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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楚枫岚 当前章节:15159 字 更新时间:2026-7-2 21:09

程子瑭盯视着他,只见那双黑沉沉的眼眸静深如井,情思飘摇间隐约浮出一个人的影子——却不是站在对面的自己。

他别开眼睛,低声道:“原来,原来你对他真是……”说着声音一喑,顿了顿,又道:“逸仙,想当日你问我,我带你入王府,不知到底是帮你还是误你。如今我也问你一句,”他重又看定他双眼,低低道:“我教你遇见他,把一生都交付……你到现在怨我不怨?”

他这话原是在问“怨不怨我”,然而在林迁听来,却无异于“爱他请不情愿?”一直总以为这缘不是善始,这情起自违心,因此纵然相爱无悔,却不敢承认此心自愿。直到眼下,直到发觉自己已是如此不能自持地牵挂,纵然天下之大也只想去往他身边时,才知道,这颗心交付得再没半点保留,半点迟疑,半点的不愿不甘。

林迁微笑道:“我怎会怨你?你教我遇见他,我很是感激。”程子瑭怔然点点头,半晌才道:“那就好,那就好……我就安心了。”说罢自身上取出一卷包裹,递给林迁道:“你去找他也好!省得我再托别人。这些是宁安公主教送到他手上的,你万务带好。里头还有一封印信,可保你顺利去往福建。”

他转眼望了望窗外,道:“快走罢,不然我那老兄换了防,便麻烦了。”林迁定定看他一眼,拱手道:“瀚佑保重,后会有期。”程子瑭只微微一笑,默然看着他走到门口,忽而又轻声唤住:“逸仙!”

林迁转身望着他,程子瑭眼色扑朔,风摇火烛般悠荡荡投向他,似乎掩着千言万语,最后却自失地笑了:“……忽然之间,想和你再醉游一番月下长堤。”林迁含笑道:“下次再聚,林迁必定备下佳酿,候兄长堤之上。”

待到那背影已完全淹没在郁沉沉的夜色中,程子瑭才自窗前离开,缓缓回到案旁坐下。人虽已去,颜容笑貌却犹在眼前,依依不散;就如当年的长堤上、柳荫间,清俊少年人眉目如画,笑意似酒,直令粼粼潋滟的月色波光都黯然失色,更教自己一时痴醉,失足落进瘦西湖。

那是他一生都难以忘怀的美景。也是他永世都不敢追寻的痴梦。

就这般默默怀念,默默相许,默默,成全。

因此当那漫天大火熊熊而起,吞噬尽他身体时,他却微微带笑,似乎在一片灼烈的红光中,又看到那夜长堤,他站在岸上,笑容宛如明月水光,而自己立在湖中,浸了一天一地的清凉。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青梅竹马”的意思,就是总有一个当另一个是兄弟……

俺悲催的竹马瀚佑啊……乃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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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何事同往不同归(上) ...

程子瑭给他的凭信上加盖了司礼监关防,果然一路畅通无阻,亦无人敢过问。出京后由山东过南直隶直入浙闽,三千多里路日夜兼程,沿途换马不歇人,居然只用了仅仅十天。待他一身疲惫,满面风尘赶到中军驻地,凭着印信被个侍卫头目带入中军大帐,匆匆迎出来的却是丁铎;而对方乍见自己脱口而出的,竟是一句沉重阴郁的 “你来迟了一步”!

几近瘫软的林迁登时给激得身上一跳;他还没来得及相问,丁铎便扯着他急促促往远处另一顶大账走去,一壁急促道:“……两日前的夜里,戚俞二位将军领兵去往林墩剿倭,却被奸细引入歧路,被困桥头;王爷亲领余部驰援,谁知倭贼还有一支伏在途中,王爷突围后又赶到桥头……”林迁掌心已密密沁出一层冷汗,丁铎续道:“所幸吉人天相,将士用命……一场惨胜!只……”

林迁径直问:“他是怎样?”丁铎深深吸了口气:“——中了十一刀伤,三处见骨。”

林迁居然松了口气,似是问丁铎,更似是说给自己:“那,性命还是无妨的了?”丁铎叹道:“有一处刀伤是有毒的……不过疗好却也不难,可他不肯让军医用药石——已是拖了两天了!”

林迁惊道:“他是疯了么?!”丁铎极是古怪地望了他一眼,犹豫了下,道:“战前王爷刚接到一份京里来的密报,说严阁老事败,徐阶主持内阁,还有……”

他极是恰当地止住了。大帐已在眼前,林迁掀开紧扣的门幕,一脚踏进帐内。潮水般的海风趁机涌入,帐角牛油烛忽悠悠摇晃,扑朔光影鬼魅般舞动在榻上那人的脸上——他脸色焦枯黯淡,颊上却是病态的赤红,干裂的嘴唇正半张着急促喘息,仿佛是条脱水的鱼。

林迁两步走过去。帐里地龙烧得正旺,榻旁更是热气熏人,漫溢着浓重药味和血腥之气。他满头是汗,昏沉沉睡着,棉被拉到腰上,袒裸的胸膛上密麻麻缠着层厚绷布,犹自透出几缕血痕。两个医官半跪榻前,正用药液不断灌洗他左臂上的一处伤——这大概就是有毒的那处了。只见血淋淋一道裂口从上臂直通到肘,边缘高高肿起,皮肉呲然外翻,殷红里已然隐隐发乌,却还不断渗着血,暗黄色的浓稠药液洗过伤口,流到地下的铜盆中便成了深褐色。

榻旁边还低低伏着一个少年,正绞着热手巾去给景王擦汗;见他们进来,才抬起脸对丁铎道:“丁师傅,王爷又起热了……”声色中已隐隐带着哭音。林迁心头一悸,问医官道:“用药了么?——怎的还不包扎?”

