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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楚枫岚 当前章节:15101 字 更新时间:2026-7-2 21:09

景王略一怔,遂大怒道:“随你什么公道!我只明白告诉你,那林迁是你打我这里带走的,少不得再给我囫囵送回来!”他盯死了陆凤仪,一字一顿道,“打死了我收尸,打残了我养着!”

陆凤仪亦硬生生与之对视,头一仰大声道:“眼下林迁已是朝廷钦犯,不复殿下私人!生杀予夺自有国法,殿下便权倾东海,又奈若何!”

待陆凤仪的背影一径出了院落,他才重又回到厅中,却不复方才威赫气势,只木然坐落椅中,靠着椅背合上双眼。手心一片冰冷粘湿,而眼前昏眩的黑暗里,却晃晃浮着那几页只瞥了一眼的供状,惨白纸笺上染着几抹殷红血痕,是那般的刺目惊心。

世间血无非一般颜色。却唯有那人的血,即便如此深恨,依然一落进他眼底,便炽如烈火,煎心熬骨。

然而此刻纵愤恨也罢,煎熬也罢,皆已无能为力;正如陆凤仪所言,自那日他出了此门,自己便再倾尽东海之水,亦无可奈何,挽救不得。

却原来,这世间最痛楚的,不是“不得已”,亦非“求不得”,而是——“追不回”。

作者有话要说:这段写得真别扭啊……苦笑,我果然不能写虐身的戏码。

亲们凑合看,我下去喘口气……一直以来,谢谢大家捧场,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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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一世痴心错付与(下) ...

沉重黝黑的铁铸狱门涩然拉开了半边,一道逼仄石梯如冤魂般沉没在眼下这洞黑窟里。杜炳良手提一盏风灯,引了一人沿着那石梯缓缓而下,便步入了北镇府司地下的这座人间地狱。昏黄灯火把周遭的无底阴森掏出一个空洞,飘摇地掠过地上一团团血迹,踏上去犹带腻滑。一股郁重的恶臭气息直压在胸口上,行在后面的人不由扯松了披风领扣,一壁低问道:“他现下如何?”杜炳良道:“回殿下,自昨夜提审时他当场见血,回来便一直昏沉沉的,醒过来就是咳血……这时分十有八九是昏睡了的。”

说着他脚下一顿,便停在一格牢房前,牢门甫一打开,几只暗伏的狱鼠被灯影人声所惊,乍猛的四处乱窜,直突突扑来人脚下,那人却浑然未觉,只定定望着角落中那抹人影。

他静静躺落在墙角一领残破旧席上,面容隐在一片暗影里,也看不真情状。景王夺过杜炳良手中风灯,缓步走近去,他的脸便慢慢剥落在昏曚的灯影下,却是刺目的惨白,衬在凌乱黑发与狼藉血污下,真如一张素纸画出的假面。眉宇间亦是一片僵冷,仿佛雪后莽原般空旷死寂,毫无生机。

一瞬间他几乎以为那已是个死人——他胸口一抽,两步走过去,伸手抚上那张脸,手指犹能感到几分微弱体温,心跳才落到了实处。

他半跪在阴潮的地上,伏低身子,鼻梁几乎贴上他的脸,细细地勘看;风灯火焰猛地跳了跳,正映出他唇角凝着丝缕紫黑血痕。他拇指揉上去,拭了几拭,却是丝毫不褪。再向身上一看,竹青衣襟上染了半边污血,半敞领口中露着片苍白肌肤,一道殷红伤痕毒蛇般缠在颈上,似要将他生生绞杀。

分明是熟悉至极的面容,此时看来却如此陌生;但转瞬间却如昨日再现,噩梦重演。

命运轮回仿佛一碾无情巨轮,辗转轧在同一处创口上,任一次又一次血肉成泥,周而复始,无有止息。

他怔怔看了半晌,缓缓伸出双手环住他肩头,似是想要抱起他;孰知才一动,就见他眉间皱了皱,口中低微呻吟一声,登时如同巨雷惊梦,蓦地放脱了手,转身就出了牢房,头也不回绝然离去。

直到出得诏狱,满地明月艳阳般刺痛了昏懵的双眼,他才手扶马背僵然站住,紧闭双眼急促喘了两口气。跟出来的杜炳良见他神色不对,因迟疑问道:“殿下可是……”话未说完,颈上便重重挨了一鞭子,跟着耳边是一声阴抑怒喝:“真白养了你们这些狗!我的人也敢这么弄!”

这一鞭委实下力颇重,杜炳良不提防间正被抽中头颈,脑后一懵,不由得腿一软跪落在地。他睁睛缓了口气,才低声道:“殿下赎罪——属下也是无奈,陆凤仪是主审,宫里又有人在……办差的兄弟手下已极有分寸了,不然……”

景王默了默,便道:“老杜起来,我错怪了你。”一壁亲手把人拉了起来:“你还得为我做件事——这几日不能再教陆凤仪提审了。”杜炳良看他一眼,道:“属下尽力,但宫里若再有旨意,怕就无能为力了。”景王道:“宫里我自会想办法,你只管挡住陆凤仪。此外还有一事要你来办:速派几个人去找李时珍来,这事要快!”杜炳良却道:“此事倒是容易——李时珍眼下正在京里,就在张居正家中。”

