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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楚枫岚 当前章节:15152 字 更新时间:2026-7-2 21:09

景王站在榻旁,居高临下瞧着林迁,只见他衣发散乱,呼吸急乱,苍白脸颊上犹透醉意迷离,一时只恨不得将人生生掐死。这般冷冷瞧了移时,才寒湛湛道:“林迁,想必你是真不愿活了。”

林迁微微睁开眼,对着他轻笑一霎,道:“是……不愿活了。”景王怒道:“还敢这么说!明知自己不能纵酒——我等你半日,你就给我看这出象生儿!”

近来他忙于为严世蕃开脱,竟一连数日没看觑林迁,今日心血来潮,见离入宫时辰尚早,便兴冲冲过来找他,谁知只扑了个空屋;心头火被勾上来,越发觉得不瞧他眼总不安生,便教人取来冠服在此处换了,索性等个到底。孰知直到这时分才见他悠悠回来,又是这副形容,满腔缠绵情思顿时全化了恶气邪火,只任性使狠道:“林迁,你便不要这条命,也容不得自己做贱,我亲手弄死你,也算少了心事!”

原来他仍还不知。林迁暗叹一声,顿觉心头虚空地发苦:原来仍是要继续违心欺瞒下去。仍不知在哪日某个未知时刻,便要直面不能逃避的痛苦决裂。

然而毕竟不会远了。此际情好已滴如沙漏,届时便连他这般暴烈的爱惜,亦将成辛酸追忆。

一时竟不知是该盼他早些知道,好利落结束此时违心挣扎;还是该盼他迟些知道,以延续片刻的脉脉温情。

林迁凝望着他,低笑道:“若是你亲自下手,倒是我好下场了。”景王只道他仍说的醉话,更增三分气恼,脱口怒斥道:“混账!再敢说这话就滚,我没兴致看你这做作!”

说罢转身便要走,只想晚间回来待他酒醒再计较;谁知林迁蓦地扯住他手,低声道:“阿圳……此番真想教我走了?”

这一句低回如叹,景王心头一动,回眼看去,见他眉间犹醉意弥散,但一双眼瞳业已清亮如星子,似依恋又似辛凉地望着自己,心头恶气不觉也消了几分,便转身在榻旁坐下,放缓声气道:“若想教你走,还能枯等这半日?不知我近来心里烦?就不能安生在府里待着。莫忘了王翠翘那番事体——我方才险些要教锦衣卫去街上搜人了。”

林迁喃喃道:“是,是我错了,对你不住。”景王不由笑道:“列祖列宗显圣!真难得听你亲口认句错儿。”说着一手扯散锦被给他盖上,俯首在耳畔低语:“既知错了,便好好歇着罢,养足精神等我晚间回来……”他手在被下缓缓抚过他胸口腰腹,一路滑到腿间停下,轻轻掐了一把,“……再与我好好认错儿……”

说罢便起身要走,孰知林迁竟蓦地扑上来,合臂搂着他腰背,叫了声:“阿圳!”景王怔了怔,顿觉他紧贴在自己背后的肩膀也微微打着颤,因疑道:“你究竟是怎的了?有甚事?”林迁只微微摇头,道:“你莫走……再留一刻。”景王轻笑拍拍他手臂,道:“放开些儿,都勒得我出不得气了——卿也患得患失?”

林迁闻言便放脱了手,只看着他不说话,半晌才轻声道:“不患得,唯患失。”暗地里握紧了他的手,忽而问:“阿圳,若是哪日你我……你我不这般了,你会如何?”景王笑问道:“不这般了,还会哪般?忘了那日自己的话了?这一世要好好相待。”他含笑伸手一勾他下颌,半真半戏道:“‘谪仙’莫非怕色衰爱弛?莫怕,便是往后你老了,面目全非,发白齿落,我也比会好好儿待你。”

林迁惨淡一笑:“好,但愿你我能到发白齿落的那日。”景王见他笑得古怪,隐隐觉出分不安,便俯身凑近他脸,柔声问:“究竟是怎的了?……你从来不是这般。”犹豫了下,又道:“是不是近来觉得身子不好?——可是我近来要你太多了?我往后收敛些儿。或者我去教李时珍来……”林迁摇头微笑道:“不相干。只是现下太好了,我……患失。”景王温声道:“莫多想了,我许你,必定一直这般好下去。”

他俯首下去,轻轻吻住了他;唇齿交融间残存的酒意弥散,那辛烈滋味和了口中温热,竟分外沉绵酸涩,仿佛是舐尝眼底苦泪,教人迷醉间心柔如水。这般缠绵厮磨良久,方恋恋分开,景王抬起身子凝望他须臾,又蓦地低头在他唇间咬了下,方放手低笑道:“卿真太会撩惹人!再这般我便走不得了……有话等我晚间回来再说。”

待走到门口,他却又回过头,瞧着也正望着自己的榻上人,微笑道:“林迁,你且放心,你我怕是‘正撞见五百年前风流业冤’,不是善结,也不得善休。”

景王道“不得善休”,原版半是感慨半是调侃,孰知竟一语成谶——三日后,即嘉靖四十年九月十二,刑部主事陆凤仪上疏,弹劾太子太保、少保,兵部尚书兼任浙直总督、浙江巡抚胡宗宪“奸欺贪淫”十大罪,泣血陈请英主严查奸臣,清除党羽——

“……遍览史册,历朝奸佞之臣不遑少见,今乃有浙直总督胡宗宪,身受社稷托付之重,君父爱重之恩,上媚权奸,下吞民财,外通贼寇,其祸国殃民,辜恩负义,不独臣等揽之骇然,后世观之恐无有不骇然者!……边将勾结天子近臣,其罪一也;养寇自重暗通倭首,其罪二也;专横跋扈党同伐异,其罪三也;贪墨军饷搜敛民财,其罪四也;……奢靡无度好货贪淫,其罪十也……以此十大罪,若以太祖之法,凌迟悬首,宁无余辜!”

