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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楚枫岚 当前章节:15188 字 更新时间:2026-7-2 21:09

林迁缓过颜色,拱手道:“江湖漂泊之人,有一栖身之所足矣,怎敢过度叨扰?”

“先生,我是真心仰慕您风采。”他转脸望着林迁,一双黑眸映着亭外苍茫水波,越发显得黑沉沉地深不见底,“先生不可与我见外。”

不知为何,迎着这闪烁眼神,林迁竟一时恍然,不知如何应答;程子瑭料知景王此来必有话与林迁说,方才情景也着实尴尬心虚,至此见是话缝,忙开口告退,临走还不忘偷递于林迁一记眼风提醒。

此时林迁活像两人联手作恶,偏独自落单被擒,待和景王面面相对,越发不自在起来。倒是景王先开口笑道:“先生何必拘谨?不过几句实心话,朱载圳还受落得起。只不过,”他轻轻一笑,“就一桩却委实冤枉小王,那七公子真与我是骨肉至亲,绝非风流孽债。”

林迁脸上热燎一片,只得拱手道:“林迁无知,给殿下赔罪。”景王无所谓地笑笑,遂正色道:“玩笑过了,我们说正事。客栈那里我已着人料理停当,颂儿尸身业已寻了妥当处安放,不日即可下葬——先生可还要探看祭拜?”

林迁默然须臾,道:“不必了。”稍停,又道:“多谢殿下——颂儿一事,全仰仗殿下了。”

“举手之劳,何须言谢。”景王双眼黑沉沉落在他脸上,寸寸探看他神色:“只有句话不妨挑明:颂儿因何而死,你我心知肚明,这冤仇却是清算不得。一来无有凭证,也无苦主;二来,颂儿是在籍官妓,按我大明律,官绅良家伤乐籍贱民,也当不得一命相抵。因此这冤案也只得糊涂了结,却不是小王不尽心力。”林迁微微苦笑:“在下也无那般痴念。只要故人能入土为安,至于仇冤业报,待看天命罢。”景王“哦”了声,若有所思道:“原来先生和那颂儿,倒也是‘故人’。”

这个“又”字却再勾起林迁疑心,迟疑了下,终于问道:“在下冒昧,那晚殿下曾说,与在下是‘旧相识’?”景王凝目望着他,眼底笑意渐浓:“先生还没想起来?”他略走进半步,从腰间玉带上解下一个物件,举到他眼前,含笑道:“可能想起一二?”

那是个羊脂白玉佩。透雕蟠龙祥云,缀着明珠赭黄丝绦,显见是宫廷王侯珍玩。林迁犹在茫然思索,就听得景王缓缓道:“嘉靖三十一年春,周王袭位,奉旨入京朝圣谢恩,于南宫宴宾客——可记否?”

他记起了。九年前,初露头角的自己,确曾经人推介,入宫为王侯欢宴献艺。可那日嘉宾如云,他哪还能单记起当日的景王?何况九年前……九年前,眼前这清朗青年,还该是少年模样罢?

一阵寒风拂过,皎洁玉佩微微摇荡,漆黑眼底笑影浮动,映着远处苍茫碧波水云,婆娑琼枝烟萝,恍惚似幻如梦;几毫茫远记忆也随风缭绕脑海,若即若离,最终缕缕附魂到那双眼睛上,又丝丝勾画出另一双少年人的眉目……呵,全想起来了;只不过,当年那个少年人的眼色,可全不是这般看着自己。

是刁难,是不屑,或更是挑衅。错金玉冠下的脸庞尚不硬朗,眼神却极是傲慢苛刻:“变鱼入水也不出奇,从袖里丢将进去就是;若是能教鱼离了水,也不湿手,才是真仙人。”

他那时也真是年轻气盛,立时轩眉应道:“如此何难!”袍袖飘然一拂,侍儿所捧琉璃碗中,才变进的金鱼便不翼而飞,便是袖角也不曾沾湿半分。座中又是一阵轰然喝彩,那少年公子微显尴尬,却仍是瞧了他不服输地冷笑;林迁走近两步,唇角微勾,轻笑道:“别说从水中取鱼,便是红线枕边盗盒的勾当,林某人也做得出来。”

这点笑似清浅又幽深,似温存又刁蛮,委实太耐看,也太过好看。少年才望得出神,却见他眉峰微挑,唇角笑意未收,手上却悠悠挑上一件事物——羊脂白玉,透雕蟠龙,明珠赭黄流苏……可不就是自己腰上缀的玉佩?众目睽睽,谁也未见他手触到自己身上分毫,自己更浑然未觉,贴身物件,就到了他手里!

而那人仍是笑盈盈的,只把玉佩送到眼前,语中却满是得意挑衅:“完璧归赵——在下不惯做贼的。”

林迁忆及此,忍不住笑道:“完璧归赵——在下不惯做贼的。”景王也笑了出来,叹道:“你好歹记起来了!不然我都疑心自家记错了人——可除了谪仙,谁还有这般手段作弄我?不过说到‘完璧归赵’,”他说着合掌一拍,亭外侍立的随从恭身进来,手捧着一架古琴放在亭中案上。

“这是先生遗下的吧?”

