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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楚枫岚 当前章节:15113 字 更新时间:2026-7-2 21:09

她疾然摇了摇头,却又一层眼泪泠泠而下;胡宗宪缓缓伸臂抱紧了她,轻抚着她头发,良久才听她颤声道:“和你无干……你,其实不必管。”她略一哽咽,声音几近低不可闻:“总归欠你太多……”

胡宗宪掌心微一松,继而又握紧,轻声一笑:“你未免看我太轻。”他温热的手掌在她臂上抚了抚,方起身持起案上的酒盏饮了下去,道:“那些事,本都是我情愿——”略一顿,又道:“就有不情愿的,也是景王爷与我之间的事,千算万算,终不是公主欠我。再者市恩要挟,也不是大丈夫作为。”他默了默,少顷,轻轻道:“就退一万步讲,我倒是愿意你欠着我的。”

他回转身看着她,含笑道:“若非因了这点子愧,今晚公主想也不会来这里,陪在下过这个团圆夜罢?”

“这点意思,你我心里都明白就罢了,你又何必这么自苦?你知道,我也不是想要你——要你的身子,我是要你……情愿跟我。”

瑾菡仍一言不发,只伸手掩住衣襟,低垂着眸子,泪水汩汩涌出;他伸手为她拂去眼泪,微笑道: “别哭,我最不愿见你哭——公主今晚还请回去罢。我等他日,你含笑再来。”

作者有话要说:泪 这一整章集中BG戏,后文情节需要,大家包涵……

这一章完了,就基本是两位男猪的故事鸟~~对不起,请大家忍耐一下下,原谅作者对瑾菡这个姑娘的后妈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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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当年拚却醉颜红(中) ...

从驿馆坐轿回公主府,不过是三五柱香的路程。四个轿夫深一步浅一步踩在滑不留脚的青石板路上,一路颠簸而行;加之为防渗雨,素蓝织锦轿衣上又蒙上了油布罩子,人坐在轿中,越发闷热不堪。瑾菡吃过两杯酒,兼之心里抑郁焦燎了一场,未走一半便耐不住憋闷颠簸,只觉胸口厌恶欲呕,忙敲敲壁板命轿子停下,撩开帘幕喘息透气。

雨下得越疾。轿前琉璃灯散出的昏黄光晕,把黝黑死寂的暗夜撕开一道裂口,映着那一团谈豆大的水珠,滴泠泠敲在泛着青光的路板上,激起氤氲水晕;一阵凉风透雨而过,身上顿时泛上缕缕秋夜的清冷萧瑟。她怔怔望着沥沥而落的雨珠,想起方才出驿馆时,胡宗宪站在门口望着她上轿离去,雨水也是这么从檐上坠落下来溅上他袍脚,而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分明藏着一句话——雨这般疾,留下罢?

他到底没有说出来,可是生怕管服不住自己——沙场上挥斥千军出生入死的人,最难过的,竟是眼前这道情关。

一旁忽然传来门牗转动声,其间夹着声刺耳尖锐的斥骂:“——不识抬举的贱坯娼根!”她忍不住转眼一看,不远处,街北一户宅院后门蓦然洞开,一群恶形恶状的青衣家奴涌出拳脚相加,把几个乐户模样的人丢了出来,又“哐”地一声把门重重扣死。厮打咒骂乱声一片里,檐下一对丝绸灯笼用杏黄金线绣着斗大的“严”,在疾雨寒风里晃悠悠洒下一片血红光影,正映照着雨水泥地里那几张仓惶哀怒的脸——这里却不正是严世蕃的别院?她不觉冷冷一笑,料知大约是严世蕃又做了欺男霸女揉花摧玉的勾当,有心不理,放下轿帘便要走。孰知轿子还未离地,忽而一声凄厉的男子哭喊穿过层层雨帘刺进耳中:“……你放了我妹子!畜生!”

大红灯笼下,一个削瘦的青年男子跪在雨地里,发疯地捶打着紧闭的黑漆大门,嘴里犹自哭喊着:“你放了她!放了她!……老天爷,这到底是什么人间啊?!啊嗬嗬!”

如同垂死野兽般的绝望嘶喊,回荡在一片沉沉凄雨夜色里,只听得人浑身冰冷,瘆起一层寒栗;幽暗夜色里,瑾菡已不知几时下了轿,撑着柄伞站在雨地中,淡淡道:“便这么哭一夜,你妹子也出不来。”

那人猛地抬头瞪视着她——他身上还穿着小生的戏服,脸上台妆未卸,青黛白垩给雨水泪水一浇,涂在颊上一片的狼籍惨淡,加之神色凄厉五官扭曲,血红的灯影映照下真如十八层地狱跑出的冤魂厉鬼。现下这鬼恶狠狠盯着这一脸漠然之色的贵家公子,忽然厉声道:“就是你们这般的衣冠畜生!……就不怕报应么?!”说着便从地上暴跳起来,径直向瑾菡扑去,“——我这就掐死你!”

立在她身侧的侍从急忙冲上前,把这个几近疯狂的男子死死摁倒在地上;旁边一个老苍头慌忙扑出来,跪倒在瑾菡身前,一边叩头一边哭求道:“求公子饶了他!他是急痛失了心了……我们是从南都来的昆戏班子,说好今晚中秋给严大爷唱戏,谁知戏才到一半,他妹妹红玉就被严大爷叫下来,当众就要……”他的声音已带了哭腔,又重重在雨地里磕了两个头,“您若是这府里的人,就开开恩请严大爷放了她——那孩子才十四岁呀!”