景王一怔,随即问:“他几时来的?——你是怎么知道的?”杜炳良道:“殿下莫忘了,北镇府司还有监察京中官员动向之责,昨儿检校们报上来的百官行至,就记着张居正前日晚间将李时珍接入府中。”

林迁是三日前投案入狱,陆凤仪当夜提审动刑,张居正次日就将救星纳入自己掌心……彼方仿佛已启动了一具精密机关,齿辐咬合环环相扣,丝丝绞成一副漫天罗网,只待他走投无路,撞入就中。

明知是他的败局,却是他的生路。

他僵立移时,便蓦地翻身上马,疾鞭泼风般向那张网罗中奔去。

饶是风驰电掣,一路奔入城西的张府,也已是丑时,张居正却立时整衣出迎,道:“下官恭候殿下多时。”

果然是都预备好了等他。景王凉然笑笑,亦是语意双关:“多劳张大人费心,耐性等到现在——小王承情了。”张居正微笑道:“不敢。殿下既是来了,下官便没有白等。”

四目相向,正如两军对持,在郁沉沉的静默里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少顷景王却是一笑,先开口道:“张大人既已预备下了,那么明人不说暗话,即时教李时珍出来,跟小王走罢。”张居正却垂下眼睛,只道:“李神医现下确在敝处做客。但不知殿下请李先生去,三更半夜有何贵干?”景王实在耐不住,低喝道:“少要再拿乔延误!快些教李时珍去诏狱——去救他性命。”顿了顿,又道:“你想怎样,就快说!”

“既是为救人,在下不敢延误,更不敢向殿下讨价。”他复又看定景王的眼睛,缓缓道:“只是斗胆进上一言:如今唯一能救林迁性命的,不是李时珍,而是殿下。”

景王只注视着他,一声不发。张居正却道:“想必殿下现下也确信,巫蛊案并不是林迁做的。不然怎的陆凤仪动了恁般重刑,他却连行事细节也答不出?”

回想那夜,他亲手将“毒药””喂他入喉,那人却只有低回的一句:“你当真认定是我做的?”彼时不是无视他眼底的伤情心灰,却依然硬了心肠不愿去信——委实被那种种虚情假恩欺怕了,再不敢放任自己轻信。

直至走到如此绝境,要眼见他酷刑加身,命悬一线,才肯去相信……可是已然太迟?

景王道:“如此说倒该多谢陆大人了?替林迁洗白了嫌疑。”他压低声音,寒然道:“陆大人的良苦用心小王怎不知?不过是项庄舞剑,想教林迁当堂供出我罢了……他若不肯就范,就把巫蛊案和盘托出也无用——你又装什么糊涂?呵,‘能救林迁者是殿下’,看来徐阁老真打得好算盘,是必要逼小王自投罗网了!”

其实早在陆凤仪拿着供状闯入王府之前,他便通过瑾菡从吕芳处拿到了审问林迁的详尽笔录。那句句旁敲侧击,显见是要就此揭起杜玉晟的事来,好彻底置胡宗宪于死地,更将自己一发拉下水。但因有黄锦和杜炳良在场,陆凤仪有所顾忌,不能直接逼问,因此只能对林迁大施酷刑,想教他煎熬不过,主动供出以求免。而徐阶等人却指望自己忍耐不住,让步以赎救林迁。这份用心委实险恶,偏正中死穴,直教人无计可施。

张居正道:“如此说来,殿下是不肯救他的,如此就没奈何了。不过殿下也大可放心,林迁既然至今不说,再下去也不会说的——在下可以担保。”景王冷笑道:“我自是放心的,又何须要你担保?”

不管杜玉晟一事林迁究竟知道了多少,当初他既然没有交与徐阶,现下便更不会告之陆凤仪。之所以如此笃定,倒不是因自己真的还信那句“从不曾想对你不好”,而是出自对林迁秉性的了解:那般的固执坚持,若是抱定一念,纵使殒身殉心,也必然不能转移。就如他既抱定为父复仇的心愿,允诺了徐阶,此后便任凭自己百般痴缠密爱,最终也不肯放弃动摇。

人情易改,秉性难移。相比依赖如是靠不住的“情”,这种针对本性的论断自然更令人笃信放心。然而这又是多么辛酸可悲的“放心”——自此之后,对他便只能这般冰冷地剖析计较,再也无有“论情”的余地。

每一想及此,心头便隐然涌上一股辛凉恨意,仿佛有把钝刀重复割下,痛得沉闷又酸涩。

他逼近张居正一步,眼底跃动着几星青寒磷火,森然道:“小王放心了,只怕徐阁老可要耽心了——到此形势,他若是熬刑不过,又不肯出卖小王,唯一出路便是搬出徐阁老,好教陆凤仪不再逼迫。呵,林迁既是徐阶所遣,巫蛊一事便显见是他指使……张大人,国朝二百年,可曾见过辅相以巫蛊谋害皇子的?到时怕是翻遍一部大明律,也不知如何给徐相定罪正刑!”

“因此,小王奉劝徐阁老慎行,免得还未逼得小王就范,自己先翻了船!莫再放任陆凤仪逼迫过甚——岂知那不是在为阁老挖坟?”

张居正摇头微笑道:“殿下何须危言耸听?您明知他也不会供出徐阁老。逸仙历尽辛苦,无非是为了扳倒严嵩,为父雪恨。这当口儿若是徐阁老一去,谁还能肃清严党?”

