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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雨雪霏霏君往矣(中) ...
生逢清平世,尽管林迁十余年来游遍大江南北,然而亲历战火锋镝之苦,也不过只有深陷南海寇营中那一次。现在想来,那诚然是此生中最凶险不安的时刻,却也是两人间最安宁相依的光阴。巨浪滔天,炮火如织,他将自己从死亡中拉回,紧紧扣持怀中,血肉相融抵命交缠,欲痴欲狂欲死——死生一线之际,再没什么天长地久,前尘旧怨,一生一世或许只在须臾,因此这片原本永不愿触动的情孽痴心,便如是决然不惜地交付出去。
若是那日真便殒身瀚海,或许未必不是一种圆满幸运——自身不须罹尝离心悖志的痛苦,在他心中,永恒留下的也会是个温存痴诚的自己。如此纵哀而不伤,有撼却无悔,岂非是这场情爱业冤最好的了局?
这般想着,似乎又回到那日瀚海战船之上,灭顶巨浪袭过,眼见他踉跄奔向空荡的船舷,在风浪炮火中大声嘶喊自己的名字,抓在围栏上的双手那般惊惶又决绝。林迁看得心底酸楚,竟不觉走上前,对他道:“你可知,这一番伸手拉回的是甚么?放了罢。”
他全似没听见一般,依然在涛声炮鸣中固执嘶喊着,仿佛覆海彻地也必要将自己找回。林迁才要将他拉回,却见潮涌间忽然浮出张鬼魅也似的苍白脸孔,赫然正是自己,就在瀚海巨浪里定定望着他,缓缓将手伸出,眼底情思似诱似求。他略一迟疑,竟伸手接过那只手臂,翻身跃入无尽海浪里。
林迁悚然失色,伸手去捉景王衣袂,却捕了个空,自己反身子一晃向船舷外倒去。他一个激灵翻身而起,茫然四顾,才发现自己正伏在云房案上,哪有什么瀚海战船,不过是黄柯一梦罢了。
可那梦境却是如此真实又迫近——他的颜容神色宛然眼前,那眼见他绝然而去的惶恐惊痛,犹在心头,萦绕不散。
一阵寒风透门袭入,案台上烛影摇曳纸笺翕动;原来方才一路恍惚回来,竟然忘记阖好门户。梦中才惊了身冷汗,给这雪夜寒风一吹,徒生寒意。他手里持了根烛,走到外间去正要扣死门扇,孰知一只手猛地自门外探入,堪堪捉住他手:“噤声!”
林迁吃了一惊,豁然开门一看,雪地里站的正是景王。
他一时竟怔了,还未缓过神色,景王已闪身进屋,反手阖死了门,又环顾室内,几步过去将案头台前的烛火都熄了,这才返身回来,默默看着林迁,须臾涩然一笑:“你这里,倒真费煞找寻!”
合室幽暗,只林迁手中那根细烛燃着,袅然一线。他这般站在跟前,半边脸孔掩在郁郁夜色里,半边面孔映在盈盈烛光中,眼色扑朔,竟仿佛是从方才梦境中走来一般。
不能硬闯,那便偷潜。无论浩海巨浪,还是禁地天牢,他总不会善罢甘休,迟早要来找他。
林迁默默看他一眼,便走进内室,将烛火插回台上。景王随他进来,解下大氅坐到案前,看着他又走到茶吊子前倒水。因见他一袭天青色道袍,满头青丝半挽做髻,半披肩头,胸口不觉一闷,道:“你这般……是立心要做个真道士了?”
“入乡随俗而已。”林迁将热茶放上案头,竟还笑了笑:“诏狱也罢,朝天观也好,不过是换了处牢狱而已,不算什么。”
“……咎由自取,罪有应得。”景王瞭了他眼,便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他原是借了斋祭曹妃的由头进得观中,偷潜下来寻林迁,因此遍身素白,只束带上一缕赭黄垂下,却是那枚羊脂蟠龙玉佩,孤零零悬荡腰下。林迁一眼看去,心底微酸,呐呐问道:“你怎的……来了?”
“来与你道别。”景王放下茶盏,道:“父皇已下了旨,让我接胡宗宪的权,掌三省军政,前往戚继光、俞大猷大营平倭,明儿便要起身——怎么,你都还不知?”
林迁默了少顷,低声道:“恭喜殿下。”
“恭喜甚么?这一去本也是吉凶难测。”他定定看着林迁,声音放得极轻微,“只我走之后,你千万要小心,万不可触怒君父。方才你说得极对,从诏狱到西苑不过是换了间牢狱——我老实告诉你罢,我这一去,我那三王兄和徐阁老可是不放心得紧,承蒙他们关照,谭伦和我一起走,做我的监军;还有便是你……我很担心一旦他们发了急,便会用你制我。”略一顿,又道:“你更要提防蓝道行,他是徐阶的人。”
话一出口,才觉得荒唐可笑:竟忘了他原也是那一头的人!原来不论他如何欺骗背叛,乃至明言断绝,在自己心中,却始终无法将其视为路人或仇敌,依然当他是“我的人”。
也正因如此,旁人才会先用此人欺他害他,又来挟他制他——原来这情孽早成自己致命软肋,天下人皆明,唯自己迟迟不醒,甚或是不肯醒。
命中遇见这么个人,这般勘不破、忘不了、放不下,非错非误,自是劫数。
“不过也正因此,我若在东南无事,你便无事;如果我万一……我已与吕公公交待,若是我回不来,他会想法子放你走。”
林迁眼底似有千言万语涌动,最后却只望着他,低声道:“军旅苦毒,兵凶战危,也请殿下保重。”
这已然是辞别的话了。景王道:“我自会保重。瑾菡曾说景王府是个铁门栓,谁知还是被他塞进了个你;东南三省更不知有他多少门生故吏,明里安个谭伦,暗里还不知有多少个林迁呢!不过你放心,”他淡淡笑了笑,声音竟是少有的温存:“他们都不是你——世上能欺我到那地步,也只有你一个!”