瑾菡转了头,低声对小内侍道:“进去找严世蕃,就说是我说的,把人放了。”小内侍应了一句,走到檐下抬手拍响了门。里面不耐烦地应了一声,那小内侍只道:“宁安公主府的人!”顷刻门户打开,门房探头望了他一眼,便毕恭毕敬地将人请了进去。那年轻男子还被侍从按在地上,见状却停止了哭嚎,只从泥水里奋力抬起头,用一种夹杂了困惑张皇的眼神望着她。

瑾菡走近两步,冷眼俯视着他,忽而道:“你若真是心疼自己妹子,一开始就不该叫她做这种勾当。”她从袖里掏出一纸宝钞丢到他身前,“此番,人已是不能好好地回来了……带她回乡耕织为生,往后别再卖艺鬻色了。”

登轿再行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轿子在公主府门前落下,瑾菡下了轿才踏上门前石阶,就瞥见一个人擎着伞站在门侧墙下,只是夜色幽深,看不真他的面目。

她抬手夺过侍从手里的琉璃灯,一步步走过去,昏黄的灯光随着她的脚步欺近那个人,直到把张居正的脸从夜色中剥离,清清楚楚地陷落在光晕里。

他不知在雨里风里站了多久,脸上煞白,一缕浸湿的发丝零落地贴在颊上颈上,身上一件松石色直裾已经给雨水打湿了半边,与平日的端方修洁模样迥然不同。

“张大人真好耐心!”瑾菡举灯望着他,一挥手叫侍从退下,一壁对他凉笑道:“何不在驿馆门口等?倒白淋了这大半夜的雨!”

他们盯得胡宗宪那般紧。他怎会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见了谁。她原本也不怕他知道,只是没想到,他能狠心残酷至此,竟要如此面对面生生揭露羞辱她,如此不给她留些许藏身的余地!可偏她性子里最好的一点,或说最恶的一点,便是越理亏越猖獗,越无地自容便越无惧无畏——已经被逼上绝路的人,进退都是个死,她从来是宁愿拖了对手同归于尽,谁也别独得干净。

他脸色静如止水,目光却暗幽幽地,落到脸上直叫人心里发沉:“我只要看你回来,并不想看你进去。”

她“嗤”地一笑,道:“那么我已回来了,你好好看着罢……你看得是何滋味?”

她自知现在落在他眼里的模样:发鬓凌乱,衣衫不整,寒气侵透的脸颊惨白,却还染着丝丝淫靡的晕红酒痕——大约就像刚才雨地里那妆容半残的戏子,怎么看都是副颓败沦落相。他肯定会想的,想这膏雨秋夜,她与胡宗宪在幽深暗昧的驿馆房里如何孤灯相对,又如何酒醉情迷,色与神授,甚或更不齿地想,她是如何投怀送抱,殷勤逢迎……

现下他看她,只怕和看欢场娼妓仿佛吧?

果然他眼色一暗,口中冷硬硬抛出一句:“公主请自重。”说罢不再多看她一眼,转身便要离开。

“你站住!”她把劈手把雨伞重重甩到他背上,喊道,“你又像当年李和死时,就这么躲开丢下我一个!”

张居正骤然回转身,愤怒的目光透过夜色投到她脸上,他的声音在一片沉重压抑里打着颤:“这个时候你怎么还敢提他!——举头三尺有神明!你就不怕冤魂泣血讨命么?!你不怕天公即刻雷殛了你我?!”

他是不敢提他——那个人,是横亘在他与她之间,永远不能触及的,最阴冷丑陋的罪孽。

李和,北直隶顺德府宁晋县人士。嘉靖三十二年进士二甲十三名,嘉靖三十三年金册赐封驸马都尉,尚皇三女宁安公主。越三年,薨。

如果不是被点中做了宁安公主的丈夫,李和的人生,该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出身于世代书香门第,祖父曾中进士,官至四品知府。四岁丧父,家境败落,寡母苦节将他带大。自幼就有“神童”之称,十八岁即中举人,金榜题名一举高中后时,才不过二十二岁。

遥想当日,琼林宴上,簪缨满堂,一团锦绣富贵中簇拥起个少年英俊春风得意人……或者也便是那一日,奉嘉靖之命为宁安公主择婿的吕芳,冷眼打量这一群新贵,便一眼看中了他。

而当这个权焰熏天的大太监站在面前,锐利的目光上下审视着他,最终吐露出那层惊天消息时,他愕然之后几乎当场回绝——这怎么能?!凤孙帝女该是何等尊贵骄纵,他出身寒微怎么当得起,又如何应对得住?何况为防外戚窥窃神器,国朝向来有成法,公主不尚重臣亲贵,一旦入赘天家,虽是名声显赫,地位尊荣,可从此那入阁拜相的青云路就彻底断了,这区区“驸马”二字,怎能抵得过他十年寒窗,七场文战换来的锦绣前程!

大概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吕芳自怀中掏出一卷丝帛递到他手上。

一个摽梅少女的模样在他手中缓缓展开——浅碧色罗衫单薄,一涡乌云青丝轻挽,如描似画的精致眉眼间,一抹若有如无的愁思氤氲如雾,冷幽幽地透过丝帛,袅袅萦绕到心头。

——清丽如芙蓉凝露,婉媚似晓月罥烟。

“‘凌烟阁一层一个鬼门关,长安道一步一个连云栈’……少年得意不知愁,哪能看到青云路上几多险途?” 这老太监在他身后悠悠道,“想人生百年,再争也不过生前一口食,身后一抔土,何不图个神仙美眷,携手同做人间富贵客?”