历尽辛苦,无非为图大计,大功将成,怎能毁于一旦?他想必不会再可惜自己一条性命。甚或就连与自己那段似真似假的情,无非也是这场算计里的一步棋,也是他不能不隐忍的“辛苦”!

而更可恨的是,明明是他欺了自己,负了自己,事到如今,他仍成了旁人手中的剖心剑,招招刺向自己要害。

分明是对自己无情的人,却又这般以情相挟,这是怎样的狠绝与荒唐!

这念头一闪,延绵心头的恨意就如同被浇上一泼热油,霎时呼啸成一团铺天盖地的燎原火。他眉头拧了拧,便阴冷一笑,道:“他既不惜一死,又何必枉自相救?张大人不须教李时珍去了,陆凤仪那里也尽可酷刑逼问。小王还要去诏狱打个招呼,教再动刑时下手重些,待到人死气绝,他得了解脱,徐阁老和小王便也更放心了。”

说罢转身便走,眼看要出了门口,却听得身后张居正幽然道:“殿下果然有忍志!只可惜……林逸仙到底是错付痴心了。”

仿佛一条缚骨索缠住了双腿,眼见就要冲破这道网罗,却偏偏迈不出这最终一步。他肩背一僵,才缓缓转回身子,盯视着张居正,冷笑道:“你还要用他作何文章?”张居正淡淡道:“在下只是要告诉些实心话,以免殿下日后痛悔——林迁原是可以走脱的。他当日把胡宗宪的罪证给我,徐阁老便已做好安排,送他平安出京。”

景王只冷冷望着他,张居正又道:“可他不肯去。在下百般苦劝,他只说要留下,要回去殿下那里。还说‘一生钟情一人,也只负了一人’,因此无论落得什么下场,都是该得的,都是心甘情愿。”

原来就是那日,他扶了残醉回到自己身边,神情那般惨淡萧瑟,惹得自己疑怒过后又疼惜不安。却原来……那本该是永诀的日子。

偷改了命数,自投了网罗,究竟所为何来?

——“阿圳……此番真想教我走了?”

——“哪日我就教你走,也千万别走……”

——“不患得,唯患失。”

不患得,只因明知迟早都要决裂,不可避免要面对最终的义绝情殇,便不想开始,不愿教自己沉溺;唯患失,却因这情虽起自不得已,但到底痴心错付,不能收回,依然割舍不下,依然痛楚刺心。

原来这便是林迁的“痴心”,如此矛盾又固执,冷清又炽烈:不能为他动摇信念,却可以对他托付生死。

心头一时冷如雪被,一时烈如火烧。一片纠结茫然里,只听得张居正又道:“殿下说得极是,逸仙到今日,固然不惜一死;可他到底又是为何去死?而殿下又能不惜他这般去死么?”

他是为何去死?不是因自己对他的羞辱凌虐,而是因自己对那份情的质疑践踏。原来他一直把这情分看得比自己本身更重,原来他决然离去,自寻死路,不是为了对自己的恨意,而是对恩断情尽的绝望。

果然是自己亲手杀了他——销魂夺魄的毒药虽未饮尽,却还是戮杀了一颗心,教他纵活在世间,也再无聊赖留恋。

“殿下,易得万里江山,难求一人痴心。”

景王转眼看着他,勉强一笑,凉然道:“张大人,这也是肺腑之言罢?”张居正眼色一黯,却依然深深一揖,恭声道:“在下随后便教李先生去救治逸仙。然而仍是那句苦口良言:唯一能救林迁者,正是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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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报答平生未展眉(上) ...

虚掩的门乍一推开,凄清月色便流泻进来,掠过他肩头,在地上投下个单薄影子,寂寥如一袭被弃的空衣。

景王缓缓走进屋里,到案旁点燃烛台上灯火。一阵夜风恰便透门而入,拂得那豆暖红摇摇欲熄,又撩起几页素笺扑落脚下——正是他那日临去时,用来为自己写下夺命帖的。

他垂目望着那煞白信笺,在原地僵立了片刻,便走到榻前合身倒下。一时全身力气都似已销尽,四肢冰凉,只剩下腔子里那口气热得烫人。他阖上眼睛,翻身把脸埋进褥枕间,深深吸了进去——人才不过去了三天,那缕熟悉气息依稀尚在,却也越来越淡薄,只余浅浅一线。

就像那个人,也只剩了最后一缕生机,薄烟般缭绕自己手边,待要握住,却又散去。

这分把握不住的焦灼与恐慌,教他不由得紧紧抓住榻上枕被,合臂抱死在怀里,仿佛便是抱紧了那个人。

最后一次抱紧他,便是在这里——彼时自己因愤恨失了本性,他则是被毒药迷了神智。不甘与灰心,怀疑与绝望,在狂热悖乱的情潮里撕掠冲撞,教他一时恨得想立时杀了他,挫骨扬灰;一时又想把他揉进身上,将骨肉血脉都化成一团,再不会与自己背离。而他横陈自己身下,周身都与自己交缠在一处,唯有眼神是空的,死的。

真个是,情比火热,心如冰冷。

柔暖的枕被间,忽然有一点凉硬刺上手指。他木然翻出一看,却是个白瓷小瓶,微薄烛火映照下,隐约可见瓶身上布满细纹——是碎裂之后,又重新拼合修补的。

还记得当日摔得粉碎,要一片片捡起,又一分分弥合,要费多少心力?