所谓“党同伐异”,既有胡宗宪当年勾连严嵩爱将赵文华,将原抗倭统帅张经取而代之的老账,亦有六月中福建遭受倭寇偷袭,他将俞大猷推出顶罪的新篇;“贪墨军饷,搜敛民财”“奢靡无度,好货贪淫”无非指他兼理浙江民政之时为筹措抗倭军饷,加征赋税,搜刮缙绅……此类种种罪名,在胡宗宪这一是非人身上早不新鲜,连“养寇自重,暗通倭首”亦是旧罪名,但连着沈家被诛、杜玉晟之死,便另有几分险恶深意;而“边将勾结天子近臣”一节,却是历来国朝君主最忌讳的不赦之罪:当年严嵩便是构陷首辅夏言勾连边将曾铣,“强君胁众”,嘉靖即刻下令将夏言夺职抄家,斩首弃市。如今夏氏血冷尸朽,这一罪名却又加到胡宗宪与严嵩身上,焉知不是天道好还,自有报应?

因此陆凤仪奏本一上,举朝震惊,已因严世蕃被弹劾而焦头烂额的严党更是措手不及,惊惶莫名;而亦影射为“近臣” 之一的景王拿过奏疏抄件,细细读来这部杀气森森的檄文时,初个念头却不是惊,亦非慌,而是急怒之下挟着股凶烈质疑:恨不能将这满怀愤恨疑惑化作一柄剜心剑,将那人立时开腔剖腹勘验心肝,好探索个根源究竟。

然而待林迁真个到了自己跟前,他反而一言不发,只死死逼视着他移时,眼底隐约闪着几星危险的青光;忽而手一甩,“哗”的一迭奏本抄件便丢了过去。林迁捡起最上头的一折,见封上赫然写着“陆凤仪劾胡宗宪十大罪疏”,题目已是怵目惊心,里头文字更是字字句句剔骨诛心,结尾更有孤注一掷的慨然气概:“……英主彻查之,若实,请治宪之罪,若不实,愿枭臣之首!”

景王冷笑道:“好个‘死劾’,好个‘若不实,愿枭臣之首’!若无人给徐阶暗通曲款,供给佐证,他如何有恁般手段详列罪证,便敢‘死劾’!”

林迁放下抄件,抬眼看着他,轻轻道:“是我。胡宗宪的罪证,都是我给的。”

虽知除了他再无有旁人,但真听他亲口承认,还是心头轰隆一响,震如大厦倾倒;面上亦骤然变色,脱口怒喝道:“原来真是你!——你作死!你居然叛我!”他豁然起身,欺近两步,愤怒的脸直压在林迁眼前,低吼道:“你为何?!难道为了那两个下贱戏子,你就叛了我!林迁,你真对得住我待你的心!”

“草芥之人,也是性命。”林迁的目光静如止水,“何况,也不止为此。”

景王喝道:“还为何故?快说!”

林迁垂下眼睛,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还为我父亲……我之生父,便是夏言。”

作者有话要说:泪,这段文卡了……写出来并不理想,回头改吧……

你我怕是‘正撞见五百年前风流业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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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是摘自《西厢记》,个人很喜欢,摇摆~~~~~~~

一个史实问题要补充一下下:其实胡宗宪被弹劾,治罪下狱是在严嵩被革职之后,即嘉靖四十一年;当时弹劾他的陆凤仪时任南京给事中,而不是什么刑部主事(这一点是为了故事需要改编的)。陆凤仪确实弹劾了胡宗宪“奸欺贪淫”十大罪,但具体罪名笔者未能考证到,因此文中这“十大罪”是根据前后文自己编排的(泪,这算不算我把老胡又鞭尸泄恨了一回??可怜的老胡呦~~~),诸位看官只管一笑,不必当真。

此外,看官们,天冷心寒,在下求拥抱,求包养,求留言暖文……谢谢!!mua!

此节中圳圳所着的亲王皮弁服:

皮弁:用乌纱冒之,前后各九缝,每缝中缀五采玉九。缝及冠武并贯簪系缨处皆饰以金,金簪朱缨。

玉圭:如冕服内制。 绛纱袍:本色领褾襈裾。 红裳:如冕服内裳制,但不织章数。 中单:以素纱为之,如深衣制,红领褾襈裾,领织黻文十一。 蔽膝:随裳色,本色缘,有紃施於缝中,其上玉钩二。

玉佩:如冕服内制,但无云龙文,有小绶四采以副之。 大带、大绶、袜舄赤色,皆如冕服内制。

39、便教缘尽此生休(下) ...

这话说得低沉幽缓,却如同头顶骤然落下个晴天霹雳,直震得人心头又惊又痛,恍然间一个念头蹦出来:“原来他一起初便是在骗我!”他蓦地自身后刀兵架上“嗤”地抽出一柄长剑,手腕一翻,寒光四射的剑锋已抵在林迁胸口,咬牙道:“说!从头说来!再有半句虚言,我立时斩杀你!”