“毒没拔净,断不敢就封上的;昨日用药敷上略包了包,王爷醒过来,自己又扯了。” 一个医官抬头看他一眼,垂首答道:“王爷又不肯服药,这般灌洗也不过略能镇痛清毒,总拖下去,只怕手臂废了还是轻的……”

不等他说完,林迁便断然道:“只管再去煎。”他坐到榻旁,握起他垂在身侧的右手,登时给那灼热温度烫得手上一颤。丁铎见状,便挥手教林志平等都出去,一时帐中只剩了两人。林迁微微俯□子,对他轻声唤道:“阿圳,阿圳……是我。”

他一动未动,不见任何反应。林迁抚上他额头,略略提高了声音:“是我,是我来了。”

他眼睫微微闪了闪,却仍未睁开,只口唇翕动着,声音几不可闻:“……滚。”林迁握紧了他的手,重复道:“是我——是林迁。”

孰知“林迁”二字一落地,他蓦地从他掌间抽出了手,眼睛仍是闭着,五官却急剧抽搐扭曲,甚至浑身都发着抖,连迫在喉中的声音亦是战栗残碎的: “林迁,林迁……不,不是——他死了,死了!”他的手用力撕扯着胸口绷纱,嘶声道:“我亲见他死了,是我亲手杀的——我杀了他!”

林迁才知他神智已昏聩不清,忙上去抓住他的手;他却手一翻,指尖死死扣进他的掌心,喉中迸发出一阵又似哭又似笑的低喊:“都骗我——他之前骗我,你们又拿他骗我……他是真死了,再没人能骗我了……”

林迁涩然笑了。他俯身轻轻按着他肩膀,凑到他耳边,轻声道:“你看那是什么?老鼠。”

是他的声音,他的语气,他的话。漫天彻地的浑浊晦暗里,似被刺进一道隐约的亮光,只是微末地让人不敢去触碰。他竭力张开眼睛,眼前却是一片眩瞀,只能辨别出个迷蒙蒙的人影,情切间忙伸手去摸那人的脸。林迁抚住他的手,顺着自己脸颊缓缓滑下来,最终探入衣襟,落到心口那道伤疤上。滚烫的手在微凸痕迹上摩挲良久,似是不敢确信,猛然间却紧紧抓上他肩头;他浑身都打着颤,一时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竟硬撑着坐起身来,单臂将林迁紧紧搂住:“真是你!你没死——你回来了!”

林迁喃喃道:“当然没死,当然回来了——来找你。”他合臂紧紧拥住他肩膀,眼底泛热,口中却笑道:“忘了和我说的话?这辈子休想教你撒手……我就真死了,也逃不脱你。”

不是你说过的?此生业冤不是善结,也不是善休。只要有你一日,便得有我一日。

尽管一切始于欺骗和算计。尽管一直不乏辜负和伤害。尽管一次又一次的误解折磨,教彼此都体无完肤。可到了生死之际,能教自己这般忘情忘形,决然抛却一切,唯愿与之相拥相依的,却还是这个人;饶是经历怎样的痛苦屈辱也不肯落下的泪,也还是只能为他泛起。

这个久违的,再也无任何隔阂与提防的拥抱,与他,是失而复得,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林迁,却是孤注一掷,再无保留的决绝。

他身上弥漫着浓重的血腥,萦绕着高烧的焦灼身体烫得人彻骨疼痛;林迁用尽平生气力与温情,紧紧拥抱着他,贪婪地吮吸着他身上的每丝气息。直到怀里的身子蓦地一松,环抱在他肩背上的手虚软地滑落下来。

原来是他重伤之下,大悲大喜后骤然放松,竟虚脱昏厥过去。

煮沸的药液升腾起一阵迷蒙白雾,弥散着浓重的苦辛气味。医官戴着薄羊皮的手套,拿钳子从沸水夹起一把柳叶样的小刀,持在手里,对准了那条手臂上狰狞的创口,利落地割除几许业已发乌的皮肉,又探往伤口深处剔刮去。

虽是事前用了麻药,可尖刻又沉重的疼痛还是顺着手臂蔓延过来,毒蛇獠牙般咬在胸口;他浑身上下蓦地浮出一层冷汗,只紧紧咬着牙,右手绞死了身下的褥单。一转眼却见林迁站在一旁,脸色煞白,眉锋随着那医官的动作也微微颤着,便伸手推推他,强笑道:“走开罢,你见不得这个……”

孰知林迁却刀子般剜了他一眼,冷斥道:“闭嘴!老实别动——不是你发昏,也到不了今日这地步!”

他转念想问“我是为谁这么发昏的?”可当下这情景,委实不是打情债官司的时辰。眼见他眉宇间积满担忧,不由得想起当日他在裕王府中刀几乎送命,自己大概也是挂着这等神色,站在一旁看着守着——这念头叫他在刺骨的痛楚里居然还想笑:还真个是“颠倒轮回转”,到底,教他也这么为自己揪心了一回!