原来为了补救与挽回,他是如此尽心竭力。

只是自己一直不视,一直不懂,一直不信——一直不肯回头。

他合手把那瓷瓶死死握实。修过的瓷器经不得重力,未几便又碎开,片片刀刃也似刺进掌心。他犹嫌不足,一味收紧手掌,硬把碎片生生按死在血肉里,教那疼痛真个钻心蚀骨。

才知圆后的破镜如此易碎,碎了又如此伤人。就如本以为痊愈的旧伤一触便撕开,痛楚反变本加厉;就如被那份真情要作践如此轻易,要挽回却恁般艰辛。

就如他那个人,要弃绝这般容易,要忘记却是万难。

身心都沉痛到近乎麻木时,他只听见自己冷淡地笑了一声:“好,好——我就教你们称心。”

经营时费尽十年沉重苦心,放弃时不过一纸轻巧奏疏。

只是这封奏疏写来却如此艰难,字字艰辛,直教他心力枯涩,连曹妃进来屋中都未能觉察。直待到她走近跟前,髻形钗影投落纸上,他才惊觉抬头,见她正凝神看着自己写下的奏文:

“……为臣者,当为君分谤;为子者,当为父减忧。今朝野不安,君父生忧,皆儿臣之不忠不孝!扪心自省,愧怍无地,乃自请去京之国……”

她秀眉一颤,抬眼怔怔望着他,颤声道:“殿下您……竟要自请离京?”才说着,眼中泪珠欲坠,残霜风露般凄清羸弱,全无平素忿恚之气,反显得极是体贴可怜。

他心头一软,回想这些年待她诸多薄幸冷淡,惭愧间便生出几分怜惜,因此对她温颜一笑:“怎的反哭了,你不是一直怨我只顾折腾外头的事,太冷待了你么?上了这道疏,我便带你去德安封国,过清闲日子去。”说着站起身,伸手给她轻轻拭去泪水,曹妃瞥见他手上缠了几道白纱,还隐隐渗着血,忙捧了他手:“殿下!这是——”

“小伤口,不相干。”他微一摇头,望着她少默了默,竟轻叹道:“……只可惜,你们曹门,到底是与翚翟凤章无份!”

二人结发七年,倒是相对怨怼时候最多,一直备受冷落的曹妃怎受得住他骤然间如此温存?哽咽了一声“殿下”,便倾身俯倒在他肩上,泪水泠泠而下。景王一手温抚着她的背,一壁似是自叹,又似是安慰道:“想不到,我朱载圳亦落到今日这地步!这几日又是巫蛊,又是抄家,想必也吓坏你了……你从跟了我,还未受过这般委屈罢?只怕日后到了封国……”

他话还未说完,就听得曹妃在耳侧泣道:“殿下,妾实没到会闹到这地步……贱妾对您不住……”

景王顿时肩头一僵,一把将她从身上推开,扯着手臂逼问道:“你再说一遍——那个魇镇真是你弄的?!”

他背对烛火而立,形容全掩进阴影里,曹妃看不真他神色,却依然能直觉那双眼睛寒刃般逼来,似要把她生生剖做两半。一时惧意油生,退了半步,只哭道:“……妾太愚昧,当日只想诅咒何氏落胎……怎知会连累殿下至此!”

确信不是林迁所为之后,他便对曹妃生了三分疑心,方才一番温存也不无试探诱哄的意味,但一旦证实真是曹妃所为,心里徒然冒出个念头:“连她也叛我!” 一时又是愤怒又是心寒,甩手撂开她的手臂,狞笑道:“好,好得很!我冷待你数年,你暗捅我一刀!——呵,想不到机关算尽,我却最后都栽在枕边人身上!”

曹妃只觉心如刀绞,双腿一软跪落地上,抱膝哭道:“不是的!——殿下!我怎会是想害你?我怎么能是去害你!”

他一脚将她踢开,怒喝道:“住嘴!你久在宫禁,难道不知巫蛊是什么罪?自己找死不说,还要累我满门?你竟蠢到如此地步!——不过就为了谋害一个还在胎里的孩子!” 他逼近曹妃一步,沉声喝问道,“那总归是我的骨血,你怎能下得这般毒手!”

曹妃蓦地抬头,雪亮的双眼似怒似狂,只盯住他嘶声道:“那我的骨血呢?你说,我的孩子又是谁害死的?!”

仿佛冰雪就火,重重愤怒责问立时销融,再难冰冷生硬——他们之间,也是有过一个孩子的。

那时正是新婚燕尔,锦瑟初调。他对这个娇憨温柔,又有着和情人相似面孔与相通血脉的小妻子,虽未太过迷恋,到底还有几分喜爱。闺房恩爱之后,当她把滚烫的脸儿埋在他胸口,羞涩低语道“要多来个小人儿”时,心头也曾流过几许温存甜意。若是那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她为他生儿育女,他对她宠爱呵护,天长地久,或也未必不能真成一对倾心相爱的夫妻——若是,曹晗廷未有那般惨死的话。

惨烈的尸首噩梦般横亘眼前,她惊痛之下昏厥过去,又在死亡般的剧痛中失掉了腹里胎儿。

“我当时只以为要随哥哥一起死了……床前围满了人,我痛得拼命地喊,使劲挣扎,可就是喊不来你……”她的眼泪簌簌而落,“直到我又活了过来,又好起来,而你,你却再不肯多看我一眼了!”