一阵酸苦的热流涌上心头,林迁默然垂下了眼睛,景王等了片刻,见他不似还有话说,便转了身,闷声道:“……走了。”
林迁给这话一惊,再看他已走到门口,竟脱开道:“落了衣裳了。”说着拿起大氅走到他身前,迟疑了下,还是给他披上,苦笑叹道:“往后莫再这么粗疏……到了军中,怕没人当你是贵王伺候。”
景王由他动作,只直盯盯看着他,不待他把氅衣扣好,便一把将他扯进怀里,扣紧手臂死死抱着,似乎要将他嵌进骨肉一般,却又在他耳边恨声道:“谁教你再管我!——你不是教我撒手放弃?你又怎的不肯先放了我!”
“你总是这般!我要你时,你非得离开我,等我要走,你又一句话留住!你到底想我如何?你到底是要不要我!”
林迁只轻声道:“我怎的不想先放了你?可我……”话未说完,他的唇吻已经沉沉压了下来,炽热温度沿着唇齿直通心底,似乎要将整颗心也灼焦烧尽。这般厮磨啃吮良久,他才放脱他口唇,一路顺着颈子咬噬到他肩头,衣裳半扯,暗影中一缕红痕闪动,景王怔了怔,才看清青丝掩盖的肩上,新添了道殷红疤痕。
想来这便是诏狱受刑留下的痕迹了。景王喃喃道:“是鞭么?——身上可还有?”林迁不答,伸手欲掩上衣服,却被他强制掰开,伸手抚了上去。登时仿佛触上一缕冉冉火苗,灼得人隐隐痛楚——他肤色原本极是白皙明净,灯火一映更宛如美玉明珠,添上这道红痕,雪地上洒了道血也似的怵目惊心。恍惚间却又似见那夜欢好情/色,旖旎情花遍体怒放,抽枝攀蔓将二人紧紧绑缚在一处;孰知到今日却真个儿长死在了他身上,就此纠缠一生,再也不能磨灭。
再也不能磨灭——纵然一路走来,步步都是刀光剑影,火狱血池,但又何尝不是镂心刻骨,真的把对方深深镌入自己生命深处!这还怎么能忘,又怎么能摆脱——只能听天认命,缠在一处,痛在一处,毁在一处……谁也别妄想撇下谁,谁也别妄想一人逃出生天!
他猛然吻上那道伤疤,辗转吮吻噬咬;一手解落他发髻,一手胡乱去扯他身上的衣裳,边扯边又把他深深捂进自己的氅衣里。熟悉的气息温度席卷而来,林迁紧闭双眼,只觉自己似又沉进无底深海,一波波浪潮汹涌打来,每滴每毫都是他,教人窒息,也教人沉溺。
却就在将醉将死之间,心底一道冷流划过,他悚然惊醒,慌忙推开他道:“不成!——这是禁苑清净地,若叫你父皇知道……”
“清净?”景王酸楚一笑,道,“你遇见我,我遇见你,这一世谁还想清净?”他齿间咬噬着林迁的一缕青丝,收紧手臂猛地抱起他,径直走向里间榻上才放落,一把扯下他身上仅余的衣物,黑沉沉的眼中跃动着怕人的暗光,恨声道:“就教他知道!教他杀了我,教我就这么和你缠着死了罢!——到死我也绝不放开你!”
“我和你,迟早是要毁在一起的!”
他几下扯落衣袍,俯身压下他,炽热身子岩浆也似浇烙下来。林迁伸手一扯落下床幔,纠缠厮磨的两具身子顿时湮没在青白色的幔帐中。片刻便传出几声急促沉闷的喘息,偶尔夹杂着一缕极低的压抑呻吟,仿佛情天欲海的沉沦放纵里,还浸透着无穷无尽的悲哀酸楚。
幔帘摇荡床榻翕动中,一只苍白修长的手臂蓦然伸了出来,微微颤抖着伸展,最后一把扯住案台上凌乱的服袍,紧紧攥着。忽而“啪”的一声,似有一物坠落在地,紧接着幔帐掀开,林迁猛地翻身而起,赤着身子捡起地上的物件,竟似僵住了。景王也相跟着自他身后坐起,一手还握在他腰间,问道:“——怎的了?”
“那块玉……碎了。”他声音犹待微喘,浸透了情/欲红潮的脸色却隐隐透出股不安。
景王自他手里接过玉佩,只见正中裂开一道断纹,堪堪将透雕蟠龙斩做两段。他默然看了半晌,忽而凉凉一笑:“到底是没能捱过今年!”手一甩把碎玉丢到地上,便一把将林迁复又掀落身下,低喘道:“还怔什么?或者过了今夜,你便再见不着我了!”
