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王挑起一边眉,转脸对林迁笑道:“哦?原来世上到底还有和你一样的人!”林迁只摇头苦笑:“好好儿的说医病,越说越远,二位倒平白把我当成了笑话儿听!”
李时珍却端容道:“我却不是讲笑话儿的人——你莫不当真。”他默了默,似是叹息一声,开口道:“医家本该为患者讳,然而见你这么不悟,我说些你听也无妨。约莫六七年前,我在家乡行医时,便遇上一个情痴,气息奄奄的,已是半个死人了。原来是他在京里做官时遇见了个女子,两情相悦,却形格势禁偏不能成婚,最后他含恨辞官归乡,那女子也嫁了别人,他愁闷之下,竟忧思成病。他夫人百般哀求我,我耗尽心思,才算拉回他一条性命。”
林迁问:“敢问先生用了什么良药?”李时珍淡然一笑:“什么药也没用!他本就五脏无病,肌体无损,不过是一点无明痴心作祟,立意自戕的缘故——我只给他看了我开出的单方:‘宗祧香火三支,高堂白发一缕,贤妻苦心一瓣,稚子血泪两行,男儿意气半盏,一时三刻,以息心草为引,忘情水煎服’。他拿着药方看了半夜,第二日便见好了。”林迁失笑道:“好个促狭的国手先生!灵药医病,妙语医心!”
“我倒觉得先生是多此一举,”一直默不作声的景王忽然冷冷插言,不知为何,他的脸色变得极是难看,“既是痴心想要自戕殉情,就让他死了便是,还留着这条命作甚?辜负佳人情意在先,薄待老母妻子在后,如此无情无义不孝不贤之人,还是死了的干净!”
李时珍冷笑道:“殿下龙子凤孙,生来尊贵,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手握杀生予夺大权,自然看得天下苍生如草芥;李某人却是草莽出身,见一老弱便如自己高堂,见一孤儿便如自己稚子,想的却是能救一命是一命——这便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了!”
说罢,他利落收拾起医药匣子,把写好的单方推到林迁跟前,“方才也说了,你身上我能治的伤都治好了,剩下的便看自己——按这方子再用药一月,十年内守桩酒、情、欲’那三忌,假以时日耐心调理,咯血隐症若能根除,性命便算全然保住了;不然,仍不免短折早夭之患。”
林迁一怔:“先生怎的要走?方才若是……”李时珍摆手打断他的话头:“并不是为了别的什么——医者以人性命为天,我既然要救你,若你身上还有非我不可处,就是刀劈斧砍我也要留下,只现在我留下也无大用处,别处的病患却还等着我去,因此今日告辞。”
他举手向林迁一揖,道:“李某人也算个孤高怪僻人,与谪仙人相识一场,时日虽短,倒颇生倾盖如故之感。”他抬首望着林迁,忽然深深一叹,道:“王侯家偌大风雨,不是你我这等人久留地。逸仙宜自珍重,江湖路长,后会有期。”
林迁一路送了李时珍回到住处,回来时见景王还在屋里坐着,手里正拈了那张方子看,听他回来,头也不抬,凉凉道:“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打量你们一个谪仙一个医圣,左右要演一出‘踏歌相送’!”
林迁皱眉道:“今儿是怎么了,拿我取乐都上了瘾?”大概因同历了一场生死之险,两人间不觉多了点患难之交的意味,又被他一来二去调笑惯了,景王自不必说,林迁对他也不似以往拘谨礼节。他其实是个面上疏冷,心里真性儿的人,一旦情谊相与,性情上来时更肆无顾忌。因此想想方才的尴尬难堪,忍不住又略带埋怨道:“也真好急的性儿,李先生好歹救过我性命,就言语上有个冲撞,便略容让一分,也不算是小了殿□份。”
景王撂下方子,冷哼一声道:“你是真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话?我容他还不够多?若不是看他救你的份儿上,这种狂悖之徒我早杀了他!”
“怎么,殿下要学曹孟德杀华佗?”林迁哂道,“何况他说的也未必全不对。难道殿下不是视天下苍生为草芥么?李时珍一代神医,救人无数,殿下杀了他一人,不就是杀了世间千万人?”
这几句也真够犀利刁钻,向来在口齿上不落下风的景王一时竟给他说得语塞,默了默,竟恼道:
“我是替你不平,你别看错了好歹!什么‘外冷内痴’‘动情生欲’,一遍一遍的,我看就是他刻意戏你!”
林迁倒了杯茶正喝着,听他这话一落,登时又惊又笑,含着的一口水全喷了出来,失笑道:“别胡说!你是怎么想的——李先生绝不是那种人!”
“只怕是你心太实。”景王走到他身旁坐下,嘴角挑了一点坏笑,凑近了望着他道:“你想啊,他总共与你相处不过一月,倒有多半时候你不能说话起身做事,说什么‘顿生倾盖如故之感’,居然还能看到你‘痴心’——其实他每日里除了见你长相身子,还能知道你别的什么好?”
