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中长剑一扬,寒锋映火蓦地一闪,仿佛郁沉沉夜空中划过了道闪电: “今夜渡海一战,有进无退,不胜即死!”
“将不顾军先退者,立斩!”
“军不顾将先退者,后队斩前队!”
“敢违军令者,格杀勿论!”
眼前这片潮退后露出的险途,其实是层厚达数尺的积沙沼泽,平时人一旦直身踏上去,顷刻便泥足深陷,淤泥没腰,又如何能匆匆踏过这数千负甲精兵?亏得徐渭独立海边苦思彻夜,才想出“负草填泥”之计:众军士每人背负一捆稻草,前队先以草填泥,匍匐而进;后队再将草捆次第传至前列,且行且填……精卫填海,军心如铁。数千明军无论将兵,均要以一血肉之躯,把十里泥泽硬生生铺成一条通天之路。
就是这般苦毒惨烈的通天之路!俯身海沙淤泥之上,任冰冷泥水刺穿口鼻甲胄,酷比刀剑;泥泞缠绞,蚀力缚骨,却仍一壁急速爬行,一壁接过草束为后列同袍铺路……光阴分寸如割,待到终于挣脱泥污登上岸头,却见眼前乌压压一片倭寇,披甲执锐,如毒蛇曲攀,亮出獠牙。
一头是力竭渡海,足印未实;一头是以逸待劳,严阵相对。海风猎猎,怒涛滚滚,两阵之间却凝滞如死,眦目相视,似乎能听见对方的喘息之声,这正是生死决战之前,最后一刻的静默对持。
一阵沉重的击鼓声猛地响起,决然击碎了这片紧绷的寂静;循声看觑,只见明军阵前,岸边高耸的礁石之上,一人银盔铁甲,悍然而立,正奋力击打着一尊巨鼓——火炬熊熊,映出戚继光铜铸一般的脸,眼底神色坚如铁石;他亦是一身泥水,手下鼓点却越击越重,越击越疾,殷红披风迎着海风烈烈而起,激亢鼓声一时盖过了风啸涛涌,震彻寰宇——
仿佛撕裂的闪电激起了惊雷,仿佛咆哮的狂风卷起了海啸,仿佛愤怒的嘶喊唤回了泣血冤魂!通天彻地,夺魄惊魂,是一把复仇的利剑直插敌寇的心脏,是一股烧灼的热力注入军士的血脉——国仇家恨,有死无退!
狂风暴雨呼啸而过,终化作一声惊天巨雷;戚继光猛地长啸一声,用尽全力勃然一击,震耳欲聋的鼓声化作一声号令——
“杀——!”
嘉靖四十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夜,戚继光、俞大猷、谭伦等率部七千余,自福宁县废址外张湾出发,强渡泥滩,彻夜苦战,终于清缴了倭寇位于横屿上的老巢。
景王、徐渭等人待黎明前涨潮,乘便船登上横屿时,这场血战才刚刚结束。沙岸上尸身遍地,血腥扑鼻——此番却是异族盗寇的血污染在国朝的土地,如同泥沼投入海涛,转眼便将无影无踪,荡然不存。
夜冷如冰,就在这片日出前最浓重的黑暗里,蓦地眼前一亮,不远处一团火光冲天,原来是将士们积薪泼油,将倭寇辛苦筑就,妄图据之久驻的营巢付之一炬。
一时众人皆立足不语,只凝目望着这熊熊烈焰;一具具倭尸也被投进这火热红光中,更映见一簇簇军士身影挺立,笔直如松。不知过了几时,想是疲惫过甚,一抹影子先缓缓倒落,跟着周边身影也接连低下。一片焚尽敌营的火光中,筋疲力尽的明军一个接一个躺倒在地,背靠沙石,眼望长空,默默休憩。
忽而一缕低沉声色响起,似轻缓潮水抚上沙岸;渐渐众人次第相合,歌声也越加高亢激昂,浑似巨浪击石穿空——
“万众一心兮,群山可撼。
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
…… ……
赴水火兮,敢迟留!
上报天子兮,下救黔首。
杀尽倭奴兮,觅个封侯!”
熊熊烈火渐渐势弱,震耳凯歌却犹自盘旋不息。涛声击节,海风相合,就在这一片壮怀激烈中,远处墨蓝色的海面猛地金光四射,一团红炽徒然跃起,正是嘉靖四十年的最后一个旭日,自海天之际冉冉浮出,重新映照上国朝的万顷碧波,千里山河。
“……战场清理初毕,此一战我军共斩首三百四十七级,倭奴跳崖淹毙六百余,解救被掠百姓八百四十二人,缴获刀剑盔甲等军备九百七十余件,粮草十一屯,金帛资财等尚未清算。”
严绍庭当着帐中诸将,把清单通念一遍,又双手递上;景王接过略一翻看,问道:“我军伤亡几何?”严绍庭道:“自渡海始,至岛战终,我部共阵亡十三人,重伤九人,轻伤三十二人。”景王向众人一笑,转而对身侧徐渭道:“如此不世奇功,皆赖徐先生奇谋,俞戚众将忠勇!”