世事无常,却又有道,情义恩怨总循环相报。隔了一场浩浩然的悲辛离合,两人角色转换颠倒,才能对彼此情衷感同身受,才能对一应过往彻底释然,完全体谅。

也唯有此,才能连这颗心,也一同交换了过去。

他忽然伸手去扯他手臂。林迁微怒道:“说了别动!你非要这只手真废了才甘心?”却还是把手交给他握着。他手心里浮着一层冷汗,握着林迁的手只觉得抓不实,引得他越加用力缠紧他手指,眼中含笑望着他,低声道:“……值得了。”

如果必要经历这如许折磨苦痛,仍至遍体鳞伤闯过生死,才能明了彼此在心中的分量,才能换得此刻倾心相对——为了这一刻,也都值得了。

林迁手指一紧,翻过来紧紧握着他手;他转眼看着他,刚想开口说什么,旁边的医官已直起身子,恭声道:“禀王爷,伤口已清理好,毒也拔净了。王爷春华正茂,身子又强健,只要按时服药,忌酒忌辛辣,不可劳累,不可情绪过激,不出半月便能收口结疤,月余便行动如常了。”

原来这二人分神说话间,那医官已然清净了伤口腐肌,拔毒敷药后将创口密密缝合,又拿绷纱严密缠好。景王满意地看了包扎完毕的手臂一眼,转脸对医官道:“也真快,先生手段高明……下去领赏歇着罢,这里不用守着了。”

自林迁来后,他便振作了精神,又经医药悉心调理了几日,很快便大见起色。此时身体虽还稍虚,心情却尚可,倒也不都为了林迁“死后复生”:在经历林墩惨胜,主帅负伤之后,军士们振作哀愤,由戚继光揽总并亲率前锋,俞大猷、谭伦二将分两翼直袭倭寇在福清的葛塘、牛田二地,剿杀了为祸东南多年的倭首双剑谭所部,斩首近两千级,营救百姓三千余。回军途中,戚继光又率部荡平了流往政和、寿宁的残倭。这几场胜仗打下来,福建省内倭寇已去了十之八九,其余残寇也纷纷望风而窜,逃回东夷。

因此这晚,他半靠在榻上,秉着烛光反复翻看着传回的战报,忍不住笑着对林迁道:“好,好!如此下去,半月内福建全省倭患可清!也真怪了,怎的你一来,这仗就打得这么顺?原来你才是我的福将。”

林迁心里好笑,因哂道:“倒不说是自己的不济。你一受伤不管事了,反而将士们会打胜仗!”

他难得涎着脸讨好一次,没想到迎面碰了个冷冰冰的钉子,不由气道:“福宁、横屿那几仗,难道不是我亲领着打赢了的!就只折了这一回,偏给你撞见了,也不想想我是为了谁才那么着的——刚说你是‘福将’还真错了,是我的克星才对!”

他自顾躺在榻上说得咬牙切齿,对面那克星却只瞥了他一眼,端起药碗走过来,道:“又精神了?有劲儿说恁大一篇废话——喝药。”他就在他手里喝了口,便别开头皱眉道:“你给我往里头下什么了?恁般苦!”林迁把碗又往他唇边移了移:“药还能不苦?凭谁煎也成不了蜜!”他含笑望着他,低声道:“恁般不贤惠——既煎不成蜜,也不知和我同甘共苦?”

林迁情知他心思,脱口斥道:“别胡闹!老实喝药。”他却一把握着他持碗的手,固执道:“难得教你喂我吃回子药,就不能容我一遭?”

说话间,那双眼笑意飘摇,满满盛的都是温存期待。林迁瞧着他眼睛,无奈地叹口气,转眼瞥了下紧闭的帐门,小声道:“下不为例。”便喝了一口药含在口中,贴上他的唇缓缓哺去。

他张口接过苦辛的药液吞下咽尽,复又趁机撬开他唇齿,在他温暖的口中贪恋地探索流连;林迁口唇僵了僵,便迎合上去与他纠缠在一起,绵长不休地,把这个久别的,渗着苦味的亲吻一寸寸延长完满。待到彼此口中苦涩销尽,他才恋恋离了他嘴唇,和他额头相抵,眼色深重地凝视着他的脸,少顷低问道:“……想我不想?”

林迁不答话,只伸手抚了抚他脸颊,又凑唇在他嘴角轻啄了下。景王笑了笑,搭在他肩头的手臂忽然一紧,挟持着他就往榻上倒去。

林迁不提防间身子一歪,惊道:“嗳,都洒了!” 说着已被他压在身下,滚烫的鼻息急促促打在自己脸上,不由得又气又急,有心一把推开,又怕触了他伤口,只能伸手挡着他凑过来的脸,咬牙道:“这时候你还想……真是不要命了!”

景王一愣,看着他失笑道:“你还真当我铁打的?就是你想,我现下也真做不成那事。”他轻轻拨开他的手,埋首在他颈间,低声道:“只想和你躺一会儿……若不和你这么贴着身子,我总觉得不踏实,怕是在做梦。”

林迁心头微酸,伸手搂住他肩膀,轻轻道:“傻话,怎么会是做梦呢……梦哪有这么真这么长的。”

景王抬头深深看了他眼,似乎在确定是真是梦:“也是,不该是梦罢,我从来也没梦到过你。真的,一次也没有。”他苦涩一笑,把头又埋回去,续道,“你在诏狱时,我听说你受刑后当场吐了血,焦得几日几夜合不了眼,还能做什么梦?后来你被禁在朝天观,我进不去,想你厉害了就半夜里跑到水云阁翻你东西,可你走得也真干净,连只字片语也没留下给我!好容易想法子进去了,要你时反而跟做梦似的,第二日就离了你出京去,回想起来都不敢信是真的……”

“来到这里,军旅苦寒寂寞,每到夜里我都想你,可从来也不做什么梦;直到接了瑾菡传来的密报,说是你死了。” 他默了默,极是辛酸地一笑:“也真亏倭寇砍了我那几刀,教我能名正言顺地昏着捱着……可就是整日那般半死不活昏睡着,仍是梦不着你!”