那琴长不过三尺五寸,因年代久远,原来的黑漆业已斑驳,露出苍黄木质,却已被历代琴家摩挲得美玉般温润莹华,琴尾处隐约残留一抹焦痕——这竟是东汉蔡邕取火中梧桐木所制的“焦尾琴”!林迁两步上前,手抚琴弦,心中泛起一阵惭愧:原来这架传世古琴是四年前,在南京遇玄阳山人王逢年,一夜秋庭望月把酒言欢,他赠与自己的。彼时,这负才自傲,自称诗、文、字三绝的不世出才子已是暮年病体,却捧出珍藏了大半世的古琴,对自己殷殷言道:“风烛残年羁旅他乡,不知哪日大限到,却叫这和璧隋珠何托?老朽见逸仙风骨清奇,质洁品高,乃敢以毕生性命托之!”可自己呢?骤逢大变,情急之下竟将此琴遗忘身后落荒而逃!

林迁此时一来自愧,二来懊恨,三来却在庆幸中对景王生出无限感激——对他而言,这“完璧归赵”之情,委实比收留庇护之义来得重多了。

只是感恩益重,却越发不能言表,只呐呐道:“多谢殿下!——若这稀世之珍因我流失湮灭,林迁有何颜面以对昆山王舜华?(王逢年字舜华,号玄阳山人,苏州昆山人。)”

他左手漫抹,右手轻轻一挑,“铮”地一声如松涛龙吟,应着亭外湖中隐隐风声,听来只觉说不尽的苍古空灵之意。

“‘冷冷七弦上,静听松风寒’!”景王含笑赞叹道,“龙渊遇主而鸣,这上千年的奇珍灵物,自会择主,到最后也只得配先生这样的人!”

这一语既是赞美,又是安慰,又是冲淡自己璧还之情,听来如此妥帖怡人;林迁不觉抬首望他一笑,眼中温存意动,神采粲然,仿佛春风初度,残冰乍消。景王与他几番交道,或见他笑容淡薄拒人千里,或见他神色漠远不知所思,头次见他如此情意流露,展颜微笑,竟一时看得出神。

碰巧此时,亭外随从进了来,对他行了礼恭声道;“禀殿下,丁大人已来了,在枫晚亭等您。”

他转脸对林迁笑道:“俗务缠身,只能改日再领先生清音了。”林迁道:“恭送殿下。”稍停,又低声道:“安葬故人之情,收留庇护之恩,宽宥还琴之义,林迁自当报偿。”景王本已转身要走,听得这句,只回头冲他淡淡笑了笑,便步出水榭而去。

亭外清寒长风拂面而过,景王快步走在池边石道上,耳边还隐隐听得身后传来一两声清透琴音:都说曲为心声,为何自己却从中听不透彻这人心思?终是忍不住又回头往亭中看了一眼——只见茫茫水波之上,那人迎风而立,一手犹自抚在琴弦上低低挑弄;一阵北风吹过,衣带飘飘,袂裾翻曳,衬着那一脸漠远清淡的神色,恍然不胜人间。

景王不觉砰然一动,朗声对亭中人道:“谪仙人!此情此境真可入诗入画!”

林迁闻声,抬眼望着冬阳衰草间回头相顾的他,似一怔,毕竟还是微微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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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谁羡浮生荣与贵(下) ...

景王府原是英宗一朝权臣石亨的豪邸,石亨被诛抄家后收归皇产,历经宪宗孝宗两代经营,气势恢宏,制式豪华,俨然京中第一豪府。嘉靖三十二年裕王、景王两位皇子出宫建府之时,嘉靖帝将此宅赐予景王,还引来清流言官不少非议。林迁所在的“水云阁”不过是景王府后花园一角,出了“水云阁”,沿着天青石铺就的小路一径向东,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景王的内书房“枫晚楼”。这里还不过“水云阁”一半大小,奇石秀木间隐着两栋重檐耸顶的小楼,却是阖府中最私密要紧之处,除了景王、宁安公主、朝中心腹大臣外,便是景王妃、亲信幕僚也不能轻踏此间一步。

景王匆匆步入书房内室,堂中“知极诚明”匾幅之下,东宫洗马、翰林院学士丁铎丁鸣山正坐在一侧静候。这位嘉靖二十年的进士,二十岁上即以一篇《江源赋》才惊江南,兼之仪表出挑,坊间也曾留有“小潘郎”的美誉;二十八岁得中二甲一名,取庶吉士,入翰林院任编修,后又外放一任江西巡按御史,再回翰林院任侍读学士、学士,景王未出宫建府时,即被嘉靖指为景王讲官。他年长景王二十余岁,未得入阁出相,便将一腔心思抱负全托付在景王身上,十余年来呕心沥血呵护栽培,亦父亦师,更是景王在朝中头一个心腹。

因见景王进来,丁铎便起身肃立,景王一拱手便是行了师生之礼:“劳丁师傅久候——师傅请坐。”自己走到堂下正中坐下,打眼看了看他脸色,又道:“几日不见,丁师傅气色看着甚好。可是三公子病体见愈?我差人送的那几支高丽老参可都用了?”

丁铎微微苦笑:“老夫替犬子谢殿下!何太医昨天一早才去看过,直言已是无救了,不过是拖日子罢了。只多亏那老参吊命,过了这个年,好歹是又多熬过了一岁罢!”

景王闻言默然。丁铎长子早夭,二公子丁岩松生性混沌,不好读书制艺,三子丁岩柏最似乃父,自幼聪慧好学,最得丁铎爱重寄托。两年前秋试,十七岁的丁岩柏夺得南直隶省会元,立时便有南京言官弹劾,直言考房舞弊,徇私偏袒。丁铎为避嫌疑,便忍痛将丁岩柏报了恩荫官,断了儿子青云科举之路。谁知丁岩柏愤懑抑郁过甚,未几竟患了痨症,沉疴病榻至今,终到了灯尽油枯之时。爱子含冤早逝,对丁铎打击可想而知。景王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沉默移时,才道:“师傅且放宽心,吉人自有天相,我即刻派人就近去寻名医,能扭转乾坤也未可知。”

“谢殿下……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老夫也不至看不开。”丁铎一拱手,缓缓道,“今日来,却是要与殿下说一桩要紧事——林润、陆凤仪等一干言官科臣正在秘议,要联名弹劾胡宗宪‘养寇自重、受贿庇贼’,只待过了正月十五,就往内阁递本。”

“好个‘养寇自重、受贿庇贼’!这罪名扣得也忒老辣歹毒!”景王冷笑道:“徐阁老此番好没耐性,就恁的等不及要逼杀徐海,整倒胡宗宪?”

