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到此地步,那苦主班头已然望绝势穷,亦不知是悲愤忧惧过甚,还是给谁人下药暗害,居然某日在堂上当场疯癫——九泉下厉魂沉冤未雪,人世间又多了个活死人,简单单一个“逼/奸致死”,至此已是彻底的无头案,直给陆凤仪恨得咬牙倒仰,却又无可奈何。
然而刑案之卷宗便封,朝堂上硝烟才起:即便如严家所宣称,戏子之死仍是讹诈;但严世蕃在为母守制期间便招戏乐入府,却是不能抵赖。一时言官科臣蜂拥而上,弹劾奏章纷如乱雪,皆是攻诘严世蕃“乃母坟土未干,邃拥姬狎客,日纵淫乐于家,致人死命”,“丧心病狂,全无人伦孝道!”
这一把杀人剑森森刺来,向来在朝堂舆论战中打不输擂台的严世蕃,也登时慌了手脚:本朝一贯“以孝治天下”,自太祖开国以来,便钦定“孝乃风化之本,古今之通义,帝王之先务”,诏谕后世子孙臣民要大兴孝道;因此民间举贤首推孝道,朝堂为官更要谨守忠孝,任凭你功盖庙堂,权倾朝野,但凡于孝道上有亏,轻则人望尽失,重则下野治罪,何况似他这般热孝在身,便肆意寻欢作乐?这罪名自己狡辩不得,严嵩回护不得,诸党羽亦化解分讥不得。无奈之下,唯寄托景王能设法在嘉靖帝前替自己缓颊,孰知景王却只淡笑道:“且不说君父最忌讳我兄弟干政,况且‘忠孝’二字历来为上所重,严大人此番‘不孝’罪过,倒教我这做儿子的如何跟君父说?”
他虽如此挤兑,最后却还应允严世蕃,会设法教吕芳在嘉靖帝前为其缓颊。想来瑾菡已被陆凤仪气恼一场,未必高兴为此事再与吕芳说话;便亲自写了短笺,密封起教心腹内侍趁晚入宫送至司礼监,又对那内侍嘱咐几句。九月天晚间难免反热,忙了这半晌身上也起了层薄汗,便进得内室沐浴。孰知才洗浴过披衣出来,正瞧见林迁背对自己坐在案台前,因笑道:“我才想要教司砚去唤你,你倒自个儿过来了,”他走过去,俯身从背后搂住他,贴在耳畔低笑道:“这可算是‘心有灵犀’了?”
林迁也不回身,只拍了拍他揽在肩上的手,轻声道:“莫这般,太燥。”景王失笑:“这都几月了?你是南省人,倒比我还怯热。”说着却搂得更紧了一分,手指缓缓扯开他衣领,温热的唇吻便密密熨上肌肤,一壁低声私语:“卿连汗也是甜的……”
正在意生情动时刻,林迁却蓦地挣开他怀抱,手中握起一束卷宗,回身望着他,道:“这是什么?”
景王接过一看,原来是近来言官弹劾严世蕃的奏本抄件,还有陆凤仪上奏的奸杀一案案卷抄本。他怔了怔,便笑道:“别人家闲事,理它作甚?”
“殿下若不愿搭理,怎会搜罗得这般齐备?分明关心备至。”林迁眉头一挑,似笑非笑道:“敢问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景王把手里的卷宗往案上一丢,随口道:“还能如何,一床锦被遮盖了去——难道真为两个贱流戏子,便拿严世蕃明正典刑?徐阶那班人也真无孔不入,定不了严世蕃‘奸杀’便弹劾‘不孝’,分明是打蛇儿顺杆上,断不能教他如愿!”
林迁默然,少顷,忽而问道:“若是换了宁安公主遭人欺辱,殿下又该如何?”景王闻言脸色骤变,脱口低斥道:“说这话真该掌嘴!你竟拿这些下贱人龌龊事和瑾菡比么?”林迁瞭他一眼,淡淡一笑,道:“是呵,这下贱人,龌龊事,怎能拿来和皇亲贵胄比?”
景王方才话一出口,便觉得重了,再见他神色语气间分明是迁延了自家身上,便在他身侧坐下,揽起他肩头,温声道:“说别人的事,你又吃的什么心?你和他们是不同的,你是‘谪仙人’么,你我情分也是不同的——我们是生死患难过的。何况我心下若把你看做那等人,哪还会这般说?”略顿了顿,又道,“你也太过了,说什么不好,非说到瑾菡身上,你若有姊妹,我恁般说你不气?”
“我自然气恼,就如殿下方才——谁人能忍见姊妹遭此欺凌?”林迁亦转脸瞧定了他:“正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那湛湛眼色寒灯也似,洞彻肺腑,却无一丝温情体谅,只见冰冷质疑,咄咄逼人。
景王唇角的温存笑意渐渐褪去了,他放下搁在他肩上的手,沉声道:“这事情你不必再说——我主张已定了。”
他站起身子,居高临下瞧着他,缓缓道:“林迁,你须记得那日我的话,自此后你不必再理别的什么人,什么事——你眼中心里只须有我一个,便是本分。”
林迁不语,依然那般冷冷望着他;两人目光对峙移时,景王长出口气,抬手扯开领口的绊子,放缓声音道:“我累了,歇了罢。”林迁起身一拱手:“殿下自请安置,林某告辞。”
说罢便转身朝外走;孰知还没出去两步,便听得身后一声低喝:“站住!”转头一看,景王满脸怒色,晙着他一字一顿道:“我没教你走,你能走得出?——便是坐一夜,也给我安生在这里待着!”
