半天没说话。刑牧一抬手摸了摸他的脸，说：“我只喜欢和你在一起。”

萧楠把头压得更低，脸都红到了耳根子。刑牧一坐到他身边，轻轻搂住他，说：“你把对你哥哥的喜欢，分给我一些，我就会很开心了。我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想的都是你。你看到我和别人在一起心里会难受，我也一样，你不喜欢我，我心里也很难过。”这番话说得十足的孩子气，但是刑牧一抱着萧楠温软的身体，心里却是十分充实。他又说：“萧楠，你是喜欢我的吧？”

萧楠柔顺地靠在他怀里。脑袋抵在他的肩窝上，柔软的头发让刑牧一的心荡漾不已。萧楠点了点头，轻声说：“我好像是挺喜欢你的。”

“可别只说好像，你要特别特别喜欢我才行，好不好？以后不要再想你哥哥了，你想他的时候就换成想我。”刑牧一说，“你不要再难过了，我会陪着你。上次失手伤了你也是我不对，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了，你要相信我。”

肩窝那儿有些湿了。刑牧一把他转过来让他面对自己，手指轻轻揩掉他眼角的泪水，亲了亲他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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