冬夜原本漫长,然而平明雪霁,淡薄晨光给遍地新雪一映,明晃晃落在窗纸上,教人错觉已是艳阳高照。林迁躺在榻上看了片刻,便披衣开门,登时一阵冷风撩起几丝散雪,直通通扑上犹还滚烫的胸口,似要销尽彻夜缠绵的余焰。冻云蔽日,苍松压雪,遍野茫茫的碎玉乱琼间,那一行足印已浅不可辩,仿佛旧梦余痕划过,似隐似现,渐渐消逝在雪地与寒云的交际。
然而,就在禁地之外,在他双眼看不见的所在,此刻这足印的主人必是戎装怒马,战旌漫天,迎着这长风重雪,一路驰向东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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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雨雪霏霏君往矣(下) ...
也难怨景王感叹此去“凶吉莫测”,自嘉靖二十六年,国朝整顿东南海防,大举剿倭荡寇以来,督师统帅已换过朱纨、张经与胡宗宪三任,却均不得善终:朱纨被问罪自尽,张经被诬陷处死,到如今胡宗宪也卸职下狱,生死难卜。
然而便是这么个阎罗贴,却依然是众人眼中的通天符,乃至严、徐两党为了争夺这颗帅印,真个将招数使尽,老本拼上,端的教人为难:自胡宗宪去后,严嵩手下已无能员干将堪当东南大任,勉强一个长孙严绍庭颇通军事,但资望委实太浅,怕难以威压住俞戚这班骄兵悍将;徐阶保举的谭伦虽有将才,但早年曾与胡宗宪交恶,如何能收拢住胡之旧部亲信?再者前方战场必须饷银粮草支应,东南三省的财权还牢牢掐在严党手中,若真教徐阶的人去,一个后方支援不利,难免又是一败涂地!因此嘉靖帝良久未有态度,怕也是权衡利弊,迟疑难定。
孰知君父还在打着不语禅,兵部给事中王罕却忽然上疏,奏请国朝照会东夷,以宗室女和亲蛮王,开海禁通贸易,则倭患自消,“拯黎民于水火,免官兵于鏖战”。此疏一上,举朝激愤,激得道君天子也动了烈火真怒,破天荒将内阁辅臣全招进西苑,大逞雷霆之威——“我大明唯有男儿打下的国威,没有女人换回的苟安!”震怒过后,便把一个任谁也想不到的统帅人选抛将出来——景王朱载圳。
这旨意甫一传出,众朝臣又惊又疑,心思飞转:这实在是最合适的人:景王虽素来阴狠,但倒也确有几分将才,兼之皇子亲王,爵高位重,不怕压不服一班悍将;他又是严嵩同盟,自也会得到严党支持。然而这又是最不合适的人:自成祖靖难之役后,为防藩镇强君挟众,便定下个不成文的制度,宗室王侯不得涉政,更不得领军;更何况当下太子名分未定,莫非嘉靖帝是借机教这心爱幼子建功立业,存心想要废长立幼?
这边厢百官猜度未止,那一壁司礼监又接连下旨,命谭伦任福建提督军务大臣,又令严绍廷任福建巡按使,与景王一起赴福建,督军剿倭。已在京郊白云观出家为道的宁安公主也请旨回宫,名义上却是为照顾病重的卢靖妃。消息传来,朝中不免又是一番议论叹息:如此重重防备,三方相互制衡,竟生生把东南剿倭战场,化作了二王夺嫡、严徐党争的阵地!
便在一片猜测惊疑里,景王动身之前,先去太庙拜谒,再入西苑叩谢君父,才奉旨又到长宁宫拜别母妃。自巫蛊案后,卢靖妃已病了两月有余,早多日不曾起床,但知儿子过来辞行,竟硬撑着起身栉浴,由瑾菡扶着端坐帘后,受一身衮冕的景王叩拜:“行了……快起来罢,地上凉。”
景王仍是俯身跪在地上,低声道:“儿子不孝,母亲抱病,不能侍奉汤药,反奔波千里,累得母亲担忧……”卢靖妃闻此泪光闪动,颤声喊了句“永泰!”口唇翕动似是想说什么,转眼瞥见随景王而来的秉笔太监陈洪,便死死咬住下唇,少顷才强笑温言道:“你是朱家子孙,为社稷尽忠,解君父之忧,才是你的大孝心……你只管安心地去,有瑾儿在我跟前,怕比你还强些。”说到这里声音一喑,哽咽道:“永泰,你要好好儿的……我等你回来。”
景王僵直地跪在帘外,头始终低垂着,也看不真他面容神情,只见那手指死死抠着青石地砖缝儿,指节都泛了白;默了半晌,才又叩首低道:“母亲保重,儿子去了……必当早回。”他略抬起身子,望着障帘上投出的那两抹模糊影子,却道:“有劳七妹——拜托了!”
瑾菡低声道:“王兄放宽心,瑾菡自会照料娘娘。”稍一顿,又道:“四哥但有挂怀,小妹皆会尽心。”景王复又俯身一拜,便起来转身往外走。卢靖妃身子一颤,失声喊道:“永泰!”