他口中所谓“徐阁老”,便是当今朝中除严嵩的第二号人物,内阁次辅徐阶。他是嘉靖二年探花,时授翰林院编修。后因开罪当时首辅张璁,被贬至延平任推官。直到前首辅夏言赏识,才又调回京中任职,历任国子监祭酒、吏部侍郎、礼部尚书。后来夏言被严嵩所构,遇害身死,徐阶反因事上谨慎,在清流言官中有威望,又擅写青词,渐渐获得君父青眼,入阁出相,做得严嵩之下的次辅。从来一山不容二虎在,严嵩那般弄权擅专,岂能榻侧容人?更何况徐阶一路受夏言恩遇颇重,心里难免无有复仇意图。因此这两位阁老尽自面上雍容和睦,族中儿女结亲,背地里却是提防算计,斗角勾心。

而胡宗宪任浙直总督,兼浙江巡抚,管三省军政,一省民生,总领东南抗倭缉盗事,正是严嵩这十年来栽培提拔的党羽中,第一信任益重的心腹爱将。自嘉靖二年以来,浙闽沿海诸省倭患频发,势烈时甚至侵至南京、苏杭一带,烧杀掳掠,涂炭生民。后又兼海上巨盗王直、徐海等外联勾结,倭患并了海盗,东南沿海局面一发不可收拾。自嘉靖三十三年,胡宗宪出任浙江巡按监察御史开始,一壁清剿倭寇,一壁打击海盗,终于先后诱降王直、徐海,并连拔了倭寇在余姚等处几所陆地据点,将其驱逐海上,一举扳回了东南形势。如今王直已于三年前在杭州处死,而年前徐海才羁押至京,听候处置。胡宗宪多次上疏,请朝廷赦免招抚徐海,将其部属收归海军;而朝中清流却大多力主杀之,以绝后患,以警效尤。这场论战一直打到去年年底,胜负未明;想是徐阶一方终于按捺不住,要以此为借口,往帝王最忌讳的“贰心”这一痛脚上打击胡宗宪了。

景王起身,负手沉吟不语,只听得丁铎侃侃道:“前几日胡宗宪入京述职,我曾与他祥谈徐海之事,他曾言道,有王直前鉴,徐海万不可轻杀!殿下想那王直,名为海盗,实为篡逆,他曾在东夷的平户、五岛到处开国建府,定国号为‘宋’,自称‘徽王’,连周边的倭人官属都受他布控。他豢养军队,与倭寇勾结,其志不单在谋求海上贸易私利,还妄图反攻国朝,要朝廷被迫开通海禁,并承认他在东南自立割据。因此当日胡宗宪以‘开海禁’为饵诱捕之,并上书请朝廷赦免,非是认为王直之罪可恕,而是一来忌惮王直势力太盛,一旦党首被杀,部属分崩作乱,便更不可收拾。倒不如招抚王直,一统收编的好;二来虑及徐海尚在,若杀了王直,只怕会断了徐海归降之心,反顽抗到底。但若论王直所犯之罪,所怀祸心,确无赦免余地!所以当时朝堂物议纷扰,胡宗宪为避嫌,不得已先杀了王直,才致使王直所部有的分裂自立,有的投入倭寇或徐海门下,继续为祸。胡宗宪乃又费了三年工夫,才勉强控住局势。如今徐海又是这般情形,岂可重蹈覆辙?”

景王“唔”了声,丁铎缓了口气,继续道:“何况徐海与王直却又不同。王直有王侯之志,徐海却不过贼寇之器。他多年为祸海上,勾连倭寇,其实无非希图海上走私抢掠的重利,并无谋逆野心。其次,他的亲族尚留徽州,老母尚在,多年漂泊,年齿渐大,未必不生‘杂花乱莺’之思!若是朝廷能赦免招抚,许他显职厚禄,他何必继续做那搏命勾当?再次,徐海多年与倭人勾结,对倭寇的水军部将,部署战略,他比谁都清楚。胡宗宪言道,若是能收归我麾下,反用于抗倭,岂非一举双得!”

景王听至此,不由微微一笑:胡宗宪所谓“一举双得”,无非是招抚之后,教徐海与倭寇鹤蚌相争,既剿倭寇,又减灭徐海势力以绝后患,胡宗宪便可坐收渔翁独利。为国为己,都不可不谓好算计,却偏遇上言官清议掣肘拆台,更指摘其有不轨之意,真不知胡宗宪该如何愤怒恼恨?他低头思量须臾,眉峰忽的挑了挑,凉然开口道:“只怕胡宗宪不过才说三分话吧?亦我看,不杀徐海,对他至少还有‘第三得’:先杀王直,叫徐海白得了王直大半势力,在海上一家独大;而后他再力保徐海不死,高官厚禄招降,有恩有义,再加他二人本就是徽州乡谊,徐海能不对他死心塌地?好生拢在袖中,胡大总督就多了个除他之外谁也制衡不动的保驾之臣!这么看,徐阶教人弹劾他‘养寇自重’,倒也名至实归。”

丁铎皱眉道:“老臣也疑心此节。可若真杀徐海,真难保不激起海盗内乱。胡宗宪虽夹带私意,却也不失出自公心。何况徐阁老此举,摆明是瞄准胡宗宪,要步步剪除严阁老羽翼了。因此我等是否也该策动御史,届时为胡宗宪一辩?”

