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胡宗宪为你,水火愿往,九死无悔。。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几缕凉风透窗而过,似是又送上那晚秋雨清凉,桂子幽香。
默立良久,他才重又睁睛望着眼前已昏漠下来的天色,低沉道:“多谢公主。”
“多谢公主。”
莹白指尖冰雕玉碾也似,捧起只鎏金缠枝杯,盛着一泓琥珀郁香,堪堪送至他眼前。待张居正伸手接过,她便又自斟一杯,擎在手中细细把玩,忽而淡声道:“大人休言谢。可还记当年太祖曾道:‘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张居正默默看她一眼,便举杯饮尽。瑾菡却将杯子放下,只冷眼瞧着他:“却不知现下徐阁老与张大人高举白刃,是要杀谁?”
张居正伸手拿起她放落的酒杯,也一口饮了,才道:“这与公主不相干。”瑾菡冷笑道:“与不我相干?陆凤仪已闯到我府里要拿人,还道与我不相干?”张居正道:“你只要不再插手严世蕃的事,自然与你无碍。”
瑾菡道:“那我王兄呢?胡宗宪呢?”张居正将酒杯重重扣在桌上,沉声道:“他们亦与你无干!”
四目相对,眼色灼灼,仿佛立时要在空中激起阵疾风劲雨;然而相望移时,到底一分分郁结暗沉下去,终化做团僵冷冻云缭绕心头。瑾菡寒然一笑,道:“那么王兄手里攥的那个夏言之子,怕是与徐阁老极是相干了?胡宗宪现在诏狱里,若是他熬刑不过,说出那日有人伪了他手令,妄图借此逼杀亲王……这惊天阴私事一旦揭出,倒不知又会与谁相干?”她放低声色,听来近乎温存轻柔,却是杀意暗伏:“是裕王,高拱,或者便是张大人?”
张居正只定定看着她,须臾,才缓缓道:“公主以为呢?当日我早便知你去了胡宗宪营中。你信不信我会设计逼杀景王,也一道害了你?”
瑾菡厉声喝道:“莫问我,我不知!”她蓦地转过头再不看他,声音却微微打着颤:“再莫问我这般的话,我什么都不敢信了……你既能教林迁去欺四王兄,我怎知你不会自己来欺我?”
他默了默,便缓缓握起她放在案上的手,温声道:“瑾菡,你得信。林迁不曾欺他,我也不曾欺你。”瑾菡回目注视着他,半晌方轻轻一笑,道:“那便好,与你无干便好。”
说罢将手一撤,起身决然道:“既与大人无干,便烦请转告徐阁老,若真要将胡宗宪赶尽杀绝,大家也只有拼着鱼死网破,那一纸假手令足以给胡宗宪寻个大人物陪葬。王兄有言在先:徐阁老这局棋下到今日,只算赢得一隅,离灭国杀盘却尚早。莫要急着赶尽杀绝,反做了场收拾不起的大败局!”至此一顿,又看了他一眼,便道:“要务在身,张大人告辞。”
张居正疾问道:“你去作甚?”瑾菡淡然道:“进宫面君,给胡宗宪求生路。”张居正豁然起身挡在她面前,怒道:“荒唐!——这当口儿你还要去御前招惹他?分明是引祸上身!”
瑾菡微一冷笑:“是福是祸,劳君动问?让开!”说罢推开他便要走,张居正一把扯住她,合臂抱住,低喝道:“不许去!这是没下场的事!”瑾菡只极力挣扎,怒道:“我乐意找死,你放开!”他闻言更缚紧她身子,死死扣在怀中,气恨道:“你还道这一生只许我!怎的你肯为他们去死,也不肯为我好好儿活!”
话才说罢,便觉手臂猛地传来阵刻骨疼痛,却是她切齿咬在血肉上,深深啃噬,似乎恨意刺心,必要见血透骨。
他绷住身体,紧紧搂抱着她,让她的身体整个贴实自己,细品那痕尖刻的痛苦透入骨髓,销魂噬魄。
齿间渗入咸腥的血味,未几便被一缕苦涩冲淡,却是自己眼中泪水滑落,掺着他的血一并流进唇角,最终酿成一股绵沉的酸楚苦辛——原来这便是血泪交合的滋味。
她缓缓松开口,唇上血痕泪迹宛然,残花落红也似的怵目惊心,似诉似求:“我恁般为你活了七年,可算够了?七年来只如夸父追日,你可知这滋味已生不如死?到了今日,我这般活不动了,也再信不过了。你放了我罢……”
他心底一酸,手臂更收紧了几分,贴在她耳畔低低道:“瑾菡,之前我一个错失,便害了你七年……七年里你受的罪,遇的劫,作的错,皆是因我……七年历尽辛苦,你我好容易才到今日,我还敢再错么?我又怎能再放你去犯傻……你不过是个女人,裕王景王也罢,严嵩徐相也好,成败恩怨你何必去管?以后你我好好儿的……”
瑾菡回脸望着他,泪水泠泠而下,最后却还是凄然一笑:“你又哄我了……即便我不牵扯,你又怎能置身事外?何况到今日,我还回头有路么?使君功成之日,四王兄事败,我断难独善其身——你我又怎能好好儿的?”