清澈剑光投在林迁苍白的脸上,只映出一片决然凄冷;他对着景王涩然一笑,道:“为父复仇,如此而已。”

景王脸色一变,颤声道:“复仇?你原来跟我就是——为了复仇?”他深深吸了口气,手上剑锋又前送了数分,声音却已回复了生硬冰冷:“说下去!”

锐利剑尖透衣而过,已浅浅刺入皮肉,素白长裾的襟前登时氤出一缕血痕,映在雪亮剑光下,尤为刺目惊心。林迁却浑似不觉,只定定注视着景王,低声道:“可还记得当日在船上,我曾说过,我母临终之时要我去找他,告之‘林碧君已死’?那时我才知,自己生父就是当朝前首辅夏言。将母亲下葬之后,我便去了江西贵溪,去见了他。”

林迁永世也不会忘记父子初见的情景:气势恢弘,花攒锦簇的夏府中,华堂上遍坐富贵,明灯下满庭雍容,素衣少年眉角轻扬,双手一分,一支还挂着盈盈露珠的水芙蓉,便颤巍巍轻巧巧拈在指间,越发衬得拈花人容光如玉,风姿清隽,逸凡脱俗之气,浑然不似人间。

“林逸仙好神技,好风采!”堂中那老人抚掌赞叹,“若即若离,似幻还真……真‘谪仙人’也!”

虽十几年未尽父职,未予涓滴养育之恩,但此身毕竟是他给的,“谪仙人”的名声,也是他亲口授的。

或许是为母不平,或许是矜持自傲,又或许是历来不知其父以致近亲情怯,他并未径直剖白身份,只趁了夏言做寿之机,入府献艺。那日使尽浑身解数,倾倒满堂宾客,终赢得他欣赏赞许,请他留在府中做客几日。

那短短几日,是林迁一生中最抑郁忐忑,却也最温存期许的时光——熏风春柳,新酒古琴,水榭楼台间与他相对而坐,度曲染墨,赏歌论乐,眼前这器宇轩昂,谈吐雅致的华发老者含笑望来,几许慈和关切就中暗传,是自己从未体知过的温暖安稳,教人不能不消减怨抑,心生留恋——这便是父子之情罢?原来许多年来,在自己心中,对此一直是暗自期待的。

孰知又到一晚,歌尽舞低,月移灯暗,对面那老者几分失神地注视着他浮上薄醉的脸,忽而又似疑问,又似自语道:“逸仙好似一故人”。他持杯的手指一颤,殷红酒液遂污了素白衣襟——自己形容确是酷肖其母。他是起初便察觉了,因此才温言相留;还是谈笑眼色间不期然触动旧情,这才恍然惊觉?无论如何,在他心中,始终还是对母亲有分记忆的罢?

于是默了默,清亮眸子便不躲不避地对上他疑惑的目光,字字清晰道——

“我母林碧君,嘉靖十二年八月十七,生我于金陵白鹭洲东园。”

景王冷然道:“呵,就是这般?你们父子尽释前嫌,欢喜相认,你一个娼妓之子,便一夕之间登堂入室,认祖归宗?”

“认祖归宗?”林迁闻言微微扬起头,凉然一笑,道,“可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这世上并无一家一姓,是我林迁的门楣!——他,从不曾认我!”

“休要信口开河!哪里编来的龌龊事!我怎会有——有你这般的儿子?!”

惶惶然的一声断喝,霎时击碎了数日来温存雍睦的轻薄迷梦;他几分茫然几分悲怆地抬头,望着眼前这尽失雍容风度的前首辅——“这般的儿子”?呵,是呵,歌伎之子,出身卑贱,鬻艺为业,格调低微……煌煌簪缨之家,堂堂一品权贵,怎能有这般的儿子!所谓赏他才艺,赞他风采,无非便是贵人对稀罕玩物的俯就赏玩,就如当初,他对秦淮河上绝色歌姬的逢场作戏。

然而可笑可悲的是,被辜负遗弃了的母亲,含辛茹苦带着自己度过十余年岁月,凄苦一生痴守到死,念念不忘的,竟还是要儿子去道一声“林碧君已死”……还以为他会在乎么?甚或还痴望他为自己一哭?而自己居然真的寻他来了!三两句温言,几刹那笑脸,就妄想当年狠心离弃的人感动涕下,演一出坟前哭祭父子团圆?——母亲和自己都太不自知!对这个所谓的父亲而言,他们从头到尾全都是错,母亲一生的痴心守望是错,自己的存在与出现更是错……统统都是他堂皇人生里改不及的错,是他高标清名下掩不住的耻。

——纵知流水无情,奈何落红痴心!

他豁地站起身来,傲然对着那张仓皇变色的脸,冷冷道:“夏相勿慌——我亦宁愿无有你这般的父亲!”

林迁言至此,声音喑哑下去,低下头许久也未开口;景王却徒然放声冷笑起来,以至半晌才收住声,手中长剑一晃,森然道:“好得很!好一段忠良孝子的传奇佳话!夏言就这么弃你辱你,你还是为了给他报仇,不惜置我险地!林迁呵林迁,他虽不认你,你却真是夏言的好儿子!”

林迁抬眼看着他,道:“是,他虽不认我,可到底,我毕竟还是他的儿子。”他眉间忽然浮上一种凄冷迷离的神色,喃喃道:“他毕竟还是我父亲……那时若不是他,今日,世间大约已无林迁这个人了。”

那是怎样一段痛苦落寞,却又恣意放肆的时日;似是要遮盖那场“寻亲”闹剧留下的羞辱创痛,他沉溺欢宴冶游,不分日夜与一群浪荡子寻欢作乐,偎红倚翠。他既生得风致出色,又有一手幻术绝技,惊艳四方,很快便在富贵纨绔中厮混得如鱼得水,名声远扬。便是那时起,江南坊间人渐得知,金陵出了个色艺双绝的“谪仙人”;亦有人说,他明里是异能游士,暗中做小官相公,专靠那些贪色猎奇公子们的“帮衬”——闲语入耳,他也只是冷冷一笑,心中不无恶意地想,这话若是被他知晓,只怕更会如芒在背,羞耻难当罢?

