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清平调》作者:楚枫岚【完结 番外】 > 清平调.txt

第 19 页

作者:楚枫岚 当前章节:12206 字 更新时间:2026-7-2 21:09

她僵了一霎,又叩了个头,低低道:“儿臣遵旨。”却再不抬头。嘉靖帝又看了她一眼,便阖上眼,对一旁内监道:“带公主下去——回公主府。”几个内监省过神色,忙上前将瑾菡扶起,半拥半挟着往外走了。嘉靖帝这才重又睁开双目,却正瞥见帘前砖地上莹然几点泪珠,伶俜凄清,宛如风露。

他心下一悸,忍不住轻呼了声:“瑾儿!”瑾菡脚下一停,回头望去,嘉靖帝正赤足站在冷砖地上,望着她温声道:“瑾儿……你还想要甚么?”

那口吻竟还似幼年抱她膝上,逗问赏赐一般。瑾菡怔怔垂下行泪,便脱开内监拥持,回到帘前重又跪下,低声道:“女儿只求父皇一桩事……身后勿与李和合葬。”她伸手抱住嘉靖帝双膝,仰面含泪道:“不贞不孝之女,愿不碑不冢,陪葬胡宗宪身侧。”

嘉靖帝默然无语,只伸手抚了抚她头发,便决然推开她道:“——去罢。”

窗外夜深漆黑如墨,紫金砚底的朱砂却殷红似血。新擢的内阁首辅徐阶手持枢笔,在那血色中辗转几番,略一忖思,便就着青藤纸从容写落。笔下依然是那手典雅端庄的馆阁体,从敲开功名的场屋文章,到弹劾权相的诤言奏疏,再到逢迎圣意的青词表章,四十年荣辱峥嵘路走来,才终于将这一笔浓墨重彩地涂上首揆名印——其间风雨坎坷,剑影刀光,此刻静夜扪心,恍如隔世。

然而这感慨才生,便被个直闯进来的不速之客骤然打断:“师相!一个多时辰前,圣上召宁安公主入西苑……”徐阶瞥了来客一眼,淡淡道:“张江陵真好灵通耳目——还是那个冯保传的消息?”张居正一时无话,只又低呼了声“师相!”徐阶却凝神看着笔下的朱砂青纸,似乎还在构思酝酿,默了片刻,忽而道:“文章之道,无非起转承合,到底还须个收尾结煞,才可定论。”

“定论?师相莫非认为,这般就是‘定论’了?”张居正两步走到案前,手指门外忿然道:“严党为祸二十年,党羽爪牙遍布天下;宗室亲王逾制干政,勾连边将暗杀御史;两京官场倾轧,国库空虚,地方贪墨横行,民不聊生!——大明朝偌大风雨,藏了多少罪,多少恶……莫非只用一个女人的血,便洗涤得尽么?!”

徐阶豁然抬目:“那么你又想如何?”张居正沉声道:“该是谁的罪,便是谁担责。不论他是亲王,权相,还是封疆大吏——谁做下的恶业,就教谁去领!”

“啪”地一声,朱砂枢笔重重摔落砚上,登时溅了淋漓半台的血滴子:“你真昏聩了!你还想扯进去谁?是你,是我,是裕王、景王,还是圣上!眼下才肃清了严党,正该稳定局面,安抚人心,若随你这般大肆清算,是要逼得众臣倒戈,还是要给裕王爷留个‘逼父屠弟’的千古恶名!”

他死死盯视着他,眼底神色又似失望,又似痛心:“正亏我还苦心栽培,寄厚望于你……不过惑于私情爱欲,你便这般弃大局公义于不顾!”

“大局?公义?”张居正冷然一笑道:“原来师相看来,弃痼疾医癣疥便是顾大局,以无辜替有罪便是全公义!更多谢师相当日教刘台等人‘替’弟子上疏,栽培弟子——只是这等大局公义之道,张居正不敢遵从!”说罢一拱手,调头便往外走。

徐阶断然喝道:“站住!你做甚么去?”张居正头也不回:“叩宫面圣,就舍了这身袍服冠带,也还敲得登闻鼓!”徐阶眼见他已到了门口,急忙对着门外大声喝命:“快来人,把他给我拦下!”