前因后缘两相悖。他的成,注定是她的败;若是她得了好,他,便只得落了歹。
心事成灰,鸳梦易散。意中人反做了生死对,到底不能两相顾全。
他忽然低下头去,重重吻上她的口唇,就着未褪的血泪辗转揉吮。滚热手掌捉紧她肩头,一丝缝隙不留地将她深深扣锁怀里——仿佛只要此刻抱紧不放,即便转眼便是天翻地覆,山崩海啸,也不能将这个人从身边夺去似的。
然而再紧的拥抱,也必然有放开的时候,更何况,又是两个走在相悖路上的人。可明知挽留不了,阻拦不住,还是不能放脱双手,只紧紧握持着,良久才说出一句:“……你要保重。”
她唇角微微笑着,凝望他的眸子泪影已消,明镜也似映满他的影子:“放心,我自会保重。”她垂下眼睛,十指从他紧扣的手掌中一寸寸脱出,“想来此番是必见生死了。若到那日,白刃在手,你切莫对我心慈……”
“此生得死君手,妾愿足矣。”
尽管在他面前如此决绝固执,她那日最终也并未入宫面圣,却并非是为情所制;而是回府才换上服章,便收到景王府内侍司砚传来的消息,登时惊得金簪脱手,凤衔明珠滚落一地:“怎会出如此事?!”
嘉靖四十年的九月,果然是多事之秋。朝堂上才掀起 “倒严” 之汹汹风潮,景王府中又现惊天骇浪——二十七日晚,景王府中乍现魇镇邪物,王府长史遂急报司礼监,听候圣裁。
此事的起端亦极是诡异:当日太医院接到景王府急召,说是景王侍妾何氏有滑胎之兆;因事关天家子胤,太医院院使不敢怠慢,亲自带着最善产育一科的两名御医,一并急匆匆赶到王府。然而才见了病人情状,就知胎婴必然不保,果然手忙脚乱一阵,便接下个已成男形的死胎。这三人正在忐忑景王迁怒发作,何氏却忽然呻吟一声,身下的殷红粘血便决堤也似涌出,匆促间急用药石也止歇不住。未几那何氏便血枯力尽,气息奄奄地现出弥留光景,一缕气息却始终不绝,只气若游丝地唤道:“王爷……”
她这般一连唤了数声,守在榻旁的老嬷嬷觉得委实可怜,便出去禀报。待景王进到屋里,只见她面白如纸,身下血污狼籍,好似个漂在血海中的枯尸,却仍眼睁睁看着自己,口唇微微翕动。他还以为她有家人后事托付,便俯身下去,却听得她微弱道:“王爷……奴婢无用……”
他心头微动,便抚上她一只冰冷的手,温声道:“无事。”何氏噙泪凝望着他,忽而急抽了口气,一时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绞紧了他的手,指甲深深刺进他掌心,挣扎道:“奴婢名——雪梅……”说罢手指一松,泪水顺着眼角蓦地滑下,目色便黯淡僵冷下去,已是溘然长逝了。
虽一向只当她是生育的器物,甚至连她的名儿也未动问过;但眼见她为自己流干了血,到死痴心至此,难免也生出几分酸楚怜悯。景王站在榻旁看了她片刻,便对左右吩咐道:“收拾干净罢。”说罢竟不顾血污遍体,亲手将她抱了起来。孰知方才挣命半日,她一緺青丝散落,缠在镂花青玉枕上,这一抱扯得玉枕当啷落地,在他脚下跌做数片。
一股浓烈的香气在血腥扑鼻的房中弥散开来。众人一惊,便见那跌碎的玉枕间隐隐露出个薄纱囊袋。景王怔了怔,将何氏又放落榻上,捡起那纱囊扯开,自里头掉出一丸核桃大的团子,另有一个桃木小人,身躯上还以朱砂刺着符咒,血淋淋地怵目惊心。
屋中众人已呆如木鸡,三个太医更是煞白脸色,噤若寒蝉。景王缓缓将那丸事物凑到鼻下,那香氛登时直刺肺腑,透骨钻心。
——是麝香。
作者有话要说:过场戏,汗,大家凑合看……
今天心情极度不好,于是写死个女配炮灰。嗯,根据DM狗血定律:虐不死的小受,活不下的女配。望天……
42
42、且尽生平一场醉(下) ...
景王进去水云阁的时候,林迁正在熟睡。榻旁只燃着一根细烛,昏惶惶地映得他脸色扑朔,浓密的眉睫在脸侧投了重重暗影,形容看似比几日前又黯淡了许多,垂在身侧的一只手臂已清削见骨。快到十月,夜间已有些凉,一袭单被却只盖到腰际,景王坐在榻前看了会儿,便伸手把锦被往上扯了扯,孰知这一动他人便转醒,睁眼看见他在跟前,也瞧不出吃惊,只坐起身淡然问了句:“……几时来的?”
景王道:“来了会儿了。司砚说你这几日气色不好,瞧瞧你。”林迁略一笑,道:“多谢殿下了。”
景王不再说话,眼色沉沉地看了他片刻,便伸手去抚他脸,温声道:“怎的几天不见就脱了形?自己也不知爱惜些儿?”林迁眉间微蹙,脸一侧避开他的手:“……不相干。”景王笑笑便收了手,低声道:“还生我气?要我如何赔不是才成?”
那声色极度温存,依稀还是情好亲昵时的态度;可眼底一点寒光跃动,烛光下宛如针尖也似,刺得人隐隐不安。他含笑瞧着林迁,合掌一拍,司砚便捧了一只食盒进来,轻轻放落案上:“……我特意教你们扬州的厨子做的,给你补养。”
说罢亲手打开食盒,取出一只热气氤氲的青花瓷盅,拿汤匙略一搅,又仔细吹了吹,方送至林迁唇边:“好久未尝这家乡风味了罢?趁热吃。”林迁瞥了眼瓷盅,脸色微动:“……河豚?”
