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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楚枫岚 当前章节:15175 字 更新时间:2026-7-2 2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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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世若只如初见(上) ...

从来富贵莫过京师。自成祖文皇帝迁都北京以来,历经一百四十余年辛苦经营,昔日的荒边北地燕京,到如今已是煌煌然一片盛世繁华相。且不说天子脚下,簪缨遍地亲贵满城,便只看这市井街铺鳞次栉比,车水马龙人来客往,俨然正是“锦上添花、烈火烹油”的极盛之势。若单论风物景色,此间秀美自不比留都南京的金粉地、温柔乡、风流气,然北地天寒,年后一场大雪扑簌簌下了起来,偌大一座京城银装素裹,端穆雍容中又平添了几分清寒凛冽,冷艳不可方物,倒也是南方水乡的旖旎清秀不可比拟。

此时正是明嘉靖四十年初春。正月初七。

或正是耽于雪后京都景色的清净绝俗,眼看已是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早该是归家阖户时分,棋盘街青石路上,一个青年男子却仍自沿街悠然踱步。他身上披件玄狐大氅,掩不住身形清瘦;紧扣的风帽下露出张线条清削的脸庞,雪光里隐约可见眉目昳丽如画,颇不似北地男子长相粗豪——此人姓林,单名一个迁字,扬州府江都县宜陵镇人氏。他今年还不过二十七八岁年纪,却业已是名动四海的人物——自当年弱冠少年,在苏州吴王寿宴上手撕薛涛笺随风抛做漫天雪花,“谪仙人”之名便不胫而走,遍传天下;达官显贵更不惜轻抛千金,争睹他一现绝艺。他又好游历,十年间行遍大江南北,且游且戏,倒也自得其乐。

其实北京他也不是第一次来。只是头两次不是溽暑便是初秋,天上一团骄阳流火也似,只烤得物干人乏,焦燥不已。他虽是江南人士,却生性最怕燥热,北京的酷热只逼得他心浮气短,哪里有心思看人情风物?唯此番正是隆冬寒月,正月初五又下了场瑞雪,清清静静正合了他心愿。因此过了晌午便出了客栈,独自一人徜徉于市井街头,品咂京都风情,不觉到了晚间,竟还性味未足。只是走了大半日,腹中未免有些饥饿,远远望见街角处一家酒楼灯影飘红酒旗摇曳,便信步走了过去。

甫一进门,大堂的小二便笑盈盈躬身迎了过来,拂雪扫尘甚是殷勤。林迁由他服侍着,撤了风帽,半解了大氅,一边环顾四周,见食客盈门噪杂不堪,因皱眉道:“这里太吵——去楼上雅间。”

那小二一抬眼瞥见林迁面貌,手上竟是徒然一酥:这客人好俊的长相!竟把京里头号当红伶官儿碧玉也给比下去了——难不成也是个下海的相公子儿?然见这周身气度,又迥然不似寻常倡优小官。可这等姿色若不去做那鬻色勾当,也真可惜了!……他正在胡思乱想间,这客人却似看穿了他心思一般,寒湛湛一记眼风扫过来,俊雅眉目间竟徒现冷冽肃厉之色,惊得他心头一颤,再不敢琢磨下去,忙陪笑道:“爷您多包涵,过年客多,楼上雅间都满了。您若嫌楼下吵,小的叫人给您在窗边拿屏风围一周,一样清爽。”

林迁挑眉冷笑道:“你家屏风围得住这四处沸反盈天?便使这种龌龊唬谁?我晓得你们的把戏!”说着正要去袖里摸银钱,却猛得听得耳边一声:“逸仙!竟是你么?!”

他抬眼一看,却见一个三十一二岁,面庞微黑身材高瘦的男子正站在楼梯上,含笑望着自己;一怔之下,惊喜道:“瀚佑,原来是你!——你不是去南京投奔你叔父了?怎么会到……”

他口中这位“瀚佑”,姓程,名子瑭,原是扬州城内一名小有名气的清谈文士。科场几番蹉跎,淡了功名心思,索性死心卖文作画为生,为人狂纵桀骜,清高不群,倒是和奇能异士的林迁意气相投,交好数年。后来林迁离乡游历,两年后再回扬州,却听说他一首讽诗得罪了新任知府,远去南京投亲避难,自此再无音信。想不到分别数年,竟在异乡重逢,怎不叫人又惊又喜?

程子瑭含笑上前扯住他手,道:“也是一言难尽!逸仙,真想不到还能在这里撞见你!——转眼一别近五年了罢?看你倒是旧时模样儿!”

林迁微笑道:“已是五年多了——林迁愚痴,未见大改,瀚佑兄却见得气度凝重多了,不再似当年与我醉游瘦西湖,一脚从长堤上跌落到水里的轻狂浪荡生了!”

程子瑭纵声一笑道:“这点子狼狈事你是总忘不了,还是当年的刻薄刁钻性子!其实你说的不错,我这几年来也……罢了,不提也罢!”他颇为感慨地怅怅叹口气,望着他道:“今晚上倒真想和你再那么醉一回!——你现在哪里驻足?不怕你怪我,我今日也真不便,只能改日去找你!”