——既觉我是你之大耻,我便更堕落与你看;若不叫你锤心刺骨地耻辱,怎对得住那一句“这般的儿子”?

然而,真到了那一日,自己被逼到彻底沦落的边缘,却已全无这般决绝意气,拼死守的,居然是那一点他与母亲这种人,从不被外人看重与相信的节操清白。

阴森森的楚王府邸如同巨笼,被药酒迷住的自己已被逼到死角,插翅难飞;中年男子布满情/欲的脸逼近来,想奋力推开,却手足瘫软,无处着力,眼见已难幸免。一瞬间母亲在乡邻前永远低头忍耻的模样又浮在眼前,耳边响起的却是那声绝情断喝——“我怎会有你这般的儿子!”

“这般的儿子!”一个本就不该被生下来,成为母亲一世之累,父亲终生之耻的儿子!堂堂男儿,存在就已然是羞耻,又哪堪再受如此侮辱加身?压在上方那急色/色的丑陋嘴脸已欺上肌肤,霎时横下心,竟蓦地切齿咬上丢落一旁的织金蟒服玉带,将那片黄金钩扣吞到口中。

那人急忙重重一掌打过来,黄橙橙的金子便伴着鲜血从他嘴角崩溅出;惊怒之下却也失了兴致,又是几掌挥下,便起身愤然道:“不识抬举的贱坯!”

“算来他还是你叔父?呵,那年我不过十七岁,几近死在他手里。他一次未得手,许是恼羞成怒,许是仍不甘心,便把我囚在王府之内,严加看管。我自知早晚难逃一辱,便坚了死志,数日之间试过种种手段自戕,却都被身边看押的人止住了——竟真是求生无路,求死不得!”

提起那段不堪回首的耻辱记忆,林迁脸色决然不动,却是苍白异常,只声音里隐隐伏着一股彻骨的寒流,教闻者不禁恻然酸楚。若是景王平日听来,必然会温存抱住,百般抚慰;可当下情势哪容得相拥宽慰?甚或想着当年他被楚王欺凌的情状,心里竟不期然生出种异样恼恨,脱口森然道:“你那时就真该死了!”

林迁看他一眼,凄冷一笑:“我何尝不想死?却到底没有死成——到底,他救出了我。”

便是身在无穷炼狱,对人生失去了最后一点指望时,居然最终逃出生天,终于走出了噩梦一样的楚王府。劫后余生的少年人,一步步走到夏言情愫复杂的目光里,呆滞地,低微地,却无比清晰地对他叫了一声——

“阿爹。”

——纵然记恨。纵然立誓死不相认。可历经生死挣扎,身受无尽羞辱折磨之后,这到底是唯一可以依持的亲人,甚或,也是唯一还在意他生死祸福的人。

夏言的目光闪了闪,唇边长髯微微颤着,却最终把一计耳光重重打落,厉声喝道:“不许叫我!——夏家怎会有你这般子孙!”

——或许惭愧。或许仍是以之为耻。可危机之际,到底还是自己的骨肉血脉;天然一点灵犀牵挂,纵使淡薄,却冥冥一线,始终不绝。他始终令人跟着他,关注着他;他不惜得罪一方藩王营救他。当看着他这样发披衣乱,面无人色地站在自己跟前,愤恨、担忧、痛心、不耻、后怕,重重情绪纠结在胸口,到底是化作了那一记重掌……十七年,第一次,身尽父则,教训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可也即是这一记重掌,把他口中吐出的一声轻唤狠狠击碎在地上,再也收拾不起。

直到散了,也无人低头。

人事无常,谁能料知,那一日,已然是父子间最后一次机会。

“那日后,我便四处云游,一心要忘了此事。未几便得知他又被起复,仍是内阁首辅。我还想难怪不认我,原来是为此!孰知不过一年,便传来了他被获罪弃市,夏家被抄,一门良贱无一幸免的消息。”林迁唇角浮上冷冷一丝笑,道:“好个‘父为子纲,君为臣纲’!奸佞几句馋构,君父一念喜怒,臣子一世荣辱,阖户百余性命!”

景王道:“朝堂之上,权柄之争,本就是胜者王侯败者死!你还不是也一样?”他雪亮的目光逼视着他,声音一片寒涩,“现下你又何尝不是逼我到险境,全不顾我之祸福?只为了一个根本不认你的父亲!”

“是,他从不曾认我!”林迁惨笑道,“甚或在他就死之前,也是要心腹寻到我,教我从此忘了自己是夏言的儿子。”

——幸亏当日不曾认你!从此以后,千万忘了自己是夏言之子,也千万莫要再沾惹王侯权贵。抽身荣华,自在乡野。无违无忘!

