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天上,眼前水底,无不繁华如是,当真个“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众人竟静了一晌,方如梦初醒,齐声击掌喝彩起来。林迁转过身来,仍是一片宁和地望着席间人,只唇角若有若无地撩了丝笑;此刻他身侧池水潋滟,景王见那点点波光映在他含笑的眼里,一时恍惚,顿觉此间无限春风晖光,也都已敛进了他那眉目方寸间。
他不觉看得出神,直到一旁侍候的清客录下了他方才吟出的诗句,恭身呈来,方才回过神色,笑问裕王道:“王兄见林仙人手段如何?可惜弟却是凡俗人,这诗便只能落在寻常纸笔上,到底配不起这幅烟波水月图!”
裕王拍案赞道:“水影作画,七步成诗——谪仙神笔,王弟高才,正是珠联璧合!”
林迁低声道:“殿下过誉,林迁不敢。雕虫小技,献丑了。”裕王手指身畔座位,含笑道:“林仙人免礼,快请坐。”
裕王说罢,便举盏与席中诸人满饮了一杯,待放下酒盏时,苍白的脸上竟似已浮动淡淡醉意,却眼角斜睨着景王,笑道:“仙人的水影图虽叫人叹为观止,我却不领你这借花献佛的情。我知你诌这等歪诗向来不费气力,因此你这做弟弟的寿礼,也未免太过轻飘。”
景王闻言,手按了酒盏,挑起双眉望了他微笑;裕王微微眯了眼,低笑道:“许久未见永泰月下舞剑,今日是家宴,只有骨肉亲友,无分高下尊卑,永泰可愿为哥哥再舞一次剑?”
永安,永泰。这原是东宫年少时,他们暂唤的乳名。兄弟八人叙行,寄名“康宁安泰,清平和睦”——纵是帝室天家,父母对儿子最初始的愿心,亦无非一句“太平安乐”而已。
只谁料,别个尘缘都浅,到底无份华盖;唯余二人,却渐行渐离,终到今日,永安许久未见永泰月下舞剑。永泰亦许久不闻永安如此相唤。
景王盏中酒一饮而尽,含笑道:“永泰愿为三哥舞剑助兴。”
说罢起身离席,利落除了外罩锦服,只留贴身的交领窄袖袍,腰间束了错金嵌玉带,步下石阶站到榭前庭台上。一旁侍从递上长剑,他振臂一挥已擎剑在手,微微俯身向裕王行了礼,便支剑立起门户,手腕一抖,一团银光豁然挥洒开;霎时人剑一体,湛湛寒光伴了矫然身姿,于众人眼前
腾跃开来。一片凌人剑气寒光中,只听得他亢声吟道: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他口中越吟越快,手里长剑也越舞越疾,凛凛剑风卷起庭前落英零落,嫣红粉白乱纷纷一片,伴了雪亮长剑在半空里缠绵起舞,又悠悠委落在地。待到末句吟出,只听他低喝一声,身子蓦然跃起,长剑如破空闪电般直劈而下,竟自池畔耸着的假山石上生生劈下一方碎岩。众人不由轰然喝彩,他已收势立定,气定神闲地将长剑抛与了侍从。
一片荣光逢迎里回身望去,恰逮住一个闪烁眼神,淡薄笑意似温存,似叹赏,又似善意的调侃揶揄;他心头忽的萌动,对着这那双眸子深深凝望进去,含笑,含问,更含情。
一时任他众目睽睽,只做草木离离。
只那变故来得委实太快——林迁清澈的眸子里忽然映过一缕冷光,身后一道寒风袭来,景王悚然一惊,豁地转身,那柄利刃几近到了后心;他身子一偏,刀锋堪堪擦身而过,跟着又毒蛇般掉头,袭向他咽喉。
堂堂裕王府,庭院九重,竟潜入了亡命刺客!
沁芳阁帘幕内,众女眷皆被骇得容颜失色心头乱跳;曹妃眼见丈夫遇险,只低低惊呼一声,便双目反插昏死过去。瑾菡却豁然起身,一把扯开眼前纱幕,竟几步下了阁外石阶,一壁厉声喝问:“侍卫何在?”一壁就往池边疾去。熟知一人忽的从席间立起,疾然到她身前跪下,死死挡得去路,犹大声道:“公主万金之体,不可涉险!”
瑾菡定睛看去,见眼前跪的正是张居正,略怔了怔,登时怒斥道:“让开——休拦我!”
他抬头望定她双眼,面色严峻,低声断喝:“你这般徒然添乱!”
一时无语。只对峙的两双眼睛似要在虚空里迸出火花——生死之际,到底是他挡在了前头!
而此时席间已乱作一团。王府侍卫拔急忙拔剑亮刀,齐上围攻那名从天而落的刺客,更多则冲到裕王等人身边护持。一时几柄刀枪一并向那刺客身上砍落,逼得他不得不回手自卫;景王堪堪脱了一险,怒喝一声劈手夺过侍从手里长剑,寒光一闪便向那刺客臂膀刺去。那刺客出手却极是诡异,一柄窄刀刁诡凌厉好似灵蛇,须臾几招已砍翻了两名侍卫,跟着回手一格,正和景王长剑相击,“珰琅”一声,竟将长剑拦腰斩断!
电光石火间,景王灵犀一现:“——竟是倭人!”