景王脚下停顿,只听得身后的母亲轻道:“……到军中自己保重,劳累多餐,天寒加衣。”声音颤抖几不可辨,想是已然饮泣。他眉间拧了拧,到底没再回头,便决然开步又行。卢靖妃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走出殿去,眼泪止不住地坠落;待到他背影终于隐出视线,心头顿时抽空,眼前一黑便栽倒在瑾菡怀里。
这一昏死,再转醒已是次日深夜。榻前一豆孤灯幽然,侍女内侍连着折腾了两日,皆已昏然入睡,只瑾菡打熬着守在榻前,见她醒来忙道:“娘娘觉得身上怎样?”一壁转头就要喊人,卢靖妃微一摇头,吃力道:“莫喊他们……过来些儿,我有话……”
瑾菡见她容色憔悴至极,眼神却清亮得吓人,心里一惊,忙依言偎到枕边;卢靖妃凝目望着她,从被下伸出一只瘦脱了形的手,缓缓抚上她脸颊,低叹道:“好苦命的孩子!枉生得这般好,怎的就落到这地步?……”
瑾菡眉尖颤了颤,仍强笑道:“眼下又有甚么不好?无挂无碍,清净自在。”卢靖妃道:“还瞒我作甚?你走这步,是给那人伤的……却也是为了永泰——孩子,我该如何谢你……”
瑾菡心底一酸,只道:“瑾儿不敢!”她握住卢靖妃的手,俯身把脸贴到她肩窝,低低道:“……孩儿是命苦,幼年母亲早亡,是您和四哥照拂,我才得成人……这恩德怎能辜负?”卢靖妃摇头道:“那谈不上甚么恩……说来我也惭愧,当年你母亲被方后冤枉,我,我到底也没敢向圣上说——我是为了永泰……因此永泰和我护你疼你,都是应当。”
瑾菡眼泪已止不住淌下,卢靖妃低喘了半晌,才继续道:“那是我第一桩悔心事,还有一桩,便是隽呈和夙敏……我本心却真是为了他们好!裕王爷那时已要……若给圣上知道了,可怎么收场?我没想到就害了他们兄妹一辈子……永泰,还有你,恨我不恨?”瑾菡泣道:“怎能怪到您身上?千差万错,都是儿女们的业障。”卢靖妃闻言肩头一抖,嘶声道:“不,不是你们,不能怪你们!”
她全身都打起了颤,一时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竟蓦地半坐起身子,直盯盯望着阁顶,眼底迸出灼亮白光:“千般恶业,都报应到我身上!教我死后下到地狱……苍天,求你放过我的儿女——求你莫再为难我儿子!”瑾菡又惊又痛,忙伸臂抱住她,她却反手捉住瑾菡的腕子,紧紧攥着,直箍得人发疼:“瑾儿,我要你应我!我死了,你得代我看好永泰!……”
瑾菡点头哽咽道:“我应!我都应您……”卢靖妃仍是眼睁睁盯视着她,瑾菡屈膝跪落榻前,捧着她的手,一字一句道:“皇天在上,列祖列宗为鉴,朱氏瑾菡起誓,日后必待靖妃护持好四王兄,若有……若有不测,以身代之。”
卢靖妃怔怔望着她,眼中泪水蓦地坠落,一只手颤着伸过来,才触到她脸上,便无力划下,身子也软软垂倒。瑾菡慌忙扶起她脸看觑,只见双目凄然未冥,却已然气绝了。
卢靖妃薨逝的噩讯,瑾菡当夜便教人报给西苑,却迟迟等不来嘉靖帝旨意;直到第二日傍晚,才见吕芳独自过来,只捎来嘉靖帝手书的一句诗:“来是空言去绝踪”。瑾菡反复看了几遍,才颤声道:“父皇是要……是要秘不发丧,将靖妃草葬?”吕芳看了她一眼,低声道:“主子爷想是顾全大局,不愿动摇景王爷军心。”
“大局?军心?”瑾菡手里攥着那笺纸,极是凄苦地一笑:“父皇岂不知,至大无非天伦,连心无过骨肉?”吕芳急忙示意她收声,走近两步,切声耳语道:“殿下试想,景王爷现下才出京师,靖妃丧讯一发,徐阶若是联合清流,以全孝道为名要王爷回京守制——主子爷倒是准不准?”
“因此为成全王爷大事,此番只能委屈靖妃了。”吕芳低声一叹,又道:“靖妃泉下有知,亦当甘愿如此。”
瑾菡咬唇不语,沉思半晌,却道:“可君父或可当未失一妾,儿子怎能当未丧其母?”说着转身走到案前,提笔匆匆写下数行字,连着那张“圣旨”一并封起:“劳烦公公帮我送与王兄——我亦是为成全王兄大事。”
这函书信一路密送追上景王行从时,这一行人已到山东与南直隶的交际。景王拆看过后,默默骑在马上行了十数里,忽而下令暂停行进,便独自策马背离众人,向驿道旁的一片旷野驰去。
荒原莽莽,入目皆是无边无际的白茫茫雪野;他快鞭疾驰了良久,才下马踏上半尺厚的积雪,在这片灵幡也似的惨白天地中奋力奔跑起来。他越奔越快,也越来越踉跄,飞溅起的散雪碎冰被急促的呼吸挟进咽喉,严冷刺痛,直教人窒息;终于脚下一滑,重重跪落在地,脸颊沉实实埋进雪窝中。
一时间那寒冷漫天席地侵入周身,唯有眼底一行温热缓缓渗出,又被铺面冰雪封住,冻成一把尖剔寒刀,直插/进心窝。他听见自己发出一声嘶喊,闷在皑皑积雪之中,那般低沉,却又那般痛彻。
尽管这本非太过意外的消息,不但当真传来,才知这悲伤不会因在预料之中而减少,反而激起了更多的悔愧与负疚——他的母亲离去了。世间熙熙,人来人往,禁城中,朝堂上,生死之敌不知凡几,爱他护他的人却又少了一个,等他归来,盼他平安的人也又少了一个。而他却只能当做不知,他甚至不能为她公然哭拜——更何况,他明明已看见她的病弱和不舍,却还是选择决然离开。
或者终有一天,因他的放弃与不惜,那些人都会一个接一个离去,他的人生会变得如这雪原一般冰冷死寂。而更可怕可悲的是,就如他险些不能得知母亲离世一样,他们或许也会在他无知无觉时远离,莫说挽回,莫说后悔,莫说告别……便连眼下这股锥心刺骨的痛苦,他也不能及时体知。
那将是万般繁华也不能弥补的空虚,是尽拥天下也不能抵偿的丧失。
这又怎生衡量,可是真的值得。
不知这般过了多久,或许也只有片刻光阴,他便从雪地里缓缓站起,一步步走回,翻身上马驰回驿道。众人犹在静候,却见他挟着一身碎玉乱琼飞骑归来,神色也冷似冰雪,勒马队前,厉声道:“昼夜不息,五日内必得赶至福建!”