徐渭只道了声“不敢”,却听严绍庭又道:“只是,只是右翼军副将吴惟忠也殉国了。”景王一怔,一旁谭伦便道:“当时末将与吴将军一齐率部自侧后攻敌巢穴,吴将军身先士卒,手持长枪,带领军士冲入寇巢,亲手毙敌二十余,最终,最终与那寇首同归于尽……”说到此处顿了顿,又低声添了句:“这吴惟忠将军,便是福州参将吴大兴长子。”
景王默了片刻,便道:“呈给朝廷的捷报上,将吴惟忠列在首页头功。”说罢便起身出了营帐,与随后跟来的诸将,缓步巡视着战后沙场。
身旁兵士匆匆而过,正忙于清点善后;不远处却聚着一众杂衣男女,正是被倭寇掳掠的国朝百姓,与军士一起埋灶造饭。景王走近前去看了两眼,便问:“这些人要如何安置?”严绍庭道:“属下已与戚将军等商议过,这些百姓大多都是福宁等五郡遗民,待回去之后,教福州府衙的人安排他们回乡便是。但这其中亦有愿意参军抗倭的少壮男子,属下已教人登记造册,待回到行辕后就可整编入营了。”
他话才说完,一个军士忽的跑到跟前,拜道:“禀严大人!那边贼巢地道里才发现了个倭寇女人,要如何处置,还请大人示下!”严绍庭一怔,便转而问景王:“殿下请看?”说着就见两个士兵扯着个女子过来,一把丢在地上。那女子发髻披散,泪痕满面,看年纪似乎甚轻;身上着的虽是夷族服色,却也齐整,想是寇首头目的亲眷。
景王转眼看着众将,而后者也面面相觑:照说剿倭所得战俘皆杀,但到底是个弱质女流,谁也不愿担个屠杀妇孺的名儿;可倭寇淫掠沿海三省十余年,又屠杀侮辱了国朝多少妇女?若是不杀这倭寇亲眷,奔波血战的三军将士可否答应?一旁这数百惨遭倭寇屠戮淫掳的百姓又如何能答应!
众人犹在沉默,那女子却自地上缓缓抬起脸,却不曾看向众将一眼,只凄然向旁边的国朝百姓望去。忽然一个少年自人群中飞奔出来,径直扑到那女子身上,嘶声哭喊道:“——阿姐!”
景王等人都是一怔,忙往那女子裙下看去,见隐约露出的正是一双娉婷弓鞋——原来这竟是国朝女子!严绍庭迟疑了下,便问:“你是哪里人氏?”
那女子正与少年抱头恸哭,闻言身上一颤,便自怀中放脱了少年,跪正身子,低声答道:“民女扬州宝应林氏。”说罢俯身向众人深深磕下头去,饮泣道:“叩谢诸位大人……报了林氏阖门三十四口血仇,救我幼弟脱离寇手。”
景王心头不觉一动,竟浮上层说不清的淡淡酸楚,正神思时却听见那林氏又道:“还请大人赐奴国朝衣衫。”
此时周边围观的百姓已大致明白原委,见姐弟二人凄惶之态,同病相怜,纷纷跟着垂泪;妇人中更有几个背转身解下外衣,默默递到林氏身前。只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冷眼看了半晌,忽而一口吐沫重重砸在地上:“……失身事贼,这才想起换回汉家衣裳!”
林氏只低伏身子,颤着手拾起地上衣物,缓缓起身,独自走到不远处一方巨大的礁岩后。未几便见她又转回,已然换过衣衫,满头乌发也重新挽了髻,露出一张瘦削脸孔,形容甚是清秀。只是她这缓步走来,众人才看清她腰身略粗,显是已有孕了。
那少年又两步扑到她怀中,哽咽着唤了声“阿姐”,便紧紧抱着她又哭。林氏却只含泪轻轻抚了抚弟弟脸庞,便将他推开,再次跪下叩首道:“还请大人们送我弟回乡,此恩此德,容奴来世犬马以报。”
景王心头徒觉不祥,才要劝阻,转念却又想:“罢了……到这地步,她还能怎样?”思量间那林氏已转身走到岩边,面对东北跪下,迎着海风,仰面凄厉一呼:“爹,娘!孩儿忍辱事贼近两载,终于保住幼弟,等到重见天日这刻了!”
“不贞女林如玉,到底不负宝应林氏!”
说罢便举头往礁岩上一撞,一朵血色之花蓦地绽开,转霎便凄然残落在暗沉沙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历史上的横屿之战,实际发生在嘉靖四十一年八月初八。主帅戚继光、参战将领有俞大猷、谭伦、吴惟忠等。当然吴惟忠也并没有殉国,他也不是啥吴大兴的儿子(汗,这是我编的)。文中诸般细节皆是笔者杜撰,看官不必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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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诸君何以答升平(下) ...