“是,河豚。”他把汤匙复又放下,垂目打量玩味着盅内物,淡声道:“你们扬州人不是有句话,叫冒死吃河豚?据说此物虽剧毒,却极味美,教人拼了一死也要饱此口福。可我却从未试过——宫禁有规矩,这般冷僻毒邪之物一律不食,何况我也觉为了口腹之欲便不计身家,是小人见识,太过不值。”
他抬眼望着林迁,温存一笑,道:“可待遇见你,我便明白了,为何要‘冒死吃河豚’——原来至毒至险之物,向来是至美极乐,教人宁愿抵死一尝。”说至此处一顿,便凝目锁定他眼睛,低沉道:“林迁,这一盅河豚,便是未去毒的。”
林迁默默与他对视须臾,便轻轻笑了:“我欺你一场违心誓,你还我一盅极乐毒,该当的。”说罢便举手要去接那瓷盅,景王却挡了他手,温声道:“听话,教我喂你。”
“可还记得我的话?你便不要这条命,也得我亲手杀了你。我不像你,从不负悻食言,我许你的,必然句句做到。”他将匙举到他唇边,待他张口咽下,又道:“你可知?何氏死了,是小产。人死了也罢了,偏在她枕中发现了魇镇邪物,还有麝香。”
他停下手,冷湛湛一笑,道:“卿‘枕边盗盒’的手段,果然越加高明了!”林迁眉峰一颤,盯着他道:“阿圳,你真当是我做的?”景王寒声道:“除卿之外,无人有此手段,亦无人有此愿心……呵,不见那东西我还不知,原来卿看我如此之重,不但要绝我子嗣,还要致我一门于死地。”林迁却又低声重复了一遍:“阿圳,你真认定这是我做的?是我这般害你?”
景王阴沉沉地望着他,半晌不答,只又将一匙羹汤送上,淡淡道:“现下计较这个已无用。魇镇历来是宫廷大忌,又有太医在场,此番是决计瞒不过的,因此我已教长史上报宫里。以君父秉性,此番必然追查到底,我若不交出个罪魁,自家便过不了这一关。”林迁咽下羹汤,微笑道:“因此殿下便认定是我做的。”
景王瞥他一眼,手上喂食不停,柔声道:“因此我才要这般。原本最好是将你直接送给锦衣卫,诏狱里惯用脑箍、烙铁、一封书、鼠弹筝、燕儿飞这般酷刑,不怕你不招认,甚至到时攀出徐阁老指使,则与我更好。可我如何舍得你去受那等苦楚?因此只能亲手送你,到时只说你是畏罪自尽的,总好过教你活受罪。”林迁只轻声道:“如此甚好,多谢你……你一向对我很好。”
一盅毒药饮尽,此生情肠便似也诉完,两人只默默对望着,可未几林迁便觉心悸气浮,眼前也慢慢模糊起来,便伸手扯着景王衣袖,道:“阿圳……你近前些儿,我看不清你了……”景王便起身坐到榻上,把他上身抱在怀里,一手抚着他脸颊,下颌抵在他额角,轻轻道:“……过得片刻便好了。”
林迁只觉得全身瘫软如绵,神思飘忽不定,明明被他踏实拥在怀里,却如浮在云端也似地虚空,便挣扎着握住他的手,低促道:“抱得紧些……”景王依言收紧手臂,低头在他额角轻吻了下,便听得林迁又断续道:“阿圳……以后莫做刻毒事了,恶业多了……总没的好了局。”
他凉笑一声,道:“我对你何曾做一丝刻毒事,又得了什么好下场?”说罢微侧过林迁脸颊,瞧着他低声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到此我只想听你句实心话——你跟我,可曾有过一时片刻,是全心全意的?”
何止是一时片刻?厮守的分分刻刻,有太多时候,是全然忘了自己是谁,他又是谁。但奈何此生际遇如此,纵全心全意又如何?身不由己,心更不由己。
只庆幸此生须臾便要过了,再无需受这身心双重的凌迟折磨。他忽而笑了,凝目竭力想再看清他一眼,低低道:“阿圳,若有来世……不管你是谁,我是谁,都要好好相待。”
景王不再说话,只默默抱着他。林迁眼前彻底昏暗下去,便阖上眼,静待那彻底的死寂。孰知昏天暗地里飘忽了半晌,忽觉得心跳越加急促,全身血脉烧沸也似,连腔子里的那口气也灼烫起来,身上却暗暗涌起一股怪异情潮,心思一动,喘息道:“你……那究竟是什么?真也龌龊……”
景王低促一笑,声色中透着股恶意的辛凉:“林迁,你真以为我会教你死?我早说过,你欠我的,并非一条性命。”他把怀中人放落榻上,缓缓扯落他衣带,一字一句道:“你欠我的,是这一世真心。因此你负我越多,我便越不会轻易教你死,我要你好好活着,一丝一毫偿我。”
“你吃下的不是毒,却也不是那种邪药,是君父炼丹用的阿芙蓉。”单薄衣物已被剥尽,那具熟稔的身体又坦露眼前,苍白的肌肤上已泛了层往常情动极处时才见的靡红,“生情造意只是附效,你知它最大的好处是什么?”他低头吻上他耳际,阴森又炽热的气息透过耳中直入肺腑:“用久了,便能夺魂勾魄,能教卿万念俱灰,只剩这副身子给我,慢慢偿债。”
他一壁解开自己衣襟,一壁俯身慢慢沿着他肩头颈子辗转吻下,待到心口那伤痕处,却狠狠啃咬一口,嗤笑道:“要不到你的心,我便不要了,索性杀了它;我只要日日看着你,抱着你,哪怕是具行尸走肉……这般你才不会再欺我,叛我。”
“必等到我死那日,才会真教你死。这才是有我一日,便有你一日。我许你的,必然做到。”