思虑良久,他终于点了点头:却不是单为了青云路险富贵梦好,亦是贪恋如玉佳人,如花美眷。

谁料梦圆之夜,便是梦断之时。

交拜礼毕,合卺曲终。他手持“如意秤”挑开红锦盖头,与他同坐在婚床上的新婚妻子却冷冷据他千里之外——

“我心已许了别人,他走了,我等他回来。”瑾菡的手中握着一叠信笺,苍白的颜色衬着大红罗裙,落在他眼底好像是丧仪上的素幔灵幡,“我是不会跟你的。”

那声音低沉和缓,却斩钉截铁,不容置辩。

仿佛是当头泼下一捧冰雪水,李和热烘烘一颗心顿时凉到了底——这是多深重刻毒的羞辱,他全抛下功名仕途求得的结发妻,竟早已对别的男子倾心相许,手握着与他暗通曲款的诗文,与自己告祭先祖交拜天地;而她居然还能这般理直辞严坦然告之,显然毫不愧疚,毫不为耻!

胸口的一簇火顿时砰然燎烧遍了全身,握着“如意秤”的手微微发着抖,他怒视的目光欺近她的脸,立时就要夺过那些耻辱的纸笺扯做碎片,而后再教她明白,谁才是她的丈夫,才是她的命中注定!

然而,他却猛然惊觉,她对视他的眼神,那么宁静平和,却又那么决绝刚断。

他紧握的手,慢慢放开了。

他不能。如果只是一般的女子,他可以用丈夫的权威驯服她,用男人的蛮力占有她;可她却是帝王掌珠金尊玉贵,天家威权,皇室尊严,岂容亵犯?

他不忍。龙凤红烛映照下,缘金绣凤的嫁衣如霓似霞,衬得她如此清艳瑰丽,恍如高唐梦深,瑶台初逢,教他如何下得去手,伤她分毫?

他更不屑——自己未见得就输给那个人!他能让她倾心相与,难道自己便不能教她回心转意?

李和最终放弃了作为丈夫的权利。他默默退出了婚房,在这偌大府邸的另一张床上,孤灯冷衾,度过了自己的新婚夜。

转眼间,悠悠就是三年。

然而三年里,却也不是全无一丝温情。

似是刻意补偿一般,瑾菡在别的情节上,却做足了贤妻良妇的本分。仕途无望,他寄情于金石字画,她便不赀重金,千方百计为他搜集收敛。衣食起居,行止用度,无一不是精心操持,当年出身清寒的白衣书生俨然变作京华第一纨绔。她甚至还替他修葺李家祠堂祖坟,为他苦节早逝的母亲申表旌奖……当母亲墓前竖起高大巍峨的贞节牌坊,她随他回到故乡祭祖,以帝女之尊给他一生贫寒孤苦的母亲拈香叩拜时,那刻他的心里是辛酸又感激的;而她隐藏的愧疚,她在人前为他维持尊严的苦心,亦让他一时错觉,她的心,对于他,或者也不全然是一丝缝隙不透——她未必不能真做他的贤妻。

于是便在启程回京的那日,车马粼粼,他忽然握起她微凉的手,俯首在她耳边柔声温语:“还不肯跟我么?人都道你我是好夫妻。”

瑾菡身子一僵,从他掌中抽回了自己的手;她避开他殷殷期盼的眼神,她为他母亲树起的牌坊自眼前一晃而过。

贞洁牌坊,标榜的便是从一而终。

她的牌坊,却是那人亲手写成,素笺浓墨,白纸黑字,“不离不弃,勿忘勿悔”。

她听得李和轻轻叹了一口气,沉默良久,道:“你等他,我等你。”

如果张居正没有回来,李和大概会一直等下去,等到瑾菡绝望不再等,或者,自己绝望不再等。

嘉靖三十六年,离开朝堂三载的张居正,在徐阶的力促下,又回到了大明帝国的权力中心,回到了瑾菡的世界里。

这一年的万寿节,他与瑾菡入宫,为嘉靖皇帝上寿;贺礼毕,二人随一群皇亲贵戚错落而出,堪堪就与他碰上了。

浩浩皇庭,重重宫墙,隔着中间茫茫人海,睽睽众目,这阔别三年的两个人,肆无忌惮将目光纠缠在一处,不依不饶,难分难舍。

李和看着她望向他的眼神,掺和着惊喜,哀痛,委屈,怨尤,关切,还有,解不开的痴迷爱恋。

她从没有这么看过自己。她大概永远不会这么看自己。

三年虚凤假凰。雍睦恩爱,珠联璧合的弥天大谎,欺人自欺,终到了当众拆穿的一天;无望的痴守,不堪的羞辱,难以追回的代价与痛悔,此刻都化成众人眼底赤/裸裸的一场好戏,荒唐唐一个笑话。

李和蓦地失声笑了起来,迎着周围惊异、同情、嘲讽的各色目光,三年来他第一次这般无忌无畏;他笑得心碎胆裂,身旁的妻子却始终不曾分眼看他一霎,反听得身侧的景王冷然道:“驸马身份尊贵,仔细失仪!”

失仪?好尊贵重礼的天家!伦常已坏,廉耻全无,他们却还堂而皇之与他计较什么“失仪!”而他无尽的痛苦、绝望与屈辱,在他们眼里,还比不得血色宫墙间那点虚伪浮华的颜面!