他与景王虽是师生之分,但末一句,却也带了请示的意思。孰料景王浑似未闻,只凝神静思移时,末了答非所问叹了句:“严嵩,真是老了!——过了这个年,就是八十二了罢?”丁铎一怔,道:“严阁老今年已八十三高寿了。”

景王淡漠一笑:“人生七十古来稀,又几曾见耄耋辅相呢!眼见恩师渐老,胡总督要谋后路了。”他踱到窗前,眼望窗外梧桐修竹,悠悠道:“数载抗倭缉盗,如今战局初定,功成不远了。胡宗宪难道不怕兔死狗烹,等严嵩身去,自己更落个没下场?”丁铎接口道:“殿下意思,莫非胡宗宪此番不是‘养寇自重’,而是要‘留寇保身’?”景王回头望丁铎一眼,道:“这只是我的想头。这甚或也未必全是胡宗宪自己的意思——师傅您想,严嵩这年岁还能撑几年?徐阶一党虎视眈眈,严嵩难道不思量自己身后事?要保住严家,严世蕃圣眷人望都太差,是指望不住的。如今唯有让爱徒胡宗宪站稳根基,掌牢兵权,死死守住东南这块赋税钱粮重地;因此胡宗宪在,严家便在;而唯有倭寇在,胡宗宪才在。”

师生二人相对无语:徐阶怕也是看透此处,才急于推倒胡宗宪,以便彻底打垮严党势力。然而难为处却在这里:朝中除了胡宗宪,现下谁也无能统帅东南,清剿盗寇;而严嵩为保子孙党植,一日身在,便断不会支持胡宗宪一举荡倭。于是徐阶要害胡宗宪也罢,严嵩要保胡宗宪也罢,无论谁得逞,都会阻滞甚至破坏东南剿倭大局。内阁二虎相争,朝堂两党暗斗,却刀刀都砍在东南诸省,弃百万生民如婴儿,号哭殒命在倭寇的屠刀淫掠下。

丁铎叹道:“如此有严阁老的大谋略在,此番胡宗宪是不需我等庇护了。”言下之意,甚是惋惜少了个笼络胡宗宪的绝佳时机。景王略想了想,倒爽然道:“罢了,这番浑水不趟也罢,何必为人作嫁!他们斗得水深火热,我们何妨台下看戏?万一严阁老落了下稍,那时再教人在君父前为胡宗宪抗辩缓颊,这人情不比现在就送来得实在?”

丁铎深深瞧他一眼,忽而低声道:“殿下……您终是学成了。”

短短数字,却意味深长。似有老师看待学成弟子的欣慰,又似老父告辞远行儿子的惆怅。 景王闻言默了默,含笑道:“‘每临大事有静气’,这还是丁师傅教我的呢。”他走近一步,望着丁铎温声道,“我知您心里总还挂着三公子的事……师傅请早回府就是,我晚间再去探望。”

“犬子福薄,何劳殿下如此挂念。”丁铎极是苦涩地一笑,低叹道:“儿女实是父母债,二十年生身抚养,操劳教育,到头来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想来这为人父母的罪业,就不受落也罢!可圣人亦云,不孝者三,无后为大。何况天家,子嗣更是社稷传承根本。”丁铎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缓缓道:“裕王爷世子,已序齿入牒了。”

景王聚在眉间的笑影渐渐散了,略一顿,才拱手礼道:“弟子受教。”

待把丁铎一路送出“枫晚楼”之后,景王折返回屋,才进门就朗声道:“别躲着了!出来罢。”

“王兄真好神算!怎知我也在?”瑾菡一壁说着,一壁从东侧隔间走了出来。她已除了外头大衣服,身上只着一件淡金刻丝云肩短袄,下衬浅碧色暗花罗裙,幅带飘曳,越发显得修长娉婷;满头浓云也似的青丝发髻高挽,鬓边斜插芙蓉纹金钗,勒着织金缎抹额;行动间环佩轻叩,衣香微动,端的一位帝女宗姬,与那夜的翩翩公子判若两人。

景王含笑道:“我不但知你早来了,我还知你是从父皇那里来的。你身上带着玉熙宫的檀香味,我这里从不燃香,一闻这味儿,我就知你在偷听。”瑾菡笑道:“原来是闻见的!我还以为‘谪仙人’乍来,就教了王兄隔墙透影的仙术呢。”景王瞧她一眼,不理这话茬,却问:“你此番见到父皇了?可有什么话?”瑾菡微微摇头道:“父皇还在闭关,此番并未得见,只见了吕公公。林润他们的事公公已知道了,他亦是说,请王兄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嘉靖因子息艰难,待长子次子相继早夭后,便听信方士陶仲文“二龙不相见”之言,屏蔽父子亲缘,以免再折子孙。致使裕、景王二王得见君父机会极少,而宁安公主因是女儿,不为谶语所忌,又自小乖觉聪慧,擅于逢迎,甚得嘉靖欢心,反倒能不时入宫觐见父亲。因此景王所独知的君心圣意,大半便从这妹妹口中得来。

景王闻言点点头,一壁到案前提起笔,抽出张青藤纸,凝神细思片刻,便走笔落字;瑾菡凝目细勘他神色,欲吐又止道:“王兄……其实吕公公还说一事,四哥可要听?”景王抬头瞭了她一眼,笔下却是不停:“你几时学会逗引我的?倒有何事?”