“我只觉得自己一个人在雪地里走,没有路,也没有头,我一心想找你,却连个影子也不见!我想你真狠心,不单撇下我先去了;就连我也快活不成了,想去找你,你也不许……你就厌恨我到这地步?”

至今也不敢回味,那三天里经历的都是怎样的苦楚煎熬——那个仿佛和自己永世纠缠不止,割舍不下的人,竟已在自己完全不知觉间绝然离去,任心里还翻涌着多少的情恨爱恋,遗憾懊悔,也再无人告诉,无处倾注,无计追回。曾经拥挤繁茂的人生,登时空旷冰冷地如同那片雪后荒原,前没有出路,后不见归途,全无生趣。

然而虽全无生趣,可如果去死——就连去死,也不知能否找得见他的踪迹。于是永生永世,无论生死,上穷碧落下黄泉,都只空余了自己一个人,独受这一片无尽的孤独与绝望。

林迁一直沉默地紧紧拥着他,他的话直涌进心里,滚烫一片,情热中却又只觉无限悲辛酸楚。听到此处心头一悸,忽而道:“阿圳,你可知此番严嵩的事,就是我帮着他们做的。”他转眼望着他,涩然道:“我虽不是刻意,可到底也耽误了你,你恨我不恨?”

“我自然知是你。”景王抬目瞭了他一眼,忽然低头在他颈子上狠狠咬了口,又气又笑道:“我怎的不恨!你又瞒着我搞鬼,教我几乎功亏一篑!……可待我看见瑾菡给我的信,说她已替我杀了你,那刻我便连恨也恨不起了——我只觉得悔了。”

“你那日说的一点不错,‘不是你发昏,也到不了今日这地步’——你知我当日多悔!无非为了那些事,生把你逼到死路上去……可我心里最舍不下的,不就是你么?”

林迁目色闪了闪,轻道:“你真这么想的?你不是一直就想着……”景王笑笑,转脸轻啄了下他额角,道:“是,虽说‘江山情重美人轻’,可你却不是甚么‘美人’。”他将他更抱紧了几分,轻叹一声道:“经了这一遭我才知道,你是我的‘命中人’。今生今世,注定了我是舍不得,撇不开你了。若真为你我才和大位无缘,那也是我命里注定,我也没法子怨。”

林迁默然无语,良久才伸手抚上他肩头,低唤了声:“阿圳……”景王却支起身子,望着他含笑道:“因此你也认命罢,以后莫想再离了我——无论我以后是人上人,是阶下囚,还是残了、废了、疯了,你都休想离了我一步。”林迁凝目看着他眼睛,低声道:“是,我再不会离开你一步了,也再不会瞒你一分了。”

景王眸子黑沉沉地望着他,少顷便低头吻住他;两人唇齿厮磨良久,放开时竟都已脸热气浮,心跳如鼓。相好以来,肌肤相亲也不知多少次,但此时单单一个吻,便觉得情热如沸。景王凑近他耳畔,轻声道:“不成,我有点忍不住了……”一壁手已伸进他衣里缓缓抚弄。林迁忍了忍,便按着他手道:“莫胡闹……你才见好一点儿。”顿了顿,又低声道:“以后日子还长。”

景王一笑道:“那我先记下这一遭儿,以后再讨。”林迁略把身子朝下移了移,轻轻道:“累了罢?歇会儿……我陪着你。”

景王说了半日话,确是疲累了,便低头又吻了吻他,埋首在他颈间合上眼。然而才朦胧入睡,便忽然被林迁略带惊疑的声音惊醒:“——你方才说宁安公主给你密信,说她杀了我?”

景王眼睛还未睁,只含糊地“嗯”了一声;林迁却全身猛地一震,蓦地从榻上坐起,失声道:“原来瀚佑他——他是替我……”此时景王已全醒过来,见他这神色已明白了七八分,只能坐起身来搂住他,默了一霎才道:“回京后,我厚葬他就是了。”

“我居然,居然未看出……我只想着要出观找你。”林迁已是脸白如纸,只转眼怔怔看着他:“那么大的火,整个朝天观大概都烧尽了,如何还能找到他……”景王悚然一惊,握紧他肩头急道:“你说朝天观烧了?难道是瑾菡……你真见朝天锅起火了?”

林迁颤声道:“是,我当时才走到西城门,回身就看见一片火光……就是朝天观。”景王眼底蓦地划过一道青芒,登时目光亮得怕人,亦不知是惊疑还是恐惶。他这般怔了半晌,忽而脸色一变,竟然撑起身来就要下地。林迁回过神来,急忙拉住他:“你干什么去?——又怎么了!”

“你还不明白?瑾菡是故意的!她先杀了你,再告诉我,和我断绝手足之情……为的就是教我不再受他们辖制。”他一把推开林迁的手,起身一壁胡乱披着袍服,一壁走到帐门,喝令守卫叫丁铎过来,回身对林迁道:“可她放火烧了朝天观……她也活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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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何事同往不同归(中) ...