就这般一个负气上床,一个枯坐案前,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林迁忽听得床榻间窸窸窣窣,似是他在睡梦中不停辗转翻动,心道:“难道是梦魇?”想着便秉了根烛走到榻前,孰知才撩起帐子,却见他一个打挺儿豁然坐起,口中低呼了一声:“——隽呈!”
林迁给他骇了一惊,手里烛火一抖,光影曳动,映得越发景王神色恍惚不定。他不由皱皱眉,问:“怎么了?做梦了?”
他转眼看着他,眼神扑朔,只轻轻摇了摇头。
林迁疑道:“你刚刚,仿佛唤了声‘隽呈’?那不是你当时哄王翠翘胡编的名字?”
景王含混地“唔”了一声,复又躺回榻上,闭上了眼睛。林迁以为他还未清醒,便随手帮他拉拉被角,转身正要走,却忽然听见他低声问道:“我刚才真的叫了声‘隽呈’?”
林迁回身一看,他一双眼睛业已醒得雪亮,正炯炯盯着床帐深处;林迁应了一声,他嘿然不语,半晌方自失一笑:“六七年不曾如此了!偏近来总这么着。”他转眼望向林迁,温声道:“真没走,一直坐到现在?”林迁哂道:“殿下没教我走,我如何走得出这道门去?”景王一笑,伸手握住他手臂:“莫气了,是我的不是——可我并非有意恼你。近来心绪不好,我愿意你在我旁边。”说着手上一使力,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低叹一声道:“罢了——横竖再也睡不着,索性与你说桩旧事。”
“‘隽呈’并不是我凭空杜撰的,那是曹晗廷的表字。”景王半靠在榻头,一手握在林迁半屈的膝上,幽幽道,“他是曹妃的胞兄,也就是瑾菡的表兄。嘉靖二十一年的壬寅之变你想是知道的?几个宫娥夜半密谋弑君,被方皇后止了;她却趁着父皇人事不省,僭权矫旨,不但处置了犯事的宫娥,还把当时最得宠的端妃曹氏——便是瑾菡的母妃——构陷其中,一并凌迟处死,曹氏一门株连者十余口。”
林迁想到当年曹妃一门惨状,不禁脸色微变,景王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宫闱争宠喋血,古来有之,有什么稀罕的?幸好那时我已长成,不然怕连我母妃也难幸免。方皇后机关算尽,孰知父皇康复清醒后,毕竟不信一向宠深爱重的曹端妃也会弑君,又叫吕芳彻查,最终又剐了构陷端妃的宫女太监和东厂番子近三十人,方皇后也不明不白死于数年后的宫内大火。”他似是轻轻叹息了一声,继续道:“可杀再多人,宠妃和曹氏父兄的性命,毕竟追不回来了!想是弥补的意思,父皇便让端妃长兄遗下的幼子,便是曹晗廷袭了锦衣卫总旗一职。那时锦衣卫指挥使陆炳是我刀兵师傅,我日日泡在他那里,晗廷又和我有表亲,自然格外亲近了。”
他转脸望着林迁,忽然一笑,道:“说来你怕是不信,你虽被赞‘谪仙’,单论容貌,还是不及他——他和曹妃是孪生兄妹,长得是极像的。只是身为男子,却未免太过俊美,他生性偏又阴柔温存,锦衣卫里不乏亲贵子弟,骄纵纨绔,这样的人跻身其中,哪能不受轻薄羞辱?我仗着身份威势,自然时时护着他,可是自家心里,也难免渐渐对他有了轻亵之意。”
林迁不由失笑道:“原来你这秉性,是旧有的病根!”景王道:“你莫笑我,就换了当年是你,也未必不动心。正是年少血热,纵情逐色的时候,和恁般一个人耳鬓厮磨,日久天长,能做出什么好事来?因此他不过十五六岁上,我便——便要了他。”
他怅然望着榻边红烛,想起那是个风雨大作的秋夕,自己刚刚出宫开府,多年在宫禁中拘束够了,这甫一出宫正如燕雀出笼,一时纵情放肆得昏天暗地。那日与曹晗廷一道偷去京郊行猎,回来时正赶上疾雨,赶回府时二人都是一身泥水,狼籍不堪。
“怎的还不快脱了湿衣?莫着了凉。”他懒懒靠在浴桶里,热腾腾的水燎拨着全身的血脉;透过氤氲水汽,他见那人低眉敛目站在一边,在自己催促下默默除下外袍软甲,半湿的月白中单紧紧贴在身子上;他抬眼看了看水中□的男体,秀美绝伦的脸上竟透出一丝柔靡的红晕。
一刹那心里蛰隐的情火欲念汹涌而起。他咽咽干热的喉头,对他伸出只手,低低地,却不容置疑道:“过来。”曹晗廷却犹疑地又看了他一眼,眉间黯了黯,又低下头去;景王再也忍不住,立身而起一把将他扯进水里,压在桶缘便重重吻下去。他犹自挣了挣,侧着脸倔强地抗拒着他的力量,一时激起水花四溅,口中只断断续续道:“你,难道也辱我……”