他的话切切响在耳边,他的体温熔浆般浇了自己一身,林迁却只觉自己整颗心都是空的,冷的,在周身汹涌挡起的欲海情潮里如泡沫般飘忽而上,游魂似浮动虚空里,冷眼看着自己的身体横陈他身下,宛转承应他的每分抚弄动作,眼中的欲念潮涌也似泛滥,欢愉又苦楚的呻吟碎落一地,片片都刺心镂骨……却是无能无力。
却原来,人生至苦至辱,不是身不由己,亦非心不由己,而是身心相悖,心不附体。
然而未几,他便会连这颗无能为力的心也丧失,连此刻的痛苦耻辱也不能体知,只余下一具空洞的身躯,无知无念地活着,活在他手里……活死人。
这才真个儿是天诛地灭,魂飞魄散。
作者有话要说:这里所谓的“阿芙蓉”,便是鸦片,呵呵。其实这东西并非像我们以往误解的,是清朝中后期才从海外大量舶来,祸害国民;实际上,根据文献记载,六朝时期鸦片就从西亚传入我国;宋代已经把“阿芙蓉”作为治疗腹泻和镇痛的特效药材;至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详实记载了鸦片的药效,以及生产、制作的工艺流程。
而关于鸦片的非药用消费,似乎在元朝便有人服食鸦片为消遣,而中医也已认识到食用鸦片的巨大危害,说它坏人神智,“杀人如剑”。至明代,据《明会典》记载,东南亚之暹罗(泰国)、爪哇、榜葛赖(马六甲)等地多产乌香(即鸦片),并不时作为“贡品”药材贡献给明朝皇帝,如泰国即一次入贡300斤鸦片。在郑杨文的《中国鸦片社会生活史》等专著中,还大胆猜测明朝一些皇帝贵族实际上已有吸食鸦片的嗜好,这其中比较确定的便是身体多病,又四十多年不上朝的万历。至于酷爱各类仙丹,同样的多年不朝的嘉靖帝有没有吸食,尚在争论中,本文就当他也是吃的……相信也不会太冤枉他。汗……
需要注意的是,这里写到圳圳对林迁用“阿芙蓉”,笔者对这张渣攻行径是万分万分万分唾弃的!于是从这节开始,换这渣攻主受虐……然而需要明确的是,从动机上讲,圳圳不是想像今天的DP魔鬼一样彻底毁掉迁儿,因为明代人对这种药物的作用认识毕竟有限,不会到达今天的程度,乃想,自己老爸都吃的东西,他会以为有多毒?
最后还得说:那种东西真的是害死人的,甚至一度深深毒害了我们的国家。《清平调》我其实无意写出一部多深刻的东西,但是还是有意无意寄托了自己很多想法。《清平调》不是一个清平盛世下你情我愿的故事,而恰恰是在一个爱情故事里,投射最后一个汉族的封建王朝清平伟业的梦想幻灭。小攻朱载圳身上集中了很多我认为导致这种悲剧的因素,比如残暴、专断、阴暗、私欲,但是也凝聚了一些积极的品质,比如关键时刻对国家利益的维护,以及我YY的“深情”,望天……好吧,他优点确实不多,但是我就偏爱他,乃说咋办吧。
就像对于明朝那个时代,尽管我知道它有那么多阴森的东西,但是我还是执着地喜爱它。这才是“正撞见五百年前风流业冤”。
扯远了……回过头来说正题——圳圳喂迁儿吃的东西是极度可怕的!是千万不能沾染的!俺写的很清楚,碰上这个,那才是“天诛地灭,魂飞魄散”,是生不如死万劫不复!
43
43、一世痴心错付与(上) ...
景王道“巫蛊灭门”,委实不是危言耸听:汉武帝晚年的巫蛊之祸,殃及皇亲贵胄并丞相高官三百余口,前后诛杀十万人,堪称大汉朝第一惨案。自此天家宫廷每现巫蛊,多难免一场血雨腥风、人伦惨变。嘉靖帝一生沉溺道教,于巫术邪方最为迷信,如今皇子府中突现巫蛊,如何能善罢甘休?何况现下皇嗣未立,严徐两党水火交战,这当口儿即便君上不究,臣下也不能轻易放脱手。果然事一揭出,徐阶、高拱麾下一班言官蜂拥而上,有的义愤填膺,要求有司彻查,以“肃妖氛,靖宫掖”,为皇子安全负责;有的痛心疾首,恳求人主圣鉴,早明元凶首恶,以免殃及无辜震动朝局,伤了明君之德。你方唱罢我登场,嘴脸声色不一,内里心肠却都是咬死不放,要趁着这巫蛊案做场大文章,索性将景王与严嵩这对攻守同盟一起扯下台。
虽明知对方祸心,但严嵩此时自顾不暇,也委实难以援手难友。景王倒摆出一派高标姿态,不但毫不遮掩,事发便教王府长史上报宫里,未几又主动上表向嘉靖帝请罪陈情:先痛责儿臣不孝,累得君父忧心;再自悔治家不严,使得奸恶宵小趁虚而入;最后剖明忠心,一切侦勘责罚听凭圣裁。字里行间既满溢坦荡荡的问心无愧,又透出戚恻恻的忧谗畏讥,言下之意此番正是他人趁机陷害,不动声色便将祸水引到徐阶一派身上。一时两党对决成了三国混战,各自剑拔弩张,杀气森森。
正在朝堂局势一触即发之时,一纸圣旨从天而降,倒给三方兵马当头倾下一桶冰雪水:“……遍览史册,巫蛊魇镇为祸,致宫闱骨肉惨变之前鉴不绝于书,武帝思望台犹在望耶。朕多年潜心静修,通天人之际,洞幽明之变,岂惑于如许魑魅伎俩?然倘不彻究其故,终使清者不得其白,奸者不得其罪也。今令刑部右侍郎陆凤仪主审此案,大理寺卿万采督办,锦衣卫指挥使朱希忠、总督东厂官校办事太监黄锦协理。钦此!”