横屿之战的捷报飞寄到京时,已然是新一年的正月初七。操劳一载原该回家过年,但念在国事蹉跎,民生多艰,内阁辅臣与六部大员便都公而废私,坚守当值。待接到东南捷报,不论严嵩党羽还是徐阶麾下,竟破天荒地同仇敌忾,一致额手称幸:此番福建剿倭若能顺利完结,便可省下大批军费开支,真可算拯救宫廷与朝堂于水深火热了。
也难怨朝堂诸公如此见小利而忘“公义”,一个年过下来,国库实已捉襟见肘,拙于支应:年前数省放粮赈灾;过年宫中照例要祭祀赐宴,宗室藩王也要颁发年例恩赏;关外亦是雪灾,北寇入关抢掠,两场仗打下来又靡费不少。偏偏好戏惯连台,除夕前夜,嘉靖帝与尚美人在西苑以火烛照帐为戏,情浓兴起,竟一把火烧了永寿宫,骇得京中百官魂飞魄散,夜入宫禁叩问圣安——俨然一场“烽火戏诸侯”,说不尽的风流热闹。
但天子无所居,自然要重修宫宇;深知国库现状的严嵩无奈之下,头一次驳回圣命,斗胆请君父暂居南宫。偏那南宫正是当年土木堡之变后,代宗囚禁英宗的所在;嘉靖帝推人及己,立时就要发作雷霆之威;幸而一旁的徐阶及时解围,提出先暂停补发京官欠俸,挪款为皇帝重修寝宫——正所谓“君父不得安居,臣下如何安食?”耿耿忠心哄得嘉靖帝转怒为喜,将修宫之事交与徐阶之子徐璠,自管往朝天观闭关修道去也。
因此,东南捷报传来之时,却是吕芳跪在四御殿精舍外,低低禀与正在神游八极、玄通九霄的嘉靖帝的。幽深暗阁里寂然无语,良久才传出一声铜磬敲击,直教守在精舍外的林迁心头一震,跟着泛起缕缕不知是欣慰或辛酸的微澜情绪,正如那声绵沉的铮铮之音,在寒殿青灯下孤寂地低荡迂回。
人杳消息迟。耳边听的虽是平安喜报,焉知他现下可是又奔往另一场杀伐?
这一时心意摇曳,直到入夜后回到丹房也未收敛起,只怔怔望着熊熊炉火出神,竟连蓝道行进来都未察觉,直引得来人一声轻笑:“人远天涯近,夜短相思长。”
林迁乍一回神,待省过来对方语意,只能勉强笑道:“大真人取笑了。”“人之常情,贫道不敢取笑。”蓝道行只含笑望着他:“不过景王爷此番旗开得胜,逸仙想是该放心了罢?”
林迁不觉脸色微变,蓝道行走近两步,低声道:“此番严嵩驳回圣命,正遭君心厌恶,严世蕃在雷州肆意招揽旧部,林润正在搜证弹劾,景王爷立威东南,更足证剿倭也并非缺了胡宗宪不可……所谓锻铁趁热,时不我待。”林迁仍不说话,蓝道行又道:“正月十五,帝君出关,必然要扶乩问政。”他定定望着林迁,幽深目光在炉火映照下彻如寒灯,洞勘得对面人一切心意无处遁影:“十三省黎民之苦辛,二十年诤臣之碧血……成败一举,皆在林仙人一双幻化妙手。”
说罢他便一揖到地,沉沉道:“拜托了!”林迁不语,亦不扶,少顷却忽而问了句:“今夕何夕?”蓝道行一怔,起身道:“初七。”林迁极是酸楚地一笑,转眼望着殿外凄冷夜色,低低自语道:“……竟又是正月初七了。”
横屿大捷之后,景王、戚继光等便一鼓作气,又率部开抵福清。这是倭寇在福建的又一处巢穴,数千倭寇据此与万余海盗山贼相勾结,沿海修筑了一溜据点,如长蛇盘横。徐渭与戚继光、俞大猷等将在详勘地形、反复磋磨后,最终兵分三路,将这一众星罗棋布的倭寇海盗截为数段,首尾夹击,一举肃清了牛田、上薛等地倭巢。前后斩首近七百级,烧杀淹死者无算,救出被掳的百姓近千人。自此从福宁到永宁等数百里十余郡的乡民,终于摆脱了倭寇屠杀凌虐之苦。
此战告捷之后,明军便回到福州行辕,暂做休整。正是新年,福建巡抚衙门着人送来酒脯,犒赏三军。景王遂下令全军分为数队,轮流换防酺会。军中最讲究同苦同乐,待营地上各处都是篝火欢声,景王与严绍庭、谭纶等一圈走将下来,已被军士们强拉了敬下几大碗烈酒,不由得头晕气浮,忙辞了众人独自往寝帐里走。
孰知才走过营地热闹处,就瞥见暗角里燃着一方幽火,一个单薄的少年背影正跪伏地上,缓缓往火中递送黄纸。景王怔了怔,忍不住走近前,问道:“……在祭拜你姐姐?”
少年肩头一动,回望见是他,忙擦了把脸上泪痕,低回道:“还有我爹娘——还有家里别的人。”说着眼底又有泪光泛起,却强抑着不肯掉落,只哽咽道:“他们……都是被倭寇杀了。”
景王默了默,便在他身边蹲下,捡起黄纸也往火中递了两张,又问:“你叫什么?”少年道:“姓林,林志平。”景王不觉手上顿了顿,须臾自失一笑:“是了,你也姓林,也是扬州人——扬州哪里的?”
林志平低声答道:“宝应安宜。”景王“唔”了声,又问道:“离江都宜陵不远罢?”林志平几分奇怪地望了他眼:“大概隔了二百多里……大人去过?”景王却不再说话,只默默陪他往火中送纸,待到黄纸烧尽,便起身道:“夜里风大,回罢——对了,我记得已教人安排你回乡,怎的他们还没送你走?”
“是我不愿回去。”林志平还跪在原地不动,只咬牙望着寒风里不断黯淡下去的火簇,忽而转过身又冲景王拜下,铮声道:“求大人收下我罢!我,我要跟他们一样杀倭寇——给我爹娘,给我阿姐报仇!”