林迁还未来得及应话,就见一个青衣小厮走了近来,对程子瑭低声道:“程先生,七公子问,这可是扬州‘谪仙人’林先生,请您与林先生一起移步回房叙话。”

程子瑭一怔,转而看着林迁,颇有几分尴尬,默了默,道:“逸仙,不瞒你,现今我在京城是做了人家府里的清客,今晚就是和家主一同来的,”他淡淡苦笑一下,轻声道,“我知你素来最不爱敷衍这些,你自去吧,我应付就是……”

林迁忙一摆手,道:“我和你去!”稍停,又加了句,“你想来也有颇多不易处。”程子瑭定定地看他一眼,微一拱手,便与他并肩上了楼梯,沿着雕栏游廊往尽头的一间雅阁走去。

二人还未走到门口,就听得屋里“珰”地一声,似是兵刃相击一般,金石铮铮之声震得人双耳鸣然作痛;跟着却是一声年轻男子的清朗笑声:“——看来这东夷倭刀,毕竟敌不过我大明利剑!”

程子瑭对林迁低低道了声:“是四公子。”便撩起门幕,和他一同踏进屋里。只见门口地下站着两个男子,一位年纪稍长,约莫三十五六岁模样,形貌清肃,一袭暗紫色素锦窄袖袍外还扣着犀皮软甲,隐隐透着一股剽悍傲放之气。他一手持了柄狭长断刀,想是就在方才被拦腰斩成两段的,一段残刃落在脚下,犹自闪着寒光。而手握一柄长剑,与他对面而立的男子看来还不过二十四五岁年纪,着了件宝蓝刻丝二色金锦袍,腰间紧环着天青嵌玉束带,越显得修长挺健;面容俊朗英挺,浓眉下一双眸子黑不见底,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想来这就是程子瑭所说的“四公子”了——然而不知怎的林迁心头砰然一悸,自疑道:“此人哪里见过?怎的看来颇有点眼熟?”

他正在思忖间,就听见身旁程子瑭道:“四公子、七公子,严大人,胡大人——这便是扬州宜陵的‘谪仙’林先生了。”林迁这才注意,屏风半环的座前还坐着两个人,一侧坐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略显胖了些,相貌也不出奇;只端坐在主座旁边的,却是位年才弱冠的清秀公子,身着一袭牙白镶平金碎纹贵直裾,一渦浓墨也似的黑发使个羊脂玉透雕云纹冠束得一丝不乱,雪白脸庞上一对长眉斜斜入鬓,眼眸澄澈,顾盼间神采照人,不可逼视。

林迁不由心里一动:难得北京城中还有这等风采的两个人物!正想着,身边那四公子也微微一笑,对他道:“好个‘谪仙人’,神采脱俗,风骨清俊,名不虚传!”林迁一拱手,微笑道:“公子谬赞。”那公子爽然笑了笑,潇洒一振臂间,手中长剑已珰琅归鞘。他手一摆,与那紫袍男子一起回身走到席间坐下,指着自己身侧道:“先生请坐!久闻大名,今日得遇也是机缘,屈尊同坐共饮几杯如何?”话虽说得谦逊,却闭口不提自己姓氏身份,神态间也不经意流露出几分矜贵指使气。林迁微一蹙眉,因顾忌着程子瑭,却还是坐下了;程子瑭也随着他做了下首,旁边侍立的随从早过来摆盏布碟。

那四公子却浑然不觉,只微侧着身子含笑看着他,继续道:“早在数年之前,就听族叔说过先生绝技:家中歌姬捧着琉璃碗,先生手一挥,众人眼睁睁看着那碗里凭空就跃进去几条活泼泼儿的金鱼!他老人家当时说来还惊叹不已,说先生真有通玄之能偷天之技!”

林迁微一拱手:“雕虫小技,不足为奇。”四公子又道:“久慕先生盛名,终教今日得见,只可叹老祖叔人却不在了!不然故人同席说旧景,又该是如何情境!”一旁那位严大人也把身子凑将过来,绰趣道:“我也没福亲见谪仙人神技,公子令叔一见之下,多年还念念不忘,想必极是惊人的,今日还请仙人不吝施展。”林迁只微微瞥他一眼,依旧对着四公子淡淡道:“花开有信,聚散有期,生死离别也是人世常态,公子又何必过于感伤。”

他言语谦和,却把“献技”一请推得干干净净;四公子闻言微微一眯眼,朗声笑道:“先生果然有仙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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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生若只如初见(中) ...

话说了几个来回,对面的紫袍男子只淡然听着,并不插言;程子瑭却拿眼睛一个劲瞅着林迁;坐在一旁称“七公子”的白衣少年手中把玩着琉璃盏,冷眼瞧着他二人言来语去,至此便开口道:“先生好洒脱!——四哥,不是才说要请先生共饮雅谈?你总这般性急!却叫逸仙先生当我们是什么人呢?”四公子闻言回望他,含笑道:“你责的很是!是我孟浪了,给先生赔罪!”白衣公子笑看他一眼,伸手取过桌上鎏金雕花银酒壶,起身离席走到二人之间,竟拈起面前的琉璃盏,缓缓各倾了大半盏,递了一盏到他手中,道:“便罚你一杯谢罪!”一壁将另一盏送到林迁跟前,笑道:“也请先生赏面,恕了四哥冒犯之罪!”

