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宗宪闻言看定了他,徐渭长出一口气,缓缓道:“东翁,你信也不信?此时这景王失踪的消息,怕除了严阁老和王府眷属,全天下无几人知晓。就是圣上也未必知道!”胡宗宪点头道:“这是自然的。这事体太大,恩相必然要压下来。不然不独他,六部九卿,守备兵将,京中一半高官显贵都要引咎待罪了。”他顿了顿,又叹息道:“可是这般恩相担的风险也太大,一旦景王回不来,恩相如何补掩?圣上该如何震怒!”
徐渭摇头道:“其实即便在圣上那头,也是宁愿这事被压下的——圣上偏爱景王爷,这已是朝野皆知;若真有意将皇位传于景王,怎能教意定的继位人出这等风波,闹得天下皆知尽失威望?一个沦落贼手又累得朝廷蒙羞的皇子,哪还有资格继承大统!因此圣上即便知道了,也只会装作不知。严阁老自己把事情压下来,倒是正顺了圣意。然而,”他皱皱眉,端起茶盏抿了口,才道:“就如部堂所说,一旦景王回不来,事情败露,圣上该如何?严阁老该如何?届时圣上必然会重办严阁老,既是泄愤,也是做个样子给世人看,为自己和景王分讥。因此到这地步,景王回来,严阁老在圣上心里又是大功一件;景王若回不来,严阁老就不能不认罪伏法了。”
胡宗宪默然不语。徐渭又道:“方才我又为何说此事迟疑不得?部堂,你我若是徐海余党,擒拿到亲王,该会如何?要么直接挟制朝廷交换徐海——而徐海留到今日不杀,也是部堂一直力保,到时徐阁老的人便会就此大做文章,难保圣上不会因心痛爱子,将这烂帐全算在部堂身上!又或者他们索性和倭寇勾连,将这皇子做肉票盾牌,来要挟你这浙直总督退兵弃城。到那时,部堂又该如何?”
胡宗宪豁然起身,负手在地下踱了几步,忽的停下回转身子望着徐渭,沉声道:“文长的意思我都懂了——不论有无把握,此番这景王却是非救不可了。不然恩相和我,也没一个逃得过。”
徐渭道:“正是!而且不但要救,还要速救。要赶在事情还没揭开之前,悄悄去救。这般万一有个不测,也能寻个理由推脱。一旦闹到天下大白,部堂可就没半分腾挪余地了。”
可是速救,却又如何入手?徐海余党到底将景王掳劫何处还不得而知,即便有了踪迹,又焉得不投鼠忌器?两人正在相对无语,思量无计时候,忽然帐外侍卫进来禀道:“部堂,有位京城来的殷公子来见。”顿了顿,又道,“他持的是司礼监的勘合。”
京城来的殷公子?胡宗宪与徐渭对视一眼:“殷”通“朱”意,又身带司礼监信函,除了国姓皇族,谁还能如此托大?徐渭疑道:“难道是景王已自行脱险?”话一出口,自己也觉荒唐。胡宗宪皱眉道:“文长先回避片刻——无论是哪路神仙,我现下必要一见了。”
来的毕竟不是神仙,却更是个惊风惹雨的是非人。那双纤秀莹洁的手缓缓掀下风帽,一双如画眉眼便露在昏黄灯影下,却是莹然噙泪,对他低声道:“部堂见谅……朱氏女代家兄求您救兵来了!”
胡宗宪失声道:“公主!”惊骇之下,一时也忘了见礼,脱口便道:“殿下怎的……”甫一出口便已醒悟过来,一转念却仍打定主意装作不知。瑾菡望他一眼,道:“部堂还不知?四王兄在京被徐海余党掳走……”她凄然一笑,“妾便只能来求您了。”
荣贵时一呼百应,大难来却求告无门。景王被劫事一出,瑾菡便与丁铎惶然磋商应对:嘉靖帝是必然要牢牢瞒住的,便是一贯与景王来往密切的严嵩父子也不敢相托付——“严嵩本就老奸巨猾,万一他见王爷有难,落井下石,趁机改投门户该如何?即便严嵩不会,严世蕃亦难保!”余者悠悠,即便有心也无力,更不足道矣。思来想去,就只剩了个胡宗宪。可一向他与景王也是若即若离,危难关头,怎保他愿担这天大风险?
她不敢担保。把心一横,便只有亲身赶赴,当面求援。更索性将事情来龙去脉对胡宗宪托盘而出,又道:“部堂,妾知此事千万为难,可是举朝之内,谁还如您这东南一柱,能救四王兄脱险?”她凝目锁定胡宗宪的眼,声音极轻微,却也极笃定道:“妾人在此,便是担保——若是,若是真有万一,妾一人担之,绝不教部堂受累!”
胡宗宪恭容正色端坐一旁,默默垂着眼睛,心上却转过无数个念头:也怨自己大意,没提防徐海余党还有这般神通,在京中兴起如许风浪!方才徐渭和自己的见识极对,自己已被牵涉其中,万万脱不了干系了。然而她如不来,营救景王不成,或可寻个借口推脱责任,如今她亲身至此,一旦失手,还能寻得什么遮挡?说是“妾一人担之”,但力主不杀徐海的是自己,累及皇子涉险的也是自己,一旦营救不成导致玉石俱焚,她能为自己担什么责任?如此泪眼卑辞,无非是绕指柔要克百炼钢——她是软逼着他签了生死状,一肩抗下泼天风雨了。
胡宗宪自座中站起,上前两步对她拜下,道:“臣无能,唯知尽忠社稷君父;营救王爷一事,必然尽心用命。台州大营是不测地,殿下万金之躯,岂能犯险?恳请殿下珍重,容臣派亲卫护送回京,否则臣万死难辞其罪!”瑾菡怔了怔,忽而亦屈膝伏在他身前,低问道:“敢问部堂……您可有姊妹?”