景王瞧着他一笑:“想打仗?——你多大了?”林志平愣了愣,一挺胸膛道:“十三……不,十四!”景王道:“国朝有制度,男子年满十五,方可编入行伍。你还太小。”林志平急道:“可现下都在打仗剿倭!”景王瞥他一眼,淡淡道:“打仗自有青壮。不过区区倭寇,还逼不得国朝穷兵黩武。”
说着转身便要走,林志平大声道:“那为何打了十几年仗了,还是到处都有倭寇!我们一家原本好好儿的……”说着已带哭音。景王脚下一顿,转回身望着他道:“我答应你,两月之内,福建倭寇必然荡平。你若真不想走,就留在这里看着。”说着走近两步,又缓缓道:“倭寇杀你一家,还有你姐姐……这已不是你一人私仇,而是国恨,自当由国家报之。”
林志平只怔怔看着他,景王给他瞧得一笑,道:“怎的,你不信我?”林志平急忙点头道:“我自然是信大人的!”说罢脸色一红,低声道:“……你是好人。”
“好人?”景王不禁失笑道:“你还真是看走了眼——曾经也有个姓林的扬州人,他就从不曾当我是甚么好人。”他眼色忽而一黯,转而望向远处,良久才失神一笑,喃喃道:“或者我待他……确也并不好。”
这一句低回似叹,似有无限悔恨遗憾,听得人心头不觉浮上一丝酸楚。但林志平看觑他眼底神色,却又不见感伤难过,只有一点细微波影扑朔,在寒风夜色里若隐若现。
少年人不解情味,又哪能知道,这世间有一种情愫最为难忘难解,却非喜非愁,非怒非怨。
乃是情恨。
景王打发了林志平回去,自己独自回到寝帐时,已然交过子夜。他自袖中掏出瑾菡送来的密札,灯下打开看觑,见上头详尽写着近来嘉靖帝言行、朝中百官动向,以及卢靖妃秘密入葬的一应事宜。越看心下越是萧索,待看到最后一句,却是辛酸地忍不住要笑起来:“……许玉报,林迁与蓝道行过从甚密,或谋划大事,不可不防之。”
——“既知无可奈何,何不随遇而安?”
——“我怎的不想先放了你?可我……”
原来他竟是这个意思——原来他也未曾撒手,只听凭命运的摆布,或者内心执念的驱策,继续站在自己的对面,无悔相爱,也无奈相碍。
而勘破冷酷真相的这刻,他竟也未感到任何愤怒或惊异,甚至连失落也未生出一分,好似早就料定了一般——若是真能轻易为了他便转心易志,那人也不是林迁了,也不会教他这般鬼迷心窍,欲罢不能了。
一阵夜风透隙而入,竟挟着几缕隐约歌声,袅袅不散。原来从倭巢救出的女子中也有优倡,此时见军士们高聚篝火,便过去唱曲助趣。风月绮曲,本是为解乡愁离恨,但在这异乡寒夜听来,反觉分外凄清哀婉,如泣如诉——
“……守不住假情虚意盼,勘不破翻云覆雨变。拆不散,剪不断,偏纠缠,空一场水月镜花叹。”
“呀!真个前生未偿风流念,今生难理冤孽案,来生不舍痴心愿。生生世世,世世生生,只作颠倒轮回转……”
他听至此竟是一笑,忽然想起那日戏语——“你我此生,怕不是善结,也不得善休”。想来竟是一语成谶:或者与他的这场风流业冤,真个就是一杯河豚毒,至情极乐,却也销魂夺命。
这般念头一转,心间竟充满一股凉涩的安心满足:既是这场纷争还未分胜负,这场恶缘也必然还未止息,无论他被囚禁何处,自己又奔波何方,这似多情又无情的命运依然会把他们推到一处,抵死纠缠。
惟愿今生今世,生生世世,和那人颠倒轮回,不断不散。
他将那页纸凑到烛上,眼看着白纸黑字缓缓化作烟灰,方才轻轻道,“林迁,这一世,你我怕真要不死不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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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他生未卜此生休(上) ...
在行辕休整近十日后,正月十九日,景王、戚俞一行又赶赴莆田县南二十里的林墩。林墩一地四面临河,直通海港,易守难攻,又便奔逃疏散。牛田之役中漏网的倭寇便聚集至此,严筑倭巢,妄图安营扎寨,据此反扑。依据徐渭“明松暗紧、攻其不意”之策,明军先在江口安营,未几便又大张旗鼓开进莆田县城;景王等镇日宴乐三军,实则暗中筹战练阵,趁夜整队开拔,突袭林墩。
这一番又是戚俞二将率了大部精锐正面冲袭,谭伦率了两千余精骑埋伏在宁海桥,以待呼应;景王、严绍庭则率剩下千余人留守莆田,防备倭寇趁机偷袭后方大营。孰知还未等到前方消息,反接到京中飞寄而来的密件,却比任何前线军报更惊心动魄:“……十六日,圣旨下,押严世蕃、赵文华进京待审;令严嵩归家避嫌,内阁由徐阶暂领。”
才看至此,字迹竟戛然而止,他心头一抽,登时全身被浇了桶冰雪水也似;急忙翻到下页,只见惨白纸笺上,凌厉陈着两行数十字:“……此一变作俑者林迁。妹已代兄杀之,以绝后患。”
手上一颤,素笺悠悠落地,余下几字便未能收进眼底:“……自此手足之情断绝。望兄大业为念,善自珍重。”
“妹已代兄杀之,以绝后患”——他已死了?就在自己浑然不觉间,那个似乎要与自己纠缠一生的人,竟然已经死了?