张居正骤然转回身子,双眼利剑也似射向徐阶:“莫非阁老宅府也成了诏狱,随意便拘押朝廷命官么?”徐阶几步走近前,双手抚上他臂膀,深沉沉望了他移时,才低声道:“莫怨我拦你……杜玉晟之死,满朝言官清流是必要一个交代的,不将她推出去,莫非真要景王领罪么?且不说逼迫圣上处置亲子,对裕王爷今后不利,亦是臣子之不忠不孝;景王现在东南,手提胡宗宪旧部,万一借此起事,又要殃及多少无辜?”

“舍弃一人,便能顾全君臣社稷,苍生黎民!叔大,你是要顾她一人,还是要顾天下人?”

张居正僵立檐下,茫然望着眼前无尽夜色,默了良久才喃喃道:“即便如此……天下人皆可负她弃她,独我不能。”徐阶道:“那你又能如何!圣心已决,覆水难收;即便眼下你叩宫面君,也救不得她性命,枉然断送自家前程!”

“前程?还说甚么前程?”张居正凄凉一笑: “就算我救不得她罢……可若是眼睁睁看着,我是连人也不用做了。”说罢俯身向徐阶一揖,低声道:“张居正就此拜别师相。此生愧蒙恩师青眼,唯有来世报偿了。”徐阶一把扯住他衣袖,连声道:“叔大,叔大!……便算老夫求你,便算老夫代天下人求你!”

“叔大,你方才说的极是,大明朝二百年江山,到此已是千疮百孔;我已老了,有生之年能扳倒严党,已然耗尽心力;这再造清平的重任,可就要托付到你身上!”

“叔大!不独老夫寄厚望于你,裕王寄厚望于你,大明朝亦寄厚望于你!……天将降大任,你便要为她一人,负了天下人么?”

张居正怔怔望着他,整个人木雕石刻也似,心中一片障雾空茫,只听得徐阶续道:“……等你也坐到那把椅上,等你也一肩担起天下兴亡,你便知道,何为公不徇私,义不容情!”

张居正喃喃道:“公不徇私?义不容情?”徐阶紧紧攥住他手臂不放,才要趁热锻铁,一举说服了他,转眼却见自家亲信猛地自浓重夜色里撞将过来:“阁老,阁老!是景王爷,他私自回京——已直奔公主府了!”

宁安公主府西暖阁。合室火烛高燃,亮如白昼。明晃晃鸾镜前,镜底人缓缓褪去黄冠道衣,再着凤冠霞帔。华衣锦绣,青鬓红颜,盛妆下恍如初嫁,似是尚有数十年欢颜荣华,孰知却已是穷途末日。

凝望了片刻,她便对着镜底容颜淡薄一笑,竟不留恋——这一世历尽悲辛,到今日终算修行圆满,解脱羽化了。

正堂中已然侯了数名内官。为首的却是新任的司礼监掌印陈洪,见她出来,便撩衣跪倒在地:“老奴叩问殿下玉安。”瑾菡冷冷瞥着他,并不教他起身,只道:“可真有劳陈公公了。”

陈洪低促一笑,自家爬起身子,寡淡淡道:“吕公公既然已去南京守陵,自然该老奴来伺候殿下。”说着手一挥,身后小内侍便捧上个朱漆条案,跪到瑾菡面前高举过顶:“……听凭殿下懿命。”

惨白绫子,血红鸩酒。她伸出一只手,微微颤着抚上白绫,霎时又被烫了一下似的缩了回来——那人亦是自缢而死,如何能与他殊途同归!她一咬牙,绝然拿起酒盏,几步走到门口,面对宫阙方向跪下:“太祖八世孙女瑾菡,不孝忤逆,干犯国法,玷辱门风,今日以死谢罪,乞列祖列宗恕宥。”

说罢举起鸩酒,凑到唇边便要饮尽;恰在此时,一个锦衣卫急冲冲奔进堂中,直扑到陈洪脚下:“景王爷到得门外,就要闯进来了!”瑾菡手上一抖,“当啷”一声鸩酒摔落在地。陈洪怒道:“你喊甚么?!”抬眼却见瑾菡已起身向外奔去,忙喝令左右:“快把她拉回来!”说着一把扯起那条白绫,几步追上去抓住瑾菡肩头,把绫子往她颈间一勒,便狠狠收绞下去。

她极力挣扎了两下,夺命索却越收越紧,直要将七魂六魄都绞杀;终于眼前一黑,身子萎顿倒地,一双眸子却仍直望前方,不甘,亦不舍。

前方,公主府正门。锦衣卫黑压压跪了一地,把偌大府门堵得水泄不透。景王带着众侍卫逼在门外,色厉如煞,手持长剑指定对面为首一人:“杜炳良!莫以为我真不会杀你——让开!”杜炳良笔直跪着,挡在最前:“圣命在身,便请王爷杀了属下,成全忠义!”

