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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楚枫岚 当前章节:15121 字 更新时间:2026-7-2 21:09

出得殿宇,天已黑透,且飘起纷纷细霰。候在外面的随从早备好暖轿大氅,他却沉着脸挥手摒下众人,只留了司砚一个挑了琉璃灯,随着他身后步行出观。

朝天观和西苑一墙之隔,中间夹了条狭迫甬道。殷红宫墙森森挟持两侧,无数细小冰粒从天簌簌而下,袭上头颈,刺如寒针;身后那缕灯光把眼前的一团昏暗掏出个飘摇的洞,一脚踩出去,总怕落不实似的。景王默然走在这无声无边的死寂黑暗里,心里亦是一片空茫,直到甬道那头一融灯火缓缓而近,忽明忽暗,竟扑朔映照出林迁的脸。

林迁亦未想到能这般与他遇见。曹妃出殡他自是知晓,然而自进诏狱,便当此情已绝;甚或当吕芳告之他为救自己活命自请之国,心头生竟徒然升起无限悲辛,而无一丝安慰温情,只宁愿永世不再重逢——却要如何相见?恩已空负,情已弃绝,就如人死灯灭,纵痴爱眷恋尚余幽魂,甚至仍可为对方抛却所有,但那背叛与伤害毕竟不能弥补,昔日情好再难回复。因此义绝之后,得知对方为己做了越多,便越知那被轻弃的情分之深重,更不能容自己回顾丧失的惨痛。

不患得,唯患失。犹患失后不可复得。

宁愿思念以终老,不肯怨疑而相守。

然而不愿相见,却到底相见。就在这静深狭路,凄冷雪夜,生死关前。无可回避。

远远就只望见他一身惨白;待得近了,才看清他身着齐衰,头上也换了素银冠,簌簌冰霰洒上肩头白麻,竟像落在雪地,莹莹不化。眼神亦是冰石般苍冷,空旷旷掠过林迁脸上,便默然滑落在地,激不起一丝微澜。林迁看得胸口一紧,霎时竟如窒息般抑塞慌闷,眼见擦肩而过,不由一手拦捉住他手,掌心微微握了握。

他手冷得触肤生痛,似乎还有干硬伤痕,握住掌中仿佛是把寒刀;林迁见他脸色微动,转眼淡淡看了自己一霎,便从他掌心抽出了手,决然而去。

林迁在原地站了半晌。直到身后脚步渐低,夹在寒风里再难辨别,才继续行向朝天观。

也曾持手相望,却终于擦肩错过,各自向前,不得回头。脚下一步步踏的都是对方来时路,怎奈相背而往,渐行渐远。前路漆黑无底,风雪茫茫,再无那眼神殷勤期望,亦无那双手温存相待。

作者有话要说:大过年的,我承认我太过分……请大家死命掐我吧,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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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等闲变却故人心(上) ...

位于京城西便门旁侧的朝天观,始建于元朝初年,传说便是为安厝全真教始祖丘处机灵柩所修,后毁于连年战火,直到成祖迁都北京之后,才重新加以修葺。嘉靖三年,龙虎山上清宫的道士邵元节被征入京,深得皇帝宠信,便长留朝天观,总领天下道教。而嘉靖帝为得近上仙灵气,乃紧依朝天观修建西苑,朝夕驾临召幸。依仗天子雨露,朝天观中各方道长方士云集,专为“忠孝帝君、万寿帝君、飞玄真君”一人打醮诵经,祈福炼丹。

林迁淫浸幻术多年,于道家经义方术本就颇有涉及,如今既入了这道家清修地,每日里只管吐纳看经,修身养性,倒甚是清净自在,连身体也渐觉复原。

然而毕竟秉性不改,前尘难忘。这日黄昏,独行在精舍前的九曲池边,迎着萧瑟寒风,眼望着这一方寒玉,半池丹枫,蓦地涌上心头的,竟是当初那人含笑回望的刹那:“谪仙人!此情此境真可入诗入画!”

若是人生真可入诗入画,一霎情好便永久封存在字里纸上,任凭岁月流转,不变不移,又该是怎样的圆满幸运?

一枚枫叶被风剪下,堪堪落在身前。林迁拾起一看,那叶脉枯槁,殷色凝滞,落在掌中,恰似一抹干涸的血魂。

他淡然笑了笑,手指轻轻一拈那叶柄,顿时仿佛一注春水流入,枯叶重又舒展滋润,艳如桃李。

——你知情是何状?色胜春花,烈比酽酒,浓如鲜血,性似鹤顶。

他手指一松,那抹娇嫣便又袅袅坠地,却骤然回复枯萎,正是转眼间红颜枯骨,青丝白发。

这双手纵能偷天换地,又如何挽着物是人非,去者如逝水?