那壁水榭里,只听得裕王大喝:“快护好四殿下!”跟着身侧侍卫飞跃而出,直扑到刺客身边搏命。那刺客顷刻间又杀倒几人,身前障碍一清,居然纵身一跃,雪亮倭刀径直向水榭里的裕王砍去。
这记“调虎离山”不过弹指间。众侍卫招式已老,回救不及,而裕王犹呆坐席间,脸如金纸——毫无戒备地,夺命刀转瞬到了跟前,眼看已无幸免。
此刻景王想也不想,一跃而起舍身欺上,手中断剑霹雳般斩向刺客后颈。这本是封喉杀招,怎奈断剑无锋,只在他颈间刺出道钝涩血痕;那刺客反手一击,断剑脱手,他阖身门户大开,毫无遮挡地暴露在那柄寒利的倭刀下。
一刹那顿知大势已去——不过为那声“永泰”,终把命丧在今日!
只最后一瞬,猛的一个白影落在自己之前,硬生生隔开了那冰冷刀锋!
——竟是林迁!
刺客将刀蓦地抽出。林迁温暖的身体沉闷地跌落在自己胸口,腥热的血更霎时扑了满脸。景王五官剧变,暴喝一声,一手抱持了林迁,一手竟赤白去夺刺客倭刀。此刻周遭的侍从已反省过来,齐身扑了上来,那刺客反转刀锋应对侍卫,景王却以二指迅雷般插入他左眼,血光闪现间,已将那眼珠生生挖将出来!
刺客痛嘶一声,脚下踉跄,手里刀光顿时乱了,未几被一名侍卫抽冷子一剑削断右臂,倭刀落地。侍卫们一拥而上将他压伏在地上。危机消除,那边裕王业已镇静了神色,一壁沉声喝令道:“留得活口!”一壁奔下石阶,疾问景王:“四弟无恙?——快传医官来!”
此时周边各席间躲在桌下石后的宾客们也纷纷围将上来,慰问殿下安好;景王半跪在地,只垂目凝望着怀中人——林迁双目紧闭,脸白如纸,伴了匆促凌乱的呼吸,殷红鲜血从左胸汩汩涌出,瞬时白衣染尽。
他慌忙用手紧紧捂住那伤处,可黏稠灼人的血,却仍是从指缝中流逝而出,掩之不绝。
正如他此刻的生机,急速流逝,教他救之不及。
作者有话要说:抛不尽JP狗血满空楼……
默默飘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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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常棣之华鄂韡韡(下) ...
“……嘉靖四十年二月十九,府内行家宴,景王并京内诸官至。席间现刺客,伤侍从十数人,乃被擒,咬药自毙。二王及众宾客无恙。”
一场惊心动魄的行刺事件,落在裕王府典薄笔下的行至录上,不过如此不动声色的数十字,未几便又被删除;而当王府长史将一切过往如实写成奏章上报内阁,便被直接转呈御览,霎时激起了一席滔天巨浪。
先是司礼监传来中旨,温言抚慰了遇险的二王,又以“靖宁府宅”确保二王安全为由,将二王府侍卫全部撤下,令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黄锦领了锦衣卫,接管裕、景二王府戒卫事,并将裕王府侍卫仆从一应人等一并缉禁讯查。东厂亦在京师内开始暗缉,筛子过砂般盘查城中各色人员,但有可疑,无分老少妇孺贫富贵贱当场逮下……昨日还是繁华富贵乡、风流安乐地,一夜间俨然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于是见惯了各色风波的京师百姓在惊恐之余,实也不乏几许观火看戏的猎奇兴奋,乃至幸灾乐祸之心——待看那王府大院里的贵人老爷们,该如何收场兜揽!
闲人只怕事无惊。但身处这漩涡中心的人,焉得不焦心煎怀?裕王当场便因惊忧交加,引发痰喘旧疾,连夜召太医入王府诊视;一并急唤太医的还有景王府,却是为医林迁刀伤。于是一时间把个幽静宁和的太医院翻作热闹道场,时运好的便急忙忙赶往裕王府,伺候那生被吓出病来的王爷用安心丸定魂散;而被扯到景王处的医官则只有大叹倒霉——为何偏是自己来医这活死人呢,岂不是平白把性命丢到这个狠绝皇子的刀尖上?
也难怨医官认定林迁已无救药。这一刀中在左胸,虽未中要害,不致当场毙命;但也重创脏器,每一喘息,便带得伤处血流不止。止血药散敷上去,便如投沙入江,未几便冲个干净。眼见林迁面色益惨,气息渐弱,景王脸上也阴霾如晦,一副要杀人殉葬的神色。最终一太医孤注一掷,战兢兢以金针连刺伤处周遭十余处关窍,终于勉强止住了血;众人才松一口气,忙着上手包扎伤口,孰知林迁突然浑身一个抽搐,神色剧变,一口血便猛地从口鼻中喷了出来!
景王站在榻边不远,几点腥热鲜血直溅到脸上;他心头一紧,一把推开身前太医,扑到榻头急唤:“林迁,林迁!”林迁已神智渐散,胸臆起伏如潮,呼吸零落浅促,眉间紧扭,面色潮红,翕张的口唇却隐隐发青。众太医只讷讷地束手而立,景王见此情状,脑中蓦地闪过一个念头:“无救了——他是要死了!”胸口被砸了记闷心锤似的,一时沉痛欲窒;他伸出手轻轻抚上林迁脸颊,低声对太医道:“不需治了……教他安乐些走罢。”
他声音低缓,却并不宁和,沉甸甸水银泻地也似,只压得人透不过气;众太医闻言正在惊惶,忽然身后门幕一掀,却见宁安公主带了个人急促进来:“王兄!李太医到了!”待看清来者,众人顿觉救星下凡,长长舒一口气:“若是李时珍也救他不活,王爷也无可怪罪了!”