“辱你?”他的手轻轻滑过他的脸,将贴在他面颊上的几缕湿发掠起,贴着他的耳畔低声道:“怎的是辱你?你跟谁,能如跟我好?莫非你便没想过跟我……”那手又缓缓滑了下去,一寸寸抚上他浸润在水里的身体,口唇却沉重地烙在他的滚烫的唇上,登时逼得他又咳又喘,渐渐身子也瘫软在他怀里……
“和他这般胡天胡帝纠缠了两三年,我年纪也渐渐大了,到了婚娶的时候。其实我和他的事情,早已在宫禁显贵间风传,母妃又急又气,只怕叫父皇也知道,更忙着操持我婚事。她料到我性子执拗,和隽呈这牵扯一时也割不断,竟千方百计说动圣心,将隽呈的胞妹夙敏配给了我。”他苦涩一笑,叹道,“难为父母心!母妃觉得即是兄妹,相貌性情酷似,正好教我移情,再者我和他又有了姻亲关碍,怎的能不收敛?可谁知隽呈得知了消息,居然彻底放下颜面,日日夜夜缠了我不放,百般恳求,教我不从这旨意。”
那都是怎样的哀恳和乞求呵——云雨欢好后,他双臂抱着他的肩,望向他的眼中尚残留几丝迷离情潮,口中却切切求道:“载圳!求你去和圣上说罢——你娶谁都可,只是万万不能是夙敏,不能是她!……那倒叫我以后如何自处?我该怎么见你,又怎么见她?……你就应我这一回!……”
而自己又是如何回答的?身心还沉浸在激情后的虚飘慵懒里,只是漫不经心笑道:“你说的什么傻话?我兄妹十余人,无论活着死了的,谁恁般大胆,敢去驳过父皇的旨?就不怕我被施家法?再者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两年你和我这般好,还打量着能瞒过她们去?又有什么能见不能见的!何况,我和你这般,到底不能长远。”
到底不能长远。那时他心中是认定了与他不能长远的:初经人事,年少轻薄,这般逾分厮混,抱逐色纵情之心或可,却怎堪动一生相与的念头?此生路长任重,一晌贪欢,春梦醒后还要各走各路,他自有他的功名大业,他则要顾门楣宗祧,若单为这点道不清说不明的情分,便将身家名利全然轻抛,怎么甘心?又怎么值得!
可他却不期然一把抱紧了他,一脸执拗和狂乱的期许,颤声质问道:“怎的不能长远?为什么不能长远!我也不多要你做什么……你是皇子亲王,天家制度最严,你娶妻生子我都认了,只要你别离了我!载圳,载圳!难道你不知我自跟了你,是再没想过‘离弃’二字了?我是没后路的了!你就陪我个长远,不成么……”
想不到他竟是这般当了真,生把自己一生都赔了进去,并还如此固执逼迫他也拿此生来许;景王瞧着那张期望中带着狠戾之色的脸,一时竟不知该感动还是该不安,心头迟疑之下,倒是勉强一笑,暧昧道:“既然想长远,你更该乐意我娶的是夙敏才是,省得多个外人来碍眼——她做妹妹的怎好吃哥哥的醋?都做了一家,不是更好长远!”
索取的是如此情切逼人,回避的却是如此绝情伤人。那热切的眸子骤然一冷,满脸的哀恳之色蓦地变为绝望愤懑: “我是自轻自贱,甘为你亵玩,生生毁了一辈子,难道你还要她一生也受这样羞耻痛苦?你教她以后怎么过?”他怨恨地瞪视着他,自辱又辱人的话脱口而出,“既私其兄又纳其妹,这是至贱的奴婢娼流也不耻的勾
35、梦中时时错问君(中) ...
当!你怎能轻贱曹氏一门如此?”
他苦笑了一下,道:“那是他头一回这般说他自己——自然也连着我,是‘无耻’‘轻贱’,原来他口口声声说‘许我一生’,心里却一直是这么想的!这教我怎能不恼?因此他越是这般,我便越是要做给他看——他居然敢先来自辱,我又为何不能去辱他!迎娶夙敏的事,便这么定下来了。”
林迁却不由想问:既不将这情分当真,既是一时贪欢玩弄,又何必在意他引以为耻?一转念间,又觉得曹晗廷更为矛盾:一壁认定这份情爱教自己蒙耻,一壁又如此固执要与对方一生相守——竟是一对懵懂糊涂人!
或许也未必皆是懵懂糊涂,更该说是太贪心——曹晗廷既痴恋于温情缱绻,宁愿一生迷留,却又顾及声名门楣,自觉愧对亲长,羞及门庭;景王却是既要功名大业,又贪他委婉承合的柔情痴心,贪到,甚或连他起一点违背羞耻之念,都要大加恼恨惩罚。林迁想及此,心里不觉泛起了丝辛酸苦涩,脸上却不肯带出来,只淡淡道:“鱼与熊掌不能兼得,便只有兼失!”
景王神色一黯,道:“是,果然是兼失——我太对不住他。不过是与他呕一口气,哪知到最后,他竟会那般放不下,决绝刚烈至此。”
作者有话要说:臆想中的曹哥哥~~
36、梦中时时错问君(下) ...
那是他永世也不愿再回忆的情景。距离婚仪还不足十日,曹晗廷又留在府中过夜。似乎是都已知这是最后一次欢情,自己极致热切,他也倾情迎合应承,极尽欢愉缠绵。
事毕,景王犹拥着他闭目休憩,就听见怀中人微喘道:“你以后和别人,可也会这般好?”
