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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楚枫岚 当前章节:15165 字 更新时间:2026-7-2 21:09

瑾菡不顾胡宗宪竭力劝阻,固执随他立在战舰船头,脸色在漫天的凄绝红光下越显得夺目惨白,最终只低低道:“部堂……不知我王兄现在哪条舰上?”胡宗宪听她声音中已带了隐隐颤抖,心头微沉,却不能答话,只沉声喝令道:“发旗语!叫俞大猷速来!”

他明知此时不是追究时候,但待俞大猷从自己战舰上匆忙赶来,还是当头一刀般厉声喝道:“你敢违抗军令,擅自开战!你是要反么?!”跟着便喝令左右将俞大猷拿下,传旗语令众战船往自己所在的主舰靠拢。俞大猷乍惊,一壁被胡宗宪亲卫缚住肩膀,一壁铮声分辨:“是部堂亲笔指令给末将!——手令尚在末将甲内!”

“荒唐!我几时给你手令?!”胡宗宪越加惊怒,竟上前亲手从俞大猷身上翻出一纸素笺,瑾菡与徐渭近身两步,从他背后看觑,果见那纸上历历写着二行十数字:“诱敌深入乃迷惑之计。汝部潜行至啸雨岛处,当骤然击贼不意。无违!”下头没加总督关防,但笔意却仿足了他那手颜体行楷,难怪俞大猷乍见之下,当真从命。

胡宗宪将那笺纸递于徐渭,咬牙冷笑道:“拿下!战事毕,一处处查起!”一壁回身喝令:“打旗语给敌部!我军愿暂缓休战,请寇首与我协议!”

孰知话音刚落,又一阵炮声隆隆炸开,脚下甲板剧烈地抖动起来;瑾菡不提防一个踉跄,跌跌撞撞滑到身后舱壁上,扶着围栏才堪堪稳住身子,便听得身旁胡宗宪惊呼了声“公主!”便被他纵身扑落在甲板上。紧跟着耳边炸雷般的一声轰鸣,冲天的火光里,激荡的海水夹着无数碎屑浓重硝烟扑啸而来。原来是这边停了炮火,对方却趁势还击,一连数弹袭向国朝战舰。胡宗宪伏身趴在甲板上,死死护着身下的人,等炮声消止硝烟稍散,他方略略撑起身子,对瑾菡急呼道:“公主!公主!”

瑾菡双目紧闭,一动不动,脸色煞白如纸。

他心里轰然一声,登时整个身子都冷了;慌忙伸手去抚她面颊,气息犹在,只是十分急促。此时身后亲卫奔来,纷纷护持身侧,对他喊道:“部堂大人!主舰中矢起火,快到别的船上去吧!”胡宗宪抬头一看,见周围甲板上已是一片荧然火光,心下登时清明,伸臂抱起瑾菡,带着众将便转上俞大猷的战舰。翻过船舷跳下甲板之时,只觉肩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不知谁惊呼了一声:“部堂大人负伤了!”他回头一看,果然左肩上殷红一片,想是方才被火石流弹所伤,情急时尚不觉,此刻一旦觉察,顿时疼痛入骨。然而心头却暗叫“万幸”:“若是落到她身上,怎么得了?”

他将瑾菡抱至舱内,急传军医官上来诊视;自己却只草草包扎,便重又疾回船头,拿过千里眼向对方望去。此时炮火已然止歇,硝烟稍散,残焰映照下依稀可见条条战舰上尸骸遍列,却靠拢成一团,乌压压郁结海面,严阵以待;俨然是个被逼至崖边的死士,绷伏着身子积蓄仅尽力气只待最后一击,与敌手同归于尽。

而这一片片狼籍残局间,那处才是景王所在?

胡宗宪心头一凛,转头急令道:“众舰散开!围住贼寇!”船头军士旗语还未打出,身旁徐渭忽而指着左侧一只敌船失声道:“部堂——看那边!”胡宗宪顺他手指一望,只见远处一支三层战舰上桅杆风帆呼啦扯下,跟着一抹白帆映着海风烈烈扬起;他急忙举起千里眼细看去,硝烟火光间依稀可见一人昂然立在船头,虽看不真面目,却心知那是景王无疑了。

胡宗宪下令俞大猷停止炮击之时,景王等人趁了这喘息之机,一鼓作气终奔上了最上一层甲板。其时船上已数处被击毁起火,大半军士伤亡,他们未遇几多激烈抵挡,便直袭船首。王翠翘果然与一名中年汉子立在船头高台上,素衣外亦罩了软甲,骤见景王等人袭来,也不惊慌,只冷笑一声:“真也忒小觑了卢公子!”旁边立的那汉子却急忙更靠近她一步,拔剑大喝邻近兵卒:“护持夫人!格杀狗贼!”