景王抬头一望,阴沉脸色略有分和缓;李时珍也不及见礼,径直冲到榻前,伸出二指一抚林迁咽喉,转眼看到他伤处情形,竟怒斥道:“——庸才!”跟着指落如电,飞快撕开伤口包裹,拔去金针,又从随身医箱中取出根细长银管,一端接了长长一节柔韧皮管,寒声发令道:“取盆净水来!”一侧侍女慌忙将水盆端来,李时珍示意将其放落在地,把皮管一头低垂浸在水中,一手捏稳另一端的银管,闪电般刺进林迁鲜血淋漓的伤口里!
景王大惊,喝道:“你做什么?!”李时珍冷冷晙他一眼,亦不答话,只又微微调了调手中银管;一股暗红血流忽的顺着皮管流下,殷殷浮散在盆底水中。林迁喉中动了动,呼吸登时和缓了许多,李时珍略舒了口气,才开口道:“刀伤触肺,内积淤血,喘息间不断带血实因血凝气阻,不经导引就用针闭住血脉——是要闷死他么?”
众太医脸色讪讪。李时珍待导出血流渐渐转为鲜红,便拔去银管,自箱中取出一双薄如蝉翼的皮质手套戴上,又从一个小银匣里拿出一柄柳叶小刀,将伤口又割开分许,命两个太医上前按住林迁,用银针穿了种极细的丝线,探入伤口密密缝合。如此大施针石,本该先用麻药减消痛苦,但此时情形哪还来得及用药?林迁本已渐趋平缓的呼吸复又急促起来,身体在二人按压下仍微微颤动,显是极为吃痛;忽然面色一红,喉中咯咯作响,口唇又抽搐起来。李时珍凝神一看,急道:“喉中有淤血,快吸出来!”
原来人之咽喉不似别处伤口,最是柔软幽曲,是以不能用方才银管,只能他人对口吮出。这话一落众人面面相觑,瑾菡对一旁侍女喝令道:“快去!事毕将你与他!”那侍女畏缩上前,俯下头还未触及林迁面颊,便失声哭了出来;景王情急,将其一把推开,低头附上了他口唇。
他唇舌僵冷,血腥弥横,景王屏息吸吮移时,一股浓郁咸腥便冲进口中;直待觉得林迁口唇微松,气息顺畅,他方抬头起身,将一口淤血吐到地下盆里。侍从忙递上茶水与他净口,这时听得李时珍淡淡道:“无妨了。”
景王向榻上人望去,见他虽仍是脸色煞白,双目紧闭,但呼吸已然平缓,眉目间神色也舒展了些,情知他这性命终算是被李时珍从鬼门关上生生拖将回来。紧绷的心弦一时放松,这才觉得自己业已冷汗溽身,只淘得身子发虚,头脑懵浑。
他抓起杯盏将残茶一饮而尽。周身虚恍混沌间,只余唇间舌底的知觉还尖锐醒着,那血腥咸腻掺了酽茶清苦,反兑出一股郁结的辛酸滋味,从舌根沉甸甸直通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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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满城春光宫墙柳(上) ...
待这个无眠夜终于过去,林迁病症终算平稳;景王见他已无性命之虞,一昼夜的接连惊变不眠不食,委实也觉得疲惫,何况有些事已不能再拖延不理会;有李时珍在也觉放心,便遣走了众太医,对李时珍道了声:“有劳先生”,便使个眼色,与瑾菡一起去往枫晚楼。
此时天已大明,晨曦微薄,春寒料峭。一路上瑾菡察他颜色,只觉那神情亦如这早春寒晨般阴霾冷峻;而待他们甫一踏进枫晚楼,他强抑的情绪便再难收敛,几乎对那等在暖阁里的人全扑将出来:“你来做什么?!”
这被他呵斥的不速之客,却正是曹妃。昨日她见丈夫徒然遭刺,惊急之下当场昏厥,好半日才复苏。醒来后得知景王无恙,心头犹自后怕担心,又哭又呕折腾了半日。可等了半夜也不见丈夫前来探视,又委屈懊恼不已,便径直来了枫晚楼,空落落坐等到早晨。却没想景王当头喝了这么一句,一时刻痛悲气恼羞五味俱全,满心当场发作出来,又耽于瑾菡在场,只能强忍着,低声回了句:“放心不下,来看望殿下。”
“我劳你看望什么!”景王半眼也不瞧她,一壁自顾往暖阁里走,一壁冷冰冰抛下几句:“你顾好自己,理好家事是本分!早说过,此处旁人不可擅入,你倒头一个当我的话是过耳风——除了与我添乱,你道你还会什么?”
他走到书案前坐下,一抬眼却瞥见曹妃眉头微颤,泪光莹然,自己也觉得话说得忒重,便放缓口气,又道:“成了,我无事——不是说你也难过了半日?早回去歇着罢。”
“殿下原来也知,妾为您揪心难过了半日!”不提尚好,这话一入耳,曹妃满心的委屈酸楚便滚水沸鼎似的,再也盖不住,“殿下倒守了不相干的人一夜,半句话不曾递与我!”