林迁羞恼交集,拍案气急道:“真好污龊的心思!亏你想的出来——实在‘小人心度君子腹’……”
这话才一出口,他便省过来是失言,想收回哪还来得及?再看景王脸色,竟似也微微发赧,一双眼睛却仍不避不躲地直视着他。
四月里春阳正好,一缕缕地随着花香和徐风透过窗格流进来,正堪堪淌在他俊朗英气的脸上,越发映得眉目棱角分明,神情分毫毕显;那单薄唇角挑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漆黑眸子深如幽林潭水,其间正静静地漂着自己的影儿,仿佛一伸手就能打捞起来,又仿佛要将外头的自己也拉进来似的——
林迁心头一悸,蓦地站起身来,道:“……林迁不是那种的人。”景王给他一闪,却似迷情还未醒,望着他口中含糊道:“哦?不是哪种人?”林迁看定了他,忽然轻轻一笑,低声道:“林某向来只献艺娱人,不鬻色侍人。”
他不过站在咫尺之外,却笑得何其漠远冷淡,只浅浅一抹,便似在彼此间划下道天堑险关,遥遥拒人千里。景王眼色变凉,寒然瞧了他移时,到底笑了笑:“真巧了!我偏也不是个喜好市色的人。”说罢就站起身来,也不看林迁,只边走边道:“其实今儿不过是来瞧瞧你,见你大好了,我也该走了——你好好休养罢。”
这一向见他恣情肆意惯了,头一回见他现出这般失意神色,林迁心里竟隐隐有丝不忍;就仿佛多年前自己一时生了促狭心思,恶意小作弄那任性少年,眼见那尚留柔弱的脸上满满写的又是失望又是懊恼,倒教自己茫然若失。想说点温言略微弥补,又怕当下情景更生误会,便生生按下这柔软心肠。思量间见景王已走到门口,竟脱口道:“李先生明天就要离京了,我想去送他。”
“你想去哪里径自去,不必和我说的,”景王说着又回转身,似是想起了什么,“不过那番刺客的事,东厂和锦衣卫还没查出着落,小心起见,还是叫两个侍卫跟着你同去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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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宁见素衣同子归(上) ...
国朝独有的,让朝野臣民闻之色变,忌惮如深的锦衣卫,其实在洪武年间初设之时,不过是皇帝亲领的宫禁侍卫,兼司卤簿仪仗。后为监察大臣亲贵之不法行径,乃增其巡查缉捕之权。一度也曾因其权力泛滥、戕害过甚,被太祖废止;后靖难之役,成祖夺建文帝之位,御极后为监视百官言行,杜绝建文余党勾连,乃重开锦衣卫,令其“私查舞弊,拱卫京师,独捍皇权,察录妖异”,实则专行从京师至各地的刺探监视、搜捕缉拿之事,并开设独有监狱——诏狱,可不经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这三法司,自行捕讯刑决臣民。后宪宗、武宗两朝又设西厂、内行厂,与锦衣卫一起,成为皇帝手中一支越过律法典章、凌驾朝纲制度、制压官僚民众的特务私权。
是以这锦衣卫的历任指挥使,必然最为皇帝信任爱重。嘉靖一朝数任锦衣卫指挥使,便都是德安兴王府的旧部。如上一任指挥使陆炳,更是嘉靖乳母之子,与嘉靖帝相交总角;嘉靖十八年,卫辉行宫大火,便是陆炳将嘉靖帝救出,后掌司锦衣卫二十年,荣宠不衰,乃至兼“三公”“三孤”(三公:太师、太傅、太保;三孤:少师、少傅、少保),堪称大明朝开国二百年来的第一宠臣。
而陆炳即为太傅,对皇子负有指点教导之责,不免与裕景二王多有接触;恰景王少年便好弓马刀兵,陆炳当初又是武状元出身,彼此有心无意,他便真个在陆炳前持了弟子礼;数年师生交好,景王亦在锦衣卫中厮混稔熟,暗培亲信。因此年前陆炳染病而故,对景王而言,不但于私交情意是创痛,于政局博弈更是大损。虽然自己在厂卫中势力初成,毕竟不如陆炳在时指挥如意;比如此番骤临大变,锦衣卫与东厂不单在京师中缉查搜捕,他亦暗遣北镇抚司的外部往东南刺探胡宗宪和倭人等消息,两处居然一无所获,磋磨月余,终于松懈。这使他在诧异行刺一案的扑朔诡异之外,更隐约怀疑起自己对厂卫的驾驭力。
然而今日瑾菡进宫带回的天宪纶音,则更教人又疑又惊:“镇抚司的人将审讯当日寿宴侍卫的供词呈与父皇,父皇看了王兄与刺客相搏等处,默然片刻,便对吕公公说,‘景王颇类成祖’。”
说这话时,兄妹二人正缓步走在后花园的流觞池边,四月杨柳低垂,一线线柔柔抚过他挺展的肩头;但当末句甫一入耳,他蓦地回转身望着瑾菡,登时拂乱半树碧玉:“你道什么?——父皇当着这般说的?”
瑾菡见他神色急惶,笑道:“王兄怎么了?父皇拿成祖比你,难道不是赞你勇毅?”景王低叹道:“好妹妹,莫非你忘了,成祖是怎么得的大位?”瑾菡一怔,道:“不至于罢?难道父皇会认定是……”景王摇头道:“未必全是疑心我。事发后,高拱头一个策动言官上疏,催促父皇早立太子,就凭这个,老三也逃不了嫌疑。无非是在父皇眼里,我相比他更刚毅些,更像是做险局的人罢了。”瑾菡冷笑道:“谁会做这样的局,险些要了自家性命?”