“初六夜晚,裕王府那个小娃儿病了,到太医院请医。趁父皇出关洗浴的时候,黄锦奏报了此事,父皇听了,还叫黄锦去问脉案单方呢。”

她口中这“小娃儿”,便是裕王年方两岁的独子。景王不觉笔下一顿,听得瑾菡又道:“……那孩子初落地,并不见父皇如何喜欢,孰知过了这一年,倒真有些上心的意思。何况那帮清流言官整日为三王兄造势,难道那小娃儿不是处关口?”

就如方才丁铎所言,皇嗣血胤,从来是皇权传承的根本。成祖之后,朱氏嫡系血脉一直不旺,上代武宗皇帝,便是身后无子,才教作为堂弟的朱厚骢以藩王世子的身份承继大统,后嘉靖就为与大臣争持父母身份,而掀起那场清算朝堂的“大礼仪”之争。是以本是过来人的嘉靖,怎会不看重继位人的子息,以确保自己这支血脉永配庙享,香火不绝?

可偏偏,景王成婚七年,仍无子嗣。

“王兄,丁师傅的话方才我也听得……可我知,这也须怨嫂嫂不

6、谁羡浮生荣与贵(下) ...

得……”

“这不是你操心的事!”景王把笔重重撂在砚上,抬眼瞧着她,问道:“倒说说昨晚的事——都是你铺排的吧?”瑾菡咬咬下唇,望他一眼,算是默认。景王皱眉道:“那颂儿也是你毒杀的?”瑾菡眉头一挑,辩道:“哪儿是我下的杀手!是严世蕃命人下药,要将她灭口。我不过察看她和林迁席间神色,猜知这二人必然有旧,所以故意纵她去见林迁,掐着时辰她大概要命断在那头儿……”她微微一笑,“小阁老要除的人,我何必费力去救?不过想来她还要谢我,总算教她临死见了情郎一面。”

“只一晚,你就闹出多少古怪!”景王冷眼瞥着她,轻斥道,“我不是说了不许你多事?你如今越发大胆,将我的话全当过耳风。”

瑾菡细勘他神色,情知他也非真动怒,因软言款款道:“王兄息怒!我也是看你昨夜见他欢喜,因此一心想把他送了王兄解闷儿。何况,”她眸光一闪,“王兄莫忘了去年山东等地旱灾,父皇教蓝道行扶乩打卦,他竟说是因‘朝中有奸佞’!明摆着是冲着严阁老来的。虽然严阁老擅权,严世蕃贪虐,可有他们在压着徐阶,总不至于教三王兄太得意——可这两年眼见那蓝道行靠徐阶和三王兄越来越近,已是把注都押在那头儿了。这么个人长留父皇身边,难道不是大患?”

景王嗤道:“因此,你便想用谪仙人替了这蓝神仙?真异想天开。”瑾菡道:“有何不可!蓝道行也无非擅使些障目把戏,林迁手段尽够替他的了。所以我才费心计诱林迁,教他先欠王兄一份厚情,再以王兄的气度手段缓缓感化拉拢,怕他不死心塌地?”

景王闻言不语,心头又浮起林迁若即若离的神色,以及那句似甘似苦的“自当报偿”;一时也辨不清滋味。出神片刻,一抬头瞥见瑾菡正偷眼望了自己笑,便作势寒了脸,道:“这事过后再议,今日先治你擅专之罪——拿来!”

瑾菡眸子颇为委屈地闪了闪,乖乖把左手伸到他跟前;景王一手捉住她手掌,一手捻起案上的湖笔,正色道:“以后做事,再不可这般自作主张,先斩后奏——可记得了?”

她秀眉一皱,目光莹莹望着哥哥,低声道:“记得了。”这楚楚可怜态看得他心头暗笑,脸上仍故作严厉,手里高扬的笔杆却最终拂尘似的,轻落在绵玉也似的掌心上,口中还道:“但有下次,绝不轻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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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常棣之华鄂韡韡(上) ...

按朝堂规制,从除夕到正月十五休假过年,百官不上朝,六部不当值,内阁不开门。而按嘉靖帝多年修道传统,初一至十五必要闭关玄修,除了贴身太监任谁不见,由它天塌地陷,概不理会。

可是官身过年,心事如何能罢休?早在开堂理事之前,林润、陆凤仪等弹劾胡宗宪的奏章早已写就,十六日一大早,便铺天盖地涌入内阁值房,杀气森森陈列在严阁老等人眼前。而严嵩的反应却恰证了景王与丁铎所料不错——弹劾胡宗宪奏本一上,严党骨干,左副都御史鄢懋卿立时率了众御史,从地方到京城,一路泼天般为胡宗宪哭喊叫屈起来:先泣血陈诉胡宗宪公忠体国之苦衷,再含恨清算当日迫于清议草灭王直之贻害,最后更痛心疾首揭露言官科臣高谈阔论之误国:

“……挟门户偏见,怀沽名私欲,每临大事,抉微弃众,高倨谩骂,使能臣缚手,人心抑郁,国事怠误,朝纲废弛!”陆凤仪等当即回斥其“党护藏奸”“闭塞言路”,鄢懋卿等又顺势反咬之“伐异陷忠” “谋私害公”……

一时两头口水仗打得昏天黑地血肉横飞,惨烈直追东南剿倭战场;而此番朝堂大战的靶心胡宗宪却不置片语辩白,只极合时宜地“忧思成病”,又抱病前往台州等地督战,“亲冒炮矢”打了数场利落胜仗。浙直两省为将士请功的奏本一到,一直冷眼看戏的嘉靖帝终开金口:晋胡宗宪兵部尚书,在原太子太保头衔上,再并少保。

这道恩旨由内阁拟毕,又送司礼监吕芳处盖印,即时传之朝堂寄送东南,似是宣告朝堂上的这场战役,也以严嵩与胡宗宪的完胜而告终。然而景王得知时,却与瑾菡相对冷笑:“晋赏就定是喜?自古将相,多少就败在‘功高不赏,位极难封’!何况徐阁老此番已在君父心头给胡宗宪种下了祸根,焉知哪天遇了天时地利,便得破土发芽?”