正在神思时分,身后却蓦地有声轻笑响起:“好个‘谪仙’,幻化无限,真也名不虚传!”林迁回身一看,见正是观主蓝道行负手立在回廊之上,一袭素白道袍给飒飒寒风吹得袖幅曳动,倒真有几分神仙气。自邵元节、陶仲文先后羽化,这位还不过三十岁的蓝神仙便承袭了“大真人”的封号,主持朝天观。想是他已得圣上示意,林迁一入观,便得他“悉心照拂”,举止皆不脱其耳目。因此林迁这时“撞见”了他,也不吃惊,只一稽首,淡淡道:“不过俗世虚名,终不是得道真仙。”

蓝道行一笑,又定定瞧了林迁片刻,便缓缓道:“林逸仙入观也有些时日了,此间有个去处,贫道现下倒想请逸仙一观。”林迁略一默,道:“悉听尊便。”

原来是药王殿后的丹房。甫一进门,便迎面冲来阵熏然热浪,一人高的铜铸丹炉烧得正旺。蓝道行凑近前看了两眼,便吩咐炉旁侍应的道童:“火力不足,多些炭薪——焰头要做纯青色。”

待道童又加了些炭进去,他又仔细看了须臾,才一挥手教道童退下,对林迁道:“逸仙过来,须看仔细。”林迁迟疑了下,便走近前去,只见他从一侧的药橱中取出只檀香木匣,打开却是一枚枚菉豆大的黑色丹丸,散着一股似麝非麝的异香。蓝道行拈起一粒,凑到鼻端一嗅,道:“这便是麝脐、锁阳、紫河车与阿芙蓉合成的丹剂。”

这“阿芙蓉”三个字入耳,林迁心中猛地一顿。跟着却见蓝道行又自橱中取出一只银质双耳龙纹鼎,打开封盖,便见一汪殷红黏液,却是膻腥扑鼻。蓝道行将一匣丹丸尽数倾入其中,扣实封盖,瞥着林迁淡淡道:“这是处子初癸。这般浸泡一昼夜,便送入炉中,炼足八十一个时辰,取出淬以朱砂贡银,便成了陶仲文道长所传的‘先天丹砂丸’——可记下了?”

林迁脸色不由一沉:朝天观精舍后的一排青瓦屋里,确实禁养着数十名稚龄少女,想不到是派做这等用场!一时只觉憎恶满臆。蓝道行却似笑非笑瞧着他,道:“如何?逸仙这般洁净人,见此邪秽事,想是嫌恶欲呕?”林迁勉强道:“真人说笑了。只是林某愚痴,学不会仙家法术,枉费真人苦心了。”蓝道行定睛探勘他脸色,少顷却是一声轻笑:“怎的徐阁老挑中了你这等‘愚痴’人去行探景王?居然也能功成身退!”

林迁目光豁然一跳,蓝道行瞥了他一眼,便转身将那银鼎放回药橱,一壁道:“嘉靖三十四年,我经徐阁老指点,才进来这朝天观,侍奉天子。因此上,”他回身复又望定林迁,挑眉道:“你我也算殊途同归。”

林迁冷然道:“林某当做的已做了,与徐阁老夙诺已了,如今和真人既不再同路,也不当同归。”说罢转身便要走,蓝道行却是纵声一笑:“当做的都做了?蓝某竟不知林仙人都做过什么了?严嵩还是内阁首揆,景王爷借了妻丧重振声势,胡宗宪被吕芳和宁安公主好好儿地护着,严世蕃早从雷州跑回到老家分宜,正和鄢懋卿这班人密谋卷土重来呢——当下正是一层纸包了星星火,未知哪日便成燎原势,林仙人竟觉得父仇已报,夙诺已了?”

林迁脚下一时顿住了:自入朝天观以来,这是初次听到他的讯息。孰知却是一记追命符夺魂咒,催他重又回到那场是非争斗里去,再历一遍违心悖志,恩断情殇。

林迁回转了身,看定蓝道行,低声道:“不论现下严党如何,他如何,林迁力尽至此,同样的事,不会再做第二次了。”蓝道行道:“放心,自不会是旧事重来——蓝某怕伤阴骘,向来不做伤人情份的事体。只是眼下有些谋划,怕还真少了足下不成。”他眼见林迁眼色一黯,便又笑道:“逸仙恕罪,贫道失言,却无丝毫不敬之意:逸仙为报父仇,肃清奸党,孤身潜入敌窟,诏狱中殒身不恤,大忠大孝,大义大勇,蓝某甚是佩服。”

“然而正如这炼丹之术,须要烈火中煅满时辰,熬足九转,否则前功尽弃,之前万般艰辛,都是白费。”

“事已至此,你我都是回头无路。逸仙只管想后果,不须多念前因:这‘先天丹砂’的来处何其污秽?一经烈火煅烧,便是仙家灵药。人生一世,也如修行炼丹,唯经得烈焰焚身,才能得超脱飞升!”

历经烈火,才得超脱。此生若真如这炉中之丹,又何止任焚身烈焰烧了九转?一番番周而复始,千回百转,无计逃脱。

“‘好自为之,下不为例’,”蓝道行去后,他独自望着炉中烈火,喃喃道:“我又何尝不想一了百了?只是……”

只是这孽缘还未了断——哪怕,只剩了憎恨与仇怨,背叛与谋害。

——“你我怕是‘正撞见五百年前风流业冤’,不是善结,也不得善休。”

——“阿圳,若有来世……不管你是谁,我是谁,都要好好相待。”

一语成谶。纵使烈焰中熬过九转,今生业冤也难善休,怕只有此身赴了黄泉台,饮下忘川水,脱胎换骨,才得解脱。

“心中何所思?”耳边蓦地一个清冷声音响起,这才惊回神思。林迁转眼一看,嘉靖帝竟不知几时进得丹房。门外隐约可见数个内官侍女躬身侍立,他却是一袭玄色大氅遮了周身,风帽下只露出张苍白的脸,独自立在林迁身旁,如寒夜突现白刃。

林迁忙撩衣跪下,垂目道:“无所思。”

嘉靖帝冷冷道:“不是想在丹药中加一味砒霜,为夏言雪恨?”林迁略一默,便道:“不敢为私仇而弑君。”

“好个 ‘不敢为私仇而弑君’!”嘉靖帝寒声笑道:“可天下不知多少人,为了私仇公愤,盼着朕早死。 ”他逼近林迁一步,低沉道:“告诉朕,永泰他盼不盼朕早死?”