景王微微苦笑一声:“可我现下不是没死么?”
不死,便要受疑。天下无有不希望儿子平安的父亲,却有为儿子的平安而存疑的帝王。
天家无情,一应至此。
可是这平安哪是好得来的?刀光剑影下真个搏命,千钧一发,到底还有人以身相待。那血从他身体里崩出,溅到脸上,仿佛滚油泼上心口……一忆及此,忽然想到,林迁清早便由两个侍卫陪伴出府,送李时珍上船南去,怎的到这时刻还不见归?他这一分神,就听得瑾菡说了句什么,却没听清:“——你才刚道什么?”
瑾菡颇是无奈地瞭他一眼,道:“我才说,既如此,只得叫厂卫狠查下去;我还说,”她一指池对面,“王兄看她生得如何?”
顺着她手指看去,他才留意到,对岸水亭旁,静静立了个茜衣女子;听得他们这里声响,略带慌乱地抬头一望,正与他堪堪对上眼,登时又满面飞红,垂下头去。景王看得不觉一笑:“不错。气韵幽娴,纤浓合度。不是国色天香,也算可餐秀色——是你新收的使唤人?”
瑾菡含笑道:“如此说,王兄觉得她尚好?”
“就一处不好,”景王眯眼望着男装打扮的她,略带坏笑道:“偏你不是真个翩翩少年郎,不然可算般配。”她脸上微红,低低一啐,却又笑道:“我虽非男儿,王兄却是。”
“你学平阳公主进美人么?”景王颇似责怪地瞥她一眼,转身又往前走:“这什么时候?你别胡闹。”
瑾菡随他走着,低笑道:“我倒盼她有福分做卫子夫呢,正堪为王兄送子。”
他默然片刻,回身看她一眼,摇头道:“这桩事上,你莫添乱。”瑾菡细查他脸色,缓缓道:
“王兄可是顾虑阿姊?我自会与她说,她总不会连我的颜面也驳。”稍停了停,又道:“她是我阿姊,我怎会不替她想?可也请太医诊过几番,都说她身子已不成了……”
她话未说完,就见程子瑭急促促从外头一路奔来,不知是急得还是骇得,脸色仓惶难看,到了跟前也不及行礼,只把一笺纸急递景王:“殿下……林迁被掳走了!”
景王急忙扯过纸笺一看,脸色登时阴沉下来,默了默,却对瑾菡道:“行刺的事不必查了……我已知谁人主使了。”
那纸信笺其实极短,只寥寥数字,却触目惊心:“与君十日,以徐海易之。”
“……人是在过街深巷里被劫走的,对方有三四个人,身手都诡异毒辣地很,李成栋被杀在当场,徐威也受了重伤……”
景王疾然打断程子瑭话头:“他可无恙?”程子瑭一怔,遂道:“该是无恙罢,徐威只说他们劫了人便走……对了,给他这纸信的人还对他道,若应之,今夜四更,便在此处将灯火燃熄三次为讯。”
景王不再说话,只看着手中那纸信,良久,才吩咐程子瑭道:“去请丁师傅来。”说罢,抬头望着瑾菡,沉声道:“原来之前都想错了……都是徐海余党干的,不是行刺,而是要劫人相换。”
其实徐海与倭寇勾结经年,当日发觉刺客是倭人就该想到此处,然而当局者迷,全因他满心谋划盘算的都是兄弟阋墙、争权夺位的勾当,一遇此变,自然不由往这关节上想,孰知全走错了路。现下终于拨开迷雾真相大白,却万万想不到,会以如此突然又冷酷的方式,当头棒喝。
瑾菡蹙眉道:“就当是如此吧,那他们劫走林迁做什么?莫非以为凭他就换得了徐海?”景王涩然道:“一个林迁自换不到徐海,皇子亲王却能——那日他们不就是想要劫了老三?他和我年纪仿佛,又从王府出来,身边还跟着我的贴身侍卫,想必是被他们错认做我了。”说到此处委实懊恼:当时叫自己的贴身侍卫跟了他去,原本是为确保他安全,孰知适得其反,铸成大错。
只自恨自悔弄巧成拙,却不自知自省,实乃关心则乱。
事到如今,纵万般追悔也无用,眼下情势实已生死攸关——此时徐海余党自以为劫得了真王爷在手,自然有恃无恐好整以暇,留了张纸笺给王府,便等着朝廷以徐海相换,因此事态一时还捂得住;然而林迁毕竟不是自己,一旦给他们识破真伪,贼寇恼怒之下,又为灭口,怎还会留得他性命?
他甚至想到更凶险的一节:即便林迁伪装自己身份到底,徐海早与倭寇勾结,一旦给倭人知道他们劫了皇子,以此奇货漫天要价勒索,直接与朝堂官府交涉起来,朝廷又岂会因一无关紧要之人的生死安危,而与倭寇丝毫妥协斡旋?届时他更是不得不死了……被识破要死,装作真却仍不得活,眼前似是一盘死局,纵使自己绞尽脑汁使遍心机,仍是不能为他觅出一条生路。
除非,除非真个交换;而且教对方知道,即使落到他们手里的不是真皇子,自己仍愿以徐海交换。
可这何其难也?一则徐海现下押在刑部大牢,莫说将人提出,便是见一见也难如登天;二则此人俨然成了天下第一是非,他之生死已关乎朝局大政,不独非自己可以僭权干预,即便嘉靖帝也难擅专独裁。更何况——
“更何况圣上对殿下原本就疑心未消,若是以此时惊动天听,难保圣上不会对殿下更起新疑——想那胡宗宪原就因主张招抚徐海而得罪了满朝清流,殿下此时只消流露半分不杀徐海之意,在圣上和言官眼里,立时就成胡宗宪一党了!”