幸亏当日不曾认你!是在庆幸?抑或更该遗憾?他只看到他的退诿和自私,只记得那决然挥下的一记重掌;而自私后的无私与不得已,重责下的痛惜呵护,无情割舍的牵怀不舍,却是那时的林迁所看不见,也不能懂的。

或者这世间大凡父亲之于儿子,都是如此矛盾,总将慈爱隐于淡漠,呵护藏之苛责。等稚子长成,能体知其间滋味时,却往往已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而他们之间,却已是生死永隔。

“‘父为子纲,君为臣纲’,林迁,你说的甚是!”终于听完这段隐秘恩怨,景王只觉重重愤懑恼恨怒涛般涌上心头,起伏激荡间只逼得人欲狂欲死,饶是口中字字见血,也宣泄不尽满腔忿恨:“杀夏言,诛夏氏一门者,是我君父;为臣者,当为君担责分谤,为子者,代偿父债也是天经地义!你为父复仇,找到我头上,我不冤!只可惜你太蠢——莫以为治死严世蕃,整倒胡宗宪,就是断了我生路!你百般算计,不惜屈身事我,最后便收这点成效,真也可笑可悲!”他手中剑锋向前一挺,厉声道:“你早就该趁我不备,干脆治死我!你也不是没有过许多机会……只可惜到如今,还是把性命落到我手里!”

长剑指处,素衣上血迹更甚,林迁仍是挺身站着,不避不躲。只是吃痛后脸色更见惨淡,却依然平静道:“我为何要治死你?他是严嵩一党构陷,那时你才不过十几岁年纪,原也不关你的事。我本就不是要你‘父仇子代’。只是你与他们牵连太深,投鼠掷器,在所难免。”

他顿了顿,又轻声道:“我,从不曾想对你不好。”

景王失声笑道,“‘从不曾想对我不好’?呵,真亏你还能这么说——若是只为整倒严嵩,徐阶为何偏教你到我身边,反不干脆去诱陷严世蕃?行的分明是一箭三雕计,既治死严世蕃与胡宗宪,又绊倒了我,你报了父仇,徐阶夺了相权,我那三哥争了大位——你可真设得好局!”

他原本便存三分疑心,只之前情令智昏,不肯也不忍往深处想;现下情面一撕开,心头登时明镜也似的雪亮,洞照得种种迷局云开月明:裕王府舍身相挡的那一刀,原来是卸去自己防备;一次次过来枫晚楼缠绵幽会,其实是刺探消息;沈之白事发前能得到风声,自然也是他暗中告之徐阶,甚至王翠翘的事体,也难保不是他故意诱自己入港……一幕幕严酷真相寒刀般自胸口划过,挟着曾经的温存厮磨与缠绵昵语,直教人全身一时烈如火焚,一时冷如雪沃。

——他身上片片情花色如鲜血,霎时怒发,抽枝引蔓绕上自己周身,那般的纠缠不清难分难舍,似是连骨肉魂灵也交融糅合一处;孰知色与魂授之际,便是葬送自己的起始。

被辜负的厌恨,被欺骗的痛苦,连同对自己一向愚昧沉迷的自耻自鄙,一齐撕咬着撞上心头,霎时燎成一场扑天大火,呼啸间把种种激荡情绪都烧尽,未几便只余下片僵冷的死灰,凛凛阴风一吹,便在焦枯心头卷起一层决绝杀意。他双目磷火般盯死了林迁,握着剑柄的手掌紧了紧,声音冷硬如冰峰:“呵,‘情毒’,果是至毒至烈——看来必得取卿之命,才解得我之毒。”

林迁只静静望着他,眼光幽如潭水,满满悠悠映着他的影子:“该当的,我负了你,这条命是理当偿你的。”说罢轻轻一笑,竟如春风吹融残雪,恁的温存粲然,口中话语也一般恬淡无怨:“可你须知,我虽欺瞒了你,但跟你……跟你好这一场,虽非情愿,却是真心。”

——纵百般算计,怎堪始终有算计不到的地方;身陷这权场纷争,暗枪冷箭,是“身不得已”;而心机暗算间情根深种,却是“心不得已”。是以此情虽非始于自愿,却到底真动了心。

——我必然会教你心甘情愿跟我。

——我要你全心全意托付我,绝无二志!

——这一世,你我都要好好相待……

荧荧剑光如雪如电,映着郁郁血色湛湛眼神,未及刺进对方胸口,却先剖进自己血肉,诛心剔骨,把旧日恩情生生剜将出来,血淋淋抛洒一地,不容得自己不认。

本已痛心失落到了极处,只恨不能一剑下去,一了百了,可此时一柄长剑重似千钧,迎着他淡淡笑意,竟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挥下。他眦目咬牙看着他,忽然怒喝一声反手回剑,堪堪擦过他肩畔,奋力向下一劈,案上一只螭纹青玉卮登时裂做碎片。

“你该偿我的,难道只一条性命?林迁,我不会叫你这般痛快死,那太便宜了你!”他手腕一翻抛下长剑,脸上已回复一片冰凉漠然神色, “你最感激他从楚王府里救出你,是也不是?从此之后,这便是你第二个楚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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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且尽生平一场醉(上) ...