登时欢情余韵尽褪。他松开环抱的手,皱眉道:“这是什么话?恁地像个妇人!”曹晗廷凉然道:“我可不就像个妇人?跟了你这些年,宫闱坊间,谁不知我曹晗廷在殿下床上就是个妇人?”少停了停,又加了一句,“你也说过,就怕连她也知!”景王冷笑道:“那你怨谁?也无人强你,自己上赶着情愿。”
他蓦然回身注视着他,清寒眼底落满他的影子;此刻呼吸相通,发丝交缠,却只觉眼底人离自己如是遥远,又如此冷漠……他忽而凄冷笑了,轻轻道:“是,一向以来,都是我自轻自贱,无耻纠缠于你。”
又是这句“自轻自贱”!他恼得一把推开他,翻身而起,背着他理好衣袍,头也不回地便冷冷道:“你既觉得和我这般不堪,还继续纠缠下去做甚?快莫再糟蹋自己,我从此也远着你,你从头做你的男儿丈夫,为曹家传宗立业——小王并不敢误了曹公子一辈子!”
利如刀枪的绝情话出了口,听得身后人无语,却又道,“这也是为你好!”
他不想回头去看他此刻神色,只听得他静默了移时,跟着衣摆翕动,似乎是他振衣而起,躬身给自己拜下,低沉声音缓缓响起——
“曹晗廷就此拜别殿下。从此你我情义永绝。惟愿殿下千秋长乐,荣贵永安。”
他始终没有回转身,只望着眼前窗外的一片修竹;微风袭过竹叶的瑟瑟声中,他的脚步渐渐出门远去,终于一丝声音也不闻。
“后来呢?”见他忽而沉默不语,林迁忍不住问。
“后来?”他脸色暗沉,极是苦涩地皱了皱眉头,“后来,未过几日,他便离京去了广宁,驻防辽东边墙。原来这调任早就下了,却都刻意瞒着我一个人;初时我也未太在意,从来亲贵子弟戍边都是空做个样子,过个一年两载想回来也容易,不过是我找吏部兵部说几句话,甚或瑾菡到御前撒个娇儿的事。甚至觉得他便这么去了,息一息心也好,更恼他瞒我,心里只嗤他是‘拿乔儿矫情’。谁料到才不过三四个月的功夫,就传来了他在抵御俺答部偷袭时被俘掳走的消息。”
林迁不觉目光一闪,景王握在他膝上的手紧了紧,继续道:“消息传来,我并不太耽心——我深知蛮寇不过是要勒索财帛,该不会轻易损他性命,便抓紧筹措布置,只想快点换人回来,免得他多受□折磨,哪知——”他唇角向下勾了勾,似是暗暗咬着牙,停了停,终于道,“哪知我派出的人还未赶得及与北寇交涉,便得知他已自戕!北寇恨他害得到手财帛又落空,竟把他尸身系在马后,一路拖回丢在城池下,等我见时,便只剩了架血肉支离的白骨……”
他的声音微微打着颤,荧荧烛光映在他深黑的眸子里,波动不定仿佛两簇凄厉的磷火,“呵,他便这般决然,这般记恨于我!明知即便朝廷不纳降将,我也断不会弃他不管,却宁愿凄楚不堪地死在异乡,也不要我去救他!”
怕也未必是全然怀恨于他罢,林迁心道。正如景王所说,曹晗廷既是那般风致,一朝身陷敌寇手中,所受的“□折磨”怕不只是刀枪之迫,皮肉之苦。昂扬七尺男儿,又是国朝亲贵,戊边将官,身受如此□,不但是自已毕生之羞,更堪为邦国家族大耻。更何况精明通达如景王,如何会想不到自己遭遇?情断遭弃已然令人望绝心死,沦落到如此不堪地步,如何能等他施手来救,而后再拖着这污秽耻辱的身躯再相见?如此苟且偷生,不独为自己之羞,为天下人不耻,更为他所不屑,又何如一死了之!
可那又该是多么悲惨无望的死呵——于国,自己是辱邦之将;与家,是门楣之羞;于他,更是可怜可鄙,又可笑可悲的被弃之人……身陷苦楚惨烈的十八层地狱,承受着身心双重□折磨,而这茫茫世上,郁郁心头,找不到一个能教自己略感温暖的所在,一个可留恋信赖的面孔——便是死,也落得如此孤单,如此绝望。
利剑挥下,那一腔碧血落在异乡的黑土上,分外黏稠,又分外寒冷。
死,亦不瞑目。
当那具骨肉支离的残躯被送到他眼前,凄凄灵堂上,纸幡飘零,白烛垂泪,曹妃母女业已哭昏过去,年纪尚幼的瑾菡哭泣着跑将出去,而自己却只是木木地立在跟前,干涸枯涩的眼里一点泪水也不见,只看见自己伸出一只冰冷的手,缓缓地,再次抚上那血肉模糊难辨,数年来厮缠亲昵的脸庞。僵冷枯涩的触感透过指尖直刺到心底,瞬间铸成一把寒刀,直搅得肺腑骨肉,寸寸如割地沉痛,毕生难忘。
可这郁结疼痛的回忆也只持续了片刻功夫,一直静默听着的林迁忽然扬手便是一掌,他全无提防间,这一巴掌结结实实着落在左颊上,不免又惊又痛,愠道:“你做什么?!”林迁微微扬起下颚,道:“薄情负义始乱终弃——还不该打?”景王不禁气结,片刻间又反驳不过,只觉得脸颊上又涨又木,这一耳光打得委实重,不由瞪视着他咬牙道:“你倒不狠心凉薄,对我下手恁地重!明儿肯定着相!”林迁只冷眼瞥着他脸:“着了相最好,正教你多两日记性。”
饶是这般说,他还是起身到盥盆处拿手巾浸透冷水,叠成快儿给他按在脸上敷着。景王也任他在自己脸上忙乎折腾,只一动不动瞅着他,轻轻一笑,道:“何苦来着!打一巴掌又塞个枣儿——你性子还真是不好……可偏我就吃你这一套。”
这最后一句说得又低又快,仿佛春风一缕拂过耳边,说不尽的暖柔温存。林迁手上动作一停,抬眼瞭了瞭他,淡声道:“莫急,这是时日尚浅,还没厌烦呢。须过个一年半载,也都一样。”
说罢他撤下业已温热的手巾,起身又要去浸冷水;孰知他却蓦地坐起身捉住他手,追问道:“什么叫‘也都一样’?——可是和他一般念头,觉得与我一起就是‘羞耻’,是‘自轻自贱’?”