景王冷笑道:“不相干?真亏你说得出这话——若不是这个不相干的,你还有福分与我斗气?现下披麻戴孝,给我哭丧守灵才是正经!”
曹妃给他刺得幡然无辞,登时眼泪夺眶而出,哽了移时,才嘶声道:“夫妻列在五伦,就是我此刻死了,殿下怕也少不得先与我抚棺,再给别个浆奠。”
景王怒得一掌拍在案上,压低声音喝道:“再少来‘一哭二闹三寻死’的把戏!你趁早收了声,老实回去!”他一指门外,“现下外面都是宫里派的侍卫,这话若叫他们听去,君父倘以为你我夫妻失睦,是该问我不孝,还是该责你不贤?!”
曹妃此刻话也说不出,只掩面哀然低泣;瑾菡见状忙道:“都何必说这样的狠绝话?王兄此次有惊无险,倒自己家人闭门怄气。”她向曹妃走进两步,柔声道:“王兄此时又烦又累的,教他清净刻不好?有话过了今日好生说,这心意他领会得……我在这里,阿姊放心,回去歇了罢?”
曹妃之父,原是瑾菡生母曹端妃的胞兄,两人乃姑舅表亲。此时不称“嫂”而称“姊”,实有安慰袒护之意;曹妃借势,由她一路温言送将出去。待到瑾菡回来,进门便摇头微笑:“王兄又是何必?她亦是关心则乱。何况‘背后教妻’,这么当了外人斥责,她如何能受落得下!”
景王苦笑叹道:“你本也不是外人,在你跟前我连戏也懒怠与她做。她处事从来只想自己委屈,几时是真体贴我?”瑾菡道:“她无非是巴望王兄对她略好些颜色,就不能略纵她些儿?”景王冷哼道:“我还不够纵她!我几时和她认真计较过?——你问问她,前年刘选侍是怎么病死的?教她理家,这几年是越发铺张靡费,阃内阃外,约束无方。贴身的使唤人能跟应门小厮私奔了去,叫顺天府捉了送回来,野种差点生在府门口!满京的人看了都掩口笑,这脸面丢得还不够?”瑾菡闻言笑道:“这种事提它作甚?哪家哪府没有?门扇大了防不住耗儿……三王兄府里还入了刺客呢!”
景王斜睨她一眼,道:“怎么,你还真当昨日那刺客是外来的?”瑾菡略一怔,低声道:“还不至于罢?”
其实那个念头她也不是未动过。实际上,乍起事时,她头一个念头便是怀疑裕王要置景王死地,然后未几便又否定。倒不是太过相信裕王品行,而是认定以他一向的温懦性格,断不会冒险出此绝杀。再者嘉靖一直未对太子之属露过态度,严嵩瞄准了景王,裕王后头却站着徐阶高拱一干人,两下也算平手,他又长景王一月,还生有一子,说来还算略占上风,委实不必行这破釜沉舟的伎俩。何况,即便真要害景王,手段尽多得是,何必要在自己府院,周遭又围了满朝臣属时动手?因此思来想后,倒越觉不该是裕王主使。
她将心中思量合盘与景王说了。景王听了一笑,道:“这些道理我不是没想过,可越不像自家做的,岂非越该去做?”他身子向后略仰,靠在椅背上,缓缓道:“你都这么想,别个也会这么想,父皇更会这么想。事情出在裕王府,那刺客头一个刺得是我,老三干系最大;可因他太有嫌疑,反越不像他做的,显见是别人陷害栽赃。而老三背了这个嫌疑,于谁最有好处——可不就是我么?”
瑾菡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景王继续道:“现下你明白了么?这一场行刺案下来,略有脑筋的想想,都会觉得是我演了场苦肉计,故意构陷他的。偏这等没头冤我又分辨不得,背上去却是永世不得翻身……” 他冷冷一笑,道,“三皇兄这一计‘欲擒故纵’,以假乱真,使得何其高明!”
瑾菡咬牙道:“那便彻查!锦衣卫与东厂手段在此,上天入地,刨根究底,不怕不水落石出!”景王淡然道:“凭他们是查不出来的。这事情老三岂会亲自去做?你就查出一两个操线木偶,有什么用处?反显得自己着急撇清。再者,我很疑心事情也未必全是老三自己的意思,或者是下头的人越俎代庖也未必。”他闭上眼睛,深深吐了口气:“还有一处——瑾菡,你知道么?那刺客是倭人。”
“倭人?”
景王低声道:“你可还记得那日在丰和楼,我用湛沪剑斩断了胡宗宪拿出的倭刀?那刺客使的就是那种刀,他招式又极诡异,决计不是国朝人物。据说东夷有种亡命刀客称‘忍者’,擅隐遁,通异术,专为窥探行刺的勾当。一旦事败便自戮,绝不肯出卖背后金主。岂不是最好的杀手?” 瑾菡道:“可是通倭……是灭族之罪啊。”景王寒笑道:“可见此番为伤我陷我,已然破釜沉舟,若不成功,便宁愿九族殉葬了。天下之大,名利无数,可除了至尊神器,还有什么值得人如此孤注一掷!”