作者有话要说:这算是……过场文?伏笔文?还是……
只捎来嘉靖帝手书的一句诗:“来是空言去绝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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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相关资料记载,嘉靖帝是个猜谜活动痴迷者,他最喜欢干的损事儿就是把自己的旨意弄得不清不楚,莫名其妙写一句诗,或者一个词,或者文理不通的几个字,就教大臣去猜。猜中了没事儿,猜错了就等着“领奖”吧。据说严嵩、徐阶这些人之所以能在他跟前混那么多年,皆因是猜谜高手啊……扭头,我最烦猜谜这种技术含量太高的运动了!
多说一句,那个啥,想当初老三老妈死的时候,人家想把葬礼办得隆重点儿,圳圳还搅三搅四,装神弄鬼;现在自己老妈死了,结果是秘不发丧,草草入葬……天道好还,真现世报啊。
我表示从“林迁入诏狱”一节起,就是小渣攻的受虐成长史。嗯,我表示我真的尽力虐他教育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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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诸君何以答升平(上) ...
景王、谭伦与严绍庭一行人昼夜疾驰赶往福建的同时,戚继光、俞大猷也带兵经温州入闽。虽说君命不俟驾,但这两路人马会师福建中军行辕时,也已临近年终。此时距离倭寇屠戮五郡已经将近一月,依仗横屿这一新扎大本营,数千倭寇几次登陆,北起福宁,南到泉州、漳州,沿海千余里郡县村郭,尽被淫掠。
这实是景王第一次亲眼目睹大肆屠戮后的惨状。嘉靖二十九年,俺答部也曾率军直驱关内,逼临城下,在京郊烧杀淫掠数日才归。但彼时他还不过是东宫中的少年皇子,任是城门外赤血漂橹,尸横遍野;宫墙内一般是雍睦太平,笙歌锦绣。只是那日少傅陆柄带他骑马驰出宫禁,一路奔到闭死的城门前,勒马伫立良久,悲愤双目似要刺穿那道厚重城墙,最后却只低沉对自己说了一句:“殿下,千万记住!当年成祖便是从这道城门出征残元,横扫大漠!”
到今日,那道紧锁的大门终于对他洞开,豁然通往的,却是赫赫然一间血池地狱:遍地焦土废墟,污血浸透的地面踏上去犹带黏湿;触目皆是尸骸,残躯断肢横陈,任凭野狗啃食。当景王带着一众人马默然踏过这片血污焦土,除了脚下靴声橐橐,耳边寒风呼啸,竟连一声活音也不闻——这惨被倭寇肆意戮杀了一昼夜的福宁县城,宛如一具被掏净了腔子的空尸,如此凄凉可怜,又狰狞可怖。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里,行在他身侧的严绍庭忽然脸色一动,低呼了声:“还有人!”便不待招呼侍卫兵士,自顾往近旁的一家民宅奔去。景王等人一怔,这才听清那处屋中确是传来“笃笃”的敲击之声,不觉都相跟过去。严绍庭几步冲到屋前,一脚踢开虚掩的门,却登时僵在当场——只见房梁上赫然悬着一具赤/裸女尸,躯干僵直面色紫涨,显是已死了多时;那尸身下腹被霍然剖开一道深长口子,皮肉翻开,脏器流出,血淋漓地挂垂腰下。更怵目惊心的是,一侧的桌案上还堆着一团紫黑血肉,依稀竟是个胎尸……而方才他们听到的声响,不过是寒风自洞开的窗牖灌入,晃动得女尸双足敲击桌沿罢了。
这一幕委实过于惨厉可怕,看得众人一时惊呆,最前头的严绍庭更连退两步,背抵屋门咬牙不语——他是严世蕃次子,又是陆柄爱婿,饶是在兵部参谋军事数年,也曾上过战场,但到底富贵出身,亲眼见这等惨酷场景还是头次,登时又惊怕又嫌恶,下死力强撑着才没把一口酸水当场吐出来,脸色已是极度难看。后头的俞大猷这时才慢腾腾走上来,瞥了严绍庭一眼,似叹又似讽道:“倭寇过后,那还能有活人剩下?不是杀尽,便是掳走,贩到东夷为奴了。”
景王瞥了那女尸一眼,便转身问道:“福州地方将官还未来?”俞大猷道:“福州参将吴大兴带了五百余人才自永宁赶来,现下就在城外恭候殿下。”景王冷笑道:“怎的,一道城门就这般难进,还要本王亲身去迎?——教他进来!”说罢径直拨开众人,独自往城头走去。众人不明就里,也只得紧随其后,不过见他神色话音,只道这个矜贵皇子目睹如此惨状,还有心怪吴大兴礼数不周,不由生出几分鄙夷;谭纶身侧的一个老将更苦笑了声:“——还真是贵王气概!”