景王五官骤变,大喝一声,挥剑便向杜炳良身侧一人劈落。腥热鲜血直扑上脸,原本便憔悴暴虐的面容更显狰狞:“挡我者死!”喝令声中又转手砍倒两人,一壁复对杜炳良喝道:“快让开!——”

正在厮杀时候,府内猛地传出一声尖利呼喊,针芒也似刺进他耳内:“公主升仙——”登时如遭雷击,僵在当场动弹不得,转霎却全身摇摇欲倒;杜炳良忙起身扶住他,他乍醒般猛地推开他,不管不顾地就往里冲去,却被众人死死拦住。

杜炳良黯然摇了摇头,锦衣卫便纷纷站起,让出路来。他踉跄着一路跑过前庭回廊,直到后院,迎面便见正堂门户大开,炽亮刺目的灯火下,一抹红影孑然悬在空中,灿如朝霞。

他魔怔了也似站在原地,眼睁睁望着,忽然两步扑上前,抛落长剑,合臂抱起那身躯,奋力托了数次,才将她防脱下来,抱着一起滚落地上。

“瑾菡——丫头,丫头!……”他手抚了她脸,连喊了数声。怀中身体还是温热的,那双眸子半阖半开,还在依依相望。一时他几乎相信,下一刻她便能活转,开口回应;然而任凭他怎么呼唤,怀中人却始终纹丝不动,肌肤也越来越冷。

他终于不再相唤了,只把她轻轻放落膝上,一只手微颤着抚上她颈间勒痕。这一霎心底一片僵冷,神思涣散间,浮上眼前的却是当日东宫初下学,一身红缎小裘袄的瑾菡滚团儿般扑到自己跟前,扯了衣袖稚声唤道:“四哥哥,四哥哥……那儿有燕儿!”

又一阵急促脚步冲到跟前,他茫然抬目一看,眼前正是张居正,神情惨淡如河冰,直望着地下的死寂身躯,不语不动。景王怔怔望了他片刻,便俯身把瑾菡放在一旁,一把抓起地上长剑,晃晃地站起身来,盯着他微微点头道:“好,你很好,到底还是来了……”

他吃力地抬起手臂,长剑缓缓指向他胸口:“她一生只你一个,我送你去陪她。”他神色狰狞,口吻却极是平淡,就如当年他拉着她的手,应允道“我把它捉来给你”一般。

张居正亦不避不躲,又看了地上人一眼,便直视着他,惨笑道:“求之不得,有劳殿下。”他冷冷一笑,又踉跄欺近半步,直待手臂一送便能将寒刃插/进他心窝;猛然间却觉得脚下一绊,低头看去,原来是不经意踩到她衣袖,那只苍白的手正虚软垂在自己足旁,竟仿佛冥冥中她来阻止似的。

她一定是不许的。就如自己毅然决然地自投罗网,也决不允许林迁相陪。

林迁,林迁。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个人,此生能否再见?

就在这刻想起他来,神思瞬间清明,立时便觉心痛如绞。似乎所有的伤痛悲哀都是纸里包的火,薄冰下的浪,直待那人的名字一唤,便都汹汹而起,呼啸扑来,铺天盖地将他吞噬。

千山万水搏命归来,孰知落得这壁死别,那壁生离。

64

64、一天一地一双人(终) ...

嘉靖四十一年二月十三日,圣旨下,命景王朱载圳之国德安。越三日,又命裕王朱载垕监国,裕王府侍读高拱入内阁。

京杭运河,山东兖州渡口。

春寒料峭,河冰初解,两岸泥坡还未染新绿。正是黄昏时分,夕阳惨淡,空撒了一层淡薄白光在苍碧色的河面上。一艘官船顺流自北而下,最终泊在这水片光夕照间。

这船停下未几,凄寒北风中便驰来飞快的一骑,直赶到船边岸上才勒马停下。马背上那个身材修长的青年男子翻身而下,径直走上甲板;立在船头的青衣少年迎上来唤了声“林先生”,便引着他一路进得船舱。