——这,哪里是他能容身苟活的地方!

当夜,李和在他孤枕度过了三年的房中悬梁自尽。

晃悠悠的身子下,凄白月色落了一地,幽幽照着散落的一卷丝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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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当年拚却醉颜红(下) ...

“你始终认定,李和是我逼杀的。是呵,三载恩爱夫妻,怎的你一回来他便一命归西?你想当然以为是我逼死他的!”她站在雨里冷冷笑着,脸上肆虐流动的也分不清是雨水泪水,“他就是我逼杀的——我那般羞辱他,辜负他,冷待他,他也合该死——”

“住口!”张居正低喝着打断她的话,他目光灼热如闪电,剑一般刺在她脸上:“逼死他的不是你,是我……这罪孽原该算在我身上——你那时什么都不懂,原是怨我……天诛我,地灭我,雷电殛我,他从地狱逃出向我索命,都是该当,张居正情愿认罪伏法!”

“可你,你又糟蹋自己,糟蹋我这心意!”他逼近半步,恶狠狠瞪视着她,咬牙低沉道:“你只道我无情,你可知我那三年几乎为你病煞?你又可知我当初为何走开?我便是想教这罪孽报应我一人身上!只要留下你好好儿……可为何这些苦心你都不领会!你还要自轻自贱,去周旋胡宗宪——你,你即便看轻我这点心,难道也不怕苍天有眼,泉下冤抑未销……”

瑾菡蓦地大声道:“他该死!他该死,该死——他……”她猛然止住声音,仿佛口中含的话语是块炽热的红碳,烫烙得她浑身都痛苦地发着抖;她目色惨然,定定凝望着他,终于一咬牙撕开胸口衣襟,厉声道:“看看他做的!他还有何冤要诉!”

琉璃灯盏一闪,晃悠悠的灯火映照出如霜欺雪的胸窝上,心口一道伤疤宛如血痕,雨水延绵流过,殷红颜色丝毫不褪,愈加刺目惊心。

是齿痕。那般凿印深刻,那般恨意狰狞。

庭院深深,长夜黑寂。李和反身扣死了门锁,一步步逼将近来。

他脸色煞白,缓缓逼近她身前尺余,低促的鼻息已沉沉打在她脸上,好似烙铁烫上肌肤。

瑾菡疾然自案旁站起,微微退了一步,警觉地望着他:“你要做甚?”

李和不答。只死死盯着她,眼光鬼火般凄寒又炽烈,眉间神色僵冷如死尸。

瑾菡心头微一凛,手指门外低沉道:“你出去——快出去!”

他仍是直勾勾盯视着她;他看到自己的面容投在她眼底,激起的是一抹清冷陌远的戒备,以及隐约的嫌恶厌恨。

这便是她对自己的感情:仿佛黏在身上的一层湿冷衣裳,令她时刻束缚难过,又终不能剥脱;即便她对他最温情的时刻,也无非是种居高临下的敷衍与补偿。

她永不会用看待那人的目光来看自己——那般以低低的态度仰望着,和婉温存,柔肠百结;就好似燕草承应春阳,芙蓉凝望月色。

而可笑的是,自己还一直这般痴心守着,盼着,等着!

一股尖刻的恨意刺进心头,毒蛇也似钻进血脉,咬蚀他骨肉;他眼底射出几星青白的寒光,唇角掉下声干冷的笑:“出去?凭什么?夫为妻纲,关上这道门,如何轮得你命我出去?”

瑾菡脸色一变:“大胆!李和,你莫忘了自己身份!”她微微扬起头,睨着他沉声道,“你明知,你我之间,唯有虚名,无份夫妻!”

“身份?你与他人暗通曲款时,怎不想着自己身份!”李和暴喝一声,俊秀的五官骤然变形;他逼上半步,蓦地伸手便扯开她的衣领。丝帛尖细的撕裂声中,他狂暴的吼声利如刀剑:“你最该记得的身份,便是我的妻子!——任什么虚名,我便教它做了实!”

她一惊之下,立时急怒交加,全身的血都怦然涌上心窝,一颗心涨得几乎吐出腔子;抬手一记沉重耳光砸在他脸上,怒喝道:“你疯了!要作死么?!”

李和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身子勒在胸口,狞笑道:“是——我是作死,我是不想活了……我便活着又剩的什么!”

他脸孔直压在她眼前,扭曲的眉目迸射着狂乱的白光,仿佛神狱中的厉鬼怨魂,似要将她拆碎骨肉生吞下去——他是真个疯了!

她骇得浑身一跳,登时魂飞天外;情急之下亦不知何来恁般气力,猛地推开他,一个踉跄退后两步,身子便抵上了台案。她合手死死捂住破碎的衣襟,嘶声喊道:“来人!快来人!——”

李和又扑上去死死勒住她,凶猛的力道几乎教她窒息;他一壁压住她的手,一壁几下撕扯开肩头衣物,口中犹自恨声道:“喊!你大可喊——喊得所有人都听见!喊你的君父,喊你的王兄,教他们都听见,都看见!都看着宁安公主,恁般不顾廉耻,恁般羞辱背叛自己丈夫!都看着你如何受落报应……这不是你朱家的律法威权,这是人伦天道!”