瑾菡疾道:“那么王兄更该小心才是!”景王摇头微笑道:“无妨。他们不过是要陷我,一次就尽够了,并非真要害我性命。何况如今满府都是锦衣卫,他们也决不会这般明目张胆。只是,我现在却不能轻动了,丁师傅也不能见……因此,瑾菡,你去替我办三件事。”
瑾菡应了一声。景王合了眼,背靠在椅上,缓缓道:“第一,你去吕公公那里,要他留心父皇心意,每日说了什么话,看了什么本,见了什么人,我都要知道。”
“第二,知会丁师傅、严世蕃和鄢懋卿,教他们看住御史言官。如果真是老三的人要陷我,此事一出,他们必然大造声势,将祸水引将我身上,我等不能不有个应对;黄锦那里也要提点,让锦衣卫东厂一干人看死那帮言官日常动向,但有勾结串联蛛丝马迹,立时回禀圣上!”
瑾菡低低道声“是”。景王又道:“第三件,便是你速以密信知会胡宗宪,要他勘查东南的倭人‘忍者’中,可有与两京人物有勾结的——这一桩,也只他能办到。”
瑾菡迟疑了下,问道:“王兄……怎的,您丝毫也不疑心胡宗宪?”景王闻言,睁睛望着她,轻笑道:“傻妹妹!这和我方才说三王兄一个理儿,你若是胡宗宪,肯不肯用倭人行刺,教人立时便疑心到自己身上?”说到此处他语气一顿,忽然道:“不过,你倒是点醒了我……胡宗宪此番真也算被拉下了水。”
他方才还有些倦意,此刻一双眼睛已醒得雪亮,只望着案上笔砚,冷湛湛笑道:“这么说,我们就得多做些谋划了。你先去找黄锦,教他让锦衣卫四处搜捕的时候,点明了是寻倭人;教严世蕃他们在御史里也放出风来。胡宗宪那里就不须去信了。我担保,此一番胡总督定然着急,自会来寻我。”
瑾菡点头应了;景王抬眼瞧她神色,温声道:“吕芳、黄锦那里差个内监去,严世蕃也教个信得过的人去就成了,你自己只管回去歇息——也累了一夜了。”瑾菡笑道:“我是无妨。”顿了顿,又道:“王兄若肯以这般声气对阿姊,她哪里还会置气?”
景王瞥她一眼,并不答话,一转念想起什么,又问:“对了,你是怎么请得的李时珍?”
他这一问却有缘故。李时珍原是湖北蕲州人,因医术超群,当年被楚王荐入太医院任职,后因劝谏嘉靖莫再服丹戕生,而被吕芳和瑾菡借故遣出,说来实是和自己颇有过节的。他又素来恃才自傲,于王孙贵族前从不轻易折腰敷衍,瑾菡又怎么请得动?他话问出口,瑾菡神色略一动,停了停,低低道:“是张居正……李时珍去他处为他母亲诊病,就住在他府上。”
景王低叹一声,伸手抚了下她鬓发,轻声道:“我知道了。你回去歇了罢。”少停,又道:“这人情,我担着。”
瑾菡去后,阁中无人,一时静了下来。他合衣闭目倒在内间的便榻上,只觉倦得额头发沉,心头却千思万绪,从昨日到现下的一桩桩事,一个个人,走马灯般的在脑中转过。眼前一时是裕王温情仁弱的脸,一时是刺客毒蛇也似的寒刀;一时是瑾菡隐含伤情的神色,一时却是林迁眉目间潺潺流淌的笑意,他伤处汩汩涌出的鲜血,还有他唇间的那片化不开的僵冷苦涩……口中那缕原已散去的辛酸滋味又重泛浓郁,他听得自己喃喃道:“你是何苦?——是感我的情,还是不愿欠我的情?”
作者有话要说:泪,此处章回题目是 满城春、色宫墙柳。陆游的《钗头凤》,大家都熟,典故就不解释了。这里用这一句,既是暗示曹妃和景王的夫妻不谐,更是借喻瑾菡的老张的旧情。谁知道好好一句宋词,居然发出来被JJ白框了,就只能改成 春光 二字了……
这个YH词汇过滤机制,真是不科学啊不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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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满城春光宫墙柳(中) ...
京城四大酒楼,乃是丰和楼、福禄楼、会仙楼与泰和楼。丰和矜贵,福禄奢豪,会仙风流,独城西南的泰和楼离皇城稍远,近依什刹海,相较下幽静宁雅得多,最为文人墨客所青睐,来往进出多是清贵矜傲的才子雅士。因此,当这日张居正便装简行,独自登临酒楼,眼见周遭皆是春风得意人,少年疏狂客,因想至自己青春时光,未免心里亦有几分怅然感怀。
然而人事更改,不复当年的何止自己?就如现下端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个人,翡翠罗衣,肤光欺雪,目敛秋水,好似开在碧荷上的一角素莲——瑾菡,瑾菡,顾名思人,可不正是美玉也似的出水芙蓉?而忆当年初见,确也正如新发菡萏,纯稚怡人,端的教人怜惜。
可她是几时变做今日心肠?弄权术,谋算计,夺冤抑,甚至不惜染上至亲之人的血……仿佛一夜
间,在他一转眼的疏忽,便变得那么快,那么绝然,教他不及制止,也无可挽回。
而那容颜无改,心意全非的人,此刻却仍像当年那般笑盈盈的,甚或还说着当年的话:“我等你半日了。”
张居正目光回避着,略一拱手,恭声道:“下官来迟,公主赎罪。”
觉出他周身疏冷之意,瑾菡凉然一笑,再开口已转了场面称谓:“多谢大人赏光。这种时候请大人出来,是本宫不是。”张居正道:“不敢。请问公主有何赐教?”