舱中已燃上了烛。烛光暖红中,他身上只着了素白锦袍,外面披着夹棉氅衣,正斜靠在软榻上看书;见他进来,便放了书眼望着他,含笑道:“快到炭盆那边坐着去——今年天暖得迟,我教你在南京等着我过去,你偏不肯。”

林迁一言不发,自顾解下外头披的大氅,走过去坐到榻边,抓起条几上的热茶一饮而尽,这才挑眉瞥着他,冷然道:“我作甚听你的劝?你倒欺我欺得好!”景王把身子往里挪了挪,伸手扯住他手笑道:“是我对你不住,这记打先欠了你,等我好些儿了再清算——快上来暖和身子罢。”

他形容看来确是不好,脸色白里泛青,神情倦惫,持书的手臂清瘦得隐约见骨;林迁默默看了他一眼,便上榻靠着他,低声问:“李先生的药吃了?还没好些?”景王含笑道:“不相干了。你莫耽心……此番还有命见你,已然是万幸了。”

诚然是万幸。虽然瑾菡以一死当了所有事,然“擅离职守、私入京城”一项,仍是足以致命的重罪。满朝言官清流正在义愤填膺,嚷嚷叫嚣着要为杜玉晟之死讨回公道,眼见天赐良机,安能不借棍打虎?然而不幸之,或是侥幸之,他当时重伤未愈,又亲睹手足惨死,引得毒伤暴发,昏聩不起。转眼之间,掌上珠玉一死一伤,到底教刚愎暴烈的皇帝也痛彻肺腑,当夜便传出密旨:“……身中一十七刀,堪复社稷托付;暂免自专之罪,以示君父天恩。责令伤愈后出京之国,尔若尚存一分臣子之忠,人子之孝,当闭门静思其过,非特令终身不得离府出国一步,切令,无违!”

恕了杀身之罪,改判终生之罚,从此一应意气风发都做灰飞烟灭,此生漫漫,也不过是个富贵囚室里的堂皇牢犯。或许于他而言,这委实不是值得庆幸的恩赐;但对于嘉靖帝,如此残忍的庇护,严酷的宽宥,已是一位亲手葬送女儿性命的父亲,对儿子,亦是对自己,最痛心也最极限的徇私了。

而之于林迁,原是抱了死别之心与之决绝,谁知毕竟还是有命再相见。只是这一别一逢之间,代价牺牲太过沉痛,以至此时心中纵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多的,反是种难言的酸涩和悲凉。

林迁倦惫地将身体靠了过去。景王拥了他肩膀,与他并肩靠在榻上,一时无话。舱中的光线愈加暗了下来,墙角燃着的炭盆默默散着幽红;熟悉的体温隔衣传来,耳边却听得他缓缓说:“……父皇严令我去国后闭门思过,司礼监也换了陈洪当家。这一路都有东厂番子严密监视,想是到了德安王府更甚。因此你要知道,若跟了我去,便是陪我终生坐监,这一世是难见天日了。”他顿了顿,暗中握住他手,低声道:“我不想你也跟我受这个罪……”

“那你想如何?再打昏了我自己走脱?”林迁甩开他手,清亮的眼睛直视着他:“你怎知我陪你坐监就是受罪?天下之大,若是我一个人……处处都是牢房。”

他微微笑着,声音极低,却极清晰道:“你虽愿与我死别,我却要与你死守。”

景王默默看着他移时,忽然低呼一声:“痴子!”便扑上来伸臂拥住他。他使劲气力,似要将怀里人嵌进身子一样,只环着他的左臂始终虚软。到底还是拥了半晌才恋恋放开,苦笑道:“真想好好再抱你一回,偏这只手总使不出力来,怕再难像以前那般了。”他凑近林迁的脸,低笑道:“我这手若真废了,你嫌我不嫌?”

林迁含笑道:“你身上讨人嫌处何其多,还怕多这一样?”他再度环抱起他,紧紧拥着,轻声道:“不打紧……换我抱你,还不是一样的。”

四年后。西苑永寿宫。

“十年繁华梦一场,都将心事逐沧浪。后/庭歌舞桃李尽,南国飘零柳絮长。……诗酒销尽英雄气,幽明隔绝骨肉亲。帘外共谁听秋雨?阑干拍遍幸留君。”

手中奏疏扑然落地。嘉靖帝怔然望着跪在榻前的陈洪:“你方才说景王……朕的四儿,薨了?”陈洪道:“景王爷自去封国,水土不服,一直缠绵病榻。至今年九月末突发恶疾,李时珍入王府救治亦无效,于十月十六日子时末刻,薨于王府嘉宁轩。”