丁铎一席良苦正论,堪堪戳中他心中最担忧难为处:且不说以朝廷重犯换王府私人的举动过于荒唐,决计走不得明路;甚至林迁遭劫之事透出一点风声在外,都会被嘉靖帝和清流们疑心是又做一出苦肉计:一来寻个替罪羊,教人以为一切是徐海余党所为,好洗脱自己在行刺案里的嫌疑,二来以自己安危为要挟,为胡宗宪达成招抚徐海之举造势。如此貌似是卖个人情给胡宗宪,然而对方却未必会领;反而使自己坐实了主使行刺案的嫌疑,既招了嘉靖忌讳,又四处树敌,委实得不偿失。
“王兄,这有何为难的?即是无有两全之策,便只有壮士断腕了——林迁死了固然可惜,却总好过两头失算,得不偿失。”
得不偿失,我也知多半得不偿失,然而,这得失却怎么论?他原也不是自己什么人,似乎丢弃了也不算“失”,救回来也未必“得”;可偏偏,明知其间得失轻重如何取舍,这决断却怎么也下不得。仿佛一根倒钩刺扎在血肉里,情知不该留得,可真待拔出,却又苦痛难耐。
却原来,一千一万的得不偿失,也当不得这一句,舍不得。
丁铎和瑾菡站在他身后,默默等着他的决断;他却一直背对而立,只眼望着满池碧玉,半墙桃李,不语亦不动。暮春丽日分外旖旎,酣醉了也似的摇落水上,映起一池潋滟;偶有熏风拂过,两岸嫣红娇粉簌簌而落,挟着一股浓郁甜腻气息,幽幽浮在翠绿池水上,似雪也似血——直教他似又看到自他胸口溅出的血,教他似又尝到他口中充斥的血。
如若此番抛下他不管,他岂止是再流一次血?那倒该是怎样下场——记忆中蓦地浮出一双不冥的含恨的眼,还有那张血肉模糊、已看不真轮廓的脸……
他极苦涩地一笑,深深吸了口气,再开口时,声色已一如往常的平静刚决:“第一,速安排两个可靠的人,按那人说的,今夜四更去人被掳走的地方,以灯火燃熄三次为应。同时留下讯息,就说:所得者非王,乃王之救命恩人也,便如君所愿易之!”
丁铎一惊,才要劝阻,就听得他又继续布划,口吻却愈加不容置疑:“第二,去找鄢懋卿——他不是还兼着刑部右侍郎?教他九日后给我做个局,要教刑部大牢走一次水,最好再死几个狱卒,逃一两个刑犯;戏要演足,事要做得外紧内松。”
“第三,去厂卫处,秘密寻个和我年纪相仿的生面孔来,若样貌也相似更好,”他唇角微微吊了丝冷笑,“景王殿下,到时可是要亲自去换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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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宁见素衣同子归(中) ...
风清云淡,月朗星稀。人声初静,夜空里唯余几缕花香浮动;美景如斯,却分明不是良辰夜,逍遥时。
僻静幽深的街巷口,默然伫立着一行数人。为首的是个二十余岁的青年,玉冠紫袍,看装束甚是尊贵,周围还环簇着几个侍卫打扮的人,皆是一脸警备之色。等了片刻,忽听得远处更声三点,那紫袍人竟瞧着自己身侧一名侍卫,恭声道:“殿下……到时候了。”
“收声!”景王低斥一声,亦是警醒地环顾四周;蓦然看见街巷更深处,隐约有灯火闪动,正合约定的表记,便低声对众人道:“过去。”
——今夜三更,故地,灯火燃熄三次为迅,当面易人。
巷内寂静如死,两侧高墙迫挤如刑房;那几星灯火泯灭后,眼前就掉进一片厚重黑暗,再看不见一丝光影晃动。一时寒意徒生,几个人不由得更靠近几分;猛然头上传来一声尖利刺耳的哨声,同时几簇身影鹞鹰般从墙头俯冲下来,刀枪也似冰冷插下,耸立跟前。
那“景王”定定神,镇定开口道:“诸位可是南海来的英雄?”
一名汉子略走过一步,冷冷道:“王爷好胆识,亲来交易。”
“林迁与小王有恩,自然要亲迎。”口中字字吐得笃定从容,额上冷汗还是泠泠而下,只庆幸黑夜无可觉察:“把林迁交出,与君易人。”
汉子道:“请王爷先放我家主公。”
“景王”冷森森道:“此处不是南海,任君驰骋,拖延久了,与贵驾无有好处。”
汉子下死力盯视着他,忽然簇指入口,又打了个回旋尖哨;不多时,便看见远处隐隐跃动这几簇人影,待走近一看,果然是两个汉子挟着林迁而来。
那假王爷没见过林迁样貌,不觉微微瞥眼回望身侧的真主儿;景王此时全付精神都落到林迁身上,见他神色还好,面容身上也不见伤痕,略微放心。因见他一抬眼瞧见“景王”,又转眼看到自己,眼中流露几分诧异,跟着却对着自己微微笑了笑,也分不清是道谢还是理解,却也教自己不觉在心里跟着一笑:“原来你倒也能明白我心思!”