林迁蓦地抬眼望着他,缓缓道:“天下无有不敬爱父亲的儿子。”嘉靖帝阴沉一笑,又道:“那么夏言终身不认你为子,你却为他落到这地步,你又是敬是憎,是爱是恨?”

仿佛一把钢刀当胸刺入,要将心肝肺腑一寸寸剖碎滤干:对于这父亲,到底是敬爱得多,还是憎恨更深?十余年弃绝自己母子,怎能不怨,生前父子不得相认,又焉能无恨?然而此身毕竟是他给的,他也曾救自己出那灭顶之灾——天下无有不敬爱父亲的儿子,天理人伦便是如此;所以为了这个父亲,纵遭受怎样的炼狱酷刑,心碎情断,他也不能,不容自己反悔。

可这一腔苦衷,那人怎会体知?他大概只会更为怨恨——“就为这么个父亲,你便欺我叛我!”

他垂目望着地下石砖,喃喃道:“他毕竟是我父亲……”话未说尽,忽觉一柄凉冰袭上面颊,却是眼前这天子猛的伸手扳起他下颚,微微俯身,低笑道:“然而你……生得全不似夏言。”

这声色暧昧又阴森,带着威压的引诱;他愈加欺近,天颜迫在眉睫。林迁心头蓦地一沉,眼色却纹丝不动,声如凉水:“陛下可是要先杀其父,再辱其子?”

“小心说话,莫要学你父亲,祸从口出。”嘉靖帝饶有兴味地看赏林迁脸色,手指轻轻抚弄着他唇角,“从此记住,这不叫‘辱’,叫‘幸’。”

林迁不避不躲,只定定注视着嘉靖帝,忽而挑眉低道:“那么陛下想也知,景王也曾‘幸’过林某?”嘉靖帝笑道:“果然是‘两厢情愿’!难得你还念着永泰。”略一顿,又道:“永泰最似朕躬。”

果真是相似。不独眉目轮廓,神情气度,就连眼底那分隐约的恣睢肆虐气,也与他性情起来时候那般相像。真好似多年后已苍老的他,打乱岁月,一路溯回到了自己眼前。

这一霎,蓦然想起的却是那一句——“但愿你我能到发白齿落的那日。”

然而如何相似,毕竟不是他。天下再无有一人,能教自己纵是不得已也要爱上,明知注定没下场也要痴缠到底,即使到如今只剩憎怨痛楚,也依然不能反悔,不愿忘却。

“陛下,天下确无不敬爱父亲的儿子。”他望着嘉靖帝,声音极是低沉涩缓:“林某还信,天下也无不顾惜儿子的父亲。”

嘉靖帝一言不发,只沉沉盯着他,少顷却是轻声一笑,手指又在他唇上一按,便放脱了手:“口如刀剑,这才像夏言之子!朕广有天下,却也只有两个儿子。”

他站直身子,居高临下睨着他,声音也恢复了冰冷漠然:“朕方才卜卦,家中当有小厄。你最好多念几函经,祈求莫应在永泰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无比狗血的过场文……真是坏人品啊……

弱弱爬上来补充一下:“忠孝帝君、万寿帝君、飞玄真君”指的就是嘉靖帝。这是他给自己上的道士封号,泪,这哥哥给自己上的道号全称是——灵霄上清统雷元阳妙一飞玄真君、九天弘教普济生灵掌阴阳功过大道思仁紫极仙翁一阳真人元虚玄应开化伏魔忠孝帝君、天上大罗天仙紫极长生圣智昭灵统元证应玉虚总掌五雷大真人玄都境万寿帝君……这一口气念下来可憋死我了!!!

陶仲文道长所传的‘先天丹砂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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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个“仙丹”的成分问题,呃,我得说我没找着方子,这里的配方和炼法是我瞎编的。汗,不过也不算特别胡扯,根据有关记载推测,这个让嘉靖帝乐此不疲的仙丹主要成分大概也就是壮阳药物、神经刺激药物和少女经血。所谓“麝脐、锁阳、紫河车”都是当时比较盛行的壮阳药,“处子初癸”就是少女初次的经血。恶寒,根据史料记载,嘉靖帝晚年曾经先后要求京城周边地区进献4/500名8—13岁的少女入宫,作为他炼制“仙丹”的原材料……泪。

其实我估计这玩意儿拿火一烤除了灰也剩不下啥,但是这些少女为了尽早取得“初癸”,都被强迫服食大量催熟药物……于是用一只刁嘴儿猫儿的话说,嘉靖帝相当于间接喝了很多的圣元奶粉……

于是乃懂了,为毛林迁一听说药物成分是这些,反应会这么大;为毛嘉靖帝看到儿子的小受,还会……这爷爷某些药物吃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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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等闲变却故人心(中) ...

然而注定受落的,纵把真经念破,仍是不得逃过。当这所谓“小厄”真应在身上,这一向厄运不断的景王却是前所未有的惊怒恼忿。只是震怒之后,初个念头不是如何平息风波,亦不是该怎样惩治背后罪魁,而是“断不能教瑾菡知道!”