嘉靖帝目光一僵,枯瘦的手蓦地绞紧了身下褥单;陈洪抬头看了他眼,便续道:“……景王爷身后无子,王妃亦早薨,封国王陵未筑,徐阁老与众揆相商议票拟,将景王爷灵柩运回京师安葬,此外——废其封国。”嘉靖帝豁然将身侧玉枕摔落地上,登时冰屑琼脂四溅:“现在就去修筑王陵!无子,无子……去找晋王、秦王、周王,去找他们过继!”他从榻上探下半个身子,恶狠狠逼视着陈洪,狞声道:“他们想废了永泰封国?去告诉徐阶,朕还没死呢——朕还是大明天子!”

一侧服侍着的黄锦慌忙上前扶住嘉靖帝,一壁抚摩他胸口,一壁拖着哭音连声道:“主子爷息怒!莫气坏龙体……”陈洪却仍一动不动跪在原地,双眼望地,寡淡道:“回主子爷,现下修筑王陵,过继子嗣怕是来不及了。景王爷患的是无名恶疮,薨前已遍体溃裂,面目全非……”嘉靖帝直着身子,一只手指定陈洪,喉中“咯咯”作响,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黄锦忙将他重又按落躺好,转身对着陈洪顿足气苦道:“陈公公……你定要这般来气主子爷么?!”

嘉靖帝僵然躺在榻上,腔子里一口气炽如火烧,曾经握持乾坤,玩弄众臣的那双手却冷似枯木,再无力挪动分毫。唯有心底思绪还是自己的,昏昏然间,忽念起自他加冠后出宫建府,十余年间父子不过见了匆匆数面,自己对他成年的印象一向生疏漠远。心里记得牢固的那个永泰,始终是个东宫少年,骑了白玉骢马,神采飞扬驰在暮春芳草地上。

原来他就这般驰将出去,永不回归,再不会教自己好生看上一眼。

他缓缓转过头往地上看觑。那折奏疏还散落榻前,昏黄烛火照在惨白纸页上,正映见那一句“幽明隔绝骨肉亲”。

他阖上眼,长长吐出口气:“准徐阶所请。废景王封国,灵柩回京——归葬西山。”

北去禁城三十余里,西山余脉下,坐落着皇室寺院碧云寺。嘉靖御极四十五年,重道抑佛,碧云寺香火久已冷落,然寺后山麓上的一片平坦腹地,却成为遭贬获罪的妃嫔宗女墓所。脉脉夕阳下,一抔抔无名坟土上秋草凄凄,谁可曾想其间深埋的碧血白骨,当年莫不是花颜云鬓,恩隆宠深?

当年把机关算计,心思使碎,求的无非是荣华与显名;孰知到头来黄土一捧,把性命虚名都埋没,只殉了晨钟暮鼓,松涛风声。曾经得势的,失意的,衔恨的,甘心的,都做了一处下场,再也分不清成败恩怨,谁是谁非。

任谁也分不清,辨认不出。因此他才在风里怅然空立了半日,却怎么也分辨不出,哪座坟土才是她的魂归之处。

天上人间心愿违。胡宗宪的尸骨业已运回故里,起墓造茔,与夫人同穴而眠;她却独自留在这里,隔了万水千山无处相望。那点心愿委实太痴,便是帝王也不能逾制悖理去成全,却还是尽了为父的最后一点慈心,将她悄然安葬在曹端妃的埋骨处。虽无他的陪伴,却还有母亲照拂,想她在泉下也能有所安慰,不会太过凄苦孤单罢?

或者她一生,都不曾真正得偿心愿,安乐圆满过。幼失亲慈,痴心错爱,又因了自己而卷入那场明争暗斗,最终误了一生。朱载圳望着满目荒坟,心里只一遍遍对她说:小妹,小妹,若是一切从头,多想你未生于皇家,从不遇见他,也无有我这般兄长,只做个寻常良家女,安稳满足地嫁人生子,过完一生?

暮色渐昏,西风凄冷。坟草间秋虫低吟,眼望处心痛无声。

站在一旁的林迁默默走近来,低声道:“走罢……天亮前是必须要到渡口上船的。”

他微一点头,又往坟茔处看了一眼,便转身同林迁顺着石阶出山。寻到树下栓马处,才解缰上马行出几步,忽然间一阵沉重悲凉的钟声自寺中轰轰传来,声振寰宇,良久不息,直惊得远处林中一片昏鸦扑朔而起。钟声轰鸣里,林迁见他蓦然勒住马头,怔然回头望着禁城方向,疑道:“怎么了?”