瑾菡抬眼看看他,竟起身提起桌上茶盏,亲手倒了茶捧至他跟前,低声道:“今日特来谢大人相助之情——李时珍救下林迁性命,王兄很是感激。”
皎洁手掌托在翠绿细瓷上,宛如翡翠上落了一捧雪,清丽明艳得夺目惊心。十指纤长素净,尖削未染丹寇,在这样微寒的二月天气看来,无端教人替她觉得清冷。何况他知,她也是真是惯来手寒的——曾一度,他忍不住将这双畏寒的手含在自己掌中,细细地熨帖温暖;曾一度,终日怜不足她眼底眉尖的那缕清澈婉媚,当心捧着不敢轻触;甚至曾一度……
他不愿再回想下去,只起身双手接过那盏茶,低低道:“二位殿下纡尊,下官愧不敢当。”停了停,又道:“林先生高义,在下敬服,请李先生相救乃是出自感佩之心。再者救人性命全赖李先生医术高明,与在下无关。”
瑾菡默了默,开口道:“张大人尽可放心,这一节王兄与我省得——大人荐李时珍为林迁治伤一事,断不会有他人知道。”说罢,又淡淡笑了笑,低声道:“我总不致用此事害你。”
这徒然的直白坦率,倒教他心头蓦地一悸,不由抬眼去望她,正对上那双清湛眸子,眉间似带薄笑,眼底却一片寒澈清冷。张居正一时几乎想说“我并非疑心你”,却见她目光一闪,又继而平淡道:“这几日林迁性命已无大忧。李先生既是大人请来为令堂诊病的,待这一两日他伤情再好些,便请李先生回大人处,莫误令堂康健。”
张居正道:“家母是旧疾,请李先生诊视开方已毕,无妨了。林先生治伤要紧,请李先生多留府上几日便是。”
四目相对,眼底浮上千言万语,也只能相望无言。记忆里这么沉默相望还有一回,便是当日一别三年,他乍回京城,却知她已嫁做人妇。初春日,宫墙内,狭路相逢,正见伊人凝妆俏立庭前,身侧有个清隽男子,温存含笑,伸出手欲携她步下石阶。她一抬首望见他,登时颊畔春意销尽,眼底酸泪难抑;他看见她失了血色的口唇微微翕动,似是要诉说什么,便轻轻摇了摇头,接着却又微一颔首。
他示意她什么也不能说,今生已万事说不得;他示意她什么也不必说,千般心事,他都已明了。
孰知到今日,已非咫尺天涯,脉脉不得语;而是千差万错,物是人非,无从说起。
瑾菡咬咬下唇,终于道:“那么多谢大人。告辞了。”她起身走出两步,却又停下,低声道:“那日的事,也多谢你。”
那日的事?是指遭逢大变时他的力阻维护,还是她已送到稚子唇边的毒药?张居正心头蓦地泛上一股辛酸寒意。待到她衣袂已从自己眼前掠过,终忍不住唤了一声:“公主请留步。”
瑾菡回眸一看,他还是双目低垂,并不看她,只恭恭敬敬道:“下官斗胆,敢向公主进一言,请公主勿忘高阳、安乐之前鉴。”
所谓高阳、太平,乃是唐代赫赫有名的两位恩隆宠深的公主,却都因弄权谋逆,事败伏诛。张居正以此二人谓之,讽喻警告之意不言自明。瑾菡闻言蓦然回转身,清凌凌的眼睛逼视着他:“便是我要做高阳、太平罢,却不知今日的武后、韦氏在何处?”她声音中一片寒涩,却犹自唇角冷笑,道:“更敢问张大人,谁又是李义府、宗楚客呢?”
武后、韦氏者,却是后宫妃子乱政,而李义府、宗楚客就是这二人的帮凶幸臣。以此对之,乃是暗讦李选侍操纵丈夫,干预外事;更似有讽刺张居正助李妃干政,乃至暧昧不清之意。他骤然抬起头,只见瑾菡面色坚如寒冰,眼神中却隐隐藏了一丝妒恨伤情,又觉说不出的萧瑟寞落。
他唇角浮上抹苦笑,向她深深躬身拜下,肃然道:“请恕下官失言之罪——恭送公主。”
说完也不抬头,只听得身前的湘竹帘子“哗”的一动,继而决然的脚步声伴着簌簌的衣袂轻响,一路走下楼梯,终于再也听不见。直到阁间静下来许久,他才重又挺起腰背,方才她站过的地方已然空寂,而隔窗望去,街上那片倔强身影却一路不回头,身隐轿起,到底是越行越远了。
景王所料不错。行刺事件一出,锦衣卫与东厂还未搜捕审讯出丝毫头绪,一场精心谋划的舆论仗便在朝堂轰然打响:先是三五个言官投石问路,不咸不淡言道“皇子乃国嗣根本,伤损则动摇社稷”,要求彻查到底,务必拿住元凶首恶;待内阁与司礼监也不痛不痒批了,便放出几人项庄舞剑,剖心剔骨地分析刺客动机,得出必是有人“窥觊神器,妄动国本”,不动声色把层层嫌疑引到景王身上;等内阁批出个不置可否的“已阅”,果然便有人甘做仗马之鸣,一日内数人上本,直言是因嘉靖帝多年不立太子,导致储君名位无属,才使心怀不轨之辈以为有机可趁,铤而走险,乃至谋害皇子——所谓“东宫位虚,遂引不轨之窥;国本不正,难安众臣之心”,一席话真披肝沥胆,字字泣血,俨然二皇子虽遇刺而无虞,大臣们倒担忧而销骨的情势。
而待内阁将这几份奏本的节略写毕,递入西苑,果不出吕芳所料,嘉靖帝勃然大怒,下旨直斥上本言官“讪言沽直,妄议国本”,“挟公论而谋私利”,明里公忠体国,实则是为在储君前谋图拥立之功;甚或搬出哀冲、庄敬两位太子刚被立为储君便夭亡的前事,重申“二龙不相见”之论调,怒斥其“甘损君父之明,不惜皇胤之危,大奸伪忠,丧心病狂”,将上疏言官庭杖三十,发配贵州。
这道旨意一下,景王看着被贬言官的姓名履历,便对丁铎笑道:“严世蕃的这计‘引蛇出洞’倒精彩!哄得高拱把棋走得这般急,正犯在君父头一处忌讳上,平白损了几员干将,何苦来?”