这道意味悠长的圣旨一下,严、徐、景王这三路人马都不由浑身打了个激灵——不过短短百字,起承转合间竟是一篇绝大文章:既说了要警惕的前车之鉴,言下之意对景王决然回护,“武帝思望台”五字更是耐人寻味:当初是江冲构陷太子,嘉靖帝借古喻今,莫非暗示景王便是圣心默定的储君?那谁又是设计景王的奸佞?徐阶一派难免忐忑。然而既然回护,何不干脆葫芦提结案,不了了之?却又要“深究”,使“奸者得其罪” ,似乎对景王也未完全信任。更耐人寻味的是钦点的审案官员——主审陆凤仪是徐阶心腹,督审万采却是严嵩死党,锦衣卫与东厂又听命于吕芳,一时朝中三方诸侯风云际会,显见嘉靖端的是等看一出好戏。眼见天意偏倚难测,局势暗昧难明,原是沸油也似的朝堂倒一时都静住,不敢再有何大动作。
似乎是嫌这冷局太不够热闹,次日司礼监又传出一道口谕——“着锦衣卫北镇府司二十人查验景王府,以清未起魇物!”从来只有获罪官宦抄家,哪见过在爵王侯清户?俨然是动了真格。圣旨中对景王的些许回护偏袒之意,给这口谕一冲,似乎又若有若无,难寻痕迹。然而已是斗得乌眼鸡一般的言官科臣们却不免腹诽:即是要清抄王府,为何又偏偏叫一向与景王沆瀣一气的锦衣卫去呢!可见不过是走个别致过场,反更洗白了景王。唯独陆凤仪却深觉机会难得:口谕中并未明限谁带领锦衣卫去查景王府,自己既然是主审,与之同去,亦是名正言顺。
可乍一进王府见了景王的面,陆凤仪便更笃信:这场捡抄王府,怕真是景王和吕芳联手演的障眼戏。自己和锦衣卫还没到,朱漆嵌金的王府大门便已豁然大开,一溜儿仆从扫地清阶,早把府内打扫得片尘不留,一个个垂手立在房前道边,恭迎敬候。景王自己着了件天青色杭锻圆领袍,半敞着天水碧素纱单罩衣,正坐在后花园水榭亭里悠悠然钓鱼观景。水上凉风习习拂来,只见他衣袂曳动袖袍翻飞,怡然自得,洒脱若仙。见陆凤仪带人进来,也不起身,只微一转脸,晒道:“今年天儿邪,这时节也不见清爽,陆大人奔波一趟真也辛苦!偏抄家这活儿最苦累繁琐,大人这差事也真不易!”
陆凤仪一拱手算行了礼,干巴巴道:“下官不敢。奉旨意行事而已。”北镇府司此次带头的正是镇抚杜秉良——来之前陆凤仪也曾和朱希忠打了照会,后者却托故“圣上无旨”不肯来,想是刻意避嫌,反被陆凤仪背转身冷嗤一声“此地无银”——这杜秉良原是陆柄带出来的人,和景王一向厮混熟了,当下便瞥了陆凤仪一眼,冷冷道:“卑职倒不知有什么‘抄家’的旨意!圣上口谕传的是令我等‘查验’景王府,为的是怕歹人还留了魇物,害了王爷,也是慈心呵护的意思——王爷天潢贵胄,堂堂亲王,谁敢冒犯捡抄?!”
景王起身,爽然笑道:“老杜这话明白!不过今儿我倒就当是被抄家了的。我知兄弟们素有‘抄家财’一说,但此番碰上小王这遭儿,怕是有点抹不开面子罢?却总不能叫兄弟们白跑一趟——来人!”说着手一挥,亭外早候着的两个仆役便抬着一方条案进来搁下,景王伸手一扯盖在上头的幔布,便露出一枚枚码得齐齐整整的银裸子,映着日头水光,白闪闪亮晃晃直教人目眩。他眉峰一挑,对众人含笑道:“一千两银子给兄弟们喝酒消乏,只我有言在先:内眷不要惊扰,御赐物件不可损坏,除此之外,一切悉听尊便。明儿晚上小王在丰和楼置酒,老杜你得来——那个琉璃班的蕊珠我可早替你下条子了!”
杜秉良呵呵一乐,陆凤仪却脸色渐白,心头义愤暗生:严世蕃胡宗宪之事余波未了,御史言官明弹严党暗讦景王的奏本堆上了天,现下巫蛊案又起,如此处境下还敢当着自己公然收拢钓买,委实忒过嚣张,不但目中无人,亦无视纲常法纪!这般人若叫他得逞袭了大位,又该是如何恣睢暴虐?