林迁怔了怔,也不回身,只微侧了脸瞥着他,道:“莫拿我和曹公子比,林某不敢当——他是世族贵家子,我一个江湖游士,殿下垂青已是抬举,荣幸尚且不及,何敢自觉‘轻贱’?”
“你不须说这般冷话给我听,我若不看重你,也不会和你——和你提他。”景王复又靠回榻头,却不松开他手,只低声道:“你是存了什么想头,我心里明镜也似。你觉得我不许你插手我外事,不听你劝,就是当你玩物的意思?你怎的不往深处想想,我和隽呈为何必得要分开?”
他唇边噙了丝苦笑,继续道:“是,怨我凉薄狠心,也怨他固执倔强。可说到底,还是因为他是亲贵子弟,天子近侍,是这生死是非场里的人!你细思量下,谁最不愿见我与他长久相好,在厂卫里多这么个死党心腹?谁最会趁此在君父前诋毁,又把他远远调去戊边?甚或他被俘——几曾见亲贵子弟出战遭俘,可偏他就……”
林迁不觉转过身望着他,景王却不再看他,只望着帷帐深处,低沉道:“瑾菡曾谋划教你入朝天观,陪君父仙修,实则是为我刺探铺排,也不瞒你,开始我亦动了这心思。但自从你我……我是再不能教你掺入这些事了。只要进得这个争斗场,除非拼个你死我活,是无有退路的;你若要也进来,时时刻刻都得独对明争暗险,届时我便想护也护不得。唯有你好生待在我身边,全不干涉那些人事,才最易保得周全。”
林迁没说话,静默间,只听得他又低声道:“这般有我一日,便有你一日。”
说完便不再开口,想是等他说话的意思。林迁默了须臾,才开口道:“我并没为此怪你,是你多虑了。”景王道:“呵,若不是因这个,便想是嫌我立身不正,暴虐残忍,因此和我一道堪以为耻了?你也莫不认,你心里总有躲着我的地方,莫当我瞧不出。”林迁略一默,便道:“是,便是你不许我干涉你外事,是为了我好罢,但你做的那些事……我委实不能视而不见。”
景王低笑一声,道:“那些与你什么相干?我就对别人如何不仁不义,对你可没一分半分的不好。再者你操心又有何用?可知许多事不但你不想,我亦不情愿,所谓‘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不过都是为了自家胜算。”他长长吐出口气,“你只道我残忍狠绝,那我便问你,你可看到那一端的手段?难道曹晗廷便合该死了?你可还记得那日你我在南海,险些丧命在国朝炮火下?呵,你却只道他们可惜可怜,而我是个折腾不垮的祸害,怎知我不会跟当年曹端妃一般,正得意间被人整治暗算,横灾暴死……莫非这些你倒能视而不见?”
林迁久久无语,移时才轻声道:“我即便看得清楚,又能如何?事都是你做的,你都没奈何,我也替不来你。” “我不必你替我什么——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全心对我!”景王那双黑洞洞的眼眸沉沉探视着他,口气不容置疑:“我要你和我一心,全心全意托付我,绝无二志!”
“你放心,我若事败,必然给你安排好后路,断不累你;可你在我身边一日,我便不能容你心里对我藏了一毫一分,因为我到了今日,再未对你隐藏半分!”
林迁不语也不动,只立在榻前默默看着他。他背对烛火,面目全隐藏在暗影里,景王也看不清他神色,只觉手中所握手掌一片滚烫,可知他心中亦不平静。他便只握紧那手静静等着,孰知林迁沉默了许久,忽而张口轻轻唤了他一句什么,一时竟未听清,不由“唔”了一声;林迁便伸手轻轻抚上他肩,复又低唤了一遍:“阿圳。”
竟是那么轻柔,那么温存的两个字。景王心想,这该是他故里江南人的叫法罢。乍听人如此相唤,似是颇为别扭,可在心中暗一重回,渐渐便似一股温热泉水涌入,在肺腑间婉转低回,无比温柔熨帖地将自己周身浸濡,一丝缝隙不留。
——必是倾心相对,全意托付,他才会与幼时母亲称自己乳名一般,同样儿唤他的罢?