他这壁焦急如焚地将人叫来,孰知丁铎像是早便料定一般,听完原委后不动声色,只默默将两束卷册递上。景王展开看觑,眼神登时一凛:“哪儿来的?”丁铎道:“是那林迁带来的——原是严嵩事发后,公主要教程子瑭送来的。”

景王紧握卷册,脸色阴晴不定,只听得丁铎低沉道:“殿下,至此该懂公主心意了罢?”景王涩然低道:“她的心意?”丁铎望他一眼,忽然离座起身,一揖到地:“——‘望殿下以大业为念’!”

景王“啪”地一声将卷册合死:“师傅是教我……”至此不再说下去,只是定定注视着他,意思却是再明白不过。丁铎抬起头,默了默,便道:“殿下,老夫亦非教您孤注一掷。就眼下情势,至少还有三条出路。”

“先说上行之策。此番严嵩虽去,却并未直接牵涉殿下,圣心若仍默定殿下为太子人选,则是最好。但可虑者一旦徐阶主持朝堂,裕王必然声势大振,到时百官以‘长幼有序’为由齐举裕王,圣上也未必能一力而挡众愿!因此当前关口,殿下一是要肃清倭寇,立下大功,二是要趁徐阶立足未稳,一举将其绊倒,断不能教他做成气候!”景王眼色一动,丁铎低声道:“公主信上不是说此变皆林迁所为?林迁既是徐阶所遣,只须将此人交出,攀死徐阶,甚或连带裕王……殿下立时便可转败为胜!”

景王只垂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丁铎暗自叹息一声,又道:“殿下倘若不肯割爱,倒还尚有中行之策:那便是不急于剿清倭寇,以此为由长留东南,经营好浙直闽这三省事业。将来若是裕王真的得势,登上大位,殿下便 ‘请’朝廷将您改封东南,依仗这一方赋税兵饷重地,另起一个国中之国——这也要远远好过到德安做个富贵囚徒了。”

景王不置可否,静了一霎却忽而道:“师傅莫非忘了,国朝自有制度,东南三省从不封王。到时我那三哥怎会准我改封?多半还会借机将我治罪,绝了后患。”丁铎走近一步,目光灼灼看着他,沉声道:“那便唯有这下行之策了:胡宗宪在东南经营培植势力近十年,又是抗倭功臣,此番被徐阶一党构陷,沉冤死狱,部众多有不服。殿下此刻手中握的便是胡宗宪亲信旧部,以及他亲书的‘辩诬疏’——殿下只须留在东南,继续剿倭清匪,多为善政,收拢人心。若真到图穷匕见那日,裕王要将殿下治罪,便可近陈自家之屈,远诉胡宗宪之冤,将这万言‘辩诬疏’公之天下——”他眼底跃动着几星磷火,顿了顿,便压低声音道:“而后举兵‘清君侧’!”

景王豁然起身,一言不发,只死死盯视着他,丁铎亦不再说下去,双眼却寒铁也似,通过他眸子直刺进心底。令人不安的死寂水银般沉沉倾漫帐内,一时只听得外间海风潮涌般击在账幕上,声如战鼓。

“圣上亦曾说,殿下颇类成祖。”

景王半晌不语,捏在卷册上的手指节都已泛白;默了片刻,便将卷册沉沉抛落案上,冷然一笑道:“师傅激励我效仿成祖,安知却不是做了宸濠?”丁铎目光一颤,沉声道:“殿下莫非是怕败?”

景王只笑笑不答。丁铎走近两步,低沉喝道:“殿下莫非忘了当日裕王前舞剑么?‘生子当如孙仲谋’!——这东南自古便是成就霸业之地,如今浙直闽三省税赋占了国朝岁入三成,胡宗宪十年所练精兵皆在殿下之手;而京师国库空虚,军备荒疏,还须防范关外北寇……到时只须一鼓作气,攻入南京,依靠长江天险,即便不能直驱京师,朝堂易主,至少可划江而治,与北京分庭抗礼。”

“殿下!当年汪直一芥草寇都能盘踞浙江,自立宋国;殿下龙子凤孙,大权在握,莫非还不如汪贼志气么?”

景王缓缓道:“正因我是宗室子孙,而非草寇逆贼。”

“师傅的营算我如何不清楚?看现在朝中形势,父皇即便真想废长立幼,也势必难行。而如今朝廷缺银少饷,将荒兵废;严徐多年党争,从两京到各省,竞相倾轧。我若占牢这富庶三省,练兵修武,筑城积粮,到时未必不可与我那三哥再夺江山。”

丁铎低呼了声“殿下!”景王复又坐下,长长呼出一口气,道:“只可惜,君父以‘成祖’类我,我却不敢以‘成祖’自比。”

“朱载圳生为朱门男儿,封做国朝亲王,受君父与国家恩养二十四年,倘若负恩,有何面目见宗庙列祖,又如何对天下臣民?因此我或可与三王兄暗中角力,争夺嫡位,却不能同室操戈,叛家祸国——此朱载圳不敢为之。”

“这一向师傅也在旁看着,剿倭延滞十余年,东南三省已不胜其苦,当前急需的便是荡平倭寇,安抚百姓,重兴百业。一旦在此起兵,又必要洒尽十年苍生血……而帐外这些军士,皆是抗倭剿匪的百战余兵,我又该如何教他们调转矛头,去与自己的同胞厮杀!——此朱载圳不能为之。”

“更何况,若真要与北京抗衡,少不得要联合东夷北寇,内外夹击;即便我方不愿,他们也必会趁火打劫——到时我又该如何自处?莫非再做一个石敬瑭?我即便不是朱氏子孙,也还是汉家男儿,若为这等引胡乱华,叛家卖国的勾当,今生必将刀下横死,身后永刻千秋罪名——此朱载圳不耻为之!”