只是又如何瞒得过去?这纸奏疏由十数名言官联名写就,大张旗鼓送至内阁;揆相们见内容尴尬,索性连票拟也不给,径直送呈司礼监。吕芳拢在袖中半日,又教人密送到景王府中。这一路经了几道手,怕早已在朝野中传得沸沸扬扬,何况躲过一向耳目灵通的宁安公主?

果然才念及此,瑾菡便随着股寒风来到枫晚楼。身上碧衣衬得脸色惨白,一双眸子却是寒潭也似,望着他低声道:“王兄,那奏折想是到你这里了?”景王强笑道:“甚么奏折?你恁久不来,怎的脸色这般不好?”

“何苦还瞒我,半个京师都传遍了。”瑾菡向他伸出一只手:“给我,我要看看。”景王情知瞒不过,只得道:“看这些混账话作甚?没的白惹些闲气。”

“既知是混账话,我怎的还会生气?”她固执笑着,只是上挑的唇角微微打着颤,“给我瞧瞧——横竖到别处也一样能看见。”

景王暗暗叹口气,只得把奏疏抄件递给她。瑾菡打开一看,惨白纸页上赫然写着:“……男重修德,女重守节,份属兄妹,内外有别。岂倘有曲通暧昧帷幕不修之情状?然宗室威范至重,襄公、文姜之旧闻遗羞于前,纲常大伦,亦臣等所不忍言之……”触目刺心的文字结尾,还洋洋洒洒缀了刘台、赵用贤、郭晁西等一溜儿言官科臣的名字,她一个接一个看过去,指甲在册页上掐出一道道印子。景王见状道:“你何须看?都是徐阶一派的人,不过是为了胡宗宪的缘故,想教你……教你收敛罢了。”顿了顿,又道:“吕公公给压下了,父皇不曾看到。”

“教我收敛?是想教我死罢?”瑾菡抬头凄迷一笑,喃喃道:“……仿佛,大都是张居正的门生故属?”

景王轻轻道:“瑾菡!你莫难过……”瑾菡微一摇头,伸臂似想递回册子,手一抖便跌落地上。她俯身去捡,却骤然身子一软摔落在地。景王忙扶住她肩头,却见她脸白如纸,泪水已肆然流了满脸。

他顿觉心底一酸,伸手为她拭泪道:“好痴的丫头!那般薄情寡义人,不值得再哭。”

瑾菡死咬下唇摇了摇头,眼泪仍是止不住的淌下来;忽的面容惨变,手捂着下腹又跌倒在地。景王只道她是旧疾发作,一壁连声传唤王府医官,一壁俯身要抱起她。孰知入手竟是一片濡湿,登时心惊,举到眼前一看,正是血迹殷红。

他一时怔住了,僵立当地不知所措;瑾菡却已痛楚地蜷作一团,仍挣扎着去扯他衣袖,凄楚泪眼望着他:“四哥……莫教外人知道……”

“王爷放心……公主只是,只是活血散瘀的虎狼药用过了量,惊伤之下血不归经;多用些止血定神的药,调养两月,就无大妨了。”

医官言辞闪烁,景王心头却已是雪亮;咬牙默了半晌,便问:“你看公主——用那种虎狼药是在什么时候儿?”医官偷瞥他一眼,低声道:“大概一个月前。”他冷冷盯着那医官移时,寒涩道:“下去领赏——记着,今儿这事若透出去一丝风,本王架油锅生炸了你!”

说罢便起身走进暖阁里。软烟罗帐低垂,也看不真她形容,想来还在无声咽泪。他挥手屏退侍儿,走到榻前坐下,略一默,便低声问道:“——是胡宗宪?”

帐中人默无声响。他又追问了一句,声色中已带压抑的怒意:“是你愿意的,还是当日在台州,你为——救我……”话未说完,便听得瑾菡苦楚低道:“不——不是他……”

“那是谁?”

等了片刻,不见回音,景王缓缓道:“丫头,莫倔强,我是必要知道的。你自己不说,我只得将你随身侍从挨个打杀,不怕逼问不出——只你莫怨事情闹大。”罗帏间轻轻一颤,却仍无回答。景王心中徒地一亮,猛然喝问道:“可是张居正?”

登时帐内噤声。他情知猜测不错,登时又惊又怒:“他竟是——这般欺辱你!”

他豁然站起身来,满脸乖戾暴虐之色,阴沉道:“你莫哭了。我必杀了他,我必杀了他给你雪耻!”话音才落,帷帐里一片死寂,猛地却伸出支惨白手臂,一把牵住他衣角:“王兄——四哥!”

这一声哽咽暗哑,几不成语,似是羞恐,似是不舍,教人听了无比心酸,又无限愤恨。

一时更是恼恨痛惜,欲怒欲狂。他拂袖便将她手甩开,转身出门沉喝道:“看好公主!——去请丁师傅来!”顿了顿,又道:“把杜炳良也叫来!”