胡宗宪一惊,待要搀扶却又不便伸手,抬眼一看,却见她眸中清泪盈盈欲坠,忙垂下目光,呐呐道:“……曾有一阿姊,在我少年时,便早逝了。”
“景王长我三岁,自我记事便伴我护我。”瑾菡低低道,“嘉靖二十一年壬寅宫变,我母曹端妃被方皇后矫旨磔杀,我才不到三岁,父皇便将我托给吕公公。王兄母妃卢靖妃与我母亲是远亲,一直照拂呵护我……部堂可知,宫闱暗斗酷似战场厮杀,方皇后怎会放心留我这祸根?如果没有靖妃和四王兄,今日未必还有宁安在人世……部堂,骨肉之亲在前,养护之恩在后,今日王兄沦落贼手祸福难测,我怎能袖手?”
她蓦地伸手攀上胡宗宪扶在地上的手,颤声道:“部堂,今日我是必不会一个人回去的!部堂或将我兄妹皆救之,或者,便皆弃之!”
她手掌冰冷,寒刃一般绝然贴着他掌面,却蓦地一滴灼热袭上,却是眼底泪水坠落,堪堪滴在他指节。
胡宗宪抬起眼,定定望着她,移时,便重又俯身拜下:“臣遵殿下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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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载驰于野谁因极(中) ...
胡宗宪正在苦思如何得到景王切实下落,却不知,这正主儿已悄悄潜入自己的势力范围。景王和林迁二人被禁于舱内,亦不知外间天翻地覆,只觉那船满帆足力,一直向南行了十数日,中间似停靠一码头或岛屿,想是补给供养,未半日便又起锚开航,却是折向东北。
孰知越行风浪越大。景王从未经过如此海上颠簸,兼之所中迷香甚烈,一连数日晕得昏天黑地,吐得口苦身软。林迁是南省人,自少年便惯于行船,虽也时感头晕目眩,到底还有几分精力照顾景王。一个眩晕如病,一个疲于照拂,几日下来两人神色都委顿不少。好在未几风浪渐渐止息,一连数日行驶地颇为平稳,景王好歹是恢复了几分元气,靠到帘外围栏上往远处眺望半晌,竟失声道:“我们大概是到了浙江了!”
林迁问:“你怎知?”景王道:“胡宗宪曾呈我一部亲撰的《战略》,凝集他数年东南抗倭剿盗的心得,当日与我研读切磋时,便对徐海巢穴和部营所在详细说与我听……如果我所料不错,头几天停靠的那处岛屿,便是徐海在南海的老巢黄岩岛。从那岛屿折转向北,你算算这几日行的里程,大约便是到了浙江海域了。”
林迁犹自不解:“那又如何?”景王道:“胡宗宪现下可正在台州——他们是要拿景王殿下来拿胡大总督了。”林迁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但见景王神色严峻,亦知此事极重大,果然听得他又低叹道:“看来他们以为正主儿已死,不敢真的与朝堂勒索交易,便赌一把胡宗宪投鼠忌器,不敢担逼杀王爷的罪名,只得任其宰割了……想不到,我朱载圳,到底是做了他们手里的刀!”
林迁心头一凛,忽然想起那日他斩钉截铁的那句——“朱载圳绝不为如此辱国,辱君,亦自辱之事!事败之时,我唯一死。”忍不住一把抓住他手臂,疾然道:“那你——你要如何?”
景王摇头苦笑道:“我不能如何。他们本以为朱载圳已死,不过是虚张声势欺骗威吓胡宗宪,所以我现下就真死了,也于事无补。”说罢,他忽而转眼望着林迁,眼底笑意渐渐聚拢,道:“怎的?你就这么怕我死?”
林迁一默,转开目光,撂开手道:“我自是不想你死——不是谁都像你,视人命为草芥。”景王失笑道:“你竟还记念念不忘!罢了,现在你我都已自身难保,逸仙既然看重人命,先帮我好好想想,如何先保住自己性命?”
然而他都无有脱身良策,林迁又怎知如何逃出升天?谪仙人毕竟不是真仙人。两人皱眉对视一霎,景王略一犹豫,便道:“有桩事我须得问你,你说你和徐海余党的头目有数面之缘,到底是怎的?”林迁瞧他一眼,淡淡道:“当年我在南京……”
话未说完,忽然甲板传来几声窸窸窣窣的细想,景王警觉,一摆手止了他话,低声道:“听——那是什么?”林迁凝神一听,不觉一笑:“还当是什么,老鼠罢了。”孰知他脸色一变,身子往后微侧,顿足发急道:“什么鬼地方!竟有这孽障——不知屋里可还有?”林迁又吃惊又好笑:“你竟怕这个?我还以为你真是个金刚身子铁石人!”说着忍不住笑出声,学了他当日口吻道:“至于就这样?男儿丈夫,恁的没出息,真连女人也不如。”
景王脸色铁青,狠狠剜他一眼,恨道:“为谁我才到这地步?你真半点良心也无!”顿了顿,脸色稍缓,苦笑道:“我确实怕那东西,却不是没缘故。”他伸手解开衣领,掀开腰间衣物,道:“你瞧,就在这处。”
他腰间肌理紧凑坚实,光洁肤面却赫然印着块半个巴掌大的嶙峋疤痕,林迁忍不住手抚上去,只觉表面微微凸凹,似是烙伤一般:“这怎么落下的?”景王沉声一笑道:“幼时给毒鼠咬的……当时可差点要了我性命去。”林迁疑道:“在宫里?”景王挑眉望着他,一壁掩好衣服,淡淡道:“自然在宫里——又是一桩糊涂案。我兄弟八个夭了六个,你不是不知罢?”