那持盏的手送在眼前,烛火摇映下如美玉般莹白温润,映着盏中荡漾的嫣红酒浆,仿佛白缎子上孤零零绣了朵合欢花,艳丽妖媚得荡人心魂。林迁心头徒然一凛——世间哪见如此妩魅惑人的男子?一瞥眼却见那四公子正两眼凝望这白衣公子,眼底眉间尽是亲昵笑意,猛然想到自本朝武宗开宠信少侍之恶首,京师南风日盛,不少显贵高官竟以豢养俊美男子为尚;眼见这白衣公子气韵风流旖旎,迥异寻常男儿意态,莫非便是这四公子的断袖余桃之伴?心中越发不自在起来,有意不理睬,却见他殷勤含笑,秀眉美目间满露恳请之色,也委实令人难以拒绝。只得一笑伸手接了,对那四公子举盏道:“二位公子取笑!林迁不敢!”说罢倾盏而尽。

这琼浆入喉,唇舌间霎时侵透一股厚重绵沉的甘醇,浩荡荡直通到肺腑中去,竟已有一丝朦胧醉意;他也是行遍南北品尽酒味的人,多年来竟不曾尝过这般芳醇滋味。耳边却听那白衣公子轻笑:“先生也性急了——这是嘉靖元年朝鲜国进的贡酒,今上赐名‘醉虞姬’的,最是味醇劲酣,又藏了整整四十年,这么一盏空腹饮下去,可不得了!”那四公子只浅浅就盏呷了一口,环视席中人,轩眉展颜道:“岂不闻前朝张小山那支《山中小隐》——‘望蓬莱缥缈。涨葡萄青溪春水流仙棹。碎芭蕉小庭秋树响风涛——先生醉了!’”

这一语风趣调笑说得林迁也不禁莞尔,孰知那位姓严的却又随之接口道:“俗人醉了自去梦里蓬莱做半晌神仙,只不知谪仙人醉了,又会向哪里去?”他身子已微微倾了过来,眼角瞥了林迁只是笑,声色暧昧道:“林仙人,卿道是如何?”

夹着酒气的温热口气直喷到脸上,林迁心头怒火徒起,却又不便立时发作,正在气恼思量间,只听得那白衣公子忽而又问道:“咦,原叫了遏云楼的姑娘过来小唱,怎的还不见人?”身旁侍应忙答道:“早到了,在门外候着,公子不招,不敢擅自进来。”白衣公子笑着一摆手,那侍应双掌拍了拍,便见门幕撩起,两个歌妓装扮的女子怀抱琵琶月琴,低头走了进来,向席间众人福□去。

四公子朝她们扫了一眼,便转而对白衣公子嗤笑道:“怎么?你特特儿将严大人的心念儿招来了,却请了严大人的示下无有?”就中那翠衣女子闻言,不由红着脸往桌上严大人处瞭了一眼,却堪堪和一旁的林迁对上了眼;她眼睫蓦地一颤,便立时重又低下头去,死死咬了嘴唇,再不肯抬脸对人。

林迁面色亦是一沉——这歌女他竟是旧相识。早在十年之前,在江西贵溪,罢官回乡的武英殿大学士、内阁辅臣夏言开筵庆寿,自己也曾前往助兴。席间夏言召来家伎歌舞,就曾指着其中一位对自己说:“此女仰慕逸仙风采久矣!若流水有情,老朽愿成人之美。”自己当时怎么说的?“云游四方之人,身无寸土居不重夕,不敢误人青春。”后来夏言被严嵩所陷,身死抄家,想来这女子几经坎坷,最终也沦落风尘——家伎如此,妻女子孙下场可想而知。而昔日那个坐在水榭亭间,含笑看着自己凭空捻出芙蓉的老人,一生刚直报国,到底是落了个身首异处血染街市……

他心中骤然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楚愤懑,干燥苍白的一双手,暗里捏紧了那方琉璃盏。

然而席间诸人如何理会他的心思?那严大人反得意笑道:“四公子又取笑,如此风尘女子,不过露水恩爱而已——颂儿,两位公子抬举,要用心伺候。”那颂儿仍是低着头,小声道:“是——请问公子想听哪段?”四公子笑道:“不拘哪个,捡应景合意的就好——或者找严大人格外心爱的一出?”

颂儿再不做声,只走到墙角瓷墩子上坐下,埋头调好弦子,指尖落处,滴泠泠清幽幽的琵琶声随之响起,恰如珠玉泻地,水溅琉璃;她微微抬目,凄然望了林迁一眼,复又垂下头去,曼声吟唱道:

“……忆初见,相逢画堂东南畔,相望脉脉情缱绻。敛眉偎郎羞颤。乍离分,别意难忘灯下约,归期空往梦里传。谁知此去经年!莫凭栏。望断归鸿无消息,数声黄叶坠秋天。憔悴心事肠断。却又见!对面吴越片语难,章台柳折鹊桥断。相见争如不见?……”

她声音低回缠绵,如泣如诉,似哀似叹,竟是越唱越觉凄凉悲戚,临到曲终歌尽时,更是低回哀婉,几难辨听;林迁心头越加阴翳,那严大人却将牙箸往碟子上一击,喝斥道:“好猖狂贱婢!四公子七公子教你们助兴应景儿,你倒专捡这么丧气的词曲败兴!这是谁教你的侍候规矩?”

颂儿只低低回了声“不敢”;四公子瞥了林迁一眼,凉然笑道:“严大人何必这般动怒?美人之怨也是闺阁情趣么!何况诸位生于钟鸣鼎食之家,重貂玉堂之门,享荣华行威权,若还只听靡靡之音,谀顺之词,难免乐极生悲,最后反要唱‘垂泪对宫娥’也未必!”