夜沉如死。院中树丛一声鸦啼乍起,将缩在暖阁角落里的侍儿悚然惊醒。甫一睁眼,正见铜镜前僵立着单薄白影,残烛昏照下宛如鬼魅,登时骇得魂飞魄散,张口欲呼;待得那白影幽然侧转了脸,却是吓得喊也喊不出了,只颤声道:“公主……”

瑾菡寒湛湛盯了她一眼,冷然道:“梳头。”侍儿强忍了惊惶走上前,轻轻解开她发髻,用牙梳缓缓调理。偶一抬眼,瞥见镜底浮着一张惨白面孔,埋在丝缕青丝下,仿佛流尽血肉失了魂灵的枯尸。

侍儿手底一颤,又听得她道:“拿剪来。”侍儿迟疑着不肯动,她又厉声吩咐一遍,一只精巧的洒金绣剪便怯怯递上。她劈手夺过,反手握住一緺青丝便决然剪落。那侍女不及也不敢劝阻,转眼三千及地青丝便一刀两断,只剩尺余垂在肩头,似月半残。

她抛下绣剪,转手将断发抛至身旁炭盆内,暗红炭火蓦地一跃;跟着又落下几纸素笺,火焰蚕食,销尽一行销魂断肠词,诉的正是“无计留汝住”。

——今生得死君手,妾愿足矣。不怨你手下无情,白刃相加;此生恨者,是你偏要将清白痴心践踏,断义绝情。

她向这一片断发残笺冷冷望了眼,便起身走到案前,提笔在素纸上落下一行焦墨——

“……儿臣本未亡人,苟存人世,不过为君父尽孝,为亡夫守节而已。今命犯华盖,心厌尘俗,唯愿顶冠入道,自此潜心修行,为君父祈祷长生……”

作者有话要说:含泪,又是一泼狗血……

“男重修德,女重守节,份属兄妹,内外有别。岂倘有曲通暧昧帷幕不修之情状?然宗室威范至重,襄公、文姜之旧闻遗羞于前,纲常大伦,亦臣等所不忍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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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话的主要意思是:男人最看重品行道德,女人最看重贞洁操守,景王和宁安是亲生兄妹,内外有别,怎么会有不清白的事情呢!我们(言官清流)是绝对不相信的!但是皇帝老子您的家风名声要紧,您看襄公和文姜这对兄妹的绯闻一直传到今天,比YZM都火啊;这事事关纲常伦理,(万一有差池)可教我们这些忠臣怎么忍心呦~~~~~

那个,那个文姜吧,是春秋时期齐国国君齐僖公的女儿,她在历史上最出名的事迹,除了美丽得出奇之外,就是和自己的胞兄偷情,把自己老公害死了……而瑾菡和景王来往密切,她丈夫也是死得很不明白,这个,这个,这个……

泪,这段是比较八卦,诚然是笔者杜撰的,但是乃不要怀疑,这种东西明代的清流言官是绝对写得出来的!!想当年明光宗死了之后,小老婆李选侍把小储君挟持在自己身边,非要教大臣同意封她为皇后,然后一个清流就上疏说:您现在是寡妇,小皇帝年方少艾,血气方刚的,您可别忘了当年武则天的旧事啊……

大家都知道的,武则天是就小皇帝他爹的小老婆,老皇帝死了以后,她就和小皇帝……于是,乃懂的……

寡妇李选侍表示这舆论压力太大了,太侮辱人格了!

其实俺一直觉得,明代言官如果被打了屁股罢了官,穿越到今天,当当狗仔爆爆绯闻办办娱乐报刊也是很有前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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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等闲变却故人心(下) ...

冬至节这一日,按宫中礼制,帝后妃嫔皆要服正阳百子蟒袍,百官赐带貂皮暖耳;朝天观中更设坛打醮,为皇帝祈福,祝祷来年风调雨顺。林迁并未真个儿入道,自不会参与祭醮,只在自己云房之中静坐抄经。孰知才写了几行,便见蓝道行的贴身道童云深急煎煎闯进来:“林仙人,出大事体了!劳您看觑!”

林迁笔下不停,只道:“有事该请大真人示下,我能做甚?”云深疾道:“大真人正在法坛主持呢,正是真人教来相请——此事非仙人不能平息!”林迁抬目瞭了他眼,云深却道:“是景王爷……景王爷带人要闯进观里来了!”

林迁失声道:“他为何闯观?”云深道:“仙人想还不知,今日观中除了在三官殿中打醮,还自黄庭观请来几位女道长,现下正在云君殿里为宁安公主传戒授箓——”林迁手一晃,指间笔墨便在纸上划下一痕狼藉;云深续道:“其实是公主几日前先上疏帝君,自愿舍身入道,为君父祈福长生,君父便准了,着吕公公来办,可不知为何,景王爷竟事先不知——帝君旨意已下,王爷纵使不忍,这般岂非要闹出大事体来!”

林迁不待他说完,便疾步出门,一壁问:“他现下人在哪里?”云深也相跟着奔出去:“刚才还是在山门外,许监院带人去拦着,现下真不知闯至哪里了。”这一壁说这话,一路赶到山门前的灵官殿,远远瞭见殿前甘河桥那头一众人影混乱,为首的正是景王无疑。

来时心如急火,仿佛被烧了道催命符,但真到了跟前,反而生出几分迟疑。林迁走近几步,眼见他已是满脸寒霜,正对拦着前头的监院许玉冷然道:“老实让开,少要再拖延——凭你也敢挡得本王!”许玉却低眉泰然道:“非是贫道斗胆,敢阻挡殿下;只念朝天观是敕造仙修之地,专为飞元帝君敬天祈福,王爷既为人子,想必也持有孝敬之心。”景王给这一句绵里藏针激得急怒攻心,眼底寒光一闪,阴冷道:“好,好,你这狗道敢用君父压我!我今儿先着实教训你,再闯一遭这仙修禁地,待看君父如何罚我不孝不敬!”