谁知才想着,景王却好似看穿了他心思一般,冷眼冲他一笑:“小王和老杜逗趣儿,白叫陆大人看笑话!不过陆大人一贯清直耿介,在朝中从无攀附依靠,小王就有结交之心,倒怕伤了陆大人高洁之名。也罢!就请陆大人细细勘察,等把小王这三分薄田都翻了个遍,”他手腕一翻,扇柄子一点案上的鎏金玉瓷茶壶,“这里是新恭的‘大红袍’,等着陆大人完了差,香茶一杯,略表敬心!”
饶是涵养再好,陆凤仪也给他挤兑得脸上红白不定,也不理杜秉良,袖子一拂跺脚而去,自顾下令开始抄检。
然景王府规制浩大,真若抄检何其不易?何况锦衣卫多是他经年拉拢经营的人,不过乔装作态,虚张声势,四处下奔走吆喝,看似声势非凡,实则敷衍了事马虎得紧。饶是如此,也不时传来推搡摔打并丫鬟仆妇的哭嚷叫骂声,噪杂乱做一片。景王也真好涵养,由它闹得天翻地覆,仍自安坐着眼望鱼儿咬钩,眉梢儿也不挑一霎,甚是安乐清闲。
陆凤仪却按捺不住,径去了景王后书房,为怕锦衣卫捣鬼,竟独自动手查检。最可恶的是,那内侍司砚竟活脱脱是个恼死人的领袖——呆着脸袖着手守在门口,雷劈也不肯走,一双贼溜溜的眼儿黏在身上般随他四处辗转,口里犹自喋喋不休:“大人千万小心!那一溜儿都是宋版,好多还是浙本欧体!那册《周易注疏》可是临安府陈氏书籍铺印的,如今已是孤本了!——大人仔细!这是我家王爷给圣上恭撰的青词,明儿就得奉上的!……大人留神您袖子底下那幅羊脂玉蟠龙云纹砚屏,那是王爷过寿宁安公主专教精工局制的,王爷素日最心爱的就是这个!……”一句紧似一句的絮叨黏连聒噪,呕得陆凤仪心焦气燥,只恨不能劈头给他一个耳光。
搜了半日一无所获,他懊恼地坐倒在案前椅上,脚一伸便踢到一旁的落地书架上,发出空荡荡一声响。他心头砰然一动,俯身下去细细堪查敲扣,果然验出书架下面似有一暗格,忙伸手抽开格子一看,里头满满当当压着书册纸笺。当下心头狂跳,打开一册一看,却当即赤色上脸,手一甩将其狠狠丢在地上——装帧精美的册页上竟赫然是一幅幅狎戏交/媾的活色生香图,偏那阉奴又脱笼的兔儿般两步窜过来,把那不堪入目的画册拱璧般收起,嘴里犹自嚷着:“哎呀不得了!大人怎的把这个也翻出来了——这可是唐伯虎的《风流畅欢图》,我家王爷说这套册子‘意态新奇,诗画并工,装帧精雅,题章俱全’,是难得的‘四美并存’,将来怕是要比宋本残卷还珍贵!”陆凤仪是个不折不扣的真道学,一生戒淫远色如避虎兕,打死也生不出景王这般赏春宫如鉴宝典的“闲情雅趣”,一时又羞又愤,腹中暗骂了无数句“下流!龌龊!”,却再无颜也无兴翻查下去,冷哼一声,铁青着脸愤然离了书房。
他揣了一腔的腌臜气又回到水榭亭,见杜炳良也已带了锦衣卫们回来,还押着一溜儿发散衣乱面无人色的仆妇小厮,正对景王道:“……这些在跟前侍候过王爷爱妾的,嫌疑最大,卑职只能得罪,将他们带回去详加查问。”景王只低叹一声,道:“该当的,辛苦老陆。此番也真是家门不幸!小王虽伤一子,却也不愿因此兴起大狱,招致圣心烦忧,累及无辜。因此快些查明元凶,早日结案,也算还他们母子一个公道。”
也不知可是故意做作,他说着便脸色转暗,看似颇为伤感。陆凤仪暗道了声“报应”,便冷着脸横插进去,径直去问杜炳良:“偌大王府,杜大人这便都查看完了?”杜炳良瞄他一眼,淡声道:“除了王妃居所,卑职都一一领人查验过了。王爷书房是陆大人亲自查的,想必更是仔细了?”陆凤仪冷笑着盯他须臾,便又自顾转身四下走了一圈,再回来时便指着东边一处院落,寒声道:“怎的那处便无有查验痕迹?!”