这话才落,那白衣公子便笑着一摆手:“好好儿的清平世,良辰夜,知心人,偏倒要提这些亡国短折之调!还不过正月,不懂得讨些好彩头么?也不怕晦气!”四公子转脸含笑瞧着他:“我几时信过这种邪?你若为这个和我计较,迟早气也气死了。”那白衣公子气得要笑,只得低声叹道:“说着却又来了!这邪僻性子上来,真叫人咬牙!”

与那颂儿一同来的那茜衣女子见状,忙上前一步,陪笑道:“却都是奴婢们的不是——公子们要听喜乐谐趣的曲儿,那是尽有的!奴家那日才新听得一支,便就此献丑了!” 说罢也不待席间众人答话,手腕一翻,怀中月琴便炒豆般爆起;一张圆润俏丽的鹅蛋脸儿微仰,眉目间春意浮动,顾盼座内,婉转歌道:

“……看俏脸真真假假,怎妙眸虚实难查,才瞥见笑靥如花,转眼冰霜齐下。说是她心里无咱家,却又情丝暗洒。呀!俏冤家,怎当得你巧用心思狡使诈,逗引得俺身醉骨软心如麻,便油锅刀山也敢下!”

白衣公子边听边微笑,待到“冤家”一句时,轻嗤了一声:“倒是谐趣了,只是太俗……”顿了顿,忍不住又低低加了一句:“落了淫佚。”四公子附脸过去,轻笑道:“你还是见识得迂——李后主的‘恣意怜’,倒雅得很。”那严大人亦笑道:“李义山‘紫凤金鳞’‘贾氏宓妃’二句,则更雅。”

作者有话要说:汗……貌似都没人看啊

我果然塑造jq无能

不过有个注解还是补上……

四公子附脸过去,轻笑道:“你还是见识得迂——李后主的‘恣意怜’,倒雅得很。”那严大人亦笑道:“李义山‘紫凤金鳞’‘贾氏宓妃’二句,则更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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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恣意怜”是出自李煜的《菩萨蛮》,全句是“奴为出来难,教郎恣意怜”,与李商隐的无题诗中“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一句,都是描写男女偷情的香艳情节;而“紫凤金鳞”的全句是“紫凤放娇衔楚佩,赤鳞狂舞拨湘弦”,也是出自李商隐的《无题》,这是红果果描写男欢女爱的火热场景了……

捂脸……为什么别的好句子我都不记得,就能记住这些……

嗯,等后期,我会放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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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生若只如初见(下) ...

白衣公子登时寒了脸,冷冷道:“我瞧着严大人是醉了!”若在平日,那严大人断不敢在他跟前如此放肆,更何况四公子又在跟前;只他久便暗里垂涎他容色,今日旁边又多了个风采清隽的林仙人,一发像雪狮子向了火,从心里透出软来,兼之此时酒已半醉,未免更怂动了淫心,便把种种顾忌体面都抛到九霄云外,只恬着脸低笑道:“在下倒真是醉了!可却是‘似醉无干春风酒,闻香不是女儿花’!”

毕竟是忌惮白衣公子身份,因此说这话时,眼角却斜斜瞥着林迁;林迁心中大怒,却已拿定了主意,反笑道:“如此我便来与严大人解酒消醉罢!方才严大人不是说,想见林迁拙技?”

程子瑭是最知他素日性情的,听这话音,只提心吊胆望着他;只见他自座中站起身子,一手捻起那琉璃盏,唇角挂着一抹笑,眼中却隐着几点寒光,环顾席间诸人,道:“严大人捷才雅趣,‘春风酒,女儿花’,如今席间美酒美人都已齐备,却还少了两样,仍是不足风流——”

说着,他伸指在盏壁上轻轻一弹,众人只见那半盏酒液蓦地一荡,立时漾开了朵娇娆罂粟,慢慢地波澜散开水纹止息,才瞧清那微微潋滟的酒浆上,竟凭空浮起几枚素梅——浸了盏中殷红的酒,清幽幽,白湛湛,竟如琼雕玉琢冰塑雪砌一般,仿佛还散着缕清冽悠远的香氛。

四公子不禁拍案喝彩道:“真神技也!”林迁只轻轻一笑,把酒盏放下,反瞧着那严大人,似笑非笑道:“花是已有了,只‘春风’二字,却要着落在大人身上了!”

那严大人才刚见林迁施展绝技,举止挥洒间行云流水,俊朗飘逸,才真个显出“谪仙”风采,只恨不能从眼中伸出手来将他一把搂住;偏他一直冷冰冰不接自己搭讪,此刻忽然假以辞色,只觉半边身子也酥了,忙软笑道:“哦?怎的着落我身上?”

林迁冷笑一声,蓦然伸手往他肩上重重一拍,低喝道:“落!”那严大人只觉得左肩一凉,沉甸甸的织锦衣袖竟飘悠悠浮了上来,跟着袖幅一翻,一件事物自他袖中扑然落地。他还未回过神来,林迁已俯身使个牙箸捡将起来,亮给席间众人一看,挑眉哂笑道:“严大人袖中果然别有乾坤——真好一片春/色!”