嘉靖帝御极四十年来,自正德帝旧臣杨廷和以始,内阁至今已历经十二任首辅。虽然恩泽均沾,诸君有份,轮流过了把当家主事的瘾;然家大口杂,主妇难为,嘉靖帝这位刁钻婆婆又极难伺候,有迂直不善逢迎的,上任月余便遭罢黜,还算保得全身而退,精明强悍如夏言者,甚或不免身死家败。唯有严嵩执掌相印以来,事上阴柔善媚,与嘉靖帝俨然是“千古君臣知遇”,御下奸狠多诈,将衮衮百官揉捏如初生婴儿,十余年间恩深宠重,权倾朝堂,真堪称嘉靖年间第一相。

然常言道“满朝文武,一班妻妾”,椒房中常有秋扇见弃,君臣间难免年久爱驰。严嵩年过八旬,神思滞涩,精力不济,年来票拟青词多赖严世蕃代笔;奈何发妻欧阳氏去后,严世蕃少了头一个能拘束管教的人,越发荒淫无忌,守丧期间便闭门招妓,白日宣淫,对老父交来的差事任性敷衍,致使严嵩在御前奏对举措接连失误,慢慢惹了帝心厌弃。待“逼死戏子”一事起,言官科臣一拥而上弹劾严世蕃不孝,不依不饶,嘉靖帝被吵得无心仙修,对这严家不肖子的忍耐也到极限,遂下旨教严世蕃卸职在家,静思己过。

或许是“从前所作事,没兴一齐来”,或许是徐阶早便备好连环脚,严世蕃才一挂印回家,疾风骤雨便滔滔袭来:陆凤仪弹劾胡宗宪“奸欺贪淫”十大罪;郑洛弹劾刑部右侍郎鄢懋卿和大理寺卿万采“朋奸黩货”;林润弹劾严嵩义子、工部尚书赵文华“陷忠冒功,骄横贪墨”……一时奏章雪片般涌入内阁,将严嵩几十年培植的亲信干将一网打尽;字字写尽严党之恶,句句痛呼君父之明。越三日,最后一记捶心拳终当胸打来,御史邹应龙“冒死上奏”,弹劾严家父子及其党羽专权欺君,所谓 “嵩以臣而窃君之权,世蕃复以子而盗父之柄”,请英主“洞察逆党”,“将嵩等或令退休,或加之显戮,或斩世蕃之头悬之藁竿,以示天下万世,为臣子不忠不孝者之戒!”

“擅权欺君”,历来是为臣者第一必死之罪;此道催命符一上,严嵩与徐阶两党间便是拔剑抵喉,必见生死了。朝堂百官凝神屏息,静待嘉靖帝圣裁,甚或有乖觉机灵者立即想到裕、景二王身上:朝野皆知,徐阶一派向来以“祖制纲常”为名,支持现存最年长的裕王;严家父子则与裕王有隙,暗中帮衬着颇受嘉靖偏爱的景王。因此严、徐之争一旦分了胜负,嫡位之属自也尘埃落定。于是为了以后的青云路,不免一只眼睛盯住两党动向,一只眼睛看觑二王消息,一旦哪边厢春风暗透,便立时投身效忠,好做个拥立功臣。

孰知朝堂上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二王处却俨然“一湾死水全无浪”:裕王只称病谢客,除了太医进出王府外,只偶尔见见师傅高拱与世子侍读张居正;一向好事的景王更一反常态,闭门深居,更教人全看不真首尾。

“殿下,林先生来了。”

时近三更,夜凉初透;景王府后花园的流觞池畔,烛火飘红,人影浮动,一席歌宴才到欢愉。林迁由司砚引着一路来到水榭亭时,恰见景王发髻半散,神色迷醉,正揽了两名优伶模样的少年昵声调笑。待林迁走到近前,甚或不曾转头瞭他一眼,依然手抚着一个少年人的脸庞细细看赏把玩,漫不经心笑道:“真打扰谪仙人!小王惭愧,才乐到兴头儿上,便不见了琴师……”说着却不觉往林迁身上瞟了眼,声音里亦透着浓浓醉意:“因想着你也会抚琴——劳驾先生了。”

这瞬间眼色短到几近难以捕捉,林迁却霎时觉得他其实是清醒的;那一眼中无有丝毫飘忽迷离,反是清晰尖锐的恨意,以及一片——隐藏郁结的执恋。

林迁只静静看着他,须臾才淡淡一笑,道:“林迁遵命。”说罢走到座下琴台前坐定,苍白修长的手抚上琴弦,十指轻拨,几声清幽寥落琴音响起,合了座中喁喁狎语,揉花碎玉般洒落一地。

他一直未曾抬头,仿佛亭中只他一人也似,专心抚琴自娱。座中却越加放纵无忌,淫言媟语不绝于耳。景王已扯开外袍露了中单,胸膛半坦躺倒席前,将头枕在绿衣少年的膝上,低笑着伸手探入他衣下抚弄狎玩,只逼得那少年骨酥腰软,脸颊亦浮出薄薄靡红;一旁的绯衣少年却好似怕被冷落,自家含了酒液凑唇过来,作势便要就口儿哺给景王,孰知被景王挥手将脸儿甩过一边,口中酒浆淋漓滴落,堪堪染在景王赤/裸的胸口,惹得他登时半真半恼踢了一脚,含混笑骂道:“混账!恁的脏了爷……”

那绯衣少年也不避,只顺势使手抱住他腿,媚笑着把脸儿贴上来,顺了腿软软抚了上去;待抚到腰下略一顿,极轻佻地笑笑,蛇儿也似俯身缠到景王胸口,低头沿着肌肤上的酒痕吻落下去,缓缓舐舔吸吮干净。景王喉中低哑一笑,合上眼任他在身上百般做作;绯衣少年在他胸口厮磨亲吻半晌,转头自席间银盘上叼下枚葡萄,喂到景王唇边;景王闭着眼开口接了,咬碎果实才要吐出皮核,他已伸舌在他唇间轻巧一勾,便将皮核渣滓探入口中咽下。景王微睁开眼,伸手一捏他下巴:“倒也好灵的舌儿!”