他喃喃道:“阿圳?我真喜欢——你再叫我一遍?”林迁却已俯□来,温热的嘴唇直贴上他的唇角,深深吻落了下去。
初时温存柔和的吻,仿佛一口烈酒溶进清水,淡淡芳醇在彼此口中氤氲散开;渐渐便变了味道,在唇舌交缠厮磨中酝酿得越发浓郁火烫,犹如一缕火焰从喉舌直燎得胸窝,似要将周身血脉都燃沸。林迁双手交缠在他肩头辗转,他伸手揽住腰背一带,两人便相抱着滚落榻上。景王翻过身将他搁倒身下,任他在自己脸上颈间热切亲吻抚爱,一壁低笑戏道:“怎么突然这般好兴致?——这是应了我,还是刚打我一巴掌心疼,或者听我说他心中早吃味儿了?”
林迁却是无话,只双眼潭水般幽沉瞧着他,蓦地一翻身便将压下他,几下扯开他衣绊,炽热目光伴着微冷手指,自他颈子一路缓缓滑落——他真生了副绝好的身架,修长匀称,又带着分习武人特有的坚实,宽展的胸膛辽原般舒缓延伸,腰间肌理紧凑,仿佛绷直的硬弓……他手指轻柔掠过,细密熨帖的热吻便随之流下,一直贴上他滚烫紧绷的腰腹,略一停,便轻轻吻落在那挺胀的情热处,缓缓吞没……
仿佛是被层层包裹进一团温存流动的火,未几便觉全身骨肉都烧燎灼热,教人再也耐不住;景王喉中低哑呻吟了声,咬牙道:“——你是不想要命了!”说罢抽身而起,一把将林迁按落身下,几下撕掠去他身上衣物。两人肌肤赤/裸相贴,彼此身上涌动的热力欲念直切扑涌缠绕上来,撩得人分外情切,景王呼吸急如海潮,却克制着只扣住他的手臂,双目锁定他眼睛,声音微微打着颤:“你给我不给?整个儿的人……你给不给?”
林迁脸颊已是浸红,微微喘息着,凝望的眼色似迷离似迷恋,并不答话;景王俯□去,重重吻他,似爱抚,更似折磨,只反复啃咬揉吮他唇舌,直待似已逼出一丝血味,才顺了他唇角袭到颈间肩头,齿间咬起他一丝散发,辗转厮磨,落到他左胸那抹伤痕处,细细噬吮舐吻,情热中的催问近似凶狠:“你倒给也不给?”
灼热吻咬挟着急切追索,一层层烙在心口旧伤,竟如烧红匕首也似,刺透肌肤迸裂血肉,凿刻下索魂夺魄的疼痛。林迁忍不住低低呻吟了声,双臂收起紧紧搂住他,似要将他勒进身体去填实那创痛,低沉声色几不可闻:“我亦愿意——应你……”
——我亦愿意应你,许你倾心托付,然而……
只是他等得已火样情热,如何能听出未尽话音?此刻肌肤相亲,体温相融,毕竟难糅合心意。那黑沉眸子蓦地划过一抹夺目亮彩,转瞬便散在幽深暗夜里;景王似是低沉笑了声,便合身向他倾落下来,汹涌情潮如一股炽灼的钢水也似,登时便将他席卷贯穿……
当这场搏命欢爱终于平静下去,未几时景王便沉沉睡去,一只手臂仍轻轻搁在他腰间。林迁却犹自醒着,凝目望着他熟睡的脸——浓密的眉睫在鼻侧投下道沉郁暗影,隐约笼着颊旁唇角的酣畅满足,看来如此宁静温和,全无半分乖戾狠绝的影子。一缕散发垂下,堪堪撩在脸畔,随着他鼻息微动,林迁伸手给他拂去,又轻轻抚上他的左颊,只见那处红热已消,想来明日该不会留下何痕迹;
36、梦中时时错问君(下) ...
可是方才情热时他的那句话,却仍盘亘心头,萦绕不散:“——你不负我,我必不负你……”
帐前短烛昏昏尚燃,忽然“啪”地爆出闪灯花儿,便摇摇地熄灭了。林迁眼前顿时一片昏暗,对面的脸旁也随之坠入无底黝黯,再也看不见了。
37、便教缘尽此生休(上) ...
城东“丰和楼”所卖汾酒,是从山西杏花村千里运来,精心储藏,饮时再加少许自酿玫瑰清露,越加清冽甘馨。只是后性甚烈,因此这周到店家又随酒奉送自制酸梅芦荟羹,专为客人解酒护胃。偏今日到得店中的这位清雅俊逸的公子,只笑笑便把那药羹丢了一旁,提了坛汾酒径直上楼,进得走廊尽头一间雅阁。
阁中已有一名男子相候。见他提酒进来,微笑道:“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逸仙,倒好雅兴。”
林迁一笑,将酒倾入杯盏,登时清冽扑鼻,令人齿颊生津。举杯朝对方让了让:“张大人请。”自己便倾盏饮尽,却轻叹道:“毕竟不是当时芳醇。这店家白费了如许心思,还是走了真味。”张居正笑道:“最地道的汾酒,我还是在严家喝过的。严阁老神通广大,老家的酒一路到了京城,味儿丝毫不走。”
林迁淡淡道:“我初次喝正宗汾酒,却是在贵溪夏府。山西只出一样酒,却出百样人。”他自袖中掏出几封信笺,递与张居正:“胡宗宪就沈之白一事与他来往的信,还有丁铎搜罗的胡宗宪贪墨旁证抄件。”
张居正忙接过,打开略一过目,便笃定道:“此番胡宗宪必倒——上下齐手欺瞒,把东南三省翻做铁板一块,正犯了圣心大忌!”他又翻了两页,疑惑道:“怎的无有杜玉晟一事的证据?”林迁目光微动,道:“并未找到。”略一顿,又道:“若是想扳倒胡宗宪,打击严党,有这些想必已足够了。”
张居闻言正瞧他一眼,却不再言,只把信笺收起,便问:“逸仙,你现在作何打算?事到如今,你不能留在他那里了。”他迟疑了下,又道:“徐阁老已为你安排好了去处。”
“多承徐阁老美意。”林迁只一笑,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林某人哪儿也不去,就留在他那里。”张居正道:“不可!立时便是图穷匕见,景王是多狠决的人,她……宁安公主更不留情,你落到他们手里,能得什么好收场?莫非忘了杜大人一家的惨状?”