朱载圳默了半晌,方低声道:“是丧钟——怕是我父皇,驾崩了。”他回转脸对这林迁惨然一笑,又道,“我如今和你一样……在这世上,再没一个亲人了。”

暮色惨淡,只见他眉头唇角都微微颤着,眼底郁沉沉一片哀伤,却不见半点泪光;林迁握住他持缰的手,紧紧地攥着,不知过了多久,忽而道:“可还记得,你曾对我说过……‘从今后你便只和我一起,什么也不须理’?”

竟是一语成谶。

这缘不是善始,也不得善休:历经生死患难。捱过纷争算计。抛却是非恩怨。不惜众叛亲离。拱手江山,倾尽天下。才换来这倾心以对,温柔相守。人生走到这步已是孤径绝路,眼前人,此间情,已成今生唯一痴守,除此之外,一无所有,一无所恋。

从此,天地万物,红尘百态,与我已无关碍;我之余生,唯有与你好好相待。

天清云阔,寒江如玉。飒飒秋风挟着一叶扁舟顺流直下,拂得船头二人衣袂飞逸。两岸丹枫流火,山岚迷蒙,却皆是一掠而过;水曲流转,风疾舟轻,悠然驰向迂深远方,漠漠溶入了苍茫天地。

那是别人的江山。是万民的家国。亦是他们相携归去的天涯。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作为本人第一篇完结的耽美文,《清平调》从2010年5月构思,9月开始动笔,几经修改,至今日终于完成,历时整整十个月。呵,因此说它是我的孩子,真是丝毫不为过啊。

有人说对不以码字为生的人来说,写东西是自得其乐,我自以为写文却是自讨苦吃。无论成功与否,《清平调》写作过程本身可算是“苦”的:我会为文中人物的喜怒哀乐而苦,为情节的设置推敲而苦,为写作过程中的瓶颈和提高而苦……然而到了此刻完结,心中真是无比满足愉悦,用剧中人的话说——“为了这一刻,都值得了。”

但是我想说的是,这十个月中,我最大的快乐并非写作本身,而是因此遇到了很多好友,特别是猫儿。我必须要感谢——感谢她一直来对我的鞭策和鼓励,感谢她对我的指点和剖析,更感谢她用自己卓越的才情学识,拓展了我的视野,丰富了我的积累,让我的生活变得更为充实和快乐。

我们一生中大概会遇到很多能教导自己,帮助自己的人,也能遇到很多相知相依的朋友,但是当这两者合二为一,并且是通过极为偶然的机遇,掠过人海,穿越千里才遇见时,便是生命中最难得,最可珍惜的际遇。

谢谢你,猫儿。是你帮助我完成了一个梦想。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65

65、番外之岁岁年年对君子 ...

以往朱载圳在京时,每逢除夕,都要按宫廷礼制,率阖府人口守岁祭祖,元旦日宫中又要举行朝会,在京王侯和文武百官皆要依制朝贺君父,兼之宗室官场各类应酬,一个新年过下来,委实不胜其烦;后来他之国德安,府中人丁寥落,兼之心情冷清,索性一应礼仪都免,每逢过年无非是与林迁相对守岁,看几眼风雪,饮两盏枯酒。现如今两人隐居扬州,岁月渐长,百无聊赖,眼见又是一年岁末,他倒难得起了好事兴头,才入腊月便对林迁道:“真该好好过个年了——我还不知你们南省人怎么过年呢。”

林迁道:“也没什么不同,无非都是守岁、接神、祭祖,你素来又最不耐烦这些,不是常道这都是自家闲折腾?”朱载圳含笑道:“往常和别人敷衍自然是闲折腾,可现下只你我两人,自然是不同的。”

自然是不同的——经尽艰辛磨难,抛却喧嚣繁华,才终换得两人相守相对;此后虽天长地久,却都要一日日倍加珍惜,一时一节,每时每刻,再不能有丝毫的敷衍马虎。

于是便当真仔细筹备起来,嘱咐帮佣仆妇们洒扫,挂柏枝、做年糕、备春盘,备好一应繁杂事务。唯有南省人过年惯饮椒柏酒,朱载圳之前从未见过,未免大起兴味,必要缠着林迁亲手来做:“若有一毫沾了别个的手,我断不喝的!”林迁好笑又好气道:“你最会给我找麻烦!女人家的事,我也没做过;倒是你这张口伸手的贵人脾性,几时能改?”朱载圳一看四下无人,便欺近身合臂抱了他,低笑道:“有你在,这脾性怕一辈子也改不了——谁教你惯会让着我?”