那一痕红艳挑在牙箸上,玲珑伶俜如一弯新月,原来是一只描花绣彩的女子弓鞋。那四公子见此头一个撑不住,喷然笑将出来;程子瑭与那一直嘿然不语的紫衣男子亦是忍俊不禁,只白衣公子立时涨红了脸,冷冷哼了一声——原来当时青楼行院盛行的淫靡习气,狎客喜以妓/女下/体所着弓鞋为戏,饮酒取乐,甚至随身带了亵玩,谓之“心念儿”,最是秽邪不堪。

那严大人毕竟官宦之身,如此阴私之事被人当众拆穿,丢了大丑,如何下得台面?虚胖白皙的一张脸已是铁青,眉目间戾色徒现;偏林迁仍自不依不饶,竟悠悠挑着那只弓鞋,举在眼前细细打量着,忽然轻笑一声,道:“怎的这销魂钩如意莲里,好似另有佳人消息?”说罢,便以牙箸自那弓鞋中勾出一折素笺,也不顾席间人神色,径自拆开念道:“东楼兄台如晤:二十三日来札已获悉。圣明烛照,兵额事难逃万岁洞鉴;然父相恩重,兄台义高,愚弟今日唯赖阁老与兄台护持周全,敢奉薄敬……”

他念及此,那严大人便劈手将纸笺扯了过去,口中讪讪道:“林仙人好厉害的障眼法!竟可空手拈花,无中生有!”林迁亦毫不在意,自顾拈起琉璃盏将那浮着梅花的酒浆一饮而尽,起身对四公子拱手道:“平白叨了诸位公子大人一席,微末把戏,也算是道谢还情——夜静更深,林迁告辞。”

那四公子亦起身,道:“今夜一见,才真识得林仙人风骨。江湖路长,人生缘促,但愿后会有期。”他凝目望着林迁,眼底眉间尽是隐隐笑意,显得极是真诚温存;林迁一个恍惚,总觉似曾相识,迟疑了下,还是问道:“却不知贵驾台甫?”

“仙人果然不顾俗事!”四公子神秘一笑,微微凑近他,低声道:“先生尽可慢慢想来——你我实是旧相识。”

别过了二位公子和程子瑭,林迁出了酒楼,一个人沿路往客栈走去。此时夜近三更,月冷天寒,路上已无几个行人,脚踏在青石板路上听得见簌簌轻响。他席间吃了不少酒,此时只觉得眼炀身软,头也昏沉沉的,只盼回去一场好睡。忽然听得身后有人相唤,转身一看,却是程子瑭又追了上来:“瀚佑!你又来做什么?”

程子瑭看来颇是焦急,几步到他跟前,皱眉道:“你好悠哉!今晚你惹下祸根了,就不觉得么?”

林迁一笑:“就是那个严大人?呵,那一腔火辣辣功名心的人,哪有闲情和我这种江湖术士计较!怕他作甚?”

“怎么行走江湖十几年,还是不知世事险恶!”程子瑭摇头叹道,“你知他是谁?便是当今内阁首辅严嵩严阁老之子,被人称作‘小阁老’的严世蕃严东楼!最是刁毒狠辣的一个人,被你今日当众揭穿丑事,决计放你不过。我劝你快点离了这里,走而为上!”

林迁却定定看着他,道:“原来你也知那是个狠毒奸邪人。”他顿了顿,又道:“多谢兄台关照!林迁既然惹了祸,便不怕祸……再者我还有私事未了,一时也不得走。”

程子瑭顿足叹道:“逸仙!你还是像当年那么倔强!”

“只可惜——逸仙还是当年的逸仙,翰佑却不复当年翰佑!”林迁看着他,也叹了一声,“我是浮萍随波去,君是梧桐待凤栖。异路之人,聚散随缘,翰佑,我们就此别过了。”说罢一拱手,转身飘然而去。

程子瑭目色波动,却欲言又止,最终只默默站在青石路上,眼望林迁清削的背影肃然融入清冷月色中;一阵夜风拂过,吹动他颈后一绾黑发散下,迎合着烈烈而起的玄狐大氅,飒然散入墨蓝夜空里,渐渐湮灭了。

长街的另一端,正停了一辆漆朱纹金的车辇。那白衣公子上得车来,就听那四公子的声音:“剑已给了胡宗宪了?”白衣公子应了一声,便端坐于车中一侧。

车辇碌碌而行。那四公子斜斜凭窗而坐,一手把窗幕微微撩开一条缝儿,似是贪看月色雪光;白衣公子“嗤”的一声轻笑:“莫看了——人早走了。”四公子回头看他一眼,似是不解道:“你说什么?瑾菡?”瑾菡含笑不答,却道:“即是赏他风采,有心结交,却为什么真名实姓也不肯告诉?偏只教人想去!”四公子摇摇头,轻叹道:“这样的人,若是告诉他真实身份,他哪肯这么逗留一晚?俗世浮名,怕不唐突仙人?”瑾菡听他话音,颇有责怪自己擅自让林迁过来同席之意,也不分辨,少顷,却低声道:“严世蕃奸诈狂悖,不可不防——那信分明是赵文华写的,这位严家义子这边总督浙东吃空饷,那边往严阁老处使孝敬求遮掩,也真亏严世蕃敢拿得这钱!”

四公子冷然道:“你才看到这里!严世蕃这般器小贪淫之人,‘图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总当不得大任!因此往后倚重他,倒远不如指望胡宗宪。”瑾菡道:“这意思我却又不懂了——既然知道严世蕃器小,就拉拢胡宗宪,也不该像今晚当着他的面儿。一头抬了胡宗宪,一头又冷了他,难道不怕他忌恨上胡宗宪?这般叫胡宗宪也为难!”