原来根本没什么生生世世,永世不绝,他便这般决然了断,先自抽身而去,空抛了个“不散不休”的痴心念给自己——竟连一声提醒也不给他!
他木然呆坐半晌,猛地自地上抓起那页纸,举到眼前用力看觑;白纸墨迹字字无误,利如刀剑,把噩耗历历凿进眼底——他是真的死了。
一时整个人都成了白茫茫一片,雪后荒原般冰冷空彻,只定定看着这行字——“代兄杀之”。代他杀之!他到底是死在了自己手上……固执握着不肯放手,却是一步步将他逼上绝路,可笑的是自己心里却还一直等着他回来——等着他再回来!
他合掌攥紧了那纸书,蓦地迸发出一声低促的笑,跟着惨厉笑声淋漓洒落,仿佛豁开的血脉般止歇不住;甫笑着胸窝便猛然一记抽痛,登时憋闷欲窒,伏倒在案上剧烈咳呛起来。
仿佛一滴水从天而落,孤零零落上窗纸,初时只听得轻微昏懵的一声响;跟着却是狂风疾雨直击而下,悍然冲破了脆弱堤防,无尽的悲哀洪水也似涌进来,铺天盖地,霎时席卷全身,这才觉得心底沉痛如火烧,寸寸欲裂;身体却寒似冰埋,全无知觉。
也不知这般昏昏然过了多久,直到毕生精神都耗尽也似,渐渐连悲痛也无力再维持。待严绍庭疾然冲进帐中时,看到的便是他僵然靠坐椅上,面如死灰,目光空荡无神。严绍庭不觉一怔,却来不及询问,上前直道:“殿下!前方急报,戚将军所部为奸细所诱,误入倭寇埋伏,现被困在石板桥头——”景王面色一动,缓缓转眼看向他,僵涩的喉头抖了抖:“……你道甚么?”严绍庭复述一遍,又疾道:“属下请命,即时领八百人驰往林墩倭巢,接应戚将军!”
景王长长吸了口气,涣散的目光终于重又聚拢起,只摇了摇头:“你不能去。”说着扶案站起身子,低声道:“你留守,我去。”严绍庭急忙劝止道:“殿下怎能冒此大险!自该属下去!”
“你不能去。”景王只定定看着他,又重复道;说着将手中信笺递上:“……严阁老事败了。”
嘉靖四十一年伊始,春风尚未度京关,朝堂上已悍然掀起一场翻天覆地之变。而此番惊变的因由,却是恁般出人意料。
一切皆始自正月十五,闭门苦修半月的嘉靖帝终于出关,照多年惯例,头一桩事便是在四御殿开坛扶乩,卜问一年国事凶吉。许是为表明敬天虔心,历来年初扶乩,嘉靖帝从不自家过问,只远远坐在精舍内,命蓝道行与许玉二人持乩,待请下神谕后,再由吕芳呈送帝君。
今年亦是如此行事。只是道童云深告病,蓝道行便教林迁在旁录写法谕。待一炉檀香燃尽,嘉靖帝已将心中所思写在青藤纸上,亲手密封起,教吕芳递了过去。蓝许二人正在焚香净手,林迁便接了过来,转身将其举到供案烛上,袅袅焚尽——这便是将天子之问呈与九霄上仙了。
精舍内铜磬铮然一响。蓝道行与许玉便一人持上筲箕一端,阖起双目,口中祝祷有词。箕下玉笔游龙走蛇,盘中细沙掀起层层细浪;一旁林迁瞧着沙盘,亦提笔在纸上录写。吕芳冷眼瞥了几霎,见录的无非是“明君临世”“贤臣辅佐”之类——这扶乩若想成文,非得二人同心协力不可;而蓝道行虽是徐阶一派,许玉却是严嵩所荐,两人既不同路,每临扶乩也只能写出些敷衍淡话,于双方都无害无碍罢了。
终于诵念之声渐低,玉笔也缓缓停顿,两人却仍立在原处,闭目不视,想是在送那附体神明飞升云霄。这壁林迁也已录写完毕,拈在指间拂了拂,似是无意间展给吕芳一看,便转手将纸笺折起封好,双手奉上。
孰知当吕芳将这纸神谕呈于帝君,只瞥见天颜蓦地晦暗下来,层层阴霾聚集眼底,似乎立时便化作雷霆暴雨;吕芳一惊,忙垂下眼不敢再看,却听得嘉靖帝阴沉沉道:“再问上仙——苍天何不诛之?”
吕芳心底一沉,猛地一股不安袭满周身;未等他省过原委,那边厢扶乩声又起,这次的神谕却是直接由蓝道行念了出来,落在耳中真如惊雷:“留待皇帝正法!”
嘉靖帝眼底寒芒一闪,起身疾步走到大殿门前,抬眼望着头顶苍穹,少顷便跪落地上,低沉道:“总理山河臣朱厚熜——谨遵法旨。”
吕芳慌忙往精舍法座上看觑,只见那张纸笺静静躺在锦团旁,其上赫然写的是:“分宜父子,误国害民;权奸不除,天不佑君!”