——结发恩爱,从此断绝。

他一言未发,只留她凄苦的声音絮絮低语,仿佛是暗夜里游荡的幽灵:“我嫁了你七年,可我只做了你三个月的妻子……每到夜里,偌大的屋里只剩我一个人,阴冷地仿佛到处都藏着鬼,静地能听见自己头发指甲长出来……一夜一夜的,我快被逼疯了……”她苍白消瘦的双手抚在胸口上,似是在拥抱那个逝去的婴儿,“初时我只当你是因那孩子怪我,于是我便盼着再要个孩子……可太医说我再难了,我拼命地求医喝药,喝到整个人都是药味儿,连腔子里的这口气都是苦的!可又能怎样?你从不曾来看我……”

一股又热又酸的潮水蓦地涌上胸口,他俯身下去,伸臂抱住她,低声道:“那不怪你,是我不是,是我对你不住,”他顿了顿,终于道,“我不见你,不是怪你,是我不敢——”

“是为了哥哥?”她凝视他的眼睛,轻声问道。他目光黯了黯,却毕竟没有否认。曹妃只望着他凄冷一笑,道:“其实我也想到了……你觉得哥哥因你惨死,所以你不敢看我,看我就像见到他的魂……呵,原来,这些年,我在你眼里,不过是个在你身边日日折磨你的活着的鬼!”

他神色一片惨淡,伸手轻抚着她的脸,许久才道:“夙敏,可怜的夙敏!是我误了你,你不该嫁给我……”

她喃喃道:“可我喜欢你啊……我从小就喜欢你,一直就痴想嫁给你……其实我早知你和哥哥——可我那时太傻,我以为哥哥是男儿,你都能喜爱他,我与他容貌性情那般像,你自然也会喜欢我的……想不到,偏偏就是毁在这一处!”

一行滚烫的泪水从她眼里夺眶而出,重重打在他的手上,“就为这一点,你永世不能爱我!我也认了……你数年不纳妾媵,我心里其实安慰,觉得你虽不能爱我,却也不能爱别人,名分上我还是你妻子,是和你最亲近的人——可你到底又纳了何氏,还让她为你生子……你知我有多恨!我已不能有你的孩子了,她凭什么能有?所以我要咒死她……”

她冲着他冷冷一笑,又道:“瑾菡劝我说,那不过是为了大计,无关情爱。我也只能信了——可你却又为何恁般对那个林迁?”她瞪大眼睛,逼向他的眼神不留半分余地:“你既对哥哥那般抱愧,那般不能释怀,你怎么能再……难道你看见他,就不会想到哥哥么?”

他苦涩地摇摇头:“不——我之所以能与他亲近,就是因这些年只有他教我见了,心里只想到他,想不到隽呈……”

曹晗廷的死,才像是他人生中最固执恶毒的巫蛊,诅咒他生生世世不得再尝爱恋□,囚陷他无时无刻不受悔疚与孤独的凌迟。就这般过了七年,委实受够了——活人受多久的刑才足以抵偿逝者的恨,又怎堪未来长路也如此走下去?

其实皆是因他,不经意抛了那一笑,似花半开,似酒半醉,便教懵懂少年拾起万种思量。孰知待这孽缘生根发芽,抽枝拔蔓,却误缠到另一人身上——原来正是因了当年的林迁,才会有后来的曹晗廷。

解铃还须系铃人。于是也只有他能解开他身上的盅,这可教他如何能错过?

又或是天道好还,曹晗廷既是痴心恋他如命,他便是狠心欺他叛他——这才是公平罢?冥冥间轮回报应,只有受落林迁给他这一劫,才能真正填平那无尽痛悔,才能再获重生,恣意地爱,痛快地恨,安心地活。

可如此隐秘的症结,便是自己也不愿全然正视,又怎能细细说与她听?又何必?他唯有一遍遍低声道:“你莫问了……都过去的事了,再不会了……”

“都过去了么?”她失神的眸子对上他的眼,嘶哑的声音低低问着,“十年心血付之东流,你怎甘心?你要之国,不就是为了救他么?你心里……怕永世也忘不了他了。”

“我知道,我也不会教自己忘了他。”他伸臂轻轻拥起她,口吻竟也温柔:“可那都过去了,我和他……缘分尽了——我会带你去封国,从此好好对你……”

久违的怀抱,依稀还是当年温度;她却觉得自己像块寒冰,困在其中被灼烧得要化掉,要焦死——他说 “好好对你”,却是心里永远装着另一个人,空壳子似的和自己相守到老!原来苍天酷爱这般弄人:在手时不珍惜,丧失了又痛悔;钟情的,分离天涯空挂念;怕见的,却注定要相依为命……人生还能有多荒谬多痛苦?以至他都只得无奈妥协。她想,那么,自己怕是更没心力熬下去了。

“好,我便等你带我去封国。”放任自己在他肩头留恋片刻,又凑唇在他脸颊轻轻一吻,她便从他怀里站起身,走到门口,回身望着他,含泪的眼睛在烛火下粲然生辉,唇角犹自带了一丝笑,柔声道:“那奏本不是还未完?殿下先写完,妾先回去……等你。”