他所指之处,却正是林迁所在的水云阁。杜炳良怔了怔,便道:“方才问过,那处闲置无人,何必劳神费力。”陆凤仪冷笑一声:“荒宅闲居,岂非更易藏污纳垢,招惹妖佞?杜大人才道清查邪物是为保王爷周全,岂能有丝毫疏漏?”杜炳良给他塞得一窒,登时怒道:“陆大人此番是必要和杜某过不去么?”陆凤仪大声道:“杜大人奉旨办差,陆某为此案主审,自该同心协力,只要杜大人尽忠职守,杜某怎会和大人过不去?”说罢眼风一瞭景王,森然道:“若是杜大人有何苦衷,还望见告,杜某一力承担便是。”
“陆大人莫要为难老杜,这却是小王的‘苦衷’。”景王眉头一轩,淡声道:“实不相瞒,那里头其实住了人的,却是小王嬖爱。”说着极是暧昧地一笑,“老杜一向知道小王这点子不长进的癖好,只是怕杜大人见笑——这等污秽之所卑贱之人,何敢劳大人动问?”陆凤仪脸如寒冰,自牙缝中挤出一句:“任那处如何污鄙,殿下日常进的,下官自也进的。”
景王眼色沉沉地盯死了他,少顷却是一笑:“那好,小王便陪大人去抄检一番,也教大人安心。”陆凤仪断然道:“不劳殿下!下官自己会去。”景王挑眉冷笑道:“嬖爱男宠如同妾媵,大人即便不避讳,小王还不放心呢。”陆凤仪做梦也想不到,堂堂天潢贵胄竟当众这般无耻,登时气得手冷脸热,掉过身便直往水云阁。
景王便跟着也进到院里。踏进屋中一看,林迁正坐在窗前,身上是惯穿的浅竹青色交领袍,日光下一照,只衬得脸色突兀地苍白,神色更似颇为倦惫,见他进来,也只是淡漠地看了一眼,便转目望向陆凤仪。
自前夜一场折磨苦毒后,他便再没来看过林迁。此时乍见,竟意外心惊,亦不知是因他形容过分憔悴,还是因那一脸冷清陌远之色——尽管下了狠决心思,要教他慢慢失了心志,只做个自己手心里的空洞器物,但眼下见他当真看觑自己如同路人,反而心头一凛,只想:“若是以后他都这般……我每次见他,又该是何滋味?”
他这壁心思一乱,一旁陆凤仪已开了口:“在下刑部右侍郎陆凤仪,奉圣谕为巫蛊一案查检景王府。”他一顿,似是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位看来并不卑贱的“嬖爱”,最终顾了自家涵养:“此处也要抄检,阁下自便,莫误公务。”
“在下林迁。”林迁闻言站起身来,面色静如止水,口中话语却似惊天霹雳:“大人无须抄检了——巫蛊一事,便是林迁所为。”
44、一世痴心错付与(中) ...
此话一出,就如大白日从地下钻出个鬼似的,陆凤仪惊得一愣,景王震惊过后,又怒又急,低喝道:“你失心疯了?这是能胡说的话?——这是任性使气的时候!”林迁却不曾转眼看他一霎,只望着陆凤仪,走上前两步,道:“所有事情都是林某一人所为,大人带我走便是,勿再牵累他人。”陆凤仪已省过神来,一时只疑心是景王故意设下的疑阵,因冷冷道:“殿下所言极是,巫蛊可是族株之罪,不是能胡说的话。”
林迁只笑笑,转身走到书案前,抽出纸笔,道:“敢问陆大人贵庚?”陆凤仪怔了怔,道:“虚度三十九。”林迁便在纸上写下“嘉靖二年,三十九”几个字,捻起来给陆凤仪一看,便合手将纸握做一团,修长手指晃了晃,也看不真他是如何动作,再张开双手看觑,已是空无一物:“林迁得罪,请大人查看右手袖中。”
陆凤仪一愣,伸手往袖里一掏,果真摸出个纸团儿来,展开一看,正是方才林迁写了字的纸鉴,上头淋漓墨迹犹未干透,却听得林迁淡淡道:“这微末伎俩,想是足够行魇镇之术了?”陆凤仪只目惊口呆地盯着他,心头登时迸出一个念头:“果真是妖人!”
景王此时已是心中透亮,逼近林迁两步,压低声音狠道:“林迁,你真是成心找死了?”林迁转而望了他,寒灯也似的目光直照进他眼底,须臾却是轻轻一笑:“正是找死。”说罢便对陆凤仪一抬手,道:“大人,请罢。”
原来他真是自寻死路,只为了离开他——他宁愿下到无底地狱,受尽折磨苦楚惨死,落得神形俱灭;亦不愿在他身边苟活,将自己留一分半分给他!
竟是恨到这搬地步,竟真是此生此世,不共戴天!
眼看着他与陆凤仪相跟着便要走出门去,景王已是怒恨交集,五内俱焚,心里唯有一个想头:“断不能教他死在别人手里!” 却恨那日未真将他一剑杀了。然而此处毕竟不是自己书房,哪里去寻刀剑?当下四处一看,只案旁琴台上陈着那只焦尾琴。情急中不及细思,举起琴来便对着林迁头颈全力掷去;亏得陆凤仪听得背后风响,转眼一望忙将林迁一把推开,那琴便重重砸到自家肩上,登时疼痛入骨:“殿下!——可是要私杀嫌犯灭口么?”
景王此时愤恨地五官都已扭曲变形,只盯死了林迁,眼底跃动着几星森森磷火,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是沉重地喘着气;林迁只望着碎落一地的古琴,良久才举目静静瞧着他,低声一笑道:“好,好,连这点情分也不须记得了……这才真干净。”
说罢便决然转身而去。陆凤仪冷然看了景王一眼,一拱手道:“下官告辞。”便也大步出门,对守在外头的锦衣卫喝道:“已有嫌犯自首,先将那些仆妇放了!”