登时当头一个霹雳打下,他怔怔盯着那页纸,只疑心是看花了眼,然而那白纸黑字历历在目,哪容更改!可明明是自己亲眼所见,亲手送来……一时间思绪如麻,忽而火石电光一闪,划过脑海的,却是一双修长苍白的手,分花拂柳也似将纸笺折起封死,递到自己眼前……
果然是“谪仙”——等闲之间,竟已翻云覆雨,偷天换日。
他蓦地转眼盯死了林迁,目光沉如铸铁,仿佛要将他生生凿出个洞来;林迁却面如止水,只静静望着犹自拜伏在地的嘉靖帝,竟似还微微笑了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分宜父子,误国害民;权奸不除,天不佑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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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嵩籍贯山西分宜,因此又称严分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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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他生未卜此生休(中) ...
仿佛是为纵横朝堂二十载的严阁老送行,勒令卸职回家的圣旨一下,放晴数日的京城竟又飘下袅袅霰雪,正如火烬后的烟尘般随风弥散,未几便委落尘埃,不响不甘地化为乌有。
雪才降下时,北镇抚司后的那进僻静小院中,前兵部尚书、浙直总督胡宗宪正倚坐在暖阁轩窗下,透窗掠上脸颊的风雪是冷的,拈在手中的酒却是暖的。待到窗外那团迷蒙雪雾中慢慢走出个单薄身影,他静默而从容地笑了——堂皇荣华,金戈铁马间捱过了整二十年,想不到临近那一日,他的世界最终凝聚成了这般宁和静谧的一小方天地——风雪、新醅、她。
他起身走到阁门口,对来人微笑道:“……来了。”瑾菡默默望了他一眼,便把手中包裹递过来,垂目低声道:“天又转寒了……这是替换的衣裘。”胡宗宪笑了笑,接过来时便合掌捂住了她手,拉到自己胸前:“这一路冷不冷?”瑾菡下意识回臂一挣,急慌下竟扯开了风褛襟口,露出了里着的素色水田衣。
他登时怔住,忽而伸手掀开她头上风帽,只见昔日丰盈青丝只余一緺,簪钗尽卸,换做顶镂金道冠。
“公主……”他握着她手的力度更紧了分,轻声问道:“是他们逼你的罢?——是我拖累的你?”瑾菡轻轻摇了摇头,抬眼望着他,双眸渐渐浮上一层泪:“不,是我……我误了部堂……”
“一个时辰前,父皇已下旨,抄没严家,严世蕃、赵文华皆斩首,严阁老削籍为民,即刻回乡……”
他整个人铜铸铁打也似,纹丝不动,一脸平静地听着这噩讯;一行清泪自她眼底泠泠坠下,正落在他手上,又深深渗进两人交缠的指缝间:“妾无能——已保不得部堂平安……是我害得你到今日……”
他默了少顷,伸手给她拂去泪痕:“说的甚么傻话?宪能苟活至今,公主已尽心竭力了……我是严阁老用的人,自然也要和恩相同归。一路种的甚么因,到头来自然收甚么果——这和你有何相干?”
“何况即便恩相此番无恙,胡宗宪也未必能有好收场。莫忘了‘功高不赏、位极难封’这话……自古强臣勇将,总难免——”他低叹口气,苦笑道:“难免‘忍歌满江红,怕见夺门变’!”
瑾菡只是垂泪不语。胡宗宪却是一笑,温声道:“莫哭了,怎的每次见我都要这般?我最不愿见你哭。我落到这步都是命里注定,有你没你结果都一样;可只因这中间有了你,却又大不一样了。”
“有了你,我虽明知前头是绝路,却半点不难过,一步步都走得甘心情愿,知足安乐——你竟教我半点都不后悔。”他伸手轻轻一捏她下颚,低笑戏道:“……真个活冤家。”
瑾菡眼泪已扑簌簌落下,良久才略收住,凝目看着他半晌,才哽咽道:“部堂此见,也生出白发了。”胡宗宪含笑道:“又过了一载,快到不惑年纪了,鬓发见霜又有什么稀罕?”他眼色忽而一黯,低声道:“‘一生自恨妾薄命,不是与君白头人’。那年我督战龙湾,她抱病在家……到最后,就只留给我这句话。”
他极是苦涩地一笑,将握在掌中的她的手贴上鬓边:“只想不到,此生见我白头的人,竟会是你。”瑾菡摇了摇头,颤声道:“妾……不配。”
“若是你不配,天下哪个女子还配得胡宗宪?”说着拉着她手走到窗前,眼望着窗外茫茫风雪:“苍天后土为证,白雪春风为媒……”说着转眼看定她:“绩溪胡氏宗宪愿娶朱氏女为妻,此生永不相负——你愿不愿意?”
瑾菡只是默默望着他,却不说话;胡宗宪目光沉了沉,少顷涩然道:“怎的,你还是不愿?”
——我是要你……情愿跟我。
今生已矣,有情还是无情,皆已无暇思量追究;来世未卜,缘会无期,又谈何报偿?这一生他愿为她“不悔不负”,一心想换回的,却无非是她的一句“情愿”。
真难得此生还有一人肯这般对她,真难得世间还有一人这般在乎她的“情愿”!