他头枕的那绿衣少年掩口嗤笑,附耳柔声道:“王爷还不知?半个京城的爷儿们可都识得,这玉笙浑身最灵的便是舌头了……”玉笙笑啐了他一口,景王伸手将他脸儿往下一推,纵声笑道:“好奴才,倒教爷试试你这舌儿有多灵!”

林迁手指一滞,幽冷琴音便滑错了半节;玉笙斜瞄了林迁一眼,将身子往景王身上一歪,一味的弄痴撒娇:“爷也尊重些儿,这般看相好生羞耻,教人把曲子也弹错了。”景王撩着他头发,冷然笑了声:“你们这等人也知羞耻?”说罢自案上取下酒盏一口饮尽,反手将盏重重掷落在地,指了林迁森然道:“你道他是什么人?和你们一样……不,还是你们行中翘楚,扬州宜陵的林迁林逸仙!”

林迁蓦地站起身来,原本就嫌苍白的脸上顿时又添了层冰冷霜色;他凝目盯视着他,唇角微微动了动,却仍什么也没说。

“原来是谪仙人啊。”玉笙柔媚地依上景王肩膀,一双桃花眼儿不无恶意地斜睨着林迁,轻嗤道,“即是这般神仙一流的人物都有了,王爷还要玉笙来做什么……”那绿衣少年却笑道:“王爷真也忒薄情!玩过便丢开手罢了,怎的还巴巴儿教人在旁边看戏?”

“薄情?果真是薄情!”景王呵呵一笑,伸臂将玉笙更拥紧了几分,凑唇在他耳边低笑道:“不是说‘戏子无情,婊/子无义’?便是有情也轮不得在你等人身上糟蹋!何况便是真神仙又有何用——大了两岁年纪,被我玩了几次,身子便不成了……”说着伸手去挑他下巴,口吻极是暧昧轻薄:“……那你倒是怕不怕?”

那玉笙咬着嘴唇吃吃地笑将起来,脸庞往外偏了偏,景王的手便落了空;他不依不饶,鹰逮兔儿般又去扳他脸儿,玉笙笑着一挣,手往他肩上轻轻一推,他便就势从绿衣少年膝上翻身下去,一手扯落他,一壁合身扑落玉笙,三个一起滚落在座前凉地下。

周遭侍候的女乐内侍见状忙低头垂目,只林迁一动不动立在阶前,沉默地注视着三人在自己脚下纠缠成一团儿——两张秀媚姣丽的面容被他的唇吻蹂搓成一片淫靡的红,他的手指和牙齿蛮横撕扯着身下人的衣襟,洁白柔腻的肌肤便被无情剥露,在他身下如蛇儿一般滑腻蠕动;他低沉又放肆的笑声,单薄刺耳的织物破裂声,少年似痛楚又似欢愉的呻吟声,相应相和,不依不休,肆虐无忌地辗转眼底,萦绕耳边,轻易便撕裂了方才那曲低沉清幽的《乌夜啼》。

原来都是刻意给他看的,都是给他听的——看他和别人,更是看他和自己。楚王府当日凌/辱加身算什么?人生大苦大辱,不在戕身,而在戮心。

“看那是什么,”林迁忽而笑了笑,微微俯□子,对滚缠在地上的人轻轻道:“——老鼠。”

犹自厮磨不休的人影登时僵住,欲念靡音戛然休止。他自少年颈间抬起浸满汗水的脸,目光利剑也似刺向他;林迁的眼神却平静无波,甚或温存似水。

心瘾是深埋在血脉里的毒,只消他轻巧一句话,便勾引起旧日千般柔情深意,蚀骨钻心,任凭再拥抱如何色相,也抵御不住,也忘怀不了。

曾是那般的两厢情好。孰知却都是他做假——呵,比眼下这场活色生香戏还来得假!

他豁然坐起身,一把推开犹腻在怀中的酥软身子,猛地反手将席案掀翻在地,沉声怒吼道:“滚!全都滚!”玉笙两个春梦乍醒,只见他脸色阴沉似铁,眼中迷醉尽消,森然闪了几星青冷寒芒,却是锁死在林迁脸上;登时给他这罗刹神色骇得浑身乍寒,忙掩住衣襟自地上爬起,与伎乐内侍们一起仓惶退下了。

一时喧嚣尽散,只余清寒月色洒了满庭,默默照觑着一地色相狼藉,两处情恨悲辛。

最终还是景王一声凉笑,击碎两人间雪埋冰封也似沉默:“看不得了?怎的一般的戏,自己演得,换别人做你便看不得?”林迁瞧定了他,低声道:“因我最知做戏的辛苦,便不能看着你也做。”

景王道:“如此卿还是为我好!”他恶意地笑着,一字一句道:“卿道自家最知做戏的苦……也罢,眼前做戏是戏子,枕旁做戏是娼/妓——呵,卿与我周旋的这场戏,果然甚苦!”

林迁默然。他低促一笑,胸口酒意上涌,便合目又缓缓躺落。方才与优伶狎戏时衣袍已解了大半,发着低热的赤/裸肩背直贴上凉地,好比燎伤的皮肉埋进冰雪,一时分不真冷热痛爽。晕眩混沌里却觉得一只微凉的手伸来,又听林迁轻轻道:“起来——太凉了。”

依稀还是旧时的殷勤体贴,此刻听来,却教人辛酸之后,接着便恨怒欲狂。他猛地拉住手臂将人扯落在地,翻身把他压下,一手捏住他下颌,狠狠逼视着他眼睛:“又哄我……到如今你还在欺我哄我!莫再做这惺惺假态……你是怕我杀了你,还是不欺我到死便不甘心?”