他极隐蔽地递个眼色,那“景王”会意,拍了拍掌,巷口便有数名侍卫缓缓袭进,各自持剑,寒刃皆锁定一名剽悍男子的身上要害:而那男子头发散乱,头脸低垂,脚步虚浮蹒跚,几乎是教人拖了挪步,看来说不尽的颓败狼籍。
那几名汉子脸色微动,为首的那个忍不得低呼一声:“主公!”那徐海肩头颤了颤,并不曾抬头。而一旁“景王”却道:“贵驾松了手,大伙儿同时放人。”顿了顿,又道:“别耍花腔,徐海既劫出来便送不回,若有万一,小王只好在此处替朝廷正法了!”
那汉子一咬牙,举手一挥,那挟持的两人便放脱了林迁;这头亦松开了徐海。双方对了对眼色,林迁和徐海便缓缓向己方走来。
景王眼不错珠地盯着林迁一步步走近,手心里握的剑柄又紧了紧,寒刃吟啸鞘中,一触即发。
他终于来到自己跟前咫尺了。
景王猛地伸手把林迁扯到自己身后,一把将他推给后方侍卫;几乎同时,就听得对方汉子怒喝了声:“——是假的!”那“徐海”顿时一反虚软情态,手上寒光一闪,已不知自何处多了柄短剑,揉身欺上,就向那汉子身上刺去。
身旁那“景王”大喝一声:“一个也不得放脱!”众侍卫齐身袭上,登时一片刀光剑影,喋血搏命。这次景王点的,不是王府里的顶尖侍卫,便是锦衣卫里的头等高手,又早有准备,未几便将对方砍杀多人,剩下几个犹在力拼鏖战,却显见是困兽之斗。那个为首的汉子身上也中了两剑,步伐招式已左支右绌,犹拼尽全力猛砍数刀,暂时逼退了围攻的侍卫,簇指又放出一声凄厉诡异的唿哨。
仿佛是海鸟垂死前的哀鸣一般,这声响在暗夜中回旋,只教人惧意丛生;景王直觉到“要糟了!”,下意识转眼瞧向林迁,只见轻薄月色下,他正看着自己,唇角似笑非笑,眼底却全是一片安详意态,一时倒不知该欣慰或是该苦笑:“为他搏命如此……他倒全不在乎!”
这一分神间,墙头夜色里又有一抹灵异黑影跃下,堪堪落定在自己身前,却蓦地一剑袭向一旁那假王爷,正中右肋;景王一惊,下意识一错步掩在林迁身前,喝令侧后侍卫道:“只管护着他!”斜手一剑便刺向黑衣人头颈。孰知那黑影却极诡异地一闪,宛如凌空错到一旁似的,那一剑登时落了空。景王定住眼睛,回手又是一剑要袭他左肋;孰知招式未展,就见黑衣人伸指一弹,一团浮腻迷雾忽的在眼前散开,直扑鼻息……
他脑中一懵,身上登时抽脱筋骨般酥软下去,略晃了晃,便绝然闷倒在地。
头痛欲裂。胸中闷恶欲呕。神智时聚时散,身子瘫软如醉,但明明却又不是酒沉症候,反像是病重高烧。他紧合双眼,皱皱眉,焦渴的口唇动了动,便有一只手温存扶上自己肩背,响在耳边的声音亦是熟悉温和的:“喝了它。”
景王忍着头疼睁眼一看,正是林迁俯身床前,把一盏汤药送到自己唇边。
他撑起身,一把抓住那双持盏的手,凝目下死力看他一眼,便低头就盏一口饮尽。
他手指微凉,药却酸苦。内外交加倒纾解了胸口烧灼烦恶。他长长吐出口气,向后一倒半靠在榻头,闭目问道:“我们现在盗寇手中?”
林迁没答话,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
景王一时默了,少顷,又道:“头疼得紧……是中了毒?”
“不是中毒,是倭人的迷香。”那微凉的手指又抚上自己昏沉的额头,轻轻拭了拭,“大概,还有点晕船。”
他昏眩的眼睛蓦地睁开了,疾问道,“我们现在船上?——这是在江里?”
林迁低叹道:“是在海上……你已昏睡了三天两夜了。”
“在海上?呵,竟被他们劫了出海,”他略一苦笑,喃喃道:“我竟被迷了这么久……三天——京里怕该翻天了。”
他重又闭上眼睛,靠在榻头纹丝不动,心头却滚汤也似,激烈翻涌上无数心思:自己被掳失踪的消息决绝瞒不住,怕是当日便已上报宫中;嘉靖帝追究起来,不知瑾菡和丁铎如何应对?此刻厂卫必然满城搜捕,但如何能料到自己已被掳劫海上?因此也不必痴心妄想着天降救兵。而应照自己之前推测,此番盗寇拿了皇子亲王在手,必然有恃无恐公然向朝廷要挟勒索,要价怕远不止一个徐海,不知嘉靖帝是何主张,更难料朝中各派都做如是算计?……
想到此节心念一动,忽的问林迁:“那个假主儿呢?”