她从他掌中抽回了手,跪落在地,低回道:“蒙君垂爱,妾愿相许。”胡宗宪拉她起身,默然看了她半晌,便缓缓将她拥进怀里。
天色渐昏,一室幽暗。窗外风雪愈大,一眼望去天地苍茫。她静静伏在他肩头,耳边只听得他沉实的心跳,笃定宛如更漏,似乎在细数此生能够相守的时光,仿佛还有天长地久,岁岁年年。
待到沉郁夜色终于将漫天风雪也淹没,她才自他肩上抬起头,含泪笑道:“妾该走了。”胡宗宪伸手抚上她脸颊,忽而又将她紧紧抱住,贴在她耳边低沉道:“你既已许我为妻,就该一切都听我的。”
“你听着,严阁老去后,徐阶一党独大,站稳脚跟后必要强挟圣上清算异己;裕王更决计放不过你和景王,到时你万事都只管推到我身上,推到景王身上——我已是必死了,而圣上是断不会杀子的,裕王为了将来继位,也不能担‘屠弟’的罪名……你懂了么?”
瑾菡把头埋进他胸口,默然不响;他轻轻抚着她肩膀,极低微又极笃定道:“我虽无救,但你得活着!你要好好儿活着……给我活着。”说罢拥着她走到案旁,自屉格中抽出两束卷宗:“这里头一个是浙直军中总长以上部将的名册,有可信的,有要提防的,有可重用的……我都已详尽标出,你交与景王,万一不测,用以自保。”
“剩下一个,却是胡某‘辩诬疏’。”他手握卷册,眼底寒芒跃动,冷然笑道:“陆凤仪劾我‘奸欺贪淫’十大罪,要将胡某永世钉死在奸臣邪逆的罪名柱上;这名利场上从来成王败寇,胡某既然一败涂地,今生死而无怨;但千秋史书上,胡某决不能蒙此诬辱,玷污门楣!因此这道疏不是要呈与今上,乞免今日之罪;而是要流传后世,昭雪千古之冤。”
“胡宗宪一生是非功罪,自留与后来人公道评说!”
他将两束卷册递到瑾菡手上,看定她缓缓道:“如今我这身后声名便托付给你……因此你要好好活着,守得云开月明,为你夫雪耻正名。”
瑾菡接过卷册,紧紧抱着胸前,低声道:“……妾从命。”
二十年间峥嵘荣辱路,一笔笔落到纸上,洋洋万言;然而总写得情这场是非功罪,又如何能诉尽此生悲辛意难平?
此心报国本忠赤,又怎甘,身后是非从人说。
吕芳默默看毕,掩卷叹道:“胡宗宪真也痴心。到这地步,纵倾尽东海水,也洗不尽今日冤了!”瑾菡接回卷册,低声道:“是,他太痴心……君心似铁,史笔如刀,只怕无论现下还是以后,任凭再辩白甚么,也再不会有人信的了。”
吕芳默默看她一眼,忽而道:“却也未必。殿下,严世蕃之子严绍庆已纠结御史,联名上疏弹劾蓝道行‘假天欺君,构陷忠良’,主子爷看过后未置可否,过了半日却教锦衣卫去人看牢朝天观——或者圣心亦有所动?”瑾菡眸光一闪,吕芳续道:“若是主子爷真起了疑心,严审蓝道行,未必不能水落石出。但严阁老大势已去,就算有日真相大白,最多徐阶也相陪着落个败场……”他轻叹一声,道:“可是严嵩一党,到底是覆水难收了!”
以嘉靖帝之刚愎惜名,绝不肯承认自己被人愚弄,诛杀大臣;因此即便蓝道行的把戏被揭穿,嘉靖帝多半暗中羞恼,寻机整治徐阶等主使,却断不会为严嵩、胡宗宪等人“平反昭雪”。瑾菡沉默须臾,便道:“只要能教徐阶陪葬,也尽够了。”她一咬下唇,断然道:“君父不是还将信将疑?我便将这疑心落了实。”
“教锦衣卫的人趁夜去做——火烧朝天观,把祸引子扯到蓝大真人身上!”
吕芳大惊失色,愕然望着她;瑾菡却转身走到案前,拿出已写好的书信,展开看了看,眉间一蹙,又拿出张纸提笔写下几行字,复又和原信封到一处:“教北镇抚司快送与我王兄。”
说罢却拿起那两束卷册,用软锦细细包起:“这些也要送去,却不能和书信一起……要教专人去送。”她凝神一思,便道:“教程子瑭去——给他张司礼监印信,教他日夜兼程,越快越好!”
吕芳见她这一连串安排,心思数转已猜知用意,登时又惊又痛,更兼以深深不安;瑾菡手持卷册递到吕芳面前,却见他僵如木雕,只眼睁睁看着自己,便苦涩一笑道:“怎的,到这关口,公公也不肯帮我兄妹了?”
吕芳颤声道:“公主……老奴不是不肯,是不忍……”瑾菡凝目望着他,少顷,却轻呼一声:“阿大。”
阿大,这原是孩提时候戏称。吕芳祖籍陕西,乡音中便将父亲唤作“阿大”。当年方后行权,曹妃冤死,孱弱幼女每到晚间便缩在他怀里,哭泣着不肯入睡。他无奈讲起小时听来的故事,一边哄她,一边安慰着大概永远也回不去故乡的自己。却不料,终有一晚那张挂着泪花的小脸抬起来,蹭在他襟上稚声唤道:“……阿大。”
他慌忙掩着她口,惊骇过后便是无尽伤情辛酸——这辈子已是只剩半条身子的人,哪还有福分听人唤一声“阿大”?又何论怀中抱的是帝女凤孙……他眼底酸热,手上力道却柔柔化了,最终抚着那张小脸极低道:“往后这‘阿大’,可只敢在心里叫。”
谁知到今天,这声“阿大”还是叫出了口,是教花甲老人甘愿把命交出去……仆或可不事主,父岂能不顾女?