临去时一句“等你”,宛如春风细雨般温存。就如初婚时他的温柔怜惜;就如,当他还喜欢她,还能去爱她时,她对未来抱有的所有温暖期许。

然而最终,一生温柔痴爱错抛与,都付了镜花水月泡影。

曹妃去后,他收敛起心神,继续写那纸奏疏,却再也无丝毫凝滞,只是完成搁笔之时,才觉得心力枯竭,倦得脑中空茫一片。不觉合了眼,就坐在椅中迷蒙入睡,再醒来时却是被一声凄厉的哭喊惊起:“——王爷,是王妃她……”

他心头一震,几步奔出屋子,径直往人声杂乱处跑去。天色已明,晚秋的晨曦柔柔洒了半湖,而她正静静躺在水榭亭中,几缕湿透的散发贴在惨白的脸上,像是素玉上沁出的墨色裂痕。

那是新婚时他与她彻夜缠绵的地方,那是七年后他痛责怒斥她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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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报答平生未展眉(中) ...

鎏金银丝鬏髻、羊脂玉童子钗、金镶宝珠挑心、大衫霞帔、妆花锦云肩袄、八幅湘水裙……金玉首饰与锦绣绫罗煌煌然铺落半壁,却是要一件件敛入棺木,随逝者而去。

生而凄苦,死而堂皇,人生之大荒唐大悲哀,无过如此。

瑾菡默默将曹妃生前的衣物妆奁一一清点收拾,待理到床上枕间,伸手触到一条软柔事物,却原来是个未打完的团锦合欢同心结,蜜合色散金丝绦已微微褪色,好似已经恁久指间摩挲。她把这结子捧在手里,蓦地心底一酸,想起最后一次过来探看曹妃,也曾见过此物,却是含笑戏道:“真越见拖沓了!一个结子也顽了小半年了,哪日才做得好?”只换来曹妃凄清一笑:“今夜打成了,到明晚睡不着又拆散了重做……但还有一夜睡不着,这结子便少不得再多打一遍。”

一点泪珠孤零零坠落在掌中结子上。她忙拭干了,转身把结子递到景王眼前:“可要留做个念想儿?若不要,便一起搁到棺里罢。”

景王接过来,轻轻摩挲着,并不说话。瑾菡怔怔看着那个结子,蓦地又是一行清泪滑落,颤声道:“四哥,怪我多事……我不该送何氏进来的……”景王道:“不怨你。是我误了她了——我害了他们兄妹俩。”

他把那结子拢进袖里,抬眼注视着瑾菡,忽而问道:“曹家,曹家真毁在我手上……瑾菡,你怨我不怨?”瑾菡轻轻一摇头,接着却又点了点头,眼泪已走珠般滚落。半晌才稍止了泪,哑声问道:“阿姊……之前可说过什么话?”景王默了片刻,才道:“她只说,等我带她去封国。”

瑾菡一怔,只探究地望着他;景王低声道:“其实昨夜里,我已写就了自请去国的奏本。”瑾菡不禁低唤了声:“王兄!”景王似是轻叹了口气:“徐阶此番也是算无遗策了!我若不教他如愿,他决计不能放过——放过巫蛊案的。”

瑾菡默然无语,少顷却忽而问道:“王兄……其实是怕他们放不过林迁罢?”景王转眼看着她,最终微一苦笑:“瑾菡,你说得是,我到底也是为了他……我虽几次恨不能要杀了他,但真见他那般……我才知我不能教他死。”

生恨容易了恨难。纵是痛恨入骨,几番下了狠绝的心,岂知眼见他命悬一线,到底不能忍心一了百了。

原来在自己心底,从未真想过与他断绝,一切的折磨蹉跎,不是因为真恨他,而是为了教他全心待他。

就如曹妃,盼了七年、怨了七年、恨了七年,却到底不忍看他十年心血付之东流——她愿意以性命成全他。

“这是夙敏去之前写的自供状。”他将几页纸笺递了过去,瑾菡展开看觑,只见其上历历写着她如何暗请神婆做法、又如何致使侍女将魇镇邪器与堕胎药物放入何氏枕中的一应经过,结尾写的却是:“……弥天大错,万死莫赎;然罪在妾一身也,今一身抵之,勿累及王爷千岁,亦勿祸连他人。”瑾菡心头绞痛,眼底酸泪又泛起,忙收了素笺,问道:“王兄可是打算——将它交上去?”

“瑾菡,真当我如此凉薄?”景王接过供状,便将其凑到烛上,直到袅袅火焰舔到手指,才放手任其坠落在地:“我怎能教她死后再受辱?我答应以后要好好待她的。”

“参与其间的神婆、侍女,所有人等一律密捕,埋杀;府中凡看到夙敏下世的,皆殉葬。”他淡淡望着地下那段焦灰,声音已恢复平静:“可我也不能再上那道疏了。她这一去,我若再自请离京去国,反而惹得父皇生疑,落人把柄。”瑾菡道:“如此王兄是不救他了?”景王不答,反问道:“瑾菡,你说父皇若知道林迁是夏言之子,又当如何?”

瑾菡愕然望着他,还未开口,忽听得外间一声禀报,却是司砚进来,将一函书呈了上来。景王拆开一看,脸色登时僵凝住,半晌才将其递到瑾菡手中——

“父皇……才将林迁传入西苑了。”

周围似有人声浮动。林迁略一睁睛,立时又被一片强烈白光刺得紧阖上眼,鼻端嗅到的亦非那死亡般的阴森恶臭,反隐隐缭绕着一缕似兰麝又似松烟的异香;飘忽的心绪丝丝凝聚,只勾勒出一个念头来:“怎的不是在诏狱?莫非又到堂上?”