四公子瞧他一眼,道:“就是要让他忌恨,让胡宗宪为难。他是严嵩一手提拔重用的人,根子在严家那里,若不干脆断了他后路,胡大总督怎么会甘心情愿来投我?”他笑了笑,又道:“胡宗宪此番拿了汪直、徐海,正是宠隆恩深的时候,严嵩又格外倚重,我再这般对他,严世蕃那般量窄,对他会是甚想头?严嵩已老迈,如今严家多数事都是严世蕃在行权,胡宗宪那般精明人,既招了严大爷的忌,难道不要另寻个遮风挡雨的大树?”

瑾菡只笑而不语,两人一时也无话。少顷,那四公子却忍不住又问道:“怎的不见程子瑭?又是去找他了?”瑾菡含笑道:“想不到你这样撂不开手!如此我便帮你……”四公子斜睨他道:“你莫动那番心思!——此人非我池中物!”瑾菡笑道:“也太抬举他了!还真当他是仙人不成?一个江湖游士罢了!我要他来,他便得乖乖地来。”四公子“啪”地撂下帘子,转脸看定他,道:“瑾菡,不许多事。”

清冷月辉透窗而过,淡淡洒在他的脸颊上,冷清料峭如一帧水墨画;瑾菡迎着他黑沉沉的目光,一时无奈,,只得道:“好罢,我听你的就是-----关好窗罢,你不是最怕冷?”

耳边正传来几声更点——交了子夜,嘉靖四十年的正月初七,便就这么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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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谁羡浮生荣与贵(上) ...

林迁一路辗转回到客栈,已然是快三更天了,昏昏沉沉略洗漱了下,便倒头睡去;睡梦深沉中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觉得有人轻轻推自己:“先生,先生!”他一惊,睁眼一看,只见一个人影站在自己身前,黑暗里看不见颜面,蓦然翻身而起,低声喝问:“是谁?!”

那人退开两步,低声道:“是我……颂儿。”

林迁松了口气,披衣起身燃起烛火,一缕红光摇曳处,正是歌女颂儿低头站在床前,。

“你,怎的找到了这里?”

她没有答话,只目光莹莹地看着他,忽的两行清泪泠泠而下,勉强道:“一别十年——先生别来无恙,奴却……”话到这里,便哽咽地再也说不下去了。

林迁亦是心下黯然——忆当年相府水榭初见,豆蔻年纪,春衫轻薄,星眸竹腰,顾盼间柔情缱绻羞态可人,自己也未尝没有一点动心;只是年少轻狂,不愿情网牵绊,江湖独行经年,那一星半点的情丝早就忘了,哪想还有今夜狭路又逢?可这又是怎样的相逢呵!人事惨变,身世沦落,斯人斯情斯景,叫彼此相见何堪?

但或当真是自己情冷心硬,越是感伤怜悯,竟越不愿与她这样凄情相对。林迁只容这悲悯伤感在心头转了须臾,便收起情肠道:“你,还是走罢!”

“先生!”颂儿猛地喊了他一声,口唇抖了抖,喃喃道:“今日您也这般——这般嫌弃颂儿?您可是嫌恶奴沦落风尘,委身权宦?”

林迁默然。少顷,温声道:“我丝毫没有嫌恶的意思——有些事须怪你不得。只是,只是……”

——只是无可奈何。到了今天的地步,原不是她的过失,却也非他能挽回。纵不甘又能如何?没聊赖的情缘他从不留恋,没奈何的事情他从不执著——他这样的人,这样的生涯,委实当不起这许多无益的牵绊。

但这些绝情话却不能宣之于口——也是不必。他没有再说下去,颂儿却已历历了然,含泪苦苦一笑,道:“颂儿今夜来也不是为了求先生救风尘——先生,颂儿此来是为示警,请先生速离险地,勿陷于小人。”

林迁淡然一笑:“散了酒席就已有朋友告诫过我,我并不怕他……”转眼看见颂儿眼波一暗,又递上一句:“不过多谢你,这番心意在下敬领。”

“不,不是——!”颂儿情急忘形,竟上前两步握住他衣袖:“无论您怎么想,这次万务信我!您不知道,那些人,那些人有多可怕——他,他们……那就是虎狼窝、是万丈渊!先生千万速离了这里……求您了!”

昏红的烛火下,她一张脸纸也似的苍白,仰视着他的双眼中流露出无限哀恳之色;这神情只看得林迁暗暗心惊,疑惑道:“颂儿——你都知道什么?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眸子闪动,泪水莹然下似藏有千言万语,迟疑了下,最终只哀然道:“我只知道严大人终是放你不过……您神仙一样的人物,难道——要落得像颂儿一样收场?”她握着他衣袖的手忽的攀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死死地攥着:“先生,您要叫颂儿死不瞑目么?”

这突如其来的满是决绝急切意味的举动,让林迁心头徒然浮上一层寒意,他看着她近似扭曲的脸,急道:“颂儿!为何这么说,你到底……”

“求您,快走……”她忽然身子一颤,紧握着的手蓦地变得又冷又僵,噙着泪的眸子忽然透出一股骇人的雪亮的光,一瞬间又黯淡下去;林迁暗暗一惊,反手捉住她手腕急问:“你怎么了?——颂儿!颂儿!!”

颂儿喉头抖了抖,只颤声道:“走……”,身子便软软向后倾去。林迁忙将她搂进怀里,她仰着头直直地望着他,眼中无限依恋,口唇翕动,却已难闻声,神色亦渐渐僵冷。林迁忙伸手一抚颂儿口鼻——肌肤犹温,却气息全无。震惊之下扶将不住,一个踉跄几乎翻倒在地。

幽暗凄冷的夜色下,她死寂的身躯横陈地下,双目似闭未闭,仍似恋恋望着自己,眉间唇角宛存关切。林迁忍不住低低唤了声“颂儿!”重又将她抱回怀里,紧紧搂住不放。昏沉沉间亦不知这般抱了多久,只觉得怀中身子越加僵冷,忽然窗外传来几声更点,他才徒然一惊——竟已交了五更天。不多时鸡鸣天亮,人起物现,这番情景却叫自己如何辩白?