林迁脸色还是波澜不惊,只伸手抚上他捏在脸侧的手:“阿圳,莫这般……”未待说完,景王便重重吻落下来,却是一丝柔情也无,只发泄般地凶狠啃咬他口唇,仿佛要溺死他也似。直到几丝血味在交缠的唇舌间弥漫散开,林迁咳喘着推阻挣扎,他才放脱开,唇上染着血,低低狞笑道:“你我都不必做戏了……告诉你也无妨,一个时辰前,君父的旨意已叫司礼监用印了,严世蕃流放雷州,胡宗宪就地卸职,押赴京城待审——”

林迁不觉止了咳呛,定睛望着他;景王挑起眉峰,玩味地审视着他脸色:“卿快意了罢?严世蕃祸害除了,胡宗宪十年抗倭心血,也功败垂成……一代名将陨落,东南三省再沦于倭奴,皆是拜卿所赐。”

林迁怔了怔,便道:“未必只有一个胡宗宪,才能力挽狂澜——他又害杀了多少人?他,还有你们,甚或连个婴孩也不放过!”景王森然道:“与大明的万世清平基业相比,那些人命又算得什么?”

“不算得什么?”林迁身上蓦地浮起一层愤怒的灼热,在他身下微微打着颤,口中话语却是字字笃定:“在你眼中,除了权势功业,万人之身家性命都是草芥,随你予夺戮杀——什么万世基业,清平盛世,于你不过是帝王的英名功业,容不得黎民的安身立命!”

“可笑我还自觉有负于你,负了你情份,妨了你大业……可想来林某真该问心无愧——负你又如何?你不但无情残忍,更不配为君!”

仿佛是烈火上泼洒了一锅油,景王登时全身血脉沸腾欲燃,急怒下抬掌便向他脸上砸落下去;林迁给他一掌打得发鬓散落,唇角绽开血痕缕缕,却只抬手缓缓拭去,冷眼瞧着他。

景王居高临下逼视着他,眼底跃动着几簇危险的寒光;他阴沉地压低脸庞,沉重的呼吸直烙在林迁脸上,一手慢慢握紧他肩膀,似乎立时便要将他剜心挫骨,攥在掌心揉为齑粉。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霎,他终是缓缓放开了手,起身冷冷晙着地上的人:“似你这般人,也配与我谈什么清平基业,国政大计!林迁,我以往最不该之处,不是无情,却是太滥情,太拿你当做个人——你不过是个器物,玩弄过便丢开了手,也不会掀起今日风浪。”

“朱载圳配为君否,你说又有何用?莫以为你们已逼我到山穷水尽……你且看着,天不许我为君,我便换一重天,地不准为我君,我便彻一层地。朝堂衮衮百官,天下悠悠万民,敢有不奉我为君者,必诛之杀之,再造一个朝堂天下!”

作者有话要说:我森森发现……居然有人下载拙作了……太激动了,太兴奋了,太感激涕零了……!!!

41

41、且尽生平一场醉(中) ...

所谓“诏狱”,乃指皇帝亲诏系狱的案件,亦指皇权直接掌管的监狱。国朝自太祖之后,诏狱便由锦衣卫掌管,设于北镇抚司内,因此又称“锦衣卫狱”或“镇抚司狱”。与刑部大牢、顺天府监狱等刑狱不同,诏狱直接听命于皇帝,凡诏狱之内的刑案,锦衣卫可不经三法司裁断自行刑绝,俨然凌驾于国家律法之上,最令朝野官民谈之色变。偏英宗、宪宗之后,为巩固皇权、遏制大臣,历任皇帝愈加爱重这一私权,乃至嘉靖帝一朝,凡牵涉到六部九卿、封疆大吏,或是有涉宗室内廷的刑案,尽数交由诏狱审处,四十年来,沉冤北镇抚司内的公卿将相不知凡几,正可谓是“朝为殿上臣,夕为狱中魂”了。

胡宗宪位至三孤,官居一品,一旦获罪,自然该当下入诏狱。由锦衣卫自台州一路押解入京后,便被径直送至北镇抚司。他早闻听诏狱便设于北镇抚司地下,阴湿如窖,暗无天日,其间满溢刑讯呻吟与腐尸恶臭;因此自做好下一番无间地狱的打算。孰知却被带入北镇抚司堂后一进颇为安适的小院内,当下便对“送”自己过来的锦衣卫头目疑惑道:“尊驾想是将胡某引错了路?”

“卑职不敢。此处正是吕公公特意嘱咐过,专为胡部堂安排的。”那头目使个眼色,教下属都退去,复又对胡宗宪行了一礼,恭声道:“在下镇抚杜炳良,久慕部堂高名;往后大人但有事务,只管吩咐炳良便是。”

胡宗宪微一苦笑,拱手还礼道:“多谢杜大人盛情,胡宗宪感激不尽。只是今日已为阶下之囚,‘部堂’二字,再不敢当。”犹豫了下,才问:“方才杜大人言道,这是吕公公吩咐的?”杜炳良道:“是。昨儿吕公公教人传出话,说当日圣上下了将部堂送京待审的旨意,一头还说,‘功是功,过是过,胡宗宪十年抗倭不易,纵可罪之,不可辱之’。”

胡宗宪目光沉了沉,便抬头望着檐间透出的那角青灰色天空,默默不语。杜炳良抬目瞭了眼他脸色,便又道:“还有一句话,是宁安公主教下官转告部堂的。”

胡宗宪眉锋一动,转眼定定望着他;杜炳良低声道:“公主只说,梧桐雨之诺,她不曾忘,必然报偿部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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