林迁默然少顷,没由来道了句:“原来自小你……也难怪这样!”景王瞭他一眼,凉笑道:“你才明白?帝王座是血海池,罗绮丛是刀剑林——就如我现下生死不明,我那三哥心里怕难说是愁多喜多!”
两人正说话间,忽听得阁外有人轻叩隔板:“林先生,用饭了。”听那声音,却不是这几日惯来递水送饭的小厮。二人走进阁间,却见果然换了个青布短打的年轻后生,正低头站在桌案前,将食盒内的饭菜一样样端将出来。
想是那匪首顾念与林迁的“数面之缘”,在日常用度上并不为难,饮食亦是优裕洁净,景王虽自幼尊养,倒也不觉得捱苦。连着几天晕船恶呕,脾胃虚火,此时见案上已摆了一尾清蒸鱼,配了两样菜蔬,那后生正往碗里盛着粳米白粥,顿觉食指大动,两步到案前坐下,对林迁道:“愣着作甚?快填了五脏庙是正经!”林迁微一皱眉,自到盥盆处取了手巾甩给他:“净了手!尊贵人偏生了邋遢病!”
景王飞快递了他一记眼风;那后生瞥了景王一眼,依旧把粥碗递给他,却忽的从袖中坠落一物,捡起捧到景王眼前,低声道:“先生,东西落了。”
景王打眼一看,不觉脸色微变,原来他掌中躺的正是那枚羊脂玉蟠龙腰佩。这本是他随身不离的物件,离京前为乔装才摘下留在府中,怎么到了这人手里?他念头数转间,就听得那人又俯在耳边微声道:“殿下,宁安公主已到台州大营。”
景王按定脸上神色,故作不解道:“你道什么?”那后生又道:“属下是胡部堂所派,潜在徐海部中已四年……此物便是宁安公主交予胡部堂,叫小的寻到王爷时以为表记的。”景王道:“什么王爷?景王爷是在那边儿,你找错了人。”后生缓缓道:“那人便是属下料理入土的——他腰间没疤。”
景王豁地凝目盯视着他,定定望了移时,才冷冷道:“好,很好。”他伸手拿起那玉佩拢在袖里,问道:“宁安公主几时到的?京里情形如何?”后生低头答道:“详尽的属下也不知,公主与部堂只教属下禀与殿下,请殿下万务当心,掩好身份,他们正想法营救接应,快则七日内便有结果。”景王“唔”了声,便起身到书案前挥笔写了数行字,交与那后生:“你去罢,久了惹人疑心。这东西你尽力去办,若成了,速带来。”
待那后生去后,林迁忍不住道:“你就不疑他是假的?”景王咽尽口中粥菜,道:“这腰佩决计伪造不来,我腰间有疤,也就母妃、瑾菡还有妃妾知道……这事瑾菡还做得出来。”说到这里含笑望着他,暧声道:“不过现下你也知道了。”
林迁此时没心思理他话里的轻薄之意,只皱眉道:“你现在什么计较?”景王淡淡道:“没计较。掩住自己身份,坐等胡大总督来救——对付海寇他在行。”林迁道:“那你写那条子做什么?”景王抬眼看定了他,轻轻笑了笑,低声道:“那是李时珍当日给你开的调养方子,我教他制成丸剂带来。”
“……据密报,小直部所率倭寇万余,战船百二十艘,昨日戌时起已陆续密结海上,想必意欲偷袭我部。”
时近黎明,台州大营中军帐犹自巨烛高燃,胡宗宪站在半间屋子大的海陆沙盘前,听身侧一名壮年将官侃侃禀告军情。他凝神望了沙盘半晌,才道:“戚将军,依你所见,倭寇会先袭我何处?”
瑾菡独自坐在帐角,低头不语,闻言却不由向那将官多瞧了眼。只见他身材高瘦,并不觉如何威猛彪骁,只一张方脸历经战火海风多年雕凿,看来格外沧桑坚毅,真铜浇铁铸也似——这便是胡宗宪麾下第一悍将,教数万倭寇海盗为之胆寒的东南利剑戚继光了。
戚继光上前两步,拿起案上标旗木船,在沙盘上插点几处,一壁道:“属下愚见,倭寇此图怕是在我大营东北,部堂请看,我部现今大多集于台州及以西,如他们趁夜在象山、奉化等地登陆,我军必然急行回援,他们便可乘虚而入,一举攻下台州。”
胡宗宪点点头,又道:“那你现在是何应对?”戚继光道:“部堂坐镇中军,兵分三路,一守海门,一守台州,属下自带五千人赴宁海,布‘品’字阵围剿之!”胡宗宪皱皱眉头,并不说话,一旁徐渭却道:“前日密报,汪直徐海残部也从黄岩岛老巢调集海上,那么戚将军看,这一处又当如何应对?”戚继光略一顿,便绝然道:“这点属下早有计较。密探已查明,徐贼残部此番意在袭我桃渚,只需俞将军率三千人先赴桃渚港设伏,拖住寇贼,待我部剿灭宁海倭寇后,顺道从侧路包抄,水陆并举,便可一举歼灭!”