不管自己如何悲戚,死者终是再活也不转,徒留在此,束手待毙又有何益?他呆立片刻,便把颂儿的尸体抱到一侧竹塌上,伸手阖上了那双未冥的眼睛,扯过自己的大氅轻轻附在她身上。继而匆匆整装,疾步走了出去。

黎明将至,夜色益深,寂静空阔的京城街衢显得越发黑暗阴沉。林迁深一脚低一脚疾步穿过一道幽黑的巷子,才转过街口,便几乎撞在挡在路中的一人身上。他一夜之间连遭骤变,此时乍惊激出一身冷汗,定睛看去,却登时松了口气:“翰佑!”

淡淡月辉下,正是程子瑭袖着手,站在一辆乌篷马车前,神色自若地瞧着自己。

林迁一怔,继而疑道:“你就是在等我?你怎么又来了?”

“是,我是在等你。却不是又来了,而是一直没走。”程子瑭打量着他周身的张惶气,似是轻轻叹了口气,挥袖一指马车,“上去说吧。”

两人面对面坐在车中,黑暗中一时无话。静默中林迁看了眼窗外,发觉车夫驾车一路向东,离皇城竟越来越近,忍不住道:“翰佑,这是去哪里?我需得出城。”

程子瑭不接他话,却道:“到底还是出事了!”

林迁闻言,心中一动:“你为何一直等我?难道你知道——”

“你莫疑心我。”程子瑭道,“我一直守着,正是怕出事情,刚见你那样狼狈,就知道未能幸免——却也该庆幸,你毕竟还能平安出来。”他顿顿,看一眼林迁,继续道:“方才我见那颂儿进去,是不是她……”

他犹豫了下,毕竟没把话说尽。林迁见他脸上神色,已了然他心中猜测:红拂夜奔,还能为的什么?一阵悲意油然而生,喟然道:“她来并不是……现下,她已死了!”

程子瑭目光“嚯”地一闪:“逸仙!是你?——不,不会的……”他几分紧张地搓搓手,问:“是怎么——死的?”

林迁摇摇头:“我不知。或者是中了毒,她来找我之前,就该已中了毒。”

“人还在客栈里?”程子瑭见他默认,长叹一声,“逸仙啊逸仙!你以为这等情形,天亮开城后自己一走就可了之?那颂儿是什么人?遏云楼里挂头牌子的官妓,整日迎来送往,不知和京华之中几多高官贵戚有过瓜葛,宦海秘闻隐私想必也有牵涉,这一年来只和严世蕃便不清白!她深更半夜莫名死在你房中,不知多少人心怀鬼胎,此事岂能善罢甘休?你又是个有名声的人,哪里还逃得脱?”

林迁不说话,只眼不错珠地盯着他,待他说完,冷冷道:“你等我半晚,就是要和我说这些?我既然逃不脱,也就只能随你去投那个四公子,对么?——你们好大的算计!为了收拢个人,就这么陪送一条性命,你们未免也太看得起林迁了!”

程子瑭一时无语,静了片刻,才道:“逸仙,你竟这么疑心我!相识十数年,难道在你眼中程子瑭就是这样的人!今夜无人本指使我来,我对颂儿之事一无所知。我守在这里,原是要等天亮开城后就强送你出去,只没曾想严世蕃动手会这么快!”

一片幽暗中,林迁瞧不清楚他脸上神色,但听他一字一句,口气枯涩,想是被自己一再的质疑疏冷伤了情怀。旧时苏堤望月把酒言欢的相知相惜不由泛起,又感他寒夜街头长守枯等的情谊,胸口一烫,道:“我错了!我再不疑心你就是了——只是你说严世蕃,颂儿临死也说‘严大人’,难道就是严世蕃害了她?她不是和他……”

程子瑭摇头苦笑道:“到如今你还不明白!你昨晚当席揭穿严世蕃与赵文华勾结贪赃的私隐,他岂能不找补?杀个歌女灭口算得什么,程子瑭若非四公子门下,怕也活不过一两日了。”他看着林迁,顿了顿,涩然道,“我知,你极是厌恨我依附严世蕃这样的人,但我实心告诉你,程子瑭虽寄人篱下,却也不为虎作伥,而四公子,更绝非严世蕃一路。”

林迁喃喃道:“我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程子瑭知他内疚,便道:“你莫多想,就没了昨晚那出,她跟了他,早晚是没个好收场的!这实在怨你不得。如今我倒是担心你……”他犹豫了下,才道:“严世蕃决计放你不过,逸仙,你还是随我走罢?”

林迁道:“随你走,你还是要我跟你去投四公子?”他一拳击在车板上,断然道:“程子瑭,你若还是林迁兄弟,就送我出城;此后福祸好歹,都是林某人命定——林迁到死都感激瀚佑兄成全!”