说着手一挥,身后几个持剑带刀的侍卫便寒森森逼近了许玉,林迁见状一惊,脱口道:“快莫做傻事!”景王闻声一转头,才看见他独自站在桥头,寒风中脸色煞白,双目秋水也似,正定定望着自己。

他一时竟怔了,眼睁睁看着林迁走了近来,道:“你……殿下,此时此地,都不该意气行事。”景王还是只默默看着他,林迁又道:“宁安公主出家入道乃是自愿,君父也下了旨……殿下这般,又有何益?”景王似才回过神色,凉恻恻一笑,哑声道:“怎的,连你也来阻我?”

林迁道:“不是阻,是劝……劝殿下要放宽心怀——公主本也是寡居,既然勘破红尘,决意修行,自此解脱飞升,不受俗世烦恼煎熬,也是造化。”景王失声道:“这是什么解脱造化!她分明是生生毁了这一世——你还教我放宽心怀?她到这一步都是因我!我怎能……”

至此声色一喑,便再说不下去,这其间的原委幽微,此时又如何向他叙说得清?多年来瑾菡不但为他料理诸多不便亲自出面的事体,还是他与宫中联系的关键,早已为徐阶与裕王所忌;待胡宗宪事发,瑾菡居然能打动嘉靖帝保得胡宗宪至今,更成了他人眼中之钉。于是炮制出那封不堪入目的奏疏,纵使不能明达天听,也必然能掀起一股杀人舆论,逼迫瑾菡以死明志,自己避嫌之国。

此事若默默忍下,必然落个“做贼心虚”,成人口实。若按自己权衡,索性将事态挑明闹大,撞一口叫天屈,反劾刘台等人“造作暧昧之词,进呈风闻之语”,毁谤亲王皇女,玷污宗室声誉。以嘉靖帝之虚荣惜名,必会勃然大怒,狠手治死上疏言官,再一气惩治到幕后的张居正、徐阶身上。但如此一来,嘉靖帝虽碍于亲情脸面,不得不回护子女,却也必然迁怒自己与瑾菡;好在因此事唯有裕王获利,嘉靖帝也定会疑心裕王是主使之一……正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拼他个三败俱伤!

相比之下,瑾菡以“为君父祈福,为亡夫守节”的名义出家入道,实已是无奈中的上上之策了:既可以撇清嫌疑,还能引得嘉靖帝怜悯庇护,更避免带累自己,将嫌疑都推到裕王身上。而更令人心酸的是,这一来还解脱了张居正:虽知他生要逼杀自己,她却仍不能狠心将他送上绝路。

纵然体会她苦心,明白轻重得失,但自从听得消息,心头一时如被生生挖净,空得发慌,一时又似千重巨浪一时涌进,冲撞激荡,逼得人欲怒欲狂,却又不知如何宣泄,只对着林迁大声道:“就算于事无补,可我怎能坐视不管?难道眼睁睁看着她……”

林迁默了默,便道:“既知无可奈何,何不随遇而安?”景王只觉得心头一绞,蓦地几步逼近,死死抓住他肩头,厉声喝问道:“你说甚么随遇而安?!你变心了么?——你竟敢教我撒手放弃!”

其实这一路冲动奔来,硬要闯到观中,心里却是懵懂一片,并不知自己到底要做什么,直到看见林迁这般站在面前,听到他娓娓规劝自己放弃,才豁然明白,自己是为何这般意难平——

曹晗廷、夙敏、瑾菡……还有眼前这人,这些曾与自己最亲近的,情意相连血脉交融的人,一个个畸零散去,逝者是死生永隔,缘会无期;生者却今世缘尽,再难重聚!天地浩大,岁月漫长,一时间却只剩得自己一个,人生骤然变得这般空旷孤独,又这般无尽无奈。

正是何其无奈!现下虽已清楚知道自己想阻止的是什么,想追回的是什么,却全然无能为力,竟从不来如此灰心失意过:眼前的他离自己何其贴近?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黄泉碧落,自己纵穷尽今生来世,也再不能追他回来身边,或是带他离开这牢狱。而可悲可笑的是,自己还曾恁般在他面前宣誓:不怕换天彻地,再造天下,也必教此生畅愿快意!

到今日想来,这种不知丧失之痛,挽回之难的自信自诩,何其荒唐,又何其悲凉。

他手掌死死握着他肩头,沉重力道直透骨髓,却又这般虚弱无力,毕竟不能一把再将他拥入怀中;林迁默默与他对视,眼光如凿,无声在他心头深刻下一道道印痕,便穷尽一生也难泯灭——原来不管是押入诏狱,还是甬道相逢,自己从未意识到与他真的了断,直到此刻,分明知道了这一切都已无力挽回,才后知后觉这便是永诀,是永世相爱却仳离的生别!

林迁轻声道:“……往后一切珍重。”他脸色一白,口唇一动才要说什么,忽的前方殿宇中传来一阵钟鸣,跟着诵经之声隐隐传来,却是《坐忘论》:“……旧缘渐断,新缘莫结……勿遂生爱,系心为业……”

钟鸣甫止,一旁的许玉便道:“大礼已成,公主入我法门,自此尘俗无碍,前缘尽销。”林迁眼见景王目光霍然一亮,又转霎暗了下去,跟着神色惨变,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堪堪全洒在自己胸前!