那笑意既温存又无赖,竟如个得巧卖乖的恶劣孩子,教人如何忍心拒绝?林迁也只能苦笑一声,转便向厨娘讨教椒柏酒的制法,真个一丝一毫亲手做来。但当把那川椒柏叶细细碾碎,注入清冽酒浆,兑出一股辛烈醇厚的香气萦绕鼻端,透入肺腑,恍惚竟觉得是在亲手酿造以后的漫漫相守岁月,涓滴毫厘,都是如此醇酣浓郁,悠长静好。

加入椒柏之后,便以荷叶黄泥封存,七日后再开启,辛醇酒香透瓮而出,迎来的正是除夕之夜。

窗外已是爆竹连天,漫空的粲然烟花映了檐前一片辉煌灯笼,只衬得案前那几根烛火红得恍惚。林迁拿了年糕、春盘和椒柏酒进得屋里,朱载圳正在案旁写春联,见他进来便道:“回来得正好,快过来。”

案上已摊了一片槛联,无非“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日丽春常驻,人和福永留”之类;他眼前却正搁着一张一尺见方的洒金红纸,拈起支狼毫提斗,一壁拉起林迁的手:“该写‘福’字了。”

林迁笑道:“你写罢,我的字可贴不到门上去。”他惯写行楷,固然潇洒飘忽,却到底不够迎合眼下这雍容酣畅的时景;朱载圳却道:“你和我一起写。”说着把他环在身前,将提斗塞在在他手里,又合掌握住,与他携手在那纸上慢慢写下一个斗大的“福”:“这‘福’字本是‘衣、食、田、人、寿’五宝皆全……这其中若无有你,还成什么‘福’?”

林迁回眼瞥他一霎,晒道:“惯来会说话。”朱载圳含笑道:“我这点好处你早便知道——‘拈句舌尖轻俏词,赌个耳边牙疼誓’。”林迁一怔,忆起前情,不由失笑道:“果然是……真亏你还记得!”朱载圳放下了笔,合臂抱紧了他,贴在耳边轻声道:“怎的不记得?就算将来喝下孟婆汤,把前世今生都忘尽,可你对我说的每句话,使的每个眼色,我都还会牢牢记得。”

这一生颠沛流离,到如今抽身退步,殿堂荣华,刀丛险恶,沙场铁血……一应得意失意、是非风波都慢慢忘却,淡远成了前世的一张水墨烟波;唯有和眼前这人经历的所有过往,无论甜蜜苦涩,喜怒悲辛,都历历在目,反一天比一天更深刻隽永,成了心头永世抹不去的凿印。

林迁只低声唤了句:“阿圳……大年夜莫说这样的话。”他只是一笑,便低头在他口唇吻落,和着案头扑朔迷醉的烛火,交换了一个轻缓绵长的吻;直待林迁呼吸渐急,他才恋恋不舍地防脱了手,又凝目看了他半晌,提笔在空纸上写下一联——

“岁岁年年相守日,朝朝暮暮久长时。”

林迁看了笑道:“这话如何能贴出来?”朱载圳瞧着他坏笑道:“谁教你贴到门上?贴到床头是正经!”林迁只笑骂了句“龌龊”,他却眼看着这一联,似是感慨道:“这话有什么不好?岁岁年年……你算一算,过了今夜,已是第十年了。”

可不是第十年?自嘉靖四十年正月的那个雪夜相遇,一年相爱又仳离,五年在封国相依为命,又三年他守过父孝,到今夜才写下来两人间第一个“福”字。九九归一,总算修到了正果。

林迁喃喃道:“真是第十年了!”转眼一看他,烛火摇红下,那张熟悉脸孔已不知觉间敛去青年人的锐利锋芒,轮廓渐渐沉淀成熟——到底是三十四岁的人了。而自己,竟已年近不惑。

如是想着,便自失一笑道:“呵,还真是‘流光容易把人抛’!”朱载圳复又抱紧他,低低道:“……我瞧你根本没变,和当年初见时一个样儿。”林迁苦笑道:“哪儿还能一样?是真要老了……你看治平家小囡儿都要满周岁了。”