瑾菡蓦地从座中站起,目光灼灼看着他二人,却不说话;胡宗宪看了她一眼,转而对戚继光道:“就照你刚才谋略,兵分三路迎敌,你只管剿尽宁海倭寇。至于桃渚的徐贼余党,由我带了俞大猷应付。”戚继光一怔,劝阻道:“部堂坐镇中军即可,何必亲冒炮矢!”胡宗宪一挥手,沉声道:“不需多说了,你快去部署——此番倭寇声势浩大,谋划周密,你等千万慎之又慎,不得有误!”戚继光目光微一波动,见他神色已不容分说,无奈领命而去。
瑾菡走近两步,对胡宗宪道:“部堂也觉他们会挟我王兄为质,去攻那桃渚?”胡宗宪低声道:“禀殿下,臣亦无十足把握。但据那七生所查,贼寇只当景王爷已伤重身亡,并不知真王爷还在自己手中。因此他们不过是虚张声势,教我们以为景王尚在,所以必然不敢与倭寇一起与我正面交锋,反而会侧攻桃渚,想来那里守将亦不认得王爷……如此他们便有机可趁了。”瑾菡道:“那么部堂此番又想如何救我王兄?”胡宗宪默了默,只道了六个字:“以桃渚,易王爷。”
瑾菡一时未能意会,徐渭似是低叹一声,道:“禀殿下,在下已与部堂反复计较过,徐海被擒后,寇贼在陆上窝巢尽失。此番他们与倭寇勾结作乱,倭寇之意在取台州,徐贼余党却是要夺下桃渚,作为他们在陆上新的大本营。因此唯有等他们得手,在桃渚安营扎寨之后,我方才能趁对方放松大意,忙于安置之际,将其一举包抄,逼他们交出王爷。”
诱敌入瓮,这已然是无可奈何中的上上之策。瑾菡念头数转,却道:“如此妥当?万一他们恼羞成怒,绝然伤我王兄,却又怎么处?”胡宗宪道:“殿下放心,臣必然万分谨慎,断不会教他们必要玉石俱焚。”瑾菡皱眉道:“总要做得更妥当才好。那个俞将军可靠得住?万一混战起来,误伤我王兄可如何是好?”
徐渭不觉瞭了她一眼,只见灯火摇红,映得她玉色脸庞上也泛起一层霞色,本是极秀丽娇艳的容貌,却看得他心头寒意渐侵,忙垂下目光,心中却道:“自古王侯多冷血……他们只管景王一人性命,却不念桃渚数万百姓,这般两陷两复,又该添多少刀下冤魂!”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我所料不错,头几天停靠的那处岛屿,便是徐海在南海的老巢黄岩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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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想,这句话还是要说:所谓的黄岩岛属于中沙群岛唯一露出海面的岛礁,是我们西南海洋领土的前沿。早在元代,我国就有科学家对其进行观测、科考,几百年来中国商船渔民在黄岩岛附近航行渔猎,1935年1月,中国水陆地图审查委员会将黄岩岛正式纳入我国版图,对外宣布中国对其有拥有主权。至上世纪90年代,菲律宾某政要声称黄岩岛属菲国所辖,自此以后,该国多次对黄岩岛等中沙群岛系进行登陆、科考、巡逻,乃至损坏中国领土标志,驱赶撞毁中国渔船。
一寸江山一寸血。属于中国的滴水寸土,皆是我们的祖先传之我辈,又须我辈传之后世的山河基业,是炎黄子孙安身立命之所在。
因此,将黄岩岛写做徐海老巢,仅是笔者这点情怀在内,以史喻今,并无史实佐证。但根据黄岩岛的地理位置和水文特征,确实适合走私海盗,因此也非空穴来风。
此外,本文男三号胡宗宪,便是将钓鱼岛纳入我国领土范围的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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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载驰于野谁因极(下) ...
台州大营这边正紧张迎战,被困于贼寇船上的景王与林迁却浑不知大战将即。但连接几日景王听得外间厢人忙声乱,似是极为繁杂,也隐约猜知将有大事迫近。他正待那七生再来详细询问,孰知这日晚饭时候,门板轻叩两声,却是一个素衣女子,领个青衫丫鬟施施然走来。
林迁眼见二人进来,似是怔了怔,便自椅上站起身子,对那女子略一揖手,道:“徐夫人无恙。”
景王略吃了惊,“徐夫人”三个字却是听得清清楚楚,心头诸多疑惑还未理出头绪,就听得那徐夫人道:“林先生多礼了。这些时日教您受了委屈,妾今晚亲下厨房,为先生和令弟做了几样粗菜,算作赔礼。”
林迁淡淡道了声“不敢”;徐夫人略一笑,便把目光转向景王,微笑道:“妾还未请教公子高姓大名?”景王只得也拱手为礼,信口道:“在下姓卢,名隽呈。”徐夫人“哦”了声,却转而对林迁道:“当年倒未听先生提起……不过见卢公子风采,倒真与林先生几分神似,都乃人之龙凤。”林迁只笑笑瞥了身边人一眼,道:“是远亲。”景王却不由肚里暗笑:“我和他哪有半点相似?还道皆是‘人之龙凤’——他若肯从了我,做一对儿颠龙倒凤还差不多!”