时令已入二月。他前日才收到裕王府送来请柬,原来十日后便是裕王生辰,“请弟来府欢聚”。此时拈在手里,对瑾菡笑道:“竟是三王兄亲笔,看来他是诚心要做一场好东道!不过说是家宴,可据说除了你我,严嵩、徐阶,连着六部九卿各重臣也都受邀。我在想这三哥是怎么了?从来最小心的人物,怎么突然这般张扬,倒不怕犯了君父忌讳?”

瑾菡皱眉道:“二十四也不是什么整寿,作甚大宴宾朋?难道三王兄是要借酒做个和事老儿,给严徐二阁老说合调停?”她“扑哧”一声笑将出来,“三王兄总是这般,惯做使力不讨好的主张。”

景王摇摇头:“你还没看出?老三现在是一心在百官里攒人望,明摆了是要‘挟诸侯以令天子’了。”他反复看着那笺嵌金纸的数行楷字,忽而一笑,“既有寿酒,我们尽去!不过瑾菡,你倒说要送何贺礼?”

裕王府坐落在棋盘街的最东头,原是英宗朝大太监王振在京的外邸,其制式虽比不得景王府的恢弘气势,但胜在庄严肃穆,幽雅宁适。这里和瑾菡的宁安公主府只隔了三条巷子,裕王家宴这日一早,瑾菡便严妆华服,带了侍女仆从,乘了金顶绿呢轿一路到了裕王府正门,径直过了二门来得花园之东陈妃的居处,这才下轿落地。

然而陈妃此时却不在。只裕王的侍媵新月早候在院门口,笑着将她迎进暖阁中,奉了茶,言道“请公主稍候,王妃便来。”一壁又忙着指挥丫头张罗果物手巾等侍候事物。瑾菡只含笑坐在熏笼旁瞧着,猛得却听见门外似有小儿嬉笑之声,她转脸隔着雕花窗格一看,却见抄手游廊外的桃树下,草茵间,两个丫头正哄着个蹒跚学步的幼童,在乱花闲草间扑蝶为戏。

那孩童多不过两岁模样,身上穿着一件大红妆花锦缘金罩袍,颈间挂了个黄橙橙的缠丝螭纹金项圈,吊着青玉八宝长命锁——想来,这便是裕王的独子,嘉靖迄今唯一的孙儿朱翊钧了。

瑾菡不禁起身出了暖阁,缓缓走出游廊,来到朱翊钧跟前;那小世子正自嬉闹得得趣儿,见她过来便懵懂懂抬了头,黑溜溜的眼珠儿只盯着她看不停。瑾菡微微弯下腰,向他伸出手臂;站在朱翊钧身后的侍女却颇是警觉地看着瑾菡,向后拉了拉他的衣袖。

瑾菡直起身子,望着那侍女的脸,似笑非笑道:“怎么,我是宁安公主,是他的姑母,难道还抱他不得?”那侍女畏缩地望她一眼,口中嗫嚅道:“奴婢不敢……”瑾菡淡笑着又瞧她一眼,俯□便把那小世子抱在了怀里。

她微微侧转身,笑吟吟打量着怀中的孩童——玉琢粉雕的一张圆脸犹带奶香,一对黑蝌蚪般的眼仁儿咕噜乱转,五官还未长开,也看不出和裕王有何相似,只在那宽阔光洁的额头上,可显见朱氏血脉的特征。瑾菡忽然间心头一动:眼前这块手脚乱动的血肉,便是景王夺位最棘手的碍物了;如今他就在自己怀中,难得这时机巧合,难道就白白放空了手?自己身上现就带着金石丹药,那东西性情极酷烈,这般岁余小儿服下少许,不出半月难免脏器受损病重夭亡。宫闱中幼儿夭折本是常事,嘉靖自己八个儿子就莫名折了六个,何况用丹药下手又不致当场断送他性命,似这种无头案去哪里追究?

她脸上的笑容不觉淡了下来,心却是越跳越快,终于咬了咬牙,便抱了孩子缓缓走远两步,又稍稍侧了身挡住那侍女的视线,神不知鬼不觉自袖中暗暗取出一粒细微的丹丸,藏在指甲中,微微颤抖着,就往那抹似张似合的娇软口唇里送去……

——“娘!”

断肠药已送到唇边,那孩儿却双眼望了她,红菱唇里蓦地吐出这两个字;登时好似一个椎心针扎在胸口,她手上一抖,却再无力往那口中更递前一分了。

不由得不心慌心软——到底是不曾有人如此唤过自己。

然而偌大小儿郎开口唤人,不过是学语间无意呢喃,哪是真的认谁做娘亲?何况毕竟是人家的骨肉,又是自家的祸患。她如是安慰说服着自己,定下了心神,重又欲将那丸药往他口中送落。只是机会转瞬即纵,她这里才将手抬起,就听得身后传来几声急促脚步,跟着一个低沉的男子声音疾然响起——

“张居正失礼,冲撞公主玉驾!叩请公主恕罪!”