林迁道:“他想是也中了迷香,似乎还有伤,在别的隔间里,也不知现下醒了也未?”略顿了顿,又沉声道,“可是你带的其余人,都被他们当场格杀了。”
景王一怔,疾问道:“那我怎么无事?——莫非他们知晓了我身份?”
林迁道:“若识破了你身份,那假主儿哪还能有性命在?他们现今还当他是正经王孙,仔细治疗关照,想是指望他换回家主罢。”说到这里,他瞧着景王无奈一笑,道:“你道你是怎么无事——我告诉他们,你是我表弟。”
这话入耳,头个反应是好笑,跟着却又生出一丝疑虑:“就凭这个,便救下我一条性命?他们倒信你的话?”
林迁望着他淡淡一笑,道:“这缘故说来话长。简言之,他们现在主事的人,于我多年前有过数面之缘。”他起身把手中空盏放回案头,又顺手倒了杯茶递与景王,口中却道,“所以对我也不便格外为难,倒留了几分客气情面。”
景王将信将疑道:“于是他们一见你便知劫错了人?可笑我还怕他们将错就错真杀了你,格外传信儿说愿意拿徐海换你。”林迁不禁苦笑:“真多谢殿下厚情了——若不是这句话,怕他们也早放脱了我了。”
原是费尽苦心、博上性命为他觅条活路,孰知弄巧成拙,阴差阳错反倒断了他退路。这大错铸得委实可笑,可是沦落到现下这无奈险境,如何笑得出来?景王咬牙看了他半晌,方恨声道:“总算你还有半分良心,没眼看着他们砍杀了我!”
这话虽冷,说时心怀却流过如许的热:想生死一线时候,他笃定是豁出一切护下自己;这昏睡的三天两夜,自也少不得担忧操劳,照料守护。这一节他心里通透,却不肯宣之于口;似乎说穿了林迁便与自己打个平手,而他偏要教他深觉欠了自己情——偿不清,又必得还的情。
这心思委实无赖到可算凉薄恶劣,偏林迁又似是要格外成全他,稍停了会,忽而道:“现下倒有力气说这断头话了……既是知这险冒得大,你还偏要‘亲自来迎’?”
他声音低沉,脸上还是淡漠的笑,眼底却隐约有分温厚的光;景王便投眼锁定那缕暖意,轻轻笑了笑:“我不拿自己身份来诱,万一他们担心我使诈,不肯来怎生好?”
林迁默了默,又道:“你不是已找了替身?又何苦还自己来?”
“不亲来,放心不下。”
这是实心话。之前不知几番步步推敲计划,弥补疏漏:徐海是假的,必然被当场揭发;所以有个王爷在此,盗寇发觉上当头一个念头必然是将其挟掳。这须臾空暇便可供林迁走脱。如此谋划的胜算已是很大,然而自己仍是放心不下——他本不是个谨慎到近乎优柔的人,可这一场豪赌押的却是林迁性命,委实输不起。
不过最终孤注一掷,倒也不全为这点担心:嘉靖帝如今仍疑心行刺案是自己谋划,不如趁此机会再演一场凶险的景王被刺案,好教人知这冷箭是专对自己放的。这般即可救林迁,又洗脱了自己嫌疑。然而到头来功亏一篑,一箭双雕计,反做赔了夫人又折兵,生生将自己也陷将进来。
诸事谋划妥当。却算余遗策,百密一疏,只因情令智昏,当时惘然。
他眸子忽然一闪,问林迁道:“你方才说,我已昏睡了三天两夜?——那假主儿还不知醒未醒?”
林迁“唔”了声,景王却低笑道:“这么说你也没见他?这便是你的不是了。”他脸上笑意渐浓,语中不无调笑:“景王爷为了救你,甘冒大险,受伤被掳,你却只管守了自家‘表弟’,都不曾说要去看他一眼,岂非太过薄情?”
林迁挑眉望着他,还没会过他的意思;就见他从衣袖里侧扯下一个微小物件,拈在指间举到他跟前,却原来是枚赤豆大小的丸药:“你不是说盗寇对你还客气?待会儿就说,你要看望景王——你手快,把它下到他饮食汤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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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宁见素衣同子归(下) ...
林迁见那丸药古怪,不由疑道:“这是什么?——你要作甚?”景王将丸药掷到林迁手中,淡然道:“是断肠草合的安乐丹,专给厂卫做暗事用的——小心,这东西药性缓,但烈得很。”林迁心下徒寒,低声道:“他为你出生入死,你居然……真也凉薄!”
“凉薄?”景王挑眉瞧着他,竟轻笑出声:“你懂得什么?我这是成全他。他若不死,万一透出我的身份,便是叛主大罪;即便他继续以假做真,盗寇若与倭人敌国勾结,挟此奇货向朝廷勒索,这罪过便是诛了他十族都不够!现下只有他死了,才能确保我身份不露,盗寇见景王已死,自也没胆子再向朝廷狮子大开口——区区一条命,既完了他忠义,又保得天朝国威,难道不是极大成全?”