他这胡思乱想间,那徐夫人已命侍女从食盒中将菜色一一端出,一壁含笑对林迁道:“记得当年金陵,逸仙最喜芙蓉鲫鱼,如今鲫鱼难得,妾便以黄鱼替之,不知可还是旧年风味?”她这时微侧了身子,融融灯火从旁边台案上透过来,正映见笑靥如花,眸光潋滟;虽眼角已敛了几丝细纹,但这温存一笑间,自有一股丰熟风韵弥散开来,教人不由得心旌摇曳。
景王见此情状念头一动,心中登时明镜也似,只眼角瞥了林迁微微冷笑。林迁淡然道了声谢;那徐夫人看他一眼,略一默,又道:“实不相瞒,今晚亦是给二位饯别。”她提起案台银壶,缓缓斟了三杯酒,自己先拈起一杯,低低道:“一别数年,原没想还能再逢故人,虽说此番相见不是善缘,到底也又聚了一回……就在今夜,我辈将要与胡宗宪决一死战。逸仙,我不累你,外头小船舟子已备好,待这船再靠近岸些,你自去吧……此去凶险,你自要当心。”
景王心道:“竟真要开战了!”一时心念飞转,又奇大战在即,胡宗宪怎无丝毫消息传来;又疑这徐夫人这么轻易纵了林迁,乃是故意探自己虚实;又想大乱之际,或者可寻出脱身之计?正在心思纷乱时,就听得林迁直问:“怎么?只放我一人?那他……”徐夫人轻轻摇头道:“令弟是不能走的——他是那奸王侍卫,虽然看在逸仙情面上,我不曾难为,却也不能放了他。”
林迁逼视着她,寒声道:“那夫人又想如何?”徐夫人却不答他话,只转眼看着景王,缓缓道:“看卢公子气度高华,又恁的好身手,怎会甘心折腰侍奉权贵?如今朝堂昏暗,官吏贪虐,何苦随波逐浪,污了自己一世!何况大丈夫建功立业,自在天高海阔;大战将即,公子如能助我等一臂之力,妾必会敬公子为上宾。”景王转身坐下,斜眼瞥了她,口中冷笑道:“多承夫人美意了!不过隽呈一生,还没打算改投二主。”
“公子真好忠义!”徐夫人凝目望着他,定定看了移时,道:“不过不瞒公子,你家王爷业已死了。眼前两条路,要么公子弃暗投明,妾决不亏待;要么就请公子殉主死义,妾倒也敬服!”
林迁情急道:“翠翘!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你要背信不成?”徐夫人只看他一眼,便冷笑道:“这世上当真有甚信义?若不然,我又怎么落到今日这地步!”林迁略一顿,道:“可……可我也不曾骗过你。”徐夫人转眼看定了他,轻轻道:“所以我今日才放了你。逸仙,我与你是旧交,令弟却是朝廷鹰犬,与我是生死之敌,所以你自去罢,这事本也与你不相干。”
林迁逼近一步,大声道:“怎的不相干?他本是为了我才……”说到这里却再说不下去,只看定了徐夫人,半晌方才寒然道:“夫人既然不守信义,林某人也不再恳求。只是我与舍弟同来自也同往,林某人就坐等这里,看着夫人如何断舍弟性命!”
他脸色寒如坚冰,湛湛目光却注了钢水也似,沉甸甸直逼在徐夫人脸上;景王从不见他做如此咄咄神色,吃惊之余只暗自叹道:“这人怎的恁般痴!自管走了就是,徒然留下何益?——难道还怕我周旋不过个女人?”然而气苦之余,又隐隐生出一份意外的满足,转念才觉自己私心也是不愿他走:他这般一人去了自己必然耽心;索性一起留下,即便遭遇不测亦要彼此坚守到底,总好过分别担忧挂怀。
原来这半月间形影不离,祸福与共,这人不知觉间已深深植进自己心头,生根发芽,牢牢咬住自己身上一块血肉。眼见得越是大难临近,便越不能与之片刻分离。
徐夫人瞪视着他,最终冷笑两声,道:“好,好得很。林先生,妾也仁至义尽了。那么就请先生和令弟留在此处,大战在即,炮矢无眼,二位就同生共死罢!”
徐夫人的灯火摇摇的淡出阁间之后,屋里一时暗了下来;林迁才想起还没点蜡,待他挑燃了银烛,桃蕊般的烛光在掌心融融绽开,正照见案台对面一双漆黑眸子,隔了中间一段幽深暮色,静湖深井般沉沉地迎着自己。
林迁略一触目便垂下眼睛,只默默把烛台移到案上。景王唇边一笑,便大刺刺坐下,拈起牙箸只奔那品鱼,凉然道:“我来替你尝尝罢,这番心意可还是当年风味?”林迁不觉气苦:“——真亏你也吃得下!”景王停箸挑眉望着他:“为何吃不下?难道怕她下毒?只怕未必舍得罢?”说罢脸色一沉,将箸子往案上一拍,低声喝道:“林迁,你好大胆!竟与海盗逆贼家眷私通,你可知这是弃市灭族之罪?”