林迁悚然一惊,伸臂一把拥住他,情急喊道:“阿圳!阿圳——”景王身子沉重滑落下去,那只手却长死在他肩头也似,直压得他也半跪在地上;林迁一只手抚上他脸,只觉冷似寒冰,却汗出如浆,一双眼睛清亮地吓人,犹带一丝惨淡笑意,定定看着他:“你们都,都解脱了,只撇下我……”

“还说什么珍重——你既断了前缘,何必管我以后?你还管我……”

“你以后,又是为谁珍重……”

林迁只遍遍摩挲他脸颊,眼如深潭,似是沉浮着千言万语,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此时身后众侍卫已缓过神色,一拥而上,半架半抬将他扶起。景王全身僵如枯木,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林迁双目,那只手也还扣在他肩头,却仍在众人摆布下一分分脱开,一步步远离;直到人被抬出很远,半跪原地的林迁看不清他眼神,却依稀可见那只手僵在寒风里,仍固执保留着握持的姿势。

52

52、雨雪霏霏君往矣(上) ...

常言道“年关难过”,临到岁末,朝堂之中最是忙碌:吏部要考核官员、户部要发俸清帐、礼部要筹备祭祀、兵部要固防坚壁……一应例行事体目不暇接,各部有司忙得脚不沾地;然而流年不利,万事欠吉,正是过年花钱的关口,户部却又叫嚷“囊尽无银”,既无力给百官补发欠俸,也不能给他部支用,惹得礼部兵部工部同仇敌忾,加上一应眼巴巴张手等禄米下锅过年的清流穷官,一拥而上,怒气汹汹弹劾户部渎职误国,户部本就满腹委屈腌臜气,立时悍然回嘴,于是六月中未了的亏空官司,借了这由头不免又重打一遍。更因严、徐二党已从暗斗变为明争,朝堂两大阵营已泾渭分明,撕咬拼杀地越发凶猛惨烈,暗无天日。

人不安生,偏老天爷也凑热闹:一连数日,北直隶、山东、河南等地连降大雪,民宅倒塌,饥寒而死者无算。京郊灾民涌入城内,便被顺天府与锦衣卫重又驱赶出去,紧闭城门,任寒风冰雪撕掠着一具具冻骨饿殍。朝中良心之士见状呼吁诸公暂熄内讧战端,先救灾民水火;而正当各部强按下不平恨意,思量筹措赈灾时候,又一道紧急军报从东南飞寄兵部:趁俞大猷、戚继光班师回浙之际,倭寇大肆入侵福建,并在宁海海域的一处小岛横屿上扎下大营,四处掳掠,福清、福安、永宁、宁德等数县沦陷,“烧掠无算,屠戮殆尽,合城废墟,遍野白骨”!

噩讯传来,举朝震动,皆是又惊又怒又急:惊的是屋漏偏遇连阴雨,天灾人祸,内争外患一发俱全,这却如何收拾?怒的是自胡宗宪总督浙直以后,东南抗倭战场还不曾有此惨败,数郡皆被屠戮,天朝颜面何在?急的是此番倭寇占下营盘,若待其根基扎实,再清缴又要费多少力气!一时又是群情激奋,舆论滔滔,有指责俞戚二人失职祸国的,有督促内阁兵部速出对策的,更多则是踞坐阔论,纸上谈兵。

满朝口水洒得热闹,各人心中其实明镜也似:以天朝国威,俞戚忠勇,十年剿倭几经反复,根源便在朝中各派斗法,致使东南抗倭屡屡掣肘——譬如此番,胡宗宪若还坐镇台州,未必倭寇便能长驱直入,安营扎寨,致使数年心血一朝东流!有道是“国难思良将”,诏狱中那位大总督的才干好处,至此才又被人想了起来。

正借了这股势头,严嵩义子赵文华领着众喽啰上疏,奏请释放胡宗宪,赶赴军中以救水火之急;而徐阶一派费尽心思,折兵损将才缚住这只东南虎,岂肯轻纵归山?麾下人马纷纷推举徐阶门生谭纶赴福建收拾残局。一时两党又为浙直总督之人选而战做一团,奏疏雪花般涌入内阁,只眼巴巴等着嘉靖帝裁断。

孰知一连数日,内阁流水般将奏疏节略送往司礼监,并未等来西苑有只字片语传来朝堂,倒只见御前内官们频繁奔走于朝天观——原来这两月嘉靖帝新宠上个尚美人,半百老松对着豆蔻嫩芽,未免感叹年华易逝,弹指人老,更加心急于长生之术,整日催着祭醮炼丹。而那些专供取材的少女被勒掯过甚,又兼天寒,血枯骨冷,接连有十数人毙命,便被抬到观后的安乐堂潦草火化了。

同是绮玉年华,一处是帝王怀中婉转承欢,一处是青灯冷殿奄奄待死;一般熊熊烈焰,这壁把鲜血炼做长生金丹,那壁将枯骨化了无冢冤魂。因此这晚,当林迁在丹房中得知又有两名少女毙命,便觉再也按捺不下,径直去往蓝道行的云房。

然而还未进院门,他便堪堪与这大真人正撞了对脸儿,旁边还另有一人,玄色大氅衬得面色如玉,赫然竟是张居正。

林迁心知撞见机密,只暗悔来得唐突,想回避已然不及。张居正却似毫不介怀,反含笑道:“逸仙别来无恙?”蓝道行亦笑道:“看来北京还真是地面儿邪,张大人才问起你来呢。既是正赶上,便劳你代我送客罢。”