论起这些朝堂心机,利害谋划,林迁诚然远不如他精通;何况话已说得如此直白,使得林迁亦觉他思虑地极对。可这微末毒药擎在掌中,宛重千钧,如何能拈起去夺人性命?他瞪视他半晌,最终冷然道:“殿下,林迁这手向来只捕风捉影,做不来杀人勾当。”
“你不杀他,就是逼我死。”景王单薄唇角一勾,缓缓道: “我是国朝亲王,今上亲子,岂能落在贼手,任其拿我要挟朝廷,纵放重犯,割地赔金?朱载圳绝不为如此辱国,辱君,亦自辱之事!因此事败之时,我唯一死。”
他自林迁手中拿回那枚丹药,牢牢捏在指端,黑洞洞的眼瞳盯死了他,沉声道:“安乐丹必送一人升天。我与他,孰轻孰重,谁生谁死,君裁夺之。”
他目光笃定,神色坚毅,全不似手拿夺命药与人赌命;甚或口气也是决断多过征询,挟制多过说服,显然的以情要挟,不容违背。
林迁凝目看他移时,眼色沉了沉,便一言不发伸手接过丹药。景王道:“当心些儿,也莫慌。”顿了顿,又道,“使出当年‘红线盗盒’的本事,莫叫人看穿了。”林迁只淡淡瞥他一眼,便起身向外去了。
他目送着林迁一路出去,便收拾精神勉力起身,蹑足走到门口,掩身门后窥目看觑。才见门外拐角一条木梯直通到底,阶下两端插着几个粗衣壮汉,显是守卫。林迁正负手立在底下,跟着一人走来,低声说了两句,林迁便与他相跟去了。因见戒备并不太严,对林迁态度亦不粗横,他心里越加疑惑起来:所谓的寇首与他,到底是怎样的“数面之缘”?
其实自行刺案以来,存疑之处甚多,现下叫林迁去结果那假主儿的性命,委实不乏试探他的意味。可这一局接连一局,若真都是林迁与人勾结做鬼,或许此时自己身份已被人识破,林迁尚做如此意态,不过是哄住自己,好方便他们行事。一想到此节,心头寒意侵蚀,却又响起个声音疾疾否认:“不会,决计不会!若真是他搞鬼,行刺时他何必替我一命?更不会自己承认和寇首有旧……他也不似能设这狠局的人。”
然而若真有隐情,此时百般猜度都无用,林迁亦未必实话相告。他折回阁内,放眼打量起这处别致的牢狱监房:阁间十步见方,四壁的木隔板打磨油漆地光可鉴人,地下铺着绿底青花毡子。条台案几,字画瓶鼎等一应俱全,井井有条,门窗上还吊着软罗纱和细竹帘,看来极为幽雅宁适。若不是微觉海浪浮动,绝不会想此刻漂泊瀚海,身陷囹圄,反以为是桃源山居,故乡闲梦。
他走到竹帘前掀起一看,见槅门直通着甲板露台,外围着舷栏与舷墙。正是黄昏时分,放眼望去,海天交际一片绯赤云霞,夕阳熔金,揉碎在万顷碧波上,粼粼潋滟;层层细澜在脚下荡漾,教人如踩云雾,微觉眩晕。他微一苦笑,心道:“果然不须如何戒备……这茫茫瀚海,上穷碧落下黄泉,只怕插翅难逃!”
既然脱身无路,他索性不去烦恼,只凭了弦栏,安心看赏碧海落日。待林迁回来时候,夕阳已坠沉海底,阁内昏暗,一抹月辉浮起,莹然泛在湛湛水波上,把他的影子幽幽然投在细竹帘上。林迁默然点燃案上台烛,红影飘摇里,就听得他问:“都妥当了?”
林迁没答话。他掀帘走进来,见烛火投影下,林迁脸上一片空落落的白,不由轻笑道:“至于就这样?男儿丈夫,恁的没决断,真连瑾菡也不如——这模样没教人瞧出来罢?”
“我把东西给他了。”林迁停了半晌,才低声道:“他已醒了,见我来,就知为何……他教我转告,说‘自当死义,请殿下自重’。”
景王只“唔”了声,再无别话。林迁又道:“他还说,夜半自会服药了断,免得带累我。”景王一笑,却道:“杜炳良带出来的人,倒靠得住。”
林迁瞭了他一眼,也不再说话,闷然坐了片刻,便起身道:“歇了罢。”说罢从榻上取了枕被,铺到榻前地上,景王不禁问:“你做什么?”林迁头也不抬,自顾理着铺被,闷声道:“我睡地上,殿下自管安置。”
景王两步过去,挡住他手:“胡闹!这地板如此湿潮,如何睡得?你身子本就没养好。睡也该是我。”林迁看着他眉头一挑,讪道:“小民不敢。殿下金尊玉贵,哪受得这般委屈风险,可不是我的不忠义?”景王失笑道:“你还为这个置气!别胡闹了,到了眼下这境地,顾好自己身子是正经,免得有机会能走也走不脱。”他微微凑近林迁耳畔,低语道:“不是说我是你表弟?长幼有叙,没个哥哥睡地下,弟弟在上头的理儿。你再固执,叫人看出端倪来,那侍卫可白死了。”
林迁闻言脸一沉,甩手将枕被丢下,只恼然盯着他;景王忙捡起来放回榻上,含笑道:“你睡榻上,我也不作践自己,非矫情地自讨苦吃。一人一边,夜里有事也好应对。”他见林迁眼中恼色更浓,忍不住低笑道:“我昏的那几天,敢情你没靠了我睡?现下倒跟黄花儿闺女似的——怕什么,外头那么多人守着,我也没心做歹事。”
说是没心做歹事,可真待熄了灯火,两人合衣同榻睡下,隔衣透传他和暖体温,心意仍止不住一丝丝地浮乱起来。他转脸看觑林迁,淡薄月辉流泻脸上,眉目轮廓都掩在挺拔鼻锋投下的暗影里,轻缓呼吸合了隐隐涛声,教人数得心悸又心软。他忍不住微微凑近了分,林迁鬓边几丝散发就抚了上来,惹得自己颈间一片酥/痒,猜知他也没睡,便不禁凑在他耳畔轻声调笑:“表哥,表哥……你是几时攀的我这皇亲?”