瑾菡身子僵直了下,方将孩子放回到侍女怀中,待回转身时,脸上业已缀了片温良粲然的笑,对伏拜在眼前的那人道:“张大人真折杀本宫了,这本是三王兄家宅,本宫是客,焉敢怪罪?”

向来王府大宅,于男女大防最是严谨;这张居正是外臣,自万不该擅入内眷所在的后院。他听得瑾菡话中锋机,只微微一顿,仍是俯首低声道:“微臣不才,蒙圣上点为世子讲读,现下便是来见世子。”

他方才确是见过了裕王,便由世子大伴,内监冯保引着在院外相侯,待朱翊钧出来相见。孰知远远的隐约听见瑾菡声音,到底安心不下,情急间便只好不管不顾闯将进来。瑾菡情知已然被他撞破了,却也不慌乱,只轻轻一笑,涩然道:“原来张大人已做了世子师傅,本宫倒该恭贺大人!”

按祖制,凡嫡系皇胤,年满三岁,必然由中旨指派翰林院出身的饱学大臣,为皇子凤孙讲读师傅,授业传道,讲经明德。而天家制度尊严,父子君臣分际,自落生起,骨肉间便不似寻常百姓家亲近,反倒是这自幼陪伴身边,教育匡正其成长的老师,会与皇子们形成一种似师生、似父子、似君臣的亲密感情与牢固同盟,便如裕王与高拱,景王与丁铎。可朱翊钧还不过两岁,而张居正却是徐阶门生,职司翰林院侍读学士,于清流言官里声望极高,最是徐阶一党中强干得力的人物。这般急煎煎由他做了朱翊钧老师,无论是否可证嘉靖对这独孙的珍爱重视,却也足以肯定,裕王与徐阶的结盟是牢不可破的了。这于景王一派而言,委实是个坏到底的消息。因此心思闪转下,脸上的笑越加冷了下来,口中却凉然道:“有张大人悉心指点,小世子必定修身立德,学问日臻。”

“微臣不敢。”张居正微微抬了头,漆黑的眼仁注视着她,缓缓道:“既是圣上信赖,裕王托付,张居正必不惜死生,尽心竭力,护持教育世子!”

四目相对,看彼此眉目宛然。一阵微薰春风拂过,几瓣桃花簌簌而落,正飘逝过这两双对视的眼眸间。碧草如丝,落红似血,斯时春色温存如许,隔得这咫尺如天涯。

瑾菡只低声道:“好——如此便好……”张居正只看了她,默然无语。正在相对不堪间,恰便听得是陈妃声音传来:“公主见谅了!才刚有几位官眷过来,不得不送将出去,可巧儿就叫公主候着了。”

张居正忙又低下眼睛。瑾菡缓过神色,转头一望,见正是陈妃与世子生母李选侍走了过来。这陈妃本是国子监监生陈景行之女,裕王元妃过世后,嘉靖三十七年九月才入选裕王继妃。因性格软懦,且又多病,成婚后并不怎受裕王爱重;倒是出身平民之家的李选侍,容貌秀丽,擅于逢迎,兼之又生下独子,正是裕王心意上的人。瑾菡却更知,这个此刻站在陈氏身后敛眉低目不露颜色的女人,其实极工心机,与王府外事亦颇有涉及,俨然裕王身边一个不带头巾的幕僚——想来,陈妃在其间的处境,却也不止一句“恭喜郎君又有她”了。

瑾菡对陈妃施了家礼,道:“小妹不敢。我才与小世子戏笑来着——真好聪慧伶俐的孩儿。”说着便从颈上取下个金镶玉攒珠璎珞给那孩子套上,笑道:“竟叫我‘娘’——可要记得,我是你姑母。”

陈妃便又哄那世子道谢,一壁又对张居正温声道:“张师傅快请起——大人是世子老师,如此叫我们怎当得起?”

张居正道了声“谢王妃”,便起身站在一旁,只垂目望着脚下草茵;陈妃含笑对瑾菡道:“公主,花园中宴席已停当,不如我们同去?”复又对张居正道:“张大人也请自便。”

张居正仍是微低着头,恭声应谢;此时李选侍上前,从侍女手中抱过世子,他却抬了双眼,声音低缓,却清晰地对那侍女道:“世子年幼,侍从伴当万勿仔细。”

李选侍深深望他一眼,低声道:“多谢大人。”

陈妃却不以为意,只上前携了瑾菡的手,并着仆妇随从,一起缓缓沿着游廊逶迤而去。春风如醉,桃李正芳菲。绵绵春草踩在脚下,软得直叫人心慌;鬓边金凤钗衔下的珠翠随步履摇曳,不依不饶打在额角,徒然惹起一缕缕轻微的酸凉痛楚。正是春深韶光,绿鬓红颜,抛在身后的是场狼籍败局,迎到眼前的,却是一片华庭盛宴,曼舞轻歌的富贵堂皇梦。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题目化自诗经《小雅.常棣》第一句“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这首诗歌是歌颂赞美骨肉之情,大意是,兄弟的关系就像花与萼一样交相辉映,彼此依靠,遭死丧则兄弟相收;遇急难则兄弟相救;御外侮则兄弟相助,世间人最亲厚的就是兄弟。这里化用这一句,是在反衬景王与裕王的关系。

嗯,大家猜对了……两兄弟的战役,要打响鸟~~~~

想来,陈妃在其间的处境,却也不止一句“恭喜郎君又有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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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其实有个很有意思的故事。该诗乃明代一位男子不顾其妻再三规劝,终于纳妾,其妻闻之,赠此诗以发牢骚。从中可以看出,妻赌气交出内政大权,对妾将家务“七件事”的“六件”作了交代,唯有“醋”留下自用。用这句喻陈妃,暗示她已在丈夫和家庭中开始失去作为女主人的应有地位,李选侍,即后来万历皇帝的母亲李太后开始发挥作用。

8

8、常棣之华鄂韡韡(中) ...