雪落簌簌,手中琉璃盏照见前方一团团碎玉乱琼,随着北风纠缠不休,撩得人心亦是黯沉纷乱。林迁半晌不语,倒是张居正先开口道:“当日听李先生说你病症不轻,眼下看气色倒还好。”林迁拱手道:“说来真多谢张大人,这是第二番救林迁性命了。”张居正望着他笑道:“和我道什么谢?救你的是李先生,也是你吉人天相。”

“甚的吉人天相?怕是祸害分外命硬罢。”林迁只微一摇头,苦笑道:“记得当日,我曾对李先生戏语,既要守住那三忌,索性出家做了和尚便是。到如今进得这朝天观,也算是应誓遂愿了。”

张居正听了一默,便道:“逸仙,我知你生性最是无拘无束,总不能在此束缚一生。待我说与阁老,只要大事一成,便想法子弄你出去。”

嘉靖帝为何将林迁禁在朝天观中,他也想不透彻,但林迁若终身陷在这里,岂非生毁了一辈子?这话委实好意,孰知林迁却是决然回绝:“不劳阁老了!”

张居正看了他一眼,林迁似也觉唐突,便放缓口吻道:“张大人莫误会,我是不愿出去。”略一顿,又低促一笑:“再者,我又何必出去。”

前缘已断,何必再回红尘?身边无他在,熙攘世界何处不空旷寂寞;而眼前若见他,天下之大也不过一处牢房。倒不如安然在这禁绝之地,余生漫漫,水滴石穿,总有忘怀的一日。

张居正却道:“逸仙,若是你信不过张某……”林迁一摆手道:“这不关信与不信,再者我何曾不信你?林某孤星照命,亲缘薄,朋友也少,说起程翰佑算一个,李先生算一个,还有便是你张江陵,”他眉头微挑,瞧着张居正,轻笑道,“可算得半个。”

张居正笑道:“难得见谪仙人也说笑一次!”说罢却渐敛了笑容,看定林迁,缓缓道:“既当我是朋友,有件事我须得和你说——那晚他去了诏狱看你,而后又找我去请李先生的。”林迁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知道。”

当日身陷那人间炼狱,半昏半醒,依稀觉得那熟稔温存又贴上残破身体,却强欺自己只当是梦——是梦便不须面对,是梦便不惜幻灭。那时抱了死别的念头,自不肯再计较情深情浅;到今日却要生离,才知想要放下,必得先清算,情爱正是孽债,一分一毫,不得亏欠。

然而,今生纠缠如此,又怎么一清两散,不亏不欠!

他正在神思时候,忽而听到张居正似是问了句什么,忙问:“怎的?”张居正却迟疑了下,才又低低道:“那日她……入道,你可见过?——可有什么话?”林迁想起当日他情形,心头微酸,只轻轻摇了摇头。眼见张居正目色一黯,林迁忍不住叹息道:“其实他们兄妹……真没那般事情。”说罢苦涩一笑,又补了句:“我说的,你总该信罢?”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自那日之后,公主入道的始末他也听说了皮毛,并不知内里文章。因此当下说这话实是解释安慰,孰知张居正却如遭剑刺鞭打,脸色骤然煞白,涩声道:“逸仙……连你也以为,那道奏疏真是我指使的?”林迁一怔,却见他眼底暗光流动,似悲似慰,道:“我怎的不信?我一向信她的……我笃信她只能和我好,今生只我一个。”

他极是苦涩地一笑,低声道:“只是……她再不肯信我了。”

这最后一句,幽回似叹,在这茫茫风雪中听来,越觉无限悲凉伤楚。林迁默然无语,张居正却转了脸,只展眼望着无边风雪,淡淡道:“就出观了,更深雪重,逸仙请回。”稍事一顿,却又道:“有桩事,徐阁老未教我转告,但我思量着还是该说——今日圣上已下旨,教景王往东南三省督察沿海军防,其实是暂领胡宗宪之职,前往福建督师抗倭。”

作者有话要说:无聊的过场文,下章有两人对手戏,含泪

两个地方说明一下。

而那些专供取材的少女被勒掯过甚,又兼天寒,血枯骨冷,接连有十数人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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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有关资料记载,陶仲文给嘉靖帝所制的那个什么“先天丹铅”,用的就是处女经血。而为了满足炼丹的需要,这些少女被迫服用大量刺激性药物,导致严重贫血,甚至药物中毒,因此多数都很快病死了。据某些专家推测,嘉靖二十一年的壬寅宫变,就是因为宫女不堪这种非人虐待,忍无可忍才谋害皇帝。含泪,这位道君皇帝真是太作孽了……

教景王暂领浙直总督之职,前往福建抗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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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史实角度,景王朱载圳没有过领兵抗倭之举。实际上,在成祖靖康之役后,为确保皇权巩固,对藩王进行了严格的约束,藩禁包入朝、参政、军权、经济各个方面,可以说,成祖之后的宗室藩王们只是一些被束之高阁的贵族,政治权力十分有限,更不可能掌握军权。因此景王领兵抗倭纯是笔者YY,是笔者KR情绪的爆发——鉴于某友好领邦近来的表现,俺赶脚着非要让小攻去打一回日本鬼子,不然俺心里是那么不爽那么恨恨那么意难平!

抱歉抱歉,此处YY,博君一笑,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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