林迁垂目弄着手中杯盏,似是看不足杯中美酒,半晌淡淡一笑,道:“无论什么收场,也是我该得下场。”
张居正断然道:“这是什么痴话?你若有闪失,岂非阁老与我等不义?逸仙,你莫要任性,接应的人就在楼下等着,万事都已为你安排妥当。”说着起身便去扯他手臂,林迁持杯手一晃,一抹酒痕涴染衣袖。他轻轻摇了摇头,抚下他的手,笃定道:“张大人莫要勉强。徐阁老为我安排的去处,我是不会去。”张居正一怔,疑道:“怎的,莫非你是信不过阁老么?他断不会误你。”林迁缓缓道:“我自是信阁老不会害我,我只是不信阁老不会害他。”
张居正脸色一动,看定了他,却不说话;林迁只瞥他一眼便垂下目光,又斟满酒杯,道:“不怕坦言相告,林某人留下,不但是为了给那人一个交代,也是相求阁老,勿要赶尽杀绝。”他极低促地一笑,道:“无论他到何地步,我是必会留在他身边的……林某自知人微命轻,并不敢妄求徐阁老投鼠忌器,但阁老谋略林某年来也知晓涉及不少,若泄露出去,对阁老怕也无益处。因此彼此各退一步,得饶人处且饶人罢。”
说着站起身,微一踉跄,才立稳身子拱手道:“林某愚痴,拜望江陵成全。”
张居正忙扶住他,默然盯着他移时,方轻轻问道:“逸仙,你告与我,莫非你对他——真已动情?”
这原是极不该问的话。林迁入景王府本是他们苦心安排,他与景王的私情爱欲,虽不是布局关键,但却也在谋略当中。甚或正因了这“情”,一步步棋才走得分外完满顺利。但如是以情算计蛊惑,毕竟有悖道义;因此不免一壁默许并安享由此带来的好处,一壁却要视而无睹,既保全自己体面,也不伤林迁尊严。直到此刻他方觉,林迁就中所抛却牺牲的,大概远不止男儿尊严,而必是更要紧,更沉痛的所在。
他问得极小心,却没想林迁只是眼神一黯,便爽然道:“是,我对他真动了情,我须得认——见笑了。”
他转身拈起酒盏一口饮尽,双目空望地下,凄凉笑道:“却教我怎能不动情?他虽对别人千般狠毒薄悻,对我可没一分半分的不好……我非草木,难道不该动情?”
——纵这缘不是善始。纵这情起自违心。可怎当得他把千般柔情挚义使尽,到底紧紧缚住了这颗心,百转千回,无计挣脱。
张居正沉默不语。林迁又是一杯饮尽,却喝得太急,微微呛咳了两声;他使袖拭去唇边酒迹,继续道:“我之身世,江陵想也清楚。我母出身风尘,本该绝情,却一生情困我父,至死不悟。我少年便游走江湖,看尽了世间情孽爱欲;当年轻薄,也未少露水之欢,都是过往既忘——于‘情’之一味,林迁从来不敢信,也不愿尝。”
他忽而自失一笑,眼中浮起一层迷离神色,似是温情,又似是凄苦:“可我偏就惹了他!他曾道是我坏了他,难道他没坏了我?我原是一生也不愿钟情,却偏全着落到我不得不害的人身上……他初时要我,我不肯给,推脱什么‘男儿不为妾妇事’‘贱不事贵’,其实两人已那般相好,还有何不甘愿为他受落?我实是怕的……我怕色授魂与,这情更深一分,更怕身心俱与,欺他伤他更重一分……我们迟早是没个好了局的!怎敢放纵这情份渐长?不是给自己一寸寸挖坟?”
可是此心不由己。毕竟还是一步步相爱,一日日情深;最终却还要一次次背叛,一分分弃绝。于是昨日柔情蜜意越深,今时悔痛情恨越重。情似火热,事比冰冷,人生大恨,无甚于此。
断送一生痴诚,只消几回负悻?
林迁想自己大约是真醉了。如此深埋心底,隐秘乃至羞耻的情衷,居然剖白无遗,絮絮说给了张居正——或者也只有说与他罢?自己实在独自压抑太久,背负太久了;而这些隐情,却又永远无法说与那人听:情义既已两抛,再空谈这负疚与挣扎有何用?若以为两句轻飘辩辞,便能弥补背叛带来的伤害,也未免将彼此情分看得太薄太轻贱!因此纵使恩断情绝,纵使心碎神伤,自己也绝不会向他吐露心声。更何况待说与他听之时,岂非是将对方再伤一次?