原来又是一场炼狱煎熬。他自嘲地略微一笑,挣了挣想要起身,却听得旁边一声尖促声气:“快去禀报主子爷和吕公公,他醒了!”

他一怔,竭力张开眼,炫目的白光散去后,落到眼底的却是一片朱红金花泥帐,以及一张出奇白皙的男人脸,正挡在跟前,微微低下探看自己。

这不是诏狱。也不是北镇抚司的公堂。

他茫然又向四周望了望:空落落的大殿,纬帐低垂,檀香缥缈,铜漏泠泠——莫非是……

两簇身影缓缓进得殿中,跟前的男人立时跪低下去。林迁预感到了什么似的,居然使劲力气坐起身来;走在前面的中年男人见此竟是一笑,对身后跟来的无须老者道:“那李时珍果真医术通神!不过几天功夫,一个半死人也能被救回性命。”

那老者略一低头,恭声道:“主子爷说的是。”一壁却对林迁肃然道:“林迁,见了圣上,还不行礼?”

林迁只怔怔看着那中年男子:一袭玄色缘金道袍,满头浓发已略染了霜色,也不带网巾冠带,只用个白玉簪挽了一半,余下的流水般披在肩上——若不是这一身袭人的尊贵恣横之气,倒真似个游方道士。然而真教林迁失神的,非是这位九五之尊不伦不类的服章,而是那形容气质……委实太像一个人了。

他正在神思,却听得嘉靖帝又是一声低笑:“真好个‘谪仙’!敢用这般眼色打量朕的,你倒是第一个。”林迁回过神色,忙道:“陛下恕罪……”一壁勉力想要下地行礼。嘉靖帝只把手一摆:“免了罢——朕将你召入西苑,要的并非是你这一跪。”他冷眼瞭着他,忽而寒声问:“你是夏言之子?”

林迁蓦地抬头望着他。对面却是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好像冻水里浸的乌金石,湛澈精明,却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平白教人心生寒意。他只一默,便决然道:“不是。夏言生前从未认我。”

嘉靖帝似是轻笑了一霎,顿了顿,又问:“你还是景王的嬖爱?”

听来仍是漫不经心的淡然语气。林迁却直觉,那双无情无色的眼中闪烁过一道犀利寒芒,像要直刺人心底也似。

“不是。”林迁声音虽低,却如水银泄地般笃定沉实,“景王爷与我……是两厢情愿。”

嘉靖帝一怔,对无须老者笑道:“吕芳,听听罢,这‘两厢情愿’四个字,便哄得永泰那痴儿私潜南海,偷入诏狱!”笑罢却转眼看定了林迁,眼色也渐冷了下来:“朕要夏言一颗头颅,你坏朕一个儿子,算来他也未输。”

林迁默然无语。嘉靖帝却又道:“你既是夏言之子,又闹出恁般风波,真算得是祸害,本该杀了你。然而你这般的人……”他眯着眼望着林迁,少顷才道:“杀了也太可惜。”

说罢便转身而去,最后两句却是抛与那吕芳的:“治好了伤,就教他去朝天观。借得三清上君仙灵,怕还能消得他身上这妖祸气。”

林迁垂着双眼,不曾答话,亦不曾抬头。其余众人却肃静恭送,偌大殿中,一时只闻天子足音在耳边低沉回旋;待到殿中重新静了下来,林迁才抬起目,却正迎上吕芳那双幽深的眼色:“林仙人,此番死里逃生,要知恩,要惜福。”

林迁静静看着他,吕芳又道:“殿下要咱家转告八个字——好自为之,下不为例。”林迁目光一动,低问道:“这是……他说的?”吕芳摇头道:“不,不是景王爷,是宁安公主。”说罢轻叹了口气,却又道:“林仙人可知?此番为了救你,景王爷险些要上疏离京去国。此外——景王妃薨了。”

作者有话要说:泪,今天心情有点郁闷……忽然有点怀疑自己写下去的能力和意义……

依然感谢诸位支持的亲们……谢谢!!

48

48、报答平生未展眉(下) ...

嘉靖四十年的这场牵涉了严徐党争和太子名位的巫蛊案,终因种种不可言说的缘故,被一道将嫌犯收入西苑的圣旨打止,次日刑部便在司礼监的示意下将此案盖棺定论:所谓巫蛊,不过是王府侍女不满何氏苛待,私自诅咒以泄愤。于是数十名仆妇家奴的淋漓鲜血,化作了一场及时雨,暂时浇熄了朝廷内廷中的争斗火。

未几司礼监又接连发出旨意:严党干将鄢懋卿、万采二人革职戍边;徐阶心腹林润、陆凤仪则明升暗贬,一个离京巡察江南江防,一个赴浙江金华任知府。加上之前折戟沉沙的杜玉晟、严世蕃、胡宗宪等人,一时搅起这浩然“倒严”明斗,又触及皇权神器暗争的诸位风云人物,皆被雨打风吹去,煌然朝堂顿觉寂寥空旷。内阁值房依然相对安置着严嵩、徐阶两把交椅,而诸官对圣意的猜测也渐渐达成一致:“圣上……怕还未割舍严阁老二十年辛劳!”