玉色肌肤一块块暴露在冰凉的空气里,她拼尽全力地呼喊挣扎;门外传来内侍仆妇急促的脚步声,手掌一声声拍打在门扇上,沉闷如同重石落江。

“再喊呐!喊给那人听!教他来,教他也看着!——他又能奈我何!他反该死,他该与你一起遭这报应!”

她蓦地噤住了声,僵直的身子一时也忘了挣扎——他已然因这私情而退隐三年;若是这隐秘再次被揭起,他会是何结果?

这一迟疑间,已是生机殆尽;他猛然撕下她胸口最后一片遮挡,脆弱胸房彻底袒露,如同失防的城池般沦丧在敌人刀枪下,再无升天之路。

羞愤恐惧如滔天巨浪般呼啸而来,教她瞬间沉溺窒息。她拼命挣脱不已,便低头狠狠咬在他手臂上;李和狂躁地一甩手,她便豁然摔倒在台案上。烛台画屏跌落一地,沉甸甸的景泰蓝插瓶砸下来,堪堪击在她额角,眼前轰然一响,便掉进无底又无息的死寂中。

回魂之时,已是身在无间地狱。周身碎冰也似僵死零落在他身下,一寸寸都锥心刺骨;他攻陷她身体,如利剑般狠狠刺穿铰碾,终而复始,似乎无有结束。

一时泪水决堤而出。她闭上眼睛,一字字道:“李和,我必定杀了你。”

“今生今世,我决不认你是我丈夫。”

他僵冷的身体只停顿了一霎,便以更狠戾的力量又刺将进去,变本加厉,继续这屈辱酷刑。忽而心口传来一阵撕裂的剧痛,却是他切齿咬将下去,狠狠噬吮良久,才用沾满鲜血的唇齿贴上她耳畔,恶意笑道:“不等你杀。我自会去死。我也不再等你认我为夫。”

“我只要你这一生,再不能忘了我,再不能去跟别人!”

等两具交缠的身体终于脱离,身下人已昏死过去。烛火已死,凄清月光渗进窗棂,窥见惨白身子上一片伤痕狼藉,心口上深凿的伤痕还在缓缓渗着血,好像桃李残褪,揉碎在冰雪地里。他从容坐在榻边,一件件穿回衣服,冰冷目光自那伤痕上掠过,麻木的心头终于泛上一丝安稳满足。

——终可以安心去死了。就留下你,身心永带着这块丑恶的印记,待看你该如何面对他,再如何与之相守缠绵?

他恨她,如此憎恨。他今生的所有都为她舍弃了,被她辜负了;已然生无可恋,决意去死,却要在死前彻底毁掉她完整纯美的灵肉。断不能教自己死后,她再将此奉于那个男人。

就用死施下一个恶咒。诅咒她终生痛苦,诅咒他们永世仳离。

再次醒来时,天色大白,身上已被收拾停当,安稳躺在绮罗席枕间;那张凄厉面孔不再,映到眼底的是兄长疼怜的脸。

昨夜的惨烈好似噩梦,可周身疼痛却刻毒提醒,这噩梦大概永世也难转醒。

景王轻拍了拍她的头,一如儿时的温存安慰,口中话语却冷漠惊人:“他死了——自尽的。”

她紧紧闭上眼睛,像是嫌阳光刺目也似;良久,才低声道:“他该死。”

景王道:“是,他合该死。你安心睡罢,哥哥守着你——李和的事我来善后。”他默然须臾,又轻声道:“丫头,你想见他不想?我去找他。”

心口那道忽然刀扎也似的痛。她慌张地疾然摇着头,婆娑眼泪就如风里残露,登时摇散了半枕;她手指死死绞着身下绫单,指甲缝里渗出了血,哀戚一如便连唇间吐露的话语:“我这般……我再不能见他了。”

“当时我只怕再见你……恁般残败,若再见你,如何不愧死?”她手抚在那道刺目的疤痕上,满脸都是凄冷又嘲讽的笑:“孰知都是自作多情!你自家先远远躲了我——你躲得恁般干脆出脱!你当他是我逼杀的?你是怕了,还是厌弃了?”

“可我,可偏生我见你躲闪了,才知自己仍是想见你……仍想你来看看我,陪着我……”

他一声不发,只怔怔望着那点血痕也似的伤疤,那一抹殷红落在他眼中,如浓墨入水般氤氲散开,渐渐化作了一片铺天盖地的血泊,没过了眼前她的容色狼藉,没过了李和怨艾的苍白的脸,没过了七年来一切是非恩怨,一应勾心斗角——他踉跄着几步跑过去,紧紧拥起她,她浸湿了泪水雨水的单薄身体冰一样冷,倾落在他臂弯里,颤抖萧瑟如同一枚秋风枯叶……

“我错了!都错了!对不住——你为何今日才肯说!我苦命的……”

漫天的雨,夹着寒风凌烈,咆哮着从四方八方浇落下来,就如同他们俩这泼天的罪,无休止的罚;席卷而来,铺天盖地翻山倒海,叫人纵到天涯海角也无处可避……湮没了她,也浸透了他,到底是同罪同罚,谁也不能独得干净!