两年前,林治平年及弱冠,朱载圳便为他聘下一家小户女儿,待两人完婚后,便教二人回了宝应安宜老家:“教你回乡承继家族香火,是你姐姐遗愿,你们只管回去,买屋置田,好好度日罢——长待在我身边,并没有什么好处。”林治平依然不舍,林迁便笑道:“他教你去你便去,安宜相去也不远,想回来看看也容易。如今也是一家丈夫了,如何还做小儿女态!”林治平这才恋恋地去了,转得一年,又携妻回来探望,却是带回来个初生的小女儿,要请朱载圳给取个名字,后者只是一笑:“儿女姓名该是族中亲长所赐,我岂能越俎代庖?”

或许因为他和林治平年纪相差不大,他其实从未将其当做晚辈看待;林迁却未免对其格外爱护,朱载圳私下便和他笑道:“果然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干脆哪日教他认了你做义父罢?”林迁当时只是愕然:真到了这等年纪么?可现下想来,难免自失:可不是到了这等年纪!

原来就在这一日日的相守,岁月匆匆而过,青春容颜偷换,唯留下眼前人心意未改,依然持手含笑相看。

林迁忽而道:“但治平那般死心眼儿,你若不依他,好好的女孩儿,难道就一直唤做‘小囡儿’,将来可怎么换贴出阁?”朱载圳一笑:“还真要我取?我可从没给谁取过名字。”略一沉思,便提笔又写落两个字:“福宁。”林迁不觉失笑:“你就真没取过名字罢,也不须这么浅白!——女儿家怎好叫什么‘阿福’?人家巴巴儿等了快一年,你就拿这样的俗字敷衍?”朱载圳望着他道:“我却觉得这两个字最好——寻常人家过日,有什么比‘福宁’二字更要紧的?”

这话听来虽淡,却似带些伤感;林迁略一怔,却见他转身自书架上取下黑漆匣子,就中掏出一个红锦小包递给林迁:“年后他们若过来,就把这个给那小囡儿。”林迁展开一看,里头是个婴儿拳头大的羊脂玉锁,一面精细雕着凤衔缠枝莲,一面却隽了四个梅花篆字:“福寿宁安”。他心头微一动,便听见朱载圳低声道:“是,这便是瑾菡生下来时,君父赐的长命锁——她的名字与封号,都刻在上面了。”

林迁只轻声道:“阿圳……”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劝慰;他却淡淡笑了笑,拿起那枚玉锁看了看,低叹道:“瑾菡这名字多好听?芙蓉似玉。可惜夏花不耐苦寒,到底不能多福多寿,一生安宁。”略微默了默,又道:“那日我只觉得,那孩子……她那般笑着看我,很像瑾菡小时的神气。”

大概也无非自作多情罢了——上穷碧落下黄泉,招魂无术,逝去的骨肉亲人到底再不能相见,于是只能寄托在一个初生孩子身上,相信这世间真有的转生轮回。

可是他这番伤感,却触上林迁别一番心思来,他默默接过那枚玉锁,停了半晌,低问道:“阿圳……你可曾想过,再要个孩子?”朱载圳怔了怔,笑道:“我便想又有什么用?你能给我生?——跟了我这些年才想起来要生,不嫌太晚?”林迁道:“别胡说!——和你说正经话。你要是真想,也不是没办法……我也不在意。”朱载圳明白他的意思,只摇头道:“你也别胡说。那种事情,一生做一次就够了……我不想再害人了。”

说罢将他搂进怀中,紧紧抱着,低声道:“大概我真是天生的福薄厄满,亲缘上份浅,父母、瑾菡、隽呈,还有夙敏、何氏、那两个孩子……都一个个先离我去了,当年连你也险些……我还再敢贪心么?我如今有你就够了,就心满意足了。”林迁半晌无语,最终也伸臂牢牢抱着他:“……我有你也足够了。”

耳边忽然传来几声更点,跟着又一阵爆竹声蓦然响起,席天幕地,似是声声催促又一年春回。两人不由相拥着向外望去,只见团团姹紫嫣红腾上空中,一转眼开到璀璨,又恋恋化入墨蓝夜色,宛如水花相映,天月相溶。

须臾人间又一春。人生不过百年,繁华色相,弱水三千,得一人相守足矣。惟愿年年都似今夕,岁岁都如此时。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flxs】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