吕芳深深俯下了腰,一行老泪洒落脚下:“老奴……听凭殿下吩咐。”
“多谢公公。”瑾菡扶起他,眼底神色是温和的,口中话语却冷硬如刀:“那便说今夜的事——教他们放把火,烧死许玉这些人,只留蓝道行一个……要把事情都引到他身上!”吕芳迟疑道:“可那个林迁……此番蓝道行伎俩,他才是关键。”
瑾菡略一沉思,便道:“当日诏狱酷刑,他都不肯招出徐阶,现下也绝不会说的。更何况王兄那般待他,可换得一点忠忱?留下徒然祸害!”她眼底寒芒一闪,咬牙道:“一并杀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此心报国本忠赤,又怎甘,身后是非从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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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一句化自严嵩绝命诗:平生报国惟忠赤,身后从人说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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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他生未卜此生休(下) ...
入夜后的朝天观总是分外寂静。一阵夜风拂过,檐下灯火飘忽,几树松影错落荡过廊间,仿佛暗处有人一掠而过。林迁自丹房回来,甫一踏进屋里,就看见窗边静静立着个高瘦人影;登时心头猛地一跳,几乎就以为是那人回来,等举灯过去看清这不速客的脸,却失笑道:“还说什么禁绝清净地,如今连你程瀚佑也能摸进来了!”
程子瑭闻言瞥了他一眼:“哦?听你这口气,进来的还不止我一个?”林迁脸上微赧,忙点上案头烛火,一壁道:“你怎的来了?”程子瑭道:“我自然是来瞧你——瞧你这弹指间便能倾国倾城的‘谪仙人’!”说罢低促一笑,瞧着林迁道:“你我相识也有十来年了罢?可到今日我才知,你林逸仙到底是何方神圣!”
林迁默了默,便道:“瀚佑,有些事我并非有意相瞒……只是你若知道徒然无益,我也不想害你。”程子瑭一挥手道:“你莫说了——现下说这个还有什么意思?若是一开始你教我知道,我或者劝止你,或者帮你,可是事已至此,我还能如何?”
林迁一怔,道:“瀚佑……你当真不怪我?”程子瑭苦笑道:“怪你?如今天下有的是人要怪你,只怕怎么也轮不到程某人!”他低叹一声,续道:“逸仙,你可知自己此番做下多大事?严阁老当政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天下,素有‘严半朝’之称。你一纸神谕诛了分宜父子,后头又牵带了多少人?你真是跳进三千祸水中了!”林迁转身坐到对面椅上,对他一笑道:“怎的,你当我在乎这个?——‘千夫所指,无疾而终’,若这般死了,倒真是我的好收场了。”程子瑭转眼望定他:“那么他若怪你,你也不在乎?”
林迁神色蓦地一动,默了少顷,才道:“……你有他的消息?”程子瑭道:“从京城到福建至少十余天路程,消息哪传得这么快?可一旦他知道……”他微一摇头,续道:“逸仙,景王爷此番带兵,为的就是登上太子宝座;你却在他身后绊倒了严嵩,一旦徐阶执掌内阁,裕王爷必然得势——你此番也坏了他大业,怎能教他不恨你?”
这些虽自己原也想过,但真待别人清楚说了出来,心里还是不觉阵阵刺痛。林迁酸楚一笑,喃喃道:“他是该恨我,就教他恨我罢……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了。”程子瑭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道:“所以你要走——远远离开这是非地,躲开那些人,也躲开他。”林迁抬眼看着他,怔然道:“走?怎么走,又走到哪里去?”
程子瑭扯下大氅披到他身上,低声道:“现在就走……只有眼下这个机会。你听着,现下锦衣卫守了朝天观,蓝道行自顾不暇,管不得你了。守在观外的锦衣卫总长与我交好,就是他放我进来,你只管穿了我衣服径直走,他断不会拦你。观外就是我备下的快马,盘缠印信也已预备,你等到天亮就快出城去——记下了?”
林迁道:“我走了,你怎么办?”程子瑭眼色微一黯,转眼却强笑道:“你莫管我,我既然能进来,就自有法子混出去。你只管自己走好,从此天涯海角,隐姓埋名,永远别回来了!”林迁默默看他半晌,忽而摇头道:“瀚佑,你若教我走,我是不会‘一走了之’的。我从这里走出去,只能去做一件事。”
他缓缓站起身来,语声低沉,却是不容动摇:“我要去找他。”程子瑭愕然道:“你找他作甚!莫非忘了上次胡宗宪事发,他是怎么对你的?”林迁低声道:“我没忘,他做的每桩事,我都忘不了……所以我才要去找他。”他轻轻一笑,似是自嘲,又似是自许:“我放不下他,我……得去找他。”
程子瑭怔怔看着他,猛地一把抓住他手,急道:“那我也不许你去!万一他……我不能教你自寻死路!”林迁道:“他不会,他曾说过,有他一日,便有我一日。”
“有我一日,便有你一日”。从诏狱到朝天观,在一日日的思忘与思念中,他终于参破了这话的意思:唯有两人在一处,无论是爱是恨,是悲是喜,自己才是整个的人,才算是真个活着——有你便有我。无你我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