他竭力躲避了多久?日夜念着灭心诀,强逼自己忘了她。可当她再次落在怀中,那份被扼杀的痴恋孽缘霎时还了魂,困在心底徘徊游荡,叫嚣为厉,直把他逼得如疯如狂,不人不鬼——原来这才是她与他今生最纠缠的诅咒,远非谁人一死成谶,远非任何恶毒伤害,便可以取代破解。

当他满怀极度的痛苦与欢愉,急切到近乎逼迫地进入她身体,只觉自己一向分明的世界瞬间混沌晦暗,暧昧一片,再分不清是非黑白,善恶对错。这突来的浑浊让他在身体狂欢同时,灵魂却恐慌到近乎昏聩,只能握紧她洁白脆弱的胸房,直到她低微的呻吟将神智又唤回……他低下头用一个个绵长的亲吻抚慰她,辗转碾过她的脸庞颈子,最终停留在那片凄楚伤痕上,无限疼惜,无比温存,似要将此生绝望又固执的爱恋一次倾尽。

狂暴残忍的极乐,就在一片罪恶里骤然降临,他全身颤抖地爆发在她身体里。一缕滚烫的泪水掠过她苍白的脸颊,一滴滴灼伤了他的手指。他紧紧抱起她,吻她,喃喃道:“认命罢,瑾菡,你我都认命……你是我的人——我的命……”

认命,只能认命——今生今世,无论她嫁了谁,无论她完整破碎,无论他和谁走在一路,历尽苦辛折磨,彼此猜忌伤害,他们都是注定要回来,再次纠缠在一处,谁也不能挣脱谁……天诛地灭,人伦律法,都只能一道认罪,一起伏诛。

窗外的雨,仍是倾盆而落;伴随着痛苦挣扎的欢爱,也还在纠缠继续。只这世上的罪恶污浊已太深,任凭再大的雨也洗涤不尽;而七年间物是人非,错过的已不可追,做下的已不能悔,纵使倾尽情天恨海,又怎么能填得满彼此相隔的万丈沟壑?此刻身心交融厮缠,一旦放开,又会离自己多远?又会如何敌对?

原来世间最深刻决然的爱恋,不是最甜蜜,而是最悲苦;不是最纯粹,而是最纠结矛盾——悲苦矛盾到相聚犹如仳离,得到犹如丧失,相许犹如相负。

这爱恋,竟一如仇恨的滋味。

作者有话要说:失眠产物,再次败笔……

貌似我只要写到H就会败笔……大家轻拍的说。怕疼。

顶锅盖走……泪,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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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梦中时时错问君(上) ...

晨曦淡薄,风雨初收。枕榻间余温犹未散,镜台前人影已成单。

瑾菡默默坐在铜镜前,一头青丝半散,肩上只披了件天水碧绫子单衫,容色皎如皓月,眸子沉似静水,似是对着镜底倒影出神,又似是昨夜迷梦尚未醒。

那是怎样久违了的梦境呵——灵幡素帐漫天席地,棺中人血肉模糊。悲惊交兼之际,她哭泣着脱开身侧的内侍养娘,一路跑出王府后院,堪堪便落到那袭深绿官服之前。年轻的翰林似是吃惊,又似是怜惜地望着她,终于轻声问:“可是迷了路么?”

那是他辞官回乡那日罢?她似看到当年的自己牵住他袖角,含泪切切恳求:“你带了我一道走罢……天涯海角,我不做什么帝女公主,只愿做你妻子!” 而他却只拥起她,轻轻摇头,苦涩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我又能走到哪里去?”

金册已下,赐婚恩旨公诸四海,远在湖北江陵的他想是已得知?婚仪前夕,终收到他寄来的一笺短词:“燕子分南回,无计留汝住。今夕梦里来,奈何东风又吹去?怜羁旅,惜薄命。两意茫茫坠晓烟,门外乌啼忽如雨。”便为一句“无计留汝”,她笃定了心思,他无计留的,她决计要为他留下。

一转眼魂回梦醒,却又回来眼下,正是他的脸贴上自己肩胛,伴了耳畔低语一道轻轻摩挲:“我带了你去——就现在,天明城门一开便出去。等他们知觉,我们已在千里以外……去他们再找不到的地方,瑾菡,我带你去山水之间,游历四海,找一处桃源……我给你写一辈子的词!”

这承诺迟了数年,抛落光阴,错过机缘,便再难如当年那般应允,只换得一声无奈涩然的淡笑:“怎么走得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何况到今日,你我都已回身无路了。”

这一句,到底是还给了他。情逢冤家,报应不爽,真比甚人伦天道也公平。

许是看出她神色扑朔迷离,守在门外的小内侍迟疑顷刻,咬了咬牙,才入室低声禀报:“殿下恕罪……刑部主事陆凤仪在外候见。”

瑾菡蓦地一惊,才从沉思中省来,转眼盯着小内侍,疑道:“他来作甚?”小内侍道:“奴婢方才听那陆大人说,是为昨夜严世蕃逼抢那戏子的事。”瑾菡冷笑道:“告诉他,不见请回——这姓陆的可是失心疯了?严世蕃不过弄个戏子,芝麻大的事儿,他一个刑部主事也要管,还要寻到我头上来!即便身后有徐阶给撑硬腰罢,陆大人也不嫌自家手太长!”

内侍飞快地抬目望她一眼,低声道:“殿下,昨夜事已大了……奴婢当时按殿下吩咐进严府要人,谁知也迟了,那戏子已……已死在严大人内室了。严家把尸首抛出来,那个哥子连夜便到顺天府去击鸣冤鼓,顺天府一见是严府的案子,哪里敢接,反把苦主打将出去。那哥子见伸冤无望,便抱了妹子尸首,当场碰死在顺天府门口了。”

瑾菡只目光一闪,便示意小内侍继续说下去——“想是那班主不甘心,索性拼死到底,又告到了刑部,正撞见这陆凤仪手里。因此……”此时瑾菡已是心中透亮:陆凤仪正是徐阶门生心腹,整日寻严嵩父子的把柄尚不迭,这等良机从天而降,焉能放脱了手?少不得要趁机闹大,借棍打虎。她豁然站起身,扯过一旁衣袍披上,一壁疾步出阁,一壁寒声怒斥道:“该死的无用奴才!事发了才说,你昨夜为何不报?”