丁铎此时却是另一副思量:高拱等人只趁机催促嘉靖早立太子,而未在行刺主使一节上往景王身上穷追猛打,怕也是前思后想,无奈那刺客逼迫景王太甚,席间众目睽睽,硬说是景王自为,委实过于勉强,不得已才舍本逐末。以此反思,这场戏反倒不会是裕王一方所为,否则就该设计得更像景王操纵才是。那么幕后元凶却到底是谁?
他将这思量合盘与景王说了,景王略一沉思,道:“我一时却也想不透,这事委实太过蹊跷。锦衣卫和东厂的人已把京城搜了三四遭,居然没有查出那倭人的蛛丝马迹。如果当真不是老三做的,那么煌煌京师,森森王府,偌大一个活人,若无他人接应安排,莫非是插翅飞进去的?”
丁铎叹道:“此事最可怕诡异之处就在这里。如果不是裕王爷他们,谁还能冒此奇险,对殿下如此不利?此番未遂,难保无有下次。敌明我暗,殿下万务当心。”
这点顾虑景王未始没有,但近来实是心绪甚佳,便不将其太挂怀心上。一来高拱促使嘉靖帝立太子遭重挫,可见嘉靖并未将储君名位属意在裕王身上,甚或是倾向自己的;二来行刺案虽悬而未决,但此时朝野上下都已知刺客乃是倭人,胡宗宪耳目甚广,想必更早已耳闻,就待他自来投向自己剖白。原本百计笼络不到的人,此番倒有了绝佳契机,不能不说是‘因祸得福’;三来近日来林迁情形大好,眼见得日趋康复。头几日还整日昏昏沉沉,只能开眼认人,饲食汤药;渐渐得稍能开口,进些清淡饮食,形容神色亦大有起色。
这日下午他再去水云阁探看时,见林迁已能靠着枕被,半躺在塌上。因一直卧床,满头青丝半束半散,黑沉沉垂在颈畔;身上只着了素白中单,披着淡青外袍,被子一直堆到胸下,左胸上略有块隆起,就是包扎的伤处了。因见景王进来,才要开口,景王忙一摆手止住了:“别动,也别说话——李先生说你伤处最怕牵动。”他走到榻前坐下,含笑问道:“拿眼色告诉我就成,我看得明白……今儿伤口还痛得厉害么?”
林迁瞧着他微微笑了笑,略一摇头。景王又道:“怕你闷得厉害,我还教程子瑭有空多来瞧你,又怕他聒噪,引得你多动多说,倒误事了。”林迁忍不住开口,轻轻道:“何必殿下那么当心。我无妨了。”话虽如此,十几个字一出口,就牵动胸口一阵闷痛,气息凝滞难继,脸色也白了几分。
景王见状急忙道:“快别说了!何必在我跟前逞强……”一转眼瞥见侍女端着汤药上来,便打至话头,略让了让。孰知林迁瞧了瞧他,竟又开口对那侍女道:“请稍待。”
景王略一怔,遂省过来他是不愿在自己面前失礼,便道:“这怕什么,你用药就是。”说罢示意那侍女上前,林迁却侧脸略一避,神色颇为尴尬:他其实也非全怕失礼,而是现下他不能大口吞咽,只能让人缓缓喂着,把药一毫毫含下咽喉,这般孱弱婴儿态落在景王眼里,实也太过难堪。
孰知景王见他忽然脸颊微红,眉目间情思流动,又似为难又似羞恼,一时心头无名兴起,竟神使鬼差接过侍女手中药碗,拈起调羹送至林迁唇边,微笑道:“你既不肯,只能我亲来伺候。”
林迁全没想他来这手段,怔忪间调羹已喂到唇间,一丝丝苦辛渗进口中;他不好再躲,只能相就吸吮。偏景王见他进得如此不爽利,还道他犹是推拒,忍不住悠然调笑道:“和我还矫情什么?喉里淤血也是我吸出的,难道还要我再口对口哺你?”
这话才落,林迁猛地咳了声,含在口中的药便喷然呛了出来;景王吃了一惊,却见林迁脸色骤变,跟着一阵撕裂般的咳声暴作,额上冷汗淋漓而下。他急忙喝令侍女去叫李时珍,一转身却见这救星不知何时已站在厅中,手捏金针径直走了近来,抬起林迁手臂找准穴位刺将下去。他针灸移时,林迁咳呛才稍止,却已是满脸惨白,鬓边散发被冷汗濡湿,贴在脸侧一片。景王怔怔瞧着他,不知所措道:“李先生,这是……”
“这番算轻的,还未咳出血。”李时珍头也不抬,只拔了金针,解开林迁衣带去探看伤口,冷然道,“殿下就想拿人取乐,也请分个时刻,如此是要累得痛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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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满城春光宫墙柳(下) ...