“因此三项,无论胜算多少,朱载圳都不能从师傅之策,真去成就什么‘成祖’ 事业——朱载圳不怕功败身死,却怕死不得所,成了国奸家贼,天下罪魁!”

“到这一步,殿下还以为由得自家 ‘能不能’么!”丁铎盯视着他,沉声道:“殿下当真以为,裕王和徐阶会容您俯身称臣?裕王常年多病,绝难长御四海;而徐阶、高拱又皆是擅权阴狡之辈,哪怕殿下自不肯做‘成祖’,他们还怕储君幼小,再遭‘靖难’呢!”

他一把扯住景王手臂,紧紧攥着,恨不能将满心滚油也似的情绪灌入他骨髓:“更何况,十年心血,步步维艰,莫非就此付诸东流?殿下自少年起便立志成一代英主,兴大明清平盛世,如今甘心拱手将神器让与裕王,此生碌碌无为?殿下当真甘心么?!”

“一代英主?清平盛世?”景王低促一笑,神色恍然道:“弟子倒要请教师傅,何为英主?又何为清平?——便说成祖,当年靖难称帝,殿前洒满建文旧臣的血,远征大漠,黄沙埋骨的难道不是国朝子民?这便是清平么?可谁又能说,永乐大帝不是一代英主!”

“朱载圳曾一向以为,只要手持日月,驭服群臣,征服四夷,便是英主作为,便是清平基业!可今日看来,何其愚痴?君父玩弄众臣于股掌,结果却是党争愈烈,人心涣涣;内阁严徐明争暗斗,各自为政,结果便是官场腐朽,民不聊生;我与三王兄争夺嫡位,笼络算计权臣边将,结果便是害了东南三省生民,任凭倭寇辱我华夏!君父、王兄、我,乃至严嵩、徐阶、胡宗宪,谁人不明?谁人不是想成就一番轰烈事业,做个英主贤臣?可这‘清平’二字,又被弃之何地?”

他转眼往帐幕后望了一眼,神色间流过些许温存:“他曾对我说,我所求的清平世不过是帝王的英名功业,容不得黎民的安身立命,因此不配为君。我当日还宣扬,不怕换天改地,再造一个朝堂天下。可当我到了东南,真见了人间疾苦,经过鏖兵血战,才知这天下盛的是谁,这清平为的是谁——”

“国朝虽是朱氏基业,天下却是万民家国!戚家军奋死血战,不止为保我朱明江山,更是为了天下生民……因此清平二字,并非是英主名臣的千秋功业,而是英雄骨埋黄沙,生民安乐天下。”

“因此朱载圳,不敢以天下亿万人之清平,独奉一人之英名。”

丁铎颤声道:“可是殿下!翻遍二十一史,但凡争位未成的皇子,又有几个是善终的?”景王只是一笑,低声喃喃道:“善终,还要甚么善终?也无非成王败寇罢了。”丁铎痛声道:“即便殿下大彻大悟,甘心自居败寇,也要念及他人托付!为解巫蛊案之危,王妃自戕;为殿下督师东南,靖妃娘娘草葬;如今还有宁安公主……”他握起案上卷册,低沉道:“公主先是私报靖妃噩讯,又不惜火烧朝天观,教殿下割肌肤之爱,绝手足之情;更是要逼得徐阶与之对决,这便将一切事体都兜揽到自家身上了!公主这般成全殿下,殿下又何忍辜负!”

“我何尝不知她这心意?我不忍辜负,可我又怎忍受落!”景王眼底一黯,低声道:“她是决计斗不过徐阶的……他们必然置她于死地。”丁铎就势道:“因此更不能教公主白白地——”景王摇头道:“我自不会教她白白去死——我不会教她死。”

他缓缓站起身来:“我现在就回京去。”丁铎愕然道:“不奉诏命,擅自离军回京,乃是大罪——殿下这不是落人口实么?”景王道:“就是为了‘落人口实’——只要我离了中军,他们便放心了,还为难她作甚?”说着凉凉一笑,又道:“三王兄素来看重他那‘仁孝友悌’的声名,只要我不能再妨着他,他必定头一个上疏为我和瑾菡求情请命,未必不放我一条生路。”

说罢走到案旁,提笔写下几行手令,又取出总督大印盖了,便将手令与关防一并递到丁铎手中:“福建倭寇指日可清,我去后全军听从戚继光节制,还令徐渭参赞。师傅掌好总督关防,稳住他们,勿乱了阵脚。”

丁铎哪里肯接,只扯住景王衣袖,眼睁睁看着他,颤声道:“殿下……殿下!即便真不愿从老夫之策,只要安然等待福建倭平再回京,也有个功劳做遮挡!又何须现下自投罗网……”景王道:“可我不能眼看着瑾菡去死,教她替我领罪——我又不是林志平般稚弱年少,堂堂男子,怎堪教姊妹女流舍身回护!”