小内侍只低着腰随她往外走,不敢出声;瑾菡话甫脱口,便省过来其间尴尬缘故:昨夜事起时恰是张居正在此,却教内侍如何进前禀报?一时心头羞恼不已,又隐隐浮上层莫名的怀疑,分外焦躁不安。待到正堂里见了等待的陆凤仪,却也只能故作镇静,隔了层障幕,听他将案情又陈述一遍,便教小内侍传语道:“陆大人真也辛苦!只这出苦情儿戏和本宫何干,劳动大人登门?”

陆凤仪道:“下官何敢搅扰公主,此来乃是讨教殿下:据那鸣冤的班主说,当时有个贵介公子曾教人入严府,试图救出那女子。”说罢又自袖中掏出一物,递与障幕外侍女:“这是那公子留下的,请殿下过目。”

原来是自己抛下的那纸宝钞。只被雨水泥淖污了半边,一角更隐隐染着抹黏红——莫非是浓血溅落,又被雨泪冲散?

瑾菡指尖一僵,便将那页纸抛落案上,仍自不动声色:“陆大人这是何意?”陆凤仪略一默,断然道:“请殿下指点,那公子现在何处,下官要请他去做个人证!”瑾菡低促一笑,道:“本宫哪知这类不清白人物?陆大人可真拜错了庙门。”

“殿下!”陆凤仪原本一直坐在椅上,至此却豁然站起,往障幕前进了半步,低沉道:“当时公子手下,便自称是宁安公主府的人;殿下也请细看,这宝钞加了玉熙宫朱印,乃是圣上赏赐亲贵所用,寻常人家怎见?”

瑾菡闻言,不觉暗悔:“一时任性莽撞,却留下这般把柄!”脸上却徒地一寒,辩道:“听陆大人意思,竟是疑心到本宫身上了?真好不荒唐!——莫非随便甚的人说一句‘宁安公主府’,便该是本宫的干系?至于圣上赐的宝钞,一年之中凡宫中妃嫔,亲贵藩镇,也不知得了多少,又随手赏了人,能做的什么准?真亏得陆大人捏着这两样‘死证’,便直入这公主府与本宫对质讨人!陆大人,您可真是好壮胆色!”

正是因心虚,这一通发作虽内荏却委实色厉;偏生陆凤仪是言官出身,做惯了的强梁固执,此刻怎会吃落她以势压人?未待那小内侍传语完毕,便挺腰立眉,亢声道:“民有覆盆之冤,官须秦镜之照!陆某身负重任,职掌刑名,唯知尽忠为公,岂敢避趋权贵,昧心枉法?”

瑾菡原本就心绪不善,给他如此冲言顶撞,登时气得心慌脸白,豁地自座中站起,行动间衣袂擦得障幕微荡,便连内侍传语也不用,径直对了幕外人寒声道:“好个 ‘不敢避趋权贵,昧心枉法’!本宫真也有幸,倒见识了本朝一个‘强项令’!若是今日不奉陪陆大人做这一场,怎能成就大人美名?”说罢厉声喝令左右:“教侍卫进来,伺候陆大人出去,抛去街上!”

陆凤仪疾然道:“陆某亦是天子门生,朝廷官身,殿下怎能轻辱!”瑾菡只咬牙冷笑:“本宫今日偏就要仗势凌人,辱定你这官身了!先把你打将出去,再去君父跟前领过,这点子罪大概本宫还担得起!”

此时府中侍卫已进来堂中,只是见陆凤仪一身官服,迟疑着还未动手;瑾菡气恼下又连声严促,正在揪扯尴尬时,猛听得旁边抛下一声低笑:“怎的大清起的,公主这里就闹得沸反盈天?”

话才落地,就见景王手持折扇,摇摇地从一侧暖阁里踱步进来,瞥了眼陆凤仪,便径直走到堂中靠了障幕坐下,似笑非笑道:“陆大人免礼——方才倒与舍妹打的什么官司?不妨说来小王听听。”

瑾菡搁帘瞥见他脸色,便知他过来已久,怕是方才一番热闹都听入耳内,眼见得自己撕掠不清才现身;她原本甚是气苦,此时待见景王出面相护,又觉得分外委屈,一时只静了不再说话。陆凤仪却站在下头,又将案情过往详细说了一遍,最后道:“那公子声言是公主府的人,留下的东西又显见是宗室所出,因此下官只得搅扰殿下,寻那公子做个人证。”

景王凉然一笑道:“陆大人真错了!小王倒看不出那公子有何要紧……他也没见严世蕃当真抢了人去,也没见那戏子如何死的,能做得什么见证?亏陆大人倒在这上头大费周章!再者,此人与公主何干?世上欺世盗名之徒不知凡几,何况公主自幼受天家教训,谨守闺范,自驸马故去后,阖府门上下除了粗仆婢女便是宦奴,再无一个少壮男子。偏大人这般大清早喧嚷上门,非要找甚的年轻公子——”他脸上笑意未退,唇角却浮上丝冰冷寒意:“大人倒是何意?宗室声名所系,难怨公主动怒,便是小王也难以干休了!”