景王缓过神色,疾步出门望去,只见他已行至湖边回廊上。水面秋风掠过,拂得那袭青衣飘然飞逸,他孑然身影单薄如一抹浮影,立时便要散化在风中云里也似,却又是那般决绝刚毅,一路离去,再不回头。
任谁也未曾想到,一处象声儿也似的抄家戏,竟真抄出个自首的嫌犯,且还是景王自家豢养的优伶。一班徐阶心腹在暗自快意之余,不免又生出几丝怀疑担忧:此人自投罗网地如是爽快,焉知不是这阴狡亲王设下的迷魂阵?何况徐相在得知那林迁投案时,神色更是古怪,竟严令不可擅动,足可见就中另有隐情。
然而无论朝堂如何猜疑动作,司礼监还是当日便传出圣谕,将林迁押入诏狱,仍由陆凤仪主审,万采与朱希忠协理。而万采才因党附严嵩而与鄢懋卿一起被言官弹劾,自己身上官司未了,眼见风头不对,自不肯凑上前惹火烧身;朱希忠是成祖靖难的功臣之后,向来最是谨慎老实,情知巫蛊一案连着两个皇子的嫡位之争,更是一步躲出三丈远。唯陆凤仪是徐阶爱徒,又为严世蕃逼杀戏子一案被景王折辱一场,更兼才因弹劾胡宗宪功成,在清流中声威大炽,鄢懋卿被劾停职后便取而代之,此时“公愤”私仇加上功名心切,当夜便入北镇府司提审人犯,立意要将借机斗一回那龙子凤孙了。
可真待审理起来,他才发现不能尽由自家做主。一则人还是押在北镇府司,听得提审,杜炳良等必要在旁掠阵,还义正词严道:“朱大人亦是圣上钦点理案的,何况人关在北镇府司,若是提审时候有个闪失,鄙人如何向上交代?”二则司礼监的两位秉笔太监,黄锦与陈洪竟也来列席,想必宫中仍是对此事放心不下。堂上多了这几处耳目,有些话便万不可问出,只能限于巫蛊案本身刨根究底。偏那林迁对自己下巫蛊一事爽快承认,至于动机为何、背后谁人指使、魇镇对象是何人,乃至行事细节都绝口不答。几番问答后,竟未有丝毫实质进展,陆凤仪急躁心起,少不得动了刑法。
既是在北镇府司的地盘上,一应刑具自是万全,便如景王当日所言,真能教死人开口,白骨认供。孰知堂下那人犯看似俊雅清弱,熬起刑来竟比武夫莽汉还要倔挺,刑中几次昏死,冷水泼醒后仍是一句:“林某,林某一人所为……不敢攀扯害人。”
陆凤仪当然不满什么“一人所为,不敢攀扯”,他要的便是攀出所谓的“幕后”,若是能当堂扯出景王的一应阴私事,则更是称心。眼见林迁倔强如此,只恨不能将他拆骨碾粉,一叠声地再要用刑,直到林迁猛地一口黏血喷出,跟着剧咳不止,呛出的淋漓血痕染了堂前半地,他才生怕真将人生生打死,急忙喝令止息了手。
一腔热辣心思而来,孰知出师不利,直教他又是焦愤又是沮丧,心烦意乱间正待下堂回府,便被一小内侍偷唤到旁侧廊上,却是次席秉笔陈洪在等自己——陆凤仪素知此人与吕芳有些不合——“怎的陆大人只知与那木偶撕扯,却不闻釜底抽薪,攻心为上?”
便是怀揣这方“攻心”的算计,第二日清晨,陆凤仪便昂然叩响景王府大门,将一叠供状径直摊在景王面前;后者却只垂目瞄了一眼,便冷嗤道:“真怪哉!陆大人连夜提审人犯,得了供状竟不报与君父,倒给小王来看作甚?这是谁给陆大人指点的‘明路’?”
陆凤仪道:“殿下说笑了。事情出在王府,嫌犯又是殿下的——私人,下官一来怕殿下耽着心,二来亦有些疑问,要当面请殿下指教。”景王冷笑道:“原来陆大人竟是上门审问小王了。”
“不敢。”陆凤仪将摊在案上的几纸供状一一摊开,盯着景王脸色,缓缓道:“敢问殿下,那林迁是如何入的王府,又如何成了殿□边亲近人?若有幕后主使,殿下又疑心是谁?”
“原来大人是要问这般私隐事!”景王瞭他一眼,便起身走到花架前,伸手弄着一株红宝石梅寿长春盆景,头也不回道:“便告诉大人也无妨。这林迁本就是有名的优伶艺人,小王一次在席间撞见,就将他收进了府;至于后来如何亲近的……”他暧昧地笑笑,转而道,“若说那人动机,可有幕后主使,小王也想不明白……莫非是出自妒心?倒也未可知!”
陆凤仪只气得脸色一白,寒声道:“殿下觉得此等暧昧话语,可以上奏天听么?”景王豁然回身,盯着他冷笑道:“陆大人这话才算明白!小王不怕老实相告,此案就中诸多情节,本就不该‘明察’,至于林迁可有‘幕后’——”他寒湛湛一笑,压低声音道:“怕就是徐阁老,也未必愿意大人深究。”
那笑意阴森深幽,仿佛浮在海面上的一座冰山,更冷峻险恶的内幕却是深藏于暗不见底的死水之下。陆凤仪几次与他交锋,虽多也落了下稍,却是头次从心底泛上层寒意,一直隐藏着的几许疑问也随之浮起;他不敢也不想深思下去,只一咬牙,决然道:“殿下既要糊涂结案,下官却要一查到底!嫌犯还在诏狱,无非多费些心思手段,详加‘审问’便是!”
说罢也不告辞,将那几纸供状纳入袖中,转身便去,却听得景王低喝一声:“站住!”他回身一看,只见景王脸色铁青,眼底寒光如剑:“大人既如此公忠刚直,小王便奉劝大人,勿借国法逞私愤,勿用公权行私刑。”
“勿用公权行私刑?”陆凤仪轻蔑一笑,眼底却不觉显出一丝悲愤,“那敢问殿下,今年七月,杭州巡按御史杜玉晟是如何一夜间阖家亡命的?说甚私愤,陆某总要为杜年兄讨回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