他将印信硬塞到丁铎手上,眼看着丁铎声容俱变,一双手寒冰也似,扯住他手不断打颤;他不觉心底一恻,便撩袍拜倒在地,叩首道:“弟子无能,到底辜负了老师一世心血。”丁铎已是老泪纵横,身子一矮也跪落地上,手也颤颤地抚上他肩头,默默抚摩良久才怆然道:“老夫身死何惜?只是不忍殿下……只是舍不得殿下!”

景王抬头看着他,轻声一笑道:“此去不知可否再见,只愿老师珍重。倘有来世,愿再与老师约为师徒父子。”说罢默了默,又俯身叩了个头,极是低微道:“弟子去后,还请老师顾看那个人。”

说罢便决然起身,出了大帐亲去提点随行亲卫,整车备马,待一切齐备才重又回到寝帐。孰知林迁却已不在帐中。他心头一空,登时就要去找寻,转念又想:“可见了他,又要如何说起?”略一迟疑便狠下心来,走到案旁,提笔才要写下点甚么;孰知这一坐下伤处不慎重重撞上案角,登时剧痛刺骨,眼前也阵阵发黑。他阖上眼,咬牙想强忍过这一霎;正在昏天暗地的时候,却觉得一双手抚上来,抽出他掌心紧攥的笔:“……这就要走了?”

景王睁眼看着他,强笑道:“你怎的知道了?”林迁道:“方才丁师傅告诉我的。”说罢便目色沉沉望着他,景王心知丁铎定是又教林迁来劝阻,便低声道:“事情本都是我做的,我能推到她身上去?非但辜负手足情分,也不是男儿作为。”林迁迟疑道:“可你回去后……”景王略一苦笑,竟温声道:“可不是卿说过的,刻毒事做多了,总没个好了局,现下就是我领自己下场的时候了。”

林迁一句话也说不出,握着他的手却越发收紧。景王默了一刻,便又道:“我知道你不愿意,可她到底是我妹子……当日她曾嗔我为你甚么也不顾念,我说若换了是她,我一样会舍身相护——我不能食言。”顿了顿,又道:“她便是想害你,却也是为了我。”

林迁低道:“我知道,我知道。”他伸手抚上他肩头,叹息道:“她虽最终害了翰佑,在你却还是骨肉至亲……我愿不愿,又如何能劝得你?何况我若也有姊妹兄弟,不管他做了甚么,我也只能护着。”景王再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握住他手;林迁低叹一声道:“好了,我们就走罢——只是你现下这身子,怎能撑着回去?”

景王脸色微变,握着他手的手掌一松,跟着却又蓦地收紧:“不是我们走,而是我一个人回去。”他缓缓站起身来,脸色还痛得煞白,望向林迁的眼光却铜浇铁铸般坚实:“程子瑭既然替你死了,世间就再没林迁这个人了。我去后你只管离了此处,隐姓埋名,去哪里都好——再不须管我了。”

林迁目光骤变,又是惊伤又是愤懑,愣了一霎才冷笑道:“原来方才你想写给我的,就是这个话!”景王点头道:“就是这个话。你我相好一场,到此为止,我不连累你,你也从此都忘了罢。”说罢深深看了他一眼,便一把放脱了手,转身决然往帐外走去。

林迁怔在当地,见他要走,便脱口喝道:“你站住!”景王却停也不停,几步便出了大帐。帐外已等着十几个侍卫,皆立在马下,整装以待。他咬了咬牙,忍着伤痛才勉力翻身上马,却见林迁已自帐中奔了出来,径直到了自己马前,猛地伸手勒住缰绳,抬目死死盯着他。

景王低沉道:“放手。”林迁此时五官都扭曲了,眼底迸射着白亮炽光,大声道:“朱载圳!你还说甚么有你一日,就有我一日!你还说甚么从此后无论你残了、废了、疯了,都不许我离开你一步!——你到底是在哄骗我,还是在轻贱我!”

景王全身钉死了也似,笔直挺坐在马上,只攥着马缰的手不可察觉地悸动,轻微地就连持着缰绳另一端的林迁也未能感知。他一言不发,只听得林迁又极低缓道:“你还说过,你许我的,必然做到。”

这话就如符咒,竟教景王一时恍惚失神,喃喃道:“是,我许你的,我必然做到。”他翻落马背,紧贴着林迁站定,低问道:“你是真想跟我走?”林迁凝目注视着他,不语也不动,意思却是再清楚不过。景王苦笑一声:“——真个痴子!”便伸臂把他拥进怀里。

他衣袍浸透海风夜露,触肤生寒,然而此刻浑身炽烈如焚的林迁贴上去,却只觉一股难言的踏实安慰。他才想说“这样便好”,就觉得脑后猛地一痛,眼前乍黑,整个人便软软滑落在他肩臂上。

景王默然搂了他片刻,便合臂将他抱起,一步步往帐里走去。左臂伤处又绽出血来,他却毫不觉得疼痛,只目不转睛望着怀中人的脸,直走到帐中卧榻上才将他轻轻放落,低声道:“我许你的,自然都做到。可有一句我却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当时以为你真死了,心里痛悔,只想着若是重来一回,我一定趁早防脱你,决不再拖着你和我一道毁了。”

他俯低身子,脸颊几乎贴上林迁颜面,近似贪婪地看着他:“我此去自身难保,他们要是作践你,我又能怎么办?我不能教瑾菡受累,又怎会再拖上你——那般我真连程子瑭也不如了。”

这份绝情的深情,负心的痴心,委实不是这三言两语诉说得尽;何况那人此时昏沉沉一无所知,再醒来却要面对人去誓空的冰冷绝望。他再也说不下去,只低头在他微蹙的眉间吻落,无比地沉绵温存,似要将他眉头就此展平,也将他余生所有因自己而起的思念伤痛都吮尽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师傅激励我效仿成祖,安知却不是做了宸濠?