随景王而来的丁铎却深知,自己这学生最是外平内烈,每临大事面上越是寡淡默然,狠决乖烈的秉性便也越发作得厉害,此番只怕立时要狠责地方驻军丢城失防之罪——其实在周边福清等地皆被屠戮之后,福宁县令元应岩已数次上报知府衙门,向福州驻军求救。孰知援军迟迟不到,待二十一日深夜倭寇真个来袭,元知县亲率合城少壮固守城墙,与潮水般涌上的倭寇力战到底,直到弹尽人绝,壮烈殉国。正因所遇抵抗顽固,倭寇攻入城中后的屠杀也更加残酷,合城老幼无一幸免。因此这数万人的性命,实要着落在袖手不援的地方官员与驻军身上,真若立请王命旗牌,当场斩了吴大兴也不算冤枉。
但当下情势,却又万万不能轻举妄动:因多年抗倭起了嫌隙,福建巡抚游震得对胡宗宪积怨极深,六月中才刚上疏弹劾了一把,胡宗宪便就势抛出了俞大猷,导致二位封疆大吏间的私恨蔓延成了三省军政大计的公仇,每临大事两相矸格,此番倭寇趁俞戚搬兵之际大肆侵掠福建,正是瞄准了这点空子。如今胡宗宪已去,景王车驾甫到,倘是立行杀伐,激起福建驻军当场恶向,如何能善后?何况俞戚二人间也非全无芥蒂,一旦外争引起内讧,局面将立时不可收拾!丁铎思来想去越加不安,然而众人之前又不能明白提醒,只不住使眼色,景王却全不理睬。从街衢到城头不过数箭之地,走得可谓步步惊心。
谁知走到城头,迎面过来吴大兴一干人之后,景王并不与众将问一句关于城池失陷的话,只凉凉道了句:“将军远来辛苦。”便传令各部军士齐集城墙之前。待集结完毕,他默然踏上城墙高台,面对墙下众人站定,少顷,“嚯”地拔出腰中宝剑,振臂指向头上茫茫苍穹,开口沉声喝道:“我太祖曾驱除鞑虏,再造家国!我成祖曾纵马漠北,横扫残元!列祖列宗英灵不远,国家养士牧兵二百年,报国死义,尽在今日!”
说罢,他猛然调转剑锋,伸臂便在腕上一划;一道寒光闪过,殷红鲜血汩汩涌出,掠过寒风,堪堪溅落在遍地焦土中,业已干涸的旧血污又染上新赤,似要将那幕屠戮惨剧重演,又似要这场惨痛耻辱涤尽。他郁结的目光扫视着站着废墟尸骨中黑压压的兵士,眼底迸发出几星怕人寒芒,声色低沉,却字字铮如金石,教人耳鸣心悸:“列祖列宗在上,皇天后土为鉴!今日朱载圳与诸位军士歃血盟誓,纵流尽我大明男儿最后一腔血,也绝不令蛮夷贼寇再掠我一寸土地财帛!辱我一名妻孥妇人!”
站在这人间地狱,目睹末日惨状,诸将军士已然又愧又恨,愤懑难言,哪还经得如此激励撩拨?仿佛热泼泼滚油里倾入一瓢冷水,登时群情昂扬壮怀激烈,举戈拔剑,呐喊咆哮声震寰宇。景王面色坚如寒冰,挺身长立在烈烈风中,待嘶喊声渐止,才缓缓而下。吴大兴正站在众人之前,几缕花白头发从盔下散出,风一吹便残烛幽火般拂在眼前,衬得脸色越见惨淡。待景王走下城头到了跟前,忽而屈膝跪落地上,颤声道:“末将——有罪……”
景王在他跟前站定,淡声道:“若按成祖军法,丢城失防等同叛国谋逆,罪当族诛。但今日并无人追究将军之过。”他放低声音,冷冷一笑:“不过将军看觑这一城尸骨,还请好自为之。”
说罢转身便走。吴大兴仍俯头跪在地上,头盔上的红缨子微微颤抖着;忽而伸手一把拔出佩剑,只往颈间一勒,身子便沉实实塌倒在那片碧血焦土上。
福州督抚行辕,中军大帐。
“……殿下请看,这横屿四面环水,唯独西面与陆地只隔了十里浅滩,但潮来成海,潮退成泽,”明晃晃牛油烛下,严绍庭手持木船模具插上海陆沙盘上的一处岛屿,娓娓道:“因此若用车马,则难于涉渡;若用水师,则船易搁浅……真教人难煞!”
景王低声道:“‘凡泽战者,宜倍道兼行,速遏不可诸留’。可这十里滩涂,数千军士到底没肋生双翼……”他眼望沙盘半晌,方才一叹:“兵法曰‘天时不如地利’——这横屿果然一处易守难攻的天堑!”严绍庭道:“或也未必定要攻上横屿。倘能把倭寇诱上陆地,我军围而剿之,岂不是占尽天时地利!”
景王摇头道:“倭寇既然已在此处筑城建垒,图得就是个长久打算,怎会轻易倾巢而出?即便我军能诱歼了大半倭部,但只要岛上寇巢不清,牛田等地的倭寇便会再次聚来……斩草不除根,这场仗便又拖成连阴雨了。”严绍庭默了默,又道:“还有一事需禀报殿下,今日营中来了十余个当地百姓里长,哭求我军立即清剿倭患。”
景王略一思忖,便道:“你去告诉他们,以后再有这等事体,只说我军远道而来,还需养精蓄锐,静待战机,不能急在朝暮。”严绍庭迟疑道:“可是周边百姓饱受倭奴荼毒……”景王打断他道:“民心自然可悯,但此间难保没有倭寇的奸细——”话还未说完,就见帐外侍卫带了个中年文士进来,便起身笑道:“徐先生别来无恙?”