林迁微微睁开眼,叹气道:“攀你这高门有甚好处?自撞见你,不是挨刀,便是被掳,如今连人也杀过了。”
景王好笑道:“哪来恁多怨气?自遇见你,我岂非也除了遭刺便是被绑,能不能有命回去还不知……我也没怨。”
林迁侧过脸,瞥着他道:“看来你我八字相犯。此番若得脱险,赶快两散,莫再彼此连累。”
“我倒宁愿被你连累。”景王低笑道,“表哥须知,这便是‘冤家’……”
他腆面说着轻浮话逗引,正待看林迁是恼是冷,忽听得下头甲板足音橐橐,似乎情急慌乱。林迁脸色豁然一变,景王倾耳听了片刻,便淡然道:“……想是他已服药了。”
方才的暧昧情思一扫而空。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陷进一片清冷沉默。过了半晌,林迁道:“睡吧。”便合上目,侧脸向外。景王只能低声苦笑一句:“看你是个冷情人,倒真也心软。”
虽略感失望,暗中倒也安心——这么一个人,哪会欺他叛他?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把小攻和小受一起推倒在床了……虽然啥事儿也没发生,泪,但是,他们自然不能一直柏拉图到底,会有JQ的!!握拳!!
嗯,这里啰嗦一句,景王说“诛他十族都不够”,非是笔误。在明代之前,最酷烈的刑罚也就是诛犯人九族;而在明成祖朱棣靖难之役篡位后,建文帝旧臣方孝孺死不遵从朱棣,并大骂朱棣弑君篡逆;朱棣威胁道:“你不怕我诛你九族?”方哥哥大义凛然道:“就诛我十族又如何!”于是,朱棣作为一个工作踏实有诺必践且极具创新开拓意识的革命实践家,就华丽丽地把方孝孺的“师生”一系也加上,凑了十族,一起那个啥了……
这个典故告诉我们几个真理:第一,明朝帝王很残暴,惹翻他们很危险;第二,老方是忠臣,朱棣是坏银;第三,说狠话要小心,收学生拜老师更要小心;第四,景王很像他祖宗,而我,很像祥林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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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载驰于野谁因极(上) ...
台州大营。总督中军大帐。
“东翁,就这般把手里云子儿敲碎,也堪不破这阴阳迷阵。”
灯影摇红下,胡宗宪和一名中年文士相对而坐。那文士手里捧着茶盏,极是悠闲地品咂;而胡宗宪则蹙眉凝目,指间拈了枚黑子,笃笃敲在棋盘边上,听见他如是戏语,方含笑道:“你徐文长的棋力太盛,我哪能不多斟酌?所谓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徐文长道:“只怕迟疑久了,才是一败涂地。”胡宗宪抬眼看着他,问道:“哦?文长何意?”
这真是从没有过的疑问。这文长本名徐渭,浙江山阴人,擅书画,精文辞,通军事,才名冠绝一时,嘉靖三十六年被胡宗宪延请入幕府,司掌文书,参赞军务。当初那纸惹得嘉靖龙心大悦,奠基胡宗宪优隆圣眷的《进白鹿表》,便是出自他手。这几年他随胡宗宪征战东南,剿倭寇,诱捕汪直、徐海,不知献上几多奇谋妙计,是胡宗宪最为倚重信任的幕僚,可说是无不听之言,无不从之计。
徐渭略一笑,放下茶盏,缓缓道:“东翁今晚一直这般心神不宁,可不就是为了景王被劫一事?现下心头天人交战,衡量得失,举棋不定……东翁,我猜得可对?”
胡宗宪苦笑道:“果然都瞒不过你!老实说,现下我心里真不敢下甚决断。恩相的手书里就一句‘景王于京中被徐海余寇掠之,当潜往南海’,多余一字无有,中个意味真叫人捉摸不透!若说教我有作为,半分交待没有;若说不许我轻动,却又点明了这王爷怕到了我这里……这倒是教人怎生处?”
徐渭冷笑道:“严阁老这般做,怕是要试试部堂大人的心了!恐怕自己也拿不定主张:能从盗寇手里救回皇子,当然是不世之功,但若有个失手,这罪名怎兜揽得起?说到底,严阁老也是信不过,部堂大人到底有没有把握,从徐海余党手中把个亲王活生生救出来?”
胡宗宪摇头,长叹道:“虎口拔牙,谈何容易?我实是半分把握也无有,偏就被推到这风口浪尖上,撒手是罪,出手也未必无过——你教我怎能不迟疑?”徐渭道:“然而此事,最怕就是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