陆凤仪给他堵得一窒:他其实并不怕景王不与自己善罢甘休。他一早便猜测那“公子”便是宁安公主,虽不知这骄纵金枝当时为何突发情肠要救那戏子,但却也料定她必然不会承认,更休提做作证审劾严世蕃。之所以还昂然登门,出言顶撞,为的便是要演一出“骂金枝”的直臣为民雪冤戏,一来沽名造势,二来也威慑严世蕃,教其有所顾忌。谁知给景王横插/进来一撇清,倒成了自己居心叵测,毁谤皇女,玷污宗室仪范——一盆腌臜水全浇到陆凤仪身上,倒把瑾菡折辱命官一节出脱得干净。他气得闷了半晌,才两眼望地,涩然道:“下官万死不敢!然依殿下所言,那公子果是假借公主府之名,事关公主殿下清誉,则更须详查拿住了。”

景王淡声道:“这就不劳陆大人操心了。太祖有成法,宗室皇亲若非谋逆,一应事务自有宗人府管辖。大人职司所在,只管为民申冤,扫好门前雪便罢。”待到最后一句,目中寒光如剑,森森逼在陆凤仪脸上;陆凤仪已一脸铁青,定着眼睛与他对视,少顷才沉沉吐落一句:“陆某受教。也回敬殿下一句:天道有好还,民心不可负!”

说罢也不行礼,仰头直腰而去。景王瞥着他背影,嗤了一声:“好条徐阶养的狗!”便微转了脸,使扇柄子撩起障幕,含笑道:“我替你打发了这讨嫌的去,却该如何谢我?”

瑾菡只放沉脸色,垂目不答。他索性移身坐到她身侧,一拉她袖口,低低道:“怎的方才发作起旁人好爽利口齿,跟哥哥便没话说?”瑾菡眉尖一动,冷笑道:“我何敢发作‘教训’殿下!”景王笑道:“真好大气性儿!往日里千好万好都不记,一句重话儿便受落不得。平素算白疼你了。”少停了停,便又温声道:“好了,莫再气了。昨日是我不对,不合该失了手;也懊恼得一夜睡不实,大清起就赶过来赔罪——丫头,你便恕了哥哥的罪罢?”

瑾菡给他惹得没法儿,再也板不住脸儿,不觉转眼了瞥他一霎;景王便扳过她脸颊,细细看觑:“教我瞧瞧,着相了没?——怎的脸色这般难看?委屈得哭了半宿?”

她心头一虚,蓦地站起身子,避开他审视眼光,只道:“不相干。是给那陆凤仪呕的。”景王道:“那厮也能气得你到这地步!恁般聪明伶俐人,就这点克制功夫怎么也教不会你——你方才和他争执作甚?白落到人家盘算里。两句冷话打发了他去,刑部的事教鄢懋卿压住,还怕他一个小小主事做得什么耗?”瑾菡道:“可严世蕃此次祸患非轻。”景王也起来站在她身后,道:“你放心,严世蕃更大的恶都做过,逼杀两个贱流戏子算什么?只是这小阁老太不收敛,如此贪虐浅薄,失尽人望,真不堪与之谋——可我们一时偏又少他不得。”他沉沉吐出一口气,叹道:“真费煞取舍!”

瑾菡瞭他一眼,幽然道:“原来王兄也知取舍甚难。”景王瞧着她轻笑了声,道:“你不必处处试我机锋。想教我‘舍’了他入朝天观,断不能的。”瑾菡低嗤道:“我如今何敢再教王兄舍他入朝天观?我只巴望王兄割舍点私情蜜意,别为此人误了大事。”景王笑道:“他一个淡泊方外人,半点不通是非窝里的勾当,如何能误大事?”

瑾菡凝目望着他,道:“王兄便如此信他?”景王只含笑不答。瑾菡蹙眉道:“偏我就不信——此人越觉得是个祸根。”景王不觉收敛了笑意,沉沉看定她,正色道:“丫头,你莫碰他——我不准。”略一顿,又道,“他若有闪失,难免伤及你我骨肉情分。”

瑾菡不语,只和他目光对视着,少顷,才凉然道:“我倒忘了,王兄是为那人舍生忘死过的,自然看得比骨肉重。”景王眉目间笑意又浮,却道:“原来还是吃他的味儿!呵,我也向你担保,你若万一遇到那情境,四哥自也会舍身护你。”

瑾菡默了默,便道:“我亦是为哥哥好。”景王笑笑,低声道:“我知。可他毕竟是我的人。”他伸手轻抚了下瑾菡鬓发,口气也是淡淡的:“自然好歹都该由我发落。即便哪日他真欺我罢,也必得我亲手杀他。”

35

35、梦中时时错问君(中) ...

正如景王所言,自夏言以始,被严氏父子害杀的玉带朱袍者尚不知凡几,两个贱流戏子的草芥性命,如何打落得小阁老那倾国倾城的气焰权柄?那陆凤仪虽揣着烈火心思,持了雷霆手段,立心要以此为机整治严党;奈何自家的顶头上司,刑部右侍郎鄢懋卿便是严家心腹,一再就中掣肘压制,使尽矸格招数。陆凤仪夙夜匪懈,亲审了半月之久,却越发如坠云雾:仵作尸格含混,人证物证两无,严世蕃管家来过了一次堂,反言之凿凿是那班主唆使戏子泼命讹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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