严徐的龙虎斗既然一时还难分胜负,裕景二王的嫡位争便更费人猜疑;待到景王妃死讯骤然传来,朝野登时又暗流涌动:莫非这场恰逢其时的丧礼,便是看出君心的好时机?

按皇家礼制,亲王元妃丧仪,规制等同皇妃,需皇帝御祭一坛,皇太后、中宫、东宫、公主各祭一坛。然嘉靖帝多年玄修服丹,性情乖戾,年来渐觉暮气,越加忌讳妃妾晚辈病丧,以为不祥。嘉靖三十六年,裕王元妃李氏薨逝,请旨按规制筹备丧仪,便引得嘉靖不快,下旨斥责裕王,最终李妃只得简薄入葬;今年五月,裕王生母杜康妃的丧事风波更是近在眼前。许是有了裕王前鉴,景王竟先上疏自请简办丧事,言道“儿臣何敢以家难惊动天听,以恸君父慈心!此诚男之不孝,亦亡妇生前之所不忍也。”言辞恳切,意境体贴,直教嘉靖心下大悦,反降旨温言抚慰景王,赞其“仁孝”,下令礼部及宫中所司,将曹妃丧仪稍简办理,只省了御祭之礼;因景王府已无主事女眷,又从宫里遣了太监两名、女官一名,协理丧仪。

因此,虽无皇帝祭仪,但与杜康妃、李妃相比,曹妃丧仪实在已算隆重风光;从停灵到大殓,宫里也几次遣使慰问,颁布赏赐。人心风头草,世情水上泡。原本巫蛊案未了,王妃又不明暴毙,内外皆已有看淡景王的意思,今细品嘉靖对二王态度,顿又觉景王势盛,一时踏门吊唁致意者络绎不绝。待出殡之日,景王素服抚棺,一路银山压地白幡蔽日,却将灵柩送至西苑之北的朝天观。

这却又是另一项为难处——按礼法,藩王及其妃妾陵墓筑于王城;而景王尚未之国,王陵未筑,哪有先将亡妻灵柩千里迢迢送去藩国的道理?更何况太子名位未定,若嘉靖属意景王,就不能将其元妃先葬异乡;若裕王才是天心所向,多半会趁机下旨,命景王抚棺之国。于是满朝的眼睛都巴巴盯着曹妃落葬的去向。然而大殓后停棺十余日,嘉靖却全无动静;景王不便刺探,负责丧仪的礼部却按捺不住,先上折子旁敲侧击,数日后才传来中旨,着曹妃棺椁先寄于朝天观。

旨意一出,犹在揣疑期待的众臣顿时大失所望:将棺椁暂寄,“待陵寝落定再行入葬”,既可是待景王之国后归葬藩国,也可是景王继大位后,以元配身份合葬地宫皇陵。嘉靖轻巧巧一记顺水推舟,便教众人所愿落了空,太子名位所属仍是不明。然而君心如此晦暗,臣意又何其难耐?于是那些原本满心指着一具棺椁敲出真实圣意的人,跪在初冬寒风里临街拜祭时,满肚皮的失望腌臜气无处发泄,难免腹中暗骂棺里曹妃一句:“竟是白死了——忒也没用!”

然而别家的失落愤懑,到了自家身上,却又是怎样的凄凉悲辛?这般一路喧嚷哭拜,棺椁送至朝天观时,已是日暮时分。按道家经义,寄棺入殿必须血亲。曹氏一门已绝,曹妃上无父兄,下无子女,待仆役将棺椁送入殿内后退出,此间便余景王一人。

他在昏暗冰冷的大殿里木然立了半晌,才走上前点起案上香烛,又手持银簪,剔亮棺前昏黄的长明灯。微红的火苗一跳跳地,恍然映照出眼前那具巨大的楠木棺上精细奢豪的纹饰,祥云攀凤。

他手抚上去,忽然只觉大梦醒彻——原来这便是这一世,她用尽痴心,从他手中换回的全部相待!生不得夫妻合欢,他便自认可用万人之上的荣华补偿;而最终给她的,却又是怎样的“荣华”?纵一路风光声势无限,到头来盖棺落定,不得入土,只落得空殿孤魂,寒灯残照……这一生虚恍恍的荣华富贵,收场竟如此荒唐,又如此凄冷。

七载夫妻,一场情殇。他早就给她备就了这口冰冷风光的巨大棺椁,自嫁与他那日起,就把她花蕊初绽的青春和痴情都活生生葬了进去。

冰冷的手指一寸寸抚过棺木,雕凤剔花的纹路锋利似刀,透过指尖直传胸臆,割得心痛如绞。然而不论心中如何悲苦,眼底酸泪始终没有掉落;就如不管今日如何追悔,棺里人到底不能活转,教他好好相待。

他自袖中掏出那只合欢结子,缓缓就上长明灯,眼睁睁看着那重重缠绕盘结被火焰舔尽,化为了一团死寂焦灰,就如这一世的恩怨纠缠,唯有在死亡的炽焰灼烧下,才能销蚀解开。

“我曾应许隽呈,要让你执掌中宫,帮他重振曹家,我未能做到。”

“我曾应许你,带你去封国,好好相待到老,我也未能做到。”

他抚上棺首,隔着层层棺板,对斯人轻轻道:“这一生我负你兄妹如此……倘有来世,你与隽呈尽可恨我,毁我,负我——朱载圳必偿尽此生怨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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