这喝问半真半假,三分恼怒,三分逗引,更有三分说不清的情热旖旎。林迁淡淡瞥他一眼,自顾掀起竹帘走到外间露台上,头也不回抛过一句:“我是与她有旧。只我遇见她时,她也不是什么徐夫人……她叫王翠翘,不过是秦淮河上一个艺妓罢了。”
已是暮深,无边夜色笼罩在湛湛海面上;天边新月未出,只几颗清寒星子莹莹倾落夜幕波光间,分外凄冷孤寂。全不似当年十里秦淮,一般的夜浓星寒,水光潋滟,却是灯火如昼,花簇如绣,丝竹笙歌间迎着软侬笑语,衣香酒浓。
景王冷笑道:“这么说是早年风流孽债了。”林迁隔帘回道:“连孽债也谈不上……当年她是青楼名妓,我是江湖浪子,相遇相惜,春风一度,也谈不上谁欠谁的——方才你没听见?我也说不曾欺她负她。至于她之后怎么遇见的徐海,怎么成了徐夫人,我是半点不知。”
景王道:“因此她一见你,就知道劫错了人,又顾念旧情,不肯伤你。偏我最蠢,巴巴儿告诉人家我仍愿拿徐海来换,自投罗网……”
他越说越觉好气好笑,只望着林迁投在竹帘上的背影,咬牙恨道:“好歹你还没告诉她,我便是那正主儿王爷!怎的,人家念了旧情厚待你,你倒不肯念了旧情帮衬着救出她丈夫?”林迁道:“救徐海自是她的事,与我何干!”
景王心头邪火未消,正待狠狠挖苦揶揄几句,听得这句冷冰冰的“与我何干”,忽想起方才他那斩钉截铁的“同往同归”,言下之意,显是自己的生死却是很干他的事,这股火气便悠悠熄了下去,只余了浅浅一道暖流绕在胸口。他默了默,忽而又疑道:“可胡宗宪不是上疏说这徐夫人已死了?”
林迁叹了口气,道:“说来话长。她对我言道,当时胡宗宪劝降徐海,先是卑辞厚礼诱她,又许诺徐海降后,必保他荣贵平安。她到底是女人心思,过不惯漂泊动荡生涯,一心想回乡安稳度日,便千方百计说动徐海投诚。谁知胡宗宪全无信义,不但将徐海押送京师,还要将她许配军士……徐海当日被擒,大喊‘翠翘误我’,她便在胡宗宪面前投水殉夫了。”
景王冷笑道:“真也难怪!我一说‘不事二主’,她便恨得以死相逼了。”林迁道:“她是存了殉节的心,到底也没死成,获救后又搜罗了徐海余部。裕王府行刺案也是她买通东洋杀手做的,就为了掳掠个贵王皇子,好换回徐海。谁知道……现在她以为景王爷已死了,想也绝了营救徐海的念头;你没见她一身素衣?想来这一战真抱了死志,不成功便殉夫了。”景王只冷哼一声,道:“秦淮河上尽出这种三贞九烈的婊/子!”
林迁蓦地回头头,清亮的目光透过竹帘缝隙投上他的脸,淡淡道:“风尘中未必不出节烈,亦有贞妇慈母。”他顿了顿,继续道,“比如——我母亲。”
景王也曾不止一次猜度过林迁的出身——或者是某处村落的寻常百姓家,父亲是个品行端方、一本正经的乡间老学究,母亲温良恭顺,只默默在一旁看着丈夫板着脸教训不务正道的儿子;或者他是落生在个出凡脱尘的世外桃源,先祖避世归隐,才传了他这一身冷清孤高气;甚或者,他本就无父无母无根蒂,凭空来到这世上,无牵无挂清净自在走这一遭,不然为何称“谪仙人”?对他这样的人,即便出身之处再出奇,景王也是不惊讶的;可原来,他的出处,要远比他想得更不寻常。
“我母亲林碧君,是当年秦淮河上有名的歌姬。色艺双绝,风流子弟闻风而至,白氏诗云‘五陵年少争缠头’,风尘荣幸,想来也不过如此了。”林迁斜斜倚在凭栏上,眼望着船外浩浩海波,神色清淡,似是说着别家的传奇故事,“倘若没有遇见我父亲,她多半也会在年老色衰,车马渐稀的时候,择一个商贾之流嫁了,到深宅大院里过完冷清却安宁的岁月。谁知还是躲不过的一劫,贵家子弟春风一梦,欢爱过后绝无留恋,她却身上有了我。”
他苦涩一笑,顿了顿,继续道,“后来她便带我回了扬州宜陵老家。乡间风俗淳朴守旧,她曾入风尘,又带回个不知其父的孩子,处境难堪可想而知。也曾有个乡绅看中我母亲的容姿性情,想纳她为妾,虽然也未必就能苦尽甘来,却毕竟不会再受些无谓的刁难折磨。可她却怕我被人轻辱,执意不允,一人将我带大。”
景王坐在默默帘内听着。看林迁风采,想必当年这林碧君的容貌风姿,也是极过人出众的。而生下世家子胤,却独自归乡,忍辱负重将他教养成人,这点傲然气节也着实难得。他生就贵人心性,向来瞧不起持操贱业之人,可爱屋及乌,此时不由涌出股同情悲悯之意,脱口道:“等回到京城,我便知会礼部,设法为你母亲旌奖冠带!”
然而话一出口也觉荒唐——风尘妓/女也表彰节烈,岂不让乡民村夫也笑落了牙齿?何况如今生死难测,哪来还能承诺以后种种?果然林迁笑道:“我母亲是何等样的人,怎能树得这贞节牌坊?”他脸色黯下去,低低道:“她只是个畸零尴尬人。当初既入了风尘,做了人间游戏客,就不该再对谁动真心;既为我生父所负,心灰意冷,凭一点志气守捱将我带大,又何必在临终时告诉我他是谁,让我去告诉他‘林碧君已死’……似无情却终失了心,持苦心却不得完节,呵,像这般始终为难,两无着落,到底是个‘不得已’!”