他口中这位“徐先生”,正是胡宗宪第一幕僚徐渭。当日他在台州大营逗留时,也曾和徐渭晃过一两面,大概胡宗宪也怕他掠美,因此并未刻意引荐,直到回京后瑾菡与他说起徐渭才智,他方暗自懊悔与这么个神通人物擦肩错过。此番督军福建,头一桩事便是去寻这徐渭,这才知数月前徐渭便以养病为由回了老家山阴。他哪里是容易撒手的人,当即便又遣人去往山阴,软硬兼施将人“请”了过来。
现下眼见徐渭面露不忿,衣履凌乱,显是一路颇吃了点苦头,因笑道:“看来徐先生这一路风尘不易!听说先生近来贵恙在身,不知眼下可好些了?”徐渭勉强一拱手,道:“多谢殿下垂问。贱躯痼疾未愈,殿下指教之后,还望容徐某回乡待死。”景王朗声一笑道:“先生这说哪里话?我看先生风华正茂,怕还有数十年轰烈烈事业要经营呢!何况军中还有小王从京中带来的国手名医,正好为先生调养身体,而小王亦有些军务要事,要请先生参赞指教。”
徐渭冷冷道:“不敢。徐某力微才庸,不堪驱策,还往殿下另请高明。”景王不理他话,反低叹一声道:“说起来,胡宗宪真也负了先生了!”徐渭目光一动,景王续道:“先生这等人才,呕心沥血辅助他五载,助他杀汪直、擒徐海、遏倭寇,他自己青云直上位极人臣,先生却还是一介布衣……他怎对得起先生这番苦心情义?”徐渭只瞧着他不说话,景王含笑又道:“先生若肯助我,我断不会辜负先生。只要福建倭寇一平,我必给先生一个交待——先生举人出身,可先到王府中做长史,三年内我必保先生出入朝堂,不再只为人作嫁!”
徐渭定定看着他须臾,忽然失声笑了起来:“殿下竟以为徐某是积怨在心,不愿再‘为人作嫁’!”他纵放笑了良久方才收声,嘴角笑意犹存,却已是满含讥讽,“——岂知徐某真正不愿为的,乃是‘为虎作伥’!”景王眼底寒光一闪,却又转霎收敛,仍是平静道:“我请先生,只为参赞军务国事,决计不涉险恶阴私。”
徐渭冷眼瞭着他,嗤道:“军务?国事?军务国事,都已被我大明朝的官场给误了!”他眼光一黯,口中声色却越加严厉:“弹丸东夷,乌合流寇,国朝清剿十五年,竟还是到了今天这地步!这都是谁的过失?——当初若不是赵文华夺张经之权,倭寇岂能祸及数省?若不是严党要胡宗宪占住东南,留住军权,平倭岂能一拖十年?今日若非胡宗宪因党争下狱,浙闽两省军政大员不睦,倭奴又岂能卷土重来,屠戮数郡!可笑还与我谈什么国事……敢问谁心中真有这家国?不过都是趁国难而谋威权,践民生而逞私欲……”
他豁然站起身子,手指帐外厉声呼喝,似要将那合城冤魂唤醒一般:“谁能睁眼看看!看看罢,国朝二十年将士之鲜血,东南三省黎民之性命!不是丧于倭手,而是毁在了朝堂上的衮衮诸公!”
“因此徐某宁可空负此生之才,也绝不再为诸公蓄养之智奴,做你等窃国害民的器具!”
严绍庭再也按捺不住,大喝一声:“大胆!你太狂妄——”景王一摆手道:“绍庭,你先去罢。”待严绍庭出了大帐,他便走近两步,含笑道:“果然是徐文长!这一番话,怕天下再无人能对我说了——现下我更认定,此番平倭,非先生不可。”
徐渭冷笑道:“如此殿下是要夺人之志,强人所难?”景王道:“错了,我正是要成全先生,或说是,不忍见先生亦成与那朝堂诸公一般误国误民的罪人——怎的,先生不信?”徐渭脸如寒冰,一言不发;景王瞥了他眼,道:“想必先生也知道,如今倭寇盘踞横屿,以此为长久根基,因此想平福建倭患,必须先除掉这个倭巢。可横屿地势奇特,易守难攻,军中众将束手无策,小王才疏,更一筹莫展,但我信先生必有良策。”徐渭冷然哼了一声,他眼光沉沉望定徐渭,字句笃实道:“然而先生不肯帮我!任凭倭寇四处淫掠,官军缚手,百姓罹难,先生只为独善其身,便不肯折节堕志,略施慈悲,拯生民于水火——这与胡宗宪为保私权不肯清倭有何分别?这与浙闽官军为私忿倾轧不援孤城又有何分别!”