——————————————

成祖即永乐大帝朱棣。朱棣是朱元璋第四子,受封燕王,他在朱元璋驾崩,侄子朱允炆登基后,发动靖难之役,夺取皇位。宸濠指的是正德年间宁王朱宸濠,他曾在江西起兵造反,未几便被王守仁平定,本人废爵赐死,成一时笑柄。

PS:这一句系某刁嘴儿猫儿提示,在此鸣谢,吱吱~~~

63

63、何事同往不同归(下) ...

玉熙宫偏居于西苑最东北角上,原是一处无人居住的空殿。永寿宫被焚之后,嘉靖帝不肯驾幸南宫,又不愿回去曾历经壬寅宫变的大内,便只得屈就在此,真也艰难。因此这日宁安公主奉召面圣,初次踏进这所偏宫时,一打眼瞄过殿阁窄迫,心中当即惴惴:“父皇几曾受落这等委屈?只怕天心越发郁沉了。”

她由黄锦一路引入殿内,径直进了里间暖阁。半吊的湘妃竹帘后,嘉靖帝正斜靠在便塌上瞑目神游,半披着玄色道袍,褪了鞋袜,由个内监侍奉着濯足。待瑾菡近前叩问圣安,他也只是睁睛看了眼,低声道:“过来罢。”

那内监恭身退下,瑾菡便凑近榻前,俯□伸手捧了父亲双腿,撩起木盆里的热水细致揉摩。因见那皮肉上浮了一层虚肿,心头微凛,却不敢说,只手上使力更轻柔了些。未几嘉靖帝便幽然一叹:“……到底是骨肉儿女,做来比谁都妥帖。”

瑾菡含笑道:“父皇若是欢喜,女儿日日都来。”嘉靖帝低垂眼睛望着她:“这月余作甚么去了?”瑾菡道:“只在观中,为父皇诵经祈福。”嘉靖帝冷然道:“不是去北镇抚司看了什么人?”

瑾菡按在他腿上的手微微一抖,嘉靖帝盯着她眼睛,阴沉道:“胡宗宪给你的那两卷东西呢?你拿去作甚么了?”瑾菡垂下双目,低道:“都是悖逆之言,女儿已将它烧了。”嘉靖帝蓦地一声笑:“烧了?好个刚绝的公主,原来你并非只敢去烧君父道观!”

瑾菡肩头一颤,手捧的腿足便滑落盆中,登时激得水花四溅。嘉靖帝却全不在意,反就势坐正身子,俯首逼近了她:“还当真是痴心父母,狠心儿女!瑾儿,老实告诉朕,你到底要做甚么?”略一顿,又威压道:“甚是说,永泰和你要做甚么?”

“此事不与四王兄相干。”瑾菡此时已缓过神色,横了心抬头直视着嘉靖帝:“女儿只是疑心蓝道行假天欺君,不愿君父再受他蒙蔽……”

话未说完,便听得嘉靖帝一声沉喝:“住口!”抬足便将她踹落在地,冷森森瞥了她道:“再有半个字的欺天之语,朕立时施你家法!”

瑾菡挣了挣,才又撑起身子跪直,却只低垂了头,再不说话。嘉靖帝亦默了一霎,忽而道:“靖妃病故,是你私传消息给他的?”瑾菡低道:“是。”嘉靖帝又道:“去年六月,康妃病故,禁中因何闹鬼?”瑾菡道:“……也是女儿安排。”

嘉靖帝恨道:“好,好,真个孝顺的女儿。”他豁然站起身子,冷冷俯视着她:“那么去年七月,御史杜玉晟一家是怎么死的?”瑾菡静了一霎,便道:“也是女儿一人所为。”嘉靖帝冷笑道:“你一人所为?你能教丁铎也偷去杭州?——说!永泰和你,到底还背着朕做了些甚么?!”

瑾菡蓦地抬起头来,双手扯上嘉靖帝衣裾:“父皇莫非只听一面之辞么?那个林迁是谁派遣到四王兄身边的?四王兄被王翠翘买凶行刺,又被劫掠南海,是谁仿造胡宗宪手令,炮击海寇谋害王兄的?巫蛊案中又是谁指使陆凤仪一味攀扯四王兄……徐阶,高拱,还有,还有三王兄——”嘉靖帝一把推开她,连声怒喝道:“住口,住口!”瑾菡噤声不语,只定定望着嘉靖帝,脸色煞白如纸。嘉靖帝已气得横眉立目,只指着她狠狠咬牙道:“好,你们都做得好——朕真是一个儿女也没有了!”

瑾菡默默注视父亲半晌,便俯身叩下头去,低道:“皇子事关国本,求君父从容三思。”嘉靖帝余怒未消,却低喘着道:“你说的是,皇子事关国本,朕也只能回护。”她仍俯在地上,迎面的青金石地砖散着刺骨寒意,从天而降的圣旨天音亦是冰冷的:“因此你便自作自当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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