到底是个“不得已”:想不动情,却无奈心不由己,终究一往情钟,可始这自逢场做戏的痴心又有谁会信会在意?想留些清高志气,却最终捱不过情之所向,仍不能狠心弃绝,还是败无余地!只是母亲这一生心中的悲苦难决,也只能是留给自己感慨伤怀,而那个让她终身为之怀念憔悴的人,却是从来不曾体知过的吧?
林迁正在无限伤怀处,却听景王问道:“你母亲已过世了?那么,你去见他了没有?”
他望了景王一眼,脸上浮上一层清冷寒意:“母亲遗命,我当然是去了。只是我去时见他时,他势重名盛,才望正隆,朱紫满堂王谢之家,哪里还会记得当年的欢场女子?我又何必自取其辱,玷人门楣?我……-”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得不远处的海面上迸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接着如同天雷下劈山崩地裂,轰隆隆的炮声不绝于耳,炽热的红色火光中,浩瀚的海面上蓦然掀起一堵堵高墙也似的巨浪,把原本平静的墨蓝色夜空撕开道道惊心动魄的裂口。船身剧烈地摇晃起来,景王原本坐在舱内的案台边,一个巨浪冲来船体几乎直立,长案轰然摔落下去,便被浪头席卷而起无影无踪;他眼明手快一把抱住旁边的桅柱,紧接着苦涩沉重的海水没顶而过,呛得他一阵耳鸣口苦,心中却猛地蹦出一个念头:“怎么来得这么快!”跟着却是:“我连累他一起死在这里!”一想到林迁,忽然意识到浪来之时他正斜依在舷边,如此巨浪席卷而过焉能留下?一时心如油煎,待浪头一过船身稍稳,睁眼看去,果然舷边空空如也,哪还有林迁的影子?
他胸口一冷,顾不得浪大颠簸滑入海中的危险,放开桅柱踉跄两步冲到舷边,手握围栏大叫:“林迁!林迁!”声嘶力竭地连喊数声,耳中却听到轰鸣的炮声和肆虐的海啸怒涛,惶恐焦灼之下,喊声中竟已隐隐带了哭音。忽而又是一个大浪扑来,他没提防被呛个正中,胸口疼痛欲裂,却突然觉得一只手随着海水涌动抓住了他手臂,他心头一跳,忙一把紧紧抱住那人肩背使力把他拉上来。海浪呼啸而过,林迁苍白浸湿的脸在水中浮起,景王此刻惊喜交集中夹杂着巨大的张惶后怕,一时欲哭欲笑欲怒欲狂,想也不想,俯下头重重吻上他半张着剧烈喘息的口唇。
冰冷唇间充溢着浓重的苦涩味道,苦的他只能强横地冲入他口舌深处掳掠,一味找寻他真正的气息滋味;林迁似是略僵了一僵,便紧紧抱住他,开始激烈地回应这突如其来的攻掠。又一波海浪冲来,景王站立不住,怀抱着他一起扑倒在甲板上。在海水没顶炮声轰鸣中,他紧紧把林迁压在自己身下,犹自深重地吻着纠缠着,临到生死一线,这情/欲爱念反来得分外绝望浓烈,似乎多纵情一刻便是此生最大也是最后的欢愉。此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这么死在一起了!——死也不能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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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道是无晴却有晴(上) ...
无止息的炮声轰鸣与火光爆闪间,甲板撕裂一般的剧烈颤抖着,汹涌海水透过栏杆呼啸涌来,一波波没过甲板上抵死纠缠交吻的两个人。又一层潮涌漫过,林迁被呛得鼻酸胸闷,忙转过头避开他唇吻,张开口急剧喘息着;景王死死抱着他,犹在他颈边脸侧重重揉吮吻舐,一壁狠狠道:“若这么和我死了,你悔不悔?”林迁浑身都在他身下颤抖着,却双臂紧紧勒住他腰背,喘息半晌,才颤声道:“……你悔么?”
景王才要回答,转念却自问:“我悔不悔?”除却性命,那显赫的尊荣权位,那期许的大位江山,还有这一世的雄心抱负——就只为这个人断送,当真不悔?刹那间心念飞转,全无头绪,蓦地却是一道闪电在脑海轰然崩开:“怎的只想死路,无有生志?荒唐!”这下心思登时清明,他豁然翻身而起,一把扯起林迁踉踉跄跄往外冲,一壁大声道:“龙子凤孙,怎能死在这里!你听着——她不是说已备好小舟?骤然起事,必然无暇戒备你我,我们拼出去迎上国朝军队,就是生路!”
两人跌跌撞撞滑到阁门口,迎头便几乎与一人撞到一处;景王看清来人,一脚便踹过去,喝道:“这时候才来!——外头怎么回事?” 七生不及跪下行礼,便护在二人跟前一路奔出阁子,一壁大声禀道:“属下来迟!实在是事变仓促……胡部堂原说诱贼寇入港,徐图营救殿下,谁知会骤然开战!”景王闻言又惊又怒,道:“真是胡宗宪!他这是要弑王谋逆么!”七生道:“部堂断不会如此!……属下已与船中兵士暗中串联,他们多不愿与徐海死党共陨,愿意投明……就等殿下做主了!”
说话间三人踉跄间已奔下木梯,景王见两个守卫已被杀在地下,另有数十名汉子森森立在廊前,心知便是七生纠集的兵士,便劈手从守卫尸身上拔下长剑,一柄塞给林迁,一柄却持在手中,挥起喝道:“今日剿匪功成,必许诸位一世富贵!”