徐渭面色一动,仍是盯住了他不说话;景王只微微一笑,转身负手踱了两步,又道:“其实先生也未想明白,未必帮我便是‘为虎作伥’——不就是耽心我和胡宗宪一样,也借着剿倭之名,谋划私权,误国害民?但先生莫忘了,他是大臣,而我是皇子。”
“方才说到‘家国’,敢问先生,‘家’‘国’二字又当如何思辨?虽说天下该天下人主持,但国朝毕竟是我朱家的基业。所以为臣者,或者会先家而后国,为一人之私欲、一家之私利,不惜窃国误国;可对我朱家子孙而言,家即是国,国即是家!国若不存,朱氏血脉又能往何处安身立命?朱载圳虽愚昧,却也深知这点利害,即便为一家一姓之私心,也断不敢欺国误国。”
“再说‘私心’,我也不瞒先生,若按国朝成法,宗室藩王不得掌兵权。君父此番破例教朱载圳督师剿倭,确是一片偏爱之心。”他豁然转过身子,黑不见底的眸子里精光闪动,压低声音道:“因此我怎能不想速战速决,早建不世功勋,回朝沐恩?这才是对自己最大的谋划!”
这已是极隐私极透彻的话了:嘉靖帝破例教景王领兵,内里怕正是为废长立幼铺路;因此景王唯有快速荡平倭寇,断不会贻误拖延,自毁长城。徐渭脸上一片寡淡,心中却思绪飞转,却听景王又缓缓道:“何况再为先生计,胡宗宪眼下还在诏狱,生死难测,一旦大风吹倒梧桐树,先生这只栖梧凤又该如何自保?因此先生不如助我,平寇建功——到时先生若真不愿为官,我赠先生千金归乡,保一世安平。”
“如今先生想是明白了——留下助我平倭,不但是成全我一人,也是成全了自己,成全了东南百姓,成全了国朝社稷。”
徐渭冷冷盯视他半晌,蓦地一声寒笑:“殿下还真是好算计!”景王亦是一笑,竟躬身向他一揖,沉声道:“还要拜望先生成全。”
作者有话要说:只见房梁上赫然悬着一具赤/裸女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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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非笔者爱好血腥,有意渲染。公元1937年12月13日的南京大屠杀中,此种惨状遍街盈巷。
其实在周边福清等地皆被屠戮之后,福宁县令元应岩已数次上报知府衙门,向福州驻军求救。孰知援军迟迟不到,待二十一日深夜倭寇真个来袭,元知县亲率合城少壮固守城墙,与潮水般涌上的倭寇力战到底,直到弹尽人绝,壮烈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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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乃笔者杜撰,是为纪念一位知名度并不高的民族英雄——阎应元(福宁县令“元应岩”便化自“阎应元”)。
根据有关史料记载,阎应元是明末江阴县内的一名小小前典吏。公元1645年(南明弘光元年),江阴县令方亨降清,并强令县内百姓遵行“剃发令”,遭士民一致反对后,便上密书给清廷上司,要求“多杀树威”。义民截获该信后,擒住方亨,斩杀清差,推陈明遇为首,以“大明中兴”为旗号,江阴义民正式反清复国。
被百姓们推举为守城统帅的阎应元应全城百姓重托,于二十四万清兵的大炮、强弩之下,担当起了九万平民百姓的指挥官。在八十一天的血战中,阎应元与全城百姓同仇敌忾,击毙鞑靼七万五千余人,其中三位王爷、十八位大将。阎典史几乎使用了三十六计中的所有计谋,诈降、设伏、火攻、草人借箭、装神弄鬼、声东击西、夜袭敌营、城头楚歌,居然连人体炸弹也用上了。阎应元招募自愿老者出城诈降,将炸药放在装银两的木桶夹层中,献纳时引燃导火索,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与清军王爷一、上将三及三千贼寇玉石俱焚,清军不得不三军挂孝。破城之日,阎应元身中数箭投水自尽,被清兵拉出水面后刺断胫骨令其下跪,他倒地后膝盖不弯直至气绝。有人统计,江阴小城,城内被屠者九万七千余人,城外被杀者七万五千余众,江阴遗民仅五十三人躲在寺观塔上保全了性命。阎应元临终前一日,在江阴城楼上留有一首绝命联,说的就是“宁愿留忠发,不肯剃奸头,穿戴汉服死,不做旗装奴”的夙愿:
八十日带发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
十万人同心死义,留大明三百里江山。
(以上叙述引自相关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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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诸君何以答升平(中) ...
亥时正刻。福宁县城外东北十里,张湾口。三军集结,按剑待发。
夜黑月隐,涛声阵阵。辽阔海潮在朔月寒风激荡下次第退却,渐渐露出一片泥泞湿泽;借了军前烈烈篝火望去,眼前仿佛是海底苍龙张开了阴森恐怖的巨口,只待众人踏上便一并吞没。而这绝境险途的尽头,便是倭寇盘横的巢穴——横屿。
阵前点将台上,景王与众将甲胄而立。戚继光手持千里眼向海面观望少顷,又瞥一眼时漏,便对景王道:“禀殿下,潮汐已退至最低了。”景王眼望海面,略一点头:“开拔罢。”戚继光道:“还请殿下下令。”景王转脸望定了他,却道:“此战既是戚将军主帅,自然也该你主持。小王这里也没别的话,”他放眼望着台下严阵以待的军士,眉间煞气乍现,沉声低喝道:“只此一战,有进,无退!有胜,无败!”
戚继光后退半步,拱手铮声道:“末将得令!”说罢转身面对众将士,振臂拔出腰间长剑,直指长空:“三军听我将令!即刻渡海登上横屿,血洗倭巢!”
“右翼将谭伦,吴惟忠,率三营两千人,登岛后自焦石山右侧后直攻倭巢!”
“左翼将俞大猷、严绍庭,率二营两千人,登岛后沿焦石山脚绕敌阵侧后,围攻之!”
“余部皆随我,登岛后自正面冲其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