张居正听他话语越伤,情态却越狂,听得“没个好了局的”一句,不觉想到瑾菡身上,心头泛上凉凉酸楚,却也只是恍惚了一晌;因见林迁又是一杯饮下,忙伸手拦道:“逸仙!你真醉了……李先生道你不能多喝酒,你忘了?”
林迁苦笑道:“我怎么会忘?忌酒忌情忌欲……这三戒我哪一样守得住?又何必去守?林迁一生不过钟情此一人,可也只负了此一人——既连最不忍作践的都作践了,这命还有什么好惜的!”
他挡开张居正的手,索性连坛举起,凑到唇边大口吞饮;张居正情急,一挥手将酒坛打落,低喝道:“荒唐!你是真要自戕不成!男儿丈夫,莫非心里就剩个情?你置忠孝节义何地——逸仙,何致如此?”
“忠孝节义——亏张大人竟和我这般人说,忠孝节义!”林迁指了他失声笑道:“林某人本不是张大人般的朝堂栋梁,有大忠大义可持,有大事大志可谋;所谓遗世之徒,失家之子,无处尽忠,也无人可孝……事他已然失节,叛他却是不义——江陵倒请指教,我今日还能以何安身立命?”
他蓦地转脸望定了他,幽寒眸子虽染了分迷蒙醉意,仍自未掩住天然的清亮澄澈,正如浮云阴翳缝隙见透出的月辉星芒,越觉闪烁粲然,乃至咄咄逼人:“因此他若身败,我无论身在何处,必然相陪。江陵方才也道林某若死不得其所,徐阁老未免落得不义之名;林某觍颜斗胆,便请张大人看在‘忠孝节义’这四字上,容我回去他那里,自讨下场罢。”
张居正竟自无语:纵观林迁一生,天伦缘断,功业份绝,亲友情悭。原是永世也不肯生情,也无处用情的人,一旦生意动心,必然痴绝;可偏注定要他亲手将那人舍弃背叛,又是何其苦毒?此生已如此空寂冷清,唯一最温存可贵者,无非那人而已;除此便再无其他情悰能寄托,亦无其他人事可移情——因此于他人而言可轻易予夺遗忘、乃至利用背叛的情爱,对他而言,却是此生最决绝之付出,最惨烈之背弃,也是最苦痛之丧失。
甚或说,林迁抛弃的,也是为他们利用的,远不止他的尊严,信义或情爱,而是他此生之于世间温情的全部寄托,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因此,为他钟情又背叛的那人,可说不幸又幸运;而邀挟他如此的己方,实是可恨又可鄙。
他无声地叹口气,重回到他对面坐下,道:“好,我亦不强你,你回他那里去罢。阁老那里我会周旋。”略顿了顿,低叹一声道:“其实我也不愿涉及景王,那必将震动朝堂,引起大争;甚或圣上会为了庇护爱子,再次放过严党也未必。但事到今日,布局自赖高位,裁断唯看天意,都不是你我能左右。但我应你,倘有……倘有万一之可能,我必全力斡旋,不教玉石俱焚。”
林迁定定看他一眼,低声道:“多谢张大人。”张居正苦笑道:“莫道甚谢,我亦不知这是帮你,或是害你。可我知,即便他得知后真对你……你也是心甘情愿的。”林迁轻笑一声,道:“是,我都是心甘情愿的。”
张居正道:“人生百种,各有为难;若能得心甘情愿做一场,亦是人生一大快事。”他转眼看看地上跌落的酒坛,笑道:“可惜恁般好酒,便糟蹋了——不然真该与逸仙共浮一大白。”林迁道:“若得后会有期,必然把酒畅欢。”说着踉跄站起,一揖道:“江陵兄,当日救命之恩,今日成全高义,林迁亦不知今生可还有机会报偿,只得现下先拜谢了。此外请转告徐阁老,林迁当做的都已做,夙诺已了,后会无期。”
说罢便转身往门边走去。张居正忍不住又唤他一声:“逸仙!”
林迁扶门回首,却见张居正已肃然起身,正向自己拱手为礼: “其实,是张某人当谢逸仙。”他眉间笑意极是苦涩,却又隐约藏着分深沉的温存,仿佛是一片艳阳下飘起簌簌冰雪:“若是景王能保得,她……她自然也能无恙。”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迁儿,就允许乃也小小脆弱一刻,接着就坚强起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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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便教缘尽此生休(中) ...
林迁是巳时初出的府,归来时已近未时末刻。不知可是真应了李时珍“三忌”谶语,此时胸口酒意反涌,心头积郁难散,待一路踉跄回来,只觉心悸目眩,冷汗淋漓,好容易捱到水云阁,甫进院门便一个没踏实,几乎跌落当场,幸好被人堪堪扶住,却正是景王的内侍司砚:“林先生,王爷候您多时了。”
林迁不觉怔了:今日正是重阳,早算准景王该要入宫,怎会过来这里?莫非是已然……他凄冷笑了笑,便推开司砚,恍然走到门口撩起竹帘,果见景王着了绛红的亲王皮弁服,却是面带寒霜,横眉冷眼,正坐在案前晙着自己。
林迁只道了句:“果然都瞒不过你……”便顿觉胸口僵痹,一口气几近续不起,忙强撑着几步走到榻前撂倒身子,合上眼睛急促喘息。一片昏天黑地里,只听得他亦起身走近榻旁,想是愤恨过甚的缘故,呼吸亦是恁般粗重,直教自己心跳也跟着滞重起来。林迁不由心里苦笑:“这冤家……终是索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