景王被叱责几句委实不算冤枉。李时珍真不愧为当世第一神医,确有“生死肉骨”之能,经他妙手施救,又缓缓调理一月有余,至四月草深花乱,新荷抽枝之时,林迁竟已能下床行走,行止作息与常人无异。景王惊喜之余,便一时忘了屡次被他顶撞讥讽的难堪,只顾感叹李时珍医术如神。
这一日他照例又过来给林迁诊治,先观了他颜面气色,又教他解了衣襟去看伤口-----真亏他一手绝技,几经药石,那道深及心窝的刀伤业已愈合,只留了一道绯色的印子划过胸口,仿佛白瓷上染了一抹丹砂。
大概是自己看着也觉满意,李时珍含笑瞥了林迁一眼,道:“呵,到底是凡人难有女娲技,无力补天!你这般好肌肤,却还是留了道疤,也算是‘明珠留痕,白璧微瑕’罢?”
林迁给他哂得脸上一红:“先生莫拿我玩笑。又不是女流,就一身是伤疤也没什么,”他背过身系上衣带,道:“林迁这条命还能捡回来,都赖先生神技,能活命已是感恩不尽了。”
“逸仙这话却错了——你这条命也只是暂时回来一半而已,”李时珍一壁挥笔写着单方,一壁道,“医者医病不医命。你此番伤得太重,表里俱损,我能治的是你的外伤,内里的根子却要你自己慢慢保养,没个十年功夫的调理,莫以为这条命就是自己的了。”
林迁回身含笑道:“愿听先生指教。”
李时珍搁下笔,正色望着他,缓缓道:“那么听好,若想保住天年,十年内你必须守着这‘三忌’:第一是不可多酒,你这一刀伤在心肺之间,失血又多,而五行中心属火,酒属水,纵酒不免伤心。何况酒者,水谷之精,气盛而摽悍,过饮则肺痹而血枯,正是戕你这症候;第二是不可任情,犹忌大喜大悲。你此番大难不死,内里已虚,六淫七情于你俱是伐身之道,而狂喜伤心,剧悲伤肺,心动肺伤则五脏六腑俱摇,因此悲喜过度都易牵引你内伤隐疾;第三,”他口气一顿,却越加重了,“第三,就是不可纵欲,这一点是最要紧的。你正值青春血热,难免欲火旺盛,好色逐欲本是人之天性,但恣情纵欲,枯血竭精,耗损真元,与你这伤后血亏之身最是荼毒大害;何况动欲不免生情,情至深处,生喜生悲生愁生惧生恨,七情伤五脏,便又触了第二条大忌……”
医者无所讳,李时珍这般直白道来,林迁听到“第三”时便已是脸上烧燎一片,忍着羞臊待他说完,苦笑解嘲道:“忌酒忌情忌欲——看来林迁只有剃度做了和尚,才能保的天年以终了!”
“我不是与你说笑逗闷儿,你若不信自管放胆去试这三忌,长不多三月,短不过七七之数,怕你就要往黄泉路上去,”李时珍冷然道,“淫酒损气,痴情伤心,纵欲戕身。犯了这三条,好人也不得长命,何况你这半条性命的人!”他脸色一动,竟似是感叹一声,“‘情’、‘欲’二者就如化骨软绳,最是缚人害命的毒!逸仙,莫说是你这么外冷内痴的人,就是由内到外的铁骨石心人,一旦动情生欲,也怕是在劫难逃……”
话还未说完,就听得门畔一声男子轻笑,抬眼看去,正是景王手里摇着柄折扇,幅带飘飘地跨步进来;他含笑望了林迁一眼,转而对李时珍道:“怎么李先生看病不论脉经医理,倒开始谈情说欲了呢?”
只怪他来得太不凑巧,或者太过凑巧,李时珍前面一番良苦用心的正论全没听见,偏单单这句“逸仙外冷内痴”“动情生欲”落在他耳里,怎么听都别扭;进来再一看林迁衣襟半掩,脸上绯红,心里越加不是滋味。因此一改月余来对李时珍的尊重宽容态度,开口便含刺揶揄。
“殿下取笑了,”李时珍却只冷冷晙他一眼,转而对林迁道: “智者见智,俗人眼中‘情/欲’只关床笫淫乐事,医家却道它是生身之源,亦是戕命之本。逸仙品格清奇,莫与俗人一般见识,误人又自误!”
这话明里点醒林迁,暗里却句句刺向景王;林迁脸上越见尴尬,只得低声应了句“是”,景王却气得反笑了起来,他走到林迁身畔的圈椅坐下,挂着一脸阴险笑意,问李时珍道:“那么俗人便敢问李先生,像我这种人之只当情/欲是淫乐之事,似逸仙与尔等不俗之人又该当它是什么?”
李时珍冷然道:“我若说,他该一生当它是虎兕猛兽远避之,也未免故作玄虚,他也未必能听我!”他转脸看了林迁一眼,脸上的清肃之气倒消了几分,“才说了的,逸仙看似灵透,其实痴心极重,一旦动情生欲,便是冰雪沃汤,干柴向火,虽生死物力不能隔绝。李某人行医半生,各色人等见了无数,能和他这点歹症候比的,也就有一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