然而此时阖府沉溺于欢歌盛宴,谁也不知他们方才一段险恶公案。偌大一个后花园,楼台错落,庭廊曲折,其间已布上了十几桌宴席,打眼看去,亦是满座朱紫,遍席簪缨。

陈妃、景王妃曹氏、瑾菡等女眷,是安置在流觞池畔的沁芳阁内,小阁两旁已拉了道鹅黄绫子步障,阁中四面的落地琉璃窗上也围了层碧色薄纱,如此女眷在内,便可将外间景色瞧得清楚,又不致让外面窥见阁里光景;与之犄角相对的水榭亭里安着首席,落座的便是男主人裕王朱载垕。

他只比景王大了一个月,正是二十余岁的好年华,却多病荏弱,清秀苍白的脸上总隐隐带些疲惫神色,倒意外显出几分温和儒雅——或者这便就是高拱等人多次旁敲侧击的“宽和仁孝”之风了。他身侧便是景王朱载圳,依次排去是内阁次辅徐阶,裕王老师高拱。只裕王右侧,徐阶之上的座位是空的——却是给首辅严嵩严阁老留的。

严家父子未到,并非是有意扫这位嘉靖帝现余的最年长皇子的体面,而是严嵩发妻欧阳氏日前骤发故疾过世,正是孝身,委实不便参与寿宴。严嵩一生奸狡阴狠,唯对这位早年陪伴自己捱过诸多坎坷磋磨的发妻极是尊重感激,后为宰辅二十余年,居然始终未纳一妾,只守了个白发老妻,孰知她到底撒手先去。传言这位耄耋阁老如今已哀毁骨立,却仍是强打精神,亲书一幅《孟春赋》,一早便差人送至裕王府中,以为敬贺。

严嵩字体古雅雍容,气度恢弘,乃当朝一绝,兼之权倾朝野,坊间更有“千金不易一字”之称。因此当这幅墨酣韵畅,意气挥洒的《孟春赋》当场展开遍传席间,便是徐阶、高拱等抵死对头也不得不心下叹服:“严分宜也真才情冠绝——然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孰知景王看了眼那字,便对裕王微笑道:“严阁老这手字真已臻化境,正堪奉王兄吉日良辰!可巧弟今日也备了一份薄礼,请王兄和诸公当场一观,谨为王兄寿。”

“哦?你又弄什么古怪?”裕王牙箸夹了片笋,侧过脸望了他一笑:“四弟真费心了。”

景王起身拍了拍掌,含笑扬声道:“谪仙人何在?”

话音才落,裕王便见一名身材清削的白衣男子,自对面假山旁的席中站起,向这边款款而来。一阵熏风和煦而过,拂得他肩头青丝和襟边褔袖微微飘曳,似水如云,他的人便如同浮在这水云之间一般,悠悠然一路飘了过来。裕王此刻虽料知大约是优伶一类人,却仍不由暗叹一声 :“倒是好风采——可惜了!”又问景王:“四弟,你方才说,这是什么‘谪仙人?’”

“王兄难道未闻,扬州宜陵有个林仙人?”景王低笑道,“不是王侯将相,一双手却也可翻云覆雨,偷天换日——当年吴王寿宴,七月天能教漫天飞雪,可不就是他?”

裕王犹带几分不信地望着来者。林迁已走至他身前,微微笑了笑,对二人俯身拜道:“扬州林迁林逸仙,拜见二位殿下!”略顿了顿,又道:“殿下寿诞,林迁敢以微末技艺,谨为裕王殿下贺。”

“哦?愿观林仙人一展仙术!”裕王此刻已来了兴致。林迁上前两步,立在水榭池边的垂柳下,回转身微笑道:“便借殿下池水一方,杨柳一枝,为殿下献一幅烟波祝寿图。”

说话间,他已伸手折下一线柳枝。景王站在他身后,眼见他将那柳枝擎在指间,一片柳叶柔然垂落在微波隐隐的暗青色水面上,忽然间枝叶微颤,便如一只柔长画笔,在池面上挥毫染墨,蜿蜒游走。奇的是,那枝条上的翠绿颜色似乎也从叶稍流淌了出来似的,一抹碧痕染在水中凝然不散,笔画宛然,当真是以池水为纸,杨柳做笔,在这烟波水雾间做一幅淡墨写意图。

景王心头一动,朗声吟道:“一池寒玉映净屏,浮水淡墨杨柳青。”

那壁林迁浑似未闻,只管衣袖翻飞柳枝飘曳,如游龙,似惊鸿,飘洒挥舞间已勾勒出琼枝芙蓉,楼台殿阁,怒马流云……玉砌雕栏间,更隐约有美人衣袂飘逸如仙,回眸相望——其间道不尽的温柔风流,竟似于水云处又浮出了一个似真似幻若即若离的盛世繁华梦,却伴得景王的声音真切切响在耳畔:“天光云影绘几变——”

他话音才落,就听得林迁低喝了声:“着!”手指一挥,那柳枝宛如一只青鸟般投入池中去,在微波隐隐的水面上蓦然激起一圈涟漪,一波波微微漾开,正如溶溶月辉般流泻到那幅神采流丽的画卷上,洒在那琼楼玉宇车马亭台间——景王手中牙箸一击,几近同时脱口而出:“——风花零落皓月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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