“严世蕃党羽遍天下,就送你出去,你能逃到哪里?”程子瑭气急之下,连最忌讳的话也脱口而出:“你以为落到他手里就是一死么?他昨晚对你是何神色?莫非你愿意重蹈覆辙……”

林迁脸色登时煞白,厉声喝道:“住口!再多半句,我与你割袍断义!”程子瑭咬下了话头,待他神色略缓,才徐徐道:“我方才说了,四公子并不是他能辖制的人。你信我,既招惹了严世蕃,如今京华之中,也只有他能护得你周全!再者,四公子早闻你清名,一直心中景仰,如今你惹上这身麻烦,也算拜他和七公子所赐,于情于理于义,四公子都会——以礼相待。”

“以礼相待?”林迁挑眉冷笑,“一个真姓名也不肯透的人,我凭什么信?严世蕃既能一手遮天,他又是哪一号人物,能和他分庭抗礼?”

程子瑭凝望他,正色道:“他昨晚为何不向你透身份,我却也不知。可毕竟也瞒你不住,你看,”说罢,他伸手撩开了身侧的窗幕,指着窗外,“逸仙,我们就到了!”

淡薄晨光里,一座恢弘肃穆的府宅巍然耸立眼前。怒目钩爪的石狮镇卧左右,朱漆铜钉的府门头上,赫赫然三个栲栳大字悬于黑底鎏金的匾额间——景王府。

却原来,那四公子便是今上第四子,景亲王朱载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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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谁羡浮生荣与贵(中) ...

今上嘉靖帝一生虔诚修道,无奈三清上君到底没佑他子胤,所生八子五女大多夭折,最终硕果仅存了三子裕王朱载垕,四子景王朱载圳,以及一个女儿宁安公主。而景王因生母卢靖妃得宠,自幼相貌性情又酷肖乃父,因此最得圣眷钟爱。以至近年京中或有传言,嘉靖帝多年不明立太子,正是存了弃长立幼之心;市井传言原不可信,但亦足见,这景王确是京华中头个势焰人物。

其实早见他周身气度,林迁也能猜知绝非草芥;却如何也未想到竟会矜贵至此。又想起他曾道“旧相识”,心下越发疑惑,一时被程子瑭诚意打消的不良揣疑又浮了起来。然而自己平明来投,景王披衣而起,神色间难掩惊异之色,又着实不像事先谋划设计。到此地步,纵是千般疑惑不情愿,也是抽身无路,只得顺梯上墙,从个浪迹天涯随心自在的“谪仙人”,变做景王府中的寄身客了。

然而待程子瑭陪他在王府后花园的一处宅院安置下,二人步入池边水榭,见周遭无人,林迁便忍不住把满怀情绪兜头朝程子瑭泼下:“倒要恭喜程兄这几年好宏达——竟已攀了圣上爱子,堂堂亲王!林迁真叨扰兄台的光了。”

“你又与我着急。” 程子瑭也不看他,只眼望着水榭外一池寒玉,微笑道:“我瞧你对朝堂势态也非一无所知么!景王爷确是圣眷隆重,势力正盛。所以我说,如今京中,也只他能护你平安。”

林迁嗤道:“我却要他护什么平安!如今裕王居长,他是幼弟,既没份大位,按规矩早该离京之国,老老实实做他的藩王去。他却仗了圣上恩宠,迟迟不去,这居心还打量谁瞧不出?他才是如今世间第一是非人!”程子瑭走近两步,低声道:“这个是非,你我闲说有何用?圣上一天没明立太子,景王爷就一天不须之国;再者说什么‘长幼有叙’,都是庶出子,裕王也不过早落地一月而已,谁比谁高到哪儿去!何况若论才干,未见得裕王爷就强似他——实心跟你说,我随景王这几年,虽不免有谋身求出路的意思,却也真心钦服他气度才略。”

林迁转眼凝视他,程子瑭一笑,继续道:“逸仙,你莫听七公子说什么‘清平世、良辰夜’,我大明开国已两百年,历经十代九帝,眼下正走到了山尖儿上,一个不稳当就是下坡路!若无中兴英主,怕守不住这太平基业。想那裕王爷优柔仁懦,一年四季又七病八灾,真纸人也似,而景王爷决断刚毅,总比他堪当大任罢?”

林迁冷笑讪道:“这鬼话你哄别人使去!省了在我这里说……呵,真个决断刚毅,还需和严世蕃这样的人兜搭?”他望着苍绿色水面上浮着的几缕残冰剩雪,耳边忽又浮起颂儿那句哀婉凄绝的“莫落得和我一般收场”,心头酸涩,喃喃道:“如今和落到严世蕃手里,能好去多少?瀚佑啊瀚佑,我真不知,你到底是帮我,救我,还是误我,害我?”

程子瑭笑道:“怎说这样的话!王爷与那严世蕃,哪是一等人!”林迁道:“又有何区别!严世蕃贪赃,他谋国;严世蕃玩女人弄娼妓,他不是也养了那个白衣公子作乐?他——”

他话未说完,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笑:“先生真好眼力!”林迁惊得一转头,却见景王不知何时已挺然立在榭外石阶前,似笑非笑瞧着自己。两人说得热络,竟未听见他走近来,一席话也不知给听去多少,林迁委实尴尬,程子瑭却在难堪之余,更生出一分不安来。

景王见二人脸上颜色有趣,忍不住又要发笑;他一摆手示意二人免礼,自顾走了进来,与林迁并肩站到水榭窗前,极目眺望窗外湖水,道:“这‘水云阁’临湖而建,春有芳草,夏有菡萏,秋有丹枫,只这时节,天地肃杀万物萧条,未免嫌太凄清了些。先生如果不耐,便即刻令人另择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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