廊前集中的这数十名兵士,不过是七生策动的少部分寇党;待七生等人拥簇了景王出来,七生自袖中取出一枚细铜管,凑近手中松明点燃顶端引线,一簇幽绿火光窜上夜空,登时暗伏在各处的反水军士一涌而起,与周遭不肯投诚的海寇拼杀起来。一时外间是敌方炮矢如雨,船内是内讧血肉横飞,偌大一艘三层战船满斥着硝烟战火刀光剑影,混战撕掠得胡天黑地。景王见不是章法,便喝问七生:“王翠翘现在何处?”七生一壁护在景王身前,一壁道:“该是在船头!与贼首陈之平等在一处!”景王转身点了数个勇壮汉子,提剑咬牙道:“擒贼擒王——随我去船头拿了王翠翘!”转眼一望林迁,只迟疑了一霎,便拉了他道:“与我一起去!”
他生死都带了林迁一处,原是觉得如此危险境地,他便离开自己片刻也不能放心;但从舱身到船头这一路冒着炮矢走来,却不由暗恨没说动他应了王翠翘先一步离开——炮火如织,箭矢如雨,寇党拼死搏命在侧;景王仗剑,一壁躲避着锋镝炮火,一壁格杀抵挡四处扑来的寇党,一路走来当真步步凶险。于是这生死一发间,他更似是一条性命两个身子,既要提防自己,又要护持林迁。饶是百般小心,穿过二层舱板时还是被一支冷箭紧擦着胸口射过——他惊得一把将林迁推到身后,转眼望去,只见远处国朝战船炮矢齐发,攻势极是凶烈,心头猛的一个念头闪过:“莫非是借刀杀人!”
此时不独景王惊异猜疑,便是国朝水军督师胡宗宪也被这骤然暴起的战火所震惊。按初时敲定计划,由俞大猷部率三千人、四十余艘战船先赴桃渚港,待海寇来袭,佯作不敌溃败,诱其攻入城内。自己领大部众随后赶到,与俞大猷部前后夹击包抄,逼其交出景王。孰知他才率战舰驶离大营,便听得外间轰隆炸裂声一片。他几步冲出船舱,立在船头上,见那远处海面火光冲天,隆隆炮响震耳欲聋。他急忙取出千里眼一看,只见海天交际处,黑压压一片战舰围满了海面,除火炮轰鸣外,还隐约可见船头伸出一只只炮筒似的物件,一团团火箭飞射而出,流星一样冲向对面船只,一片摧压崩决之势。
他一惊,忍不住低呼:“火龙出水!”所谓“火龙出水”,仍是工部新研制的水中火器,专为海战之用。其外部构造颇似长龙,龙头下面,龙尾两侧,各装一个半斤重的火药桶,将四处引信汇总一起,并与火龙腹内火箭引信相连,水战时,能推动火龙飞行二、三里远,并从龙口里射出数只火箭,直达远处敌船。因初造工艺繁琐,花费不赀,第一批所造千余枚尽数拨往胡宗宪营中抗倭专用,并无一枚流到他所。登时疑心徒起,疾问身后徐渭:“是谁擅自出海开战?”
徐渭接过千里眼望去,登时脸上色变,少顷,低声道:“回部堂——仿佛,仿佛是俞大猷部与徐海残党。”
胡宗宪大怒:“他敢违我军令!景王还在贼寇的船上,他这是逼杀亲王么?!”眼看俞大猷部攻势越猛,恐对方支持不到一时三刻就要玉石俱焚,情急之下来不及多加思忖,大声喝令一旁副将:“发信号旗语!速教俞大猷停战!”转身折回舱中,对瑾菡道:“事态紧急,我必须立时率部众作战。请殿下移步后面卫队船上,我命他们护殿下回大营。”
“方才我都听到了。”瑾菡站起身,看着他决然道:“我必和大人一同去。”
胡宗宪情急道:“兵凶战危生死难测,殿下千金之躯怎可轻易涉险?!何况——”他想说她去也无益,反让自己多了顾忌,束缚了手脚,可这话如何公然出口?
“大人放心,只当我不在船上就是。”瑾菡淡淡瞭了他一眼,竟已懂了他心意:“如今内外勾结,必置我四王兄于死地,我又岂能安坐观战?再者,此时要回大营也未必妥当,反倒是在大人身边来得安全!”
胡宗宪一怔,顿觉瑾菡所说极是有理:自己才出了大营,驶出不过百里,俞大猷已公然违抗军令,率兵抢在自己前面开战,瑾菡独自回去军营,谁知还会有何人暗做手脚?景王命在一线,自己还未能营救,再加一个公主折了进去,在嘉靖帝面前自己就是磔杀灭族也担当不起!一横心,对瑾菡道:“臣唯以全族老少良贱性命做保,必护二位殿下周全!”转身出了舱室,对船头的戚继光断喝道:“传我将令!全军集结,极速开进!”
海上视野辽阔,这般站在船头,一眼看去与那炮火冲天处不过数箭之距,待战舰真全帆开进过去,却足足航驶了近一炷香的功夫才靠近,兼之此时忧心如焚,更觉光阴寸寸如刀割。尽管胡宗宪早已下令发出旗语信号,强令俞大猷部止息炮火,但听得轰鸣之声稍缓,烽火硝烟却未见消散;待更近些看觑,已有多艘盗寇战船中炮分崩,死伤兵士纷纷坠海,甚或撞在跌宕起伏的船舷甲板上,登时残躯分崩血肉横飞。一时滚滚怒涛挟起绝命嘶喊,冲天火光映着迸绽血色,铺天盖地压到眼前,实不异末日地狱之凄厉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