然而一番激战,周遭亲卫死伤惨重,他一喝之下不过数人赶来,七生等人合身扑上,已将其牢牢围住格杀。景王朝那二人欺近两步,持剑狞笑道:“甚的卢公子!——今上四子朱载圳在此!早一刻投诚,便饶你等不死!”王翠翘脸色骤变,转眼死死盯着景王身后的林迁,颤声道:“便连你,也欺我……”

林迁给她咄咄目光逼得眼色一闪,却最终走近几步,低声道:“翠翘,你无有出路了——放手了罢,当年他强掳你,你又何苦?”他转眼看了景王一眼,继续道,“我担保……他不会伤你。”

景王却大喝道:“只拿寇首,挟众不究!”那中年汉子见亲卫已被七生等人厮杀殆尽,转眼远处又是胡宗宪所部战船层层包围,一时心头浮虚,下意识倒退一步,只咬牙道:“我怎知你是景王?”

景王冷笑着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道:“皇族信物,你看仔细!”他将玉佩握在掌中高高举起,复又沉声喝道:“只拿祸首,余党一律不究!”

此时几名亲卫已被七生等人逼至死角,其间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迎着寒刃抖个不停,最先手一松钢刀当啷落地,委顿跪落地上,跟着那数人也接连弃械跪地。景王又逼一步,凛然道:“王翠翘,勿要误人误己!”那中年汉子紧紧捏死了手中长剑,却只脸色煞白盯住了景王,终没有冲出半步;王翠翘瞄他一眼,微微冷笑道:“陈之平,连你也怕了?”陈之平目光一颤,低声道:“夫人!大势已去……”王翠翘转脸望着他,忽而一把将他推开去,厉声道:“去罢!我不累你!”

她独自立在高台上,凛冽海风夹着血腥焦枯之气呼啸掠过,一头半散青丝迎合着软件下透出的素衣,烈烈飘在空中;林迁站在台下看去,只觉她的人也将随风掠起一般,心头一凛,忍不住疾步奔上台,急道:“翠翘!你莫自绝——”景王阻之不及,略一滞便随之赶上前去,只见王翠翘目光黯如死灰,只怔怔林迁,唇角微勾似哭似笑,猛地伸手扯过林迁,凄厉笑道:“我不自绝,便拉你一道死!”说罢竟死死拉着林迁手臂,倾身就往船外倒去。

景王大惊,慌忙一纵身抱着林迁腰背,可这一跃便收力不住,跌撞间反冲得三人外倾之势更猛,王翠翘身子豁然往舷外坠落;景王抱持着林迁被带得滑落两步,他一壁竭力稳住身子,一壁猛地将右手长剑钉在甲板上,下落之势方才打止

19、道是无晴却有晴(上) ...

。此时却是他与林迁半边身子悬于舷外,王翠翘则被林迁一手拉着,合身吊于半空;三人身子都系在他单臂之上,未几便觉吃力不住,咬牙对林迁低喝道:“快松开她!”

林迁只望着眼下王翠翘不应,手中力气也在急速耗尽。底下便是浩瀚怒涛无底深渊,她惨白的脸悬在半空,仿佛浮云般飘忽,眼底一点莹然泪光却如天边星子,清寒刺目。耳边听得景王已然气息急乱,一时心头炽热如沸,手上却已麻木如死,终于掌心一凉,原来那相持的手臂已松开,伴着那浮云星子直直坠落到怒啸海浪中。

景王只觉臂上一松,忙就势竭力一撑,便和林迁相抱持着翻滚回甲板上。此时七生等人制住陈之平等,亦围簇上来,道:“殿下!情势已全然控住了!”景王站起身子急喘了几口气,瞥一眼林迁亦无恙,断然下令道:“卸帆!挂降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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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道是无晴却有晴(中) ...

嘉靖四十年四月二十七,胡宗宪率戚继光、俞大猷所部,于台州新河、桃渚等地大败倭寇,并全歼徐海余党。枭首一千三百余,俘虏七百四十余,盗寇烧杀坠海者近千。缴或战船四十余艘,大炮九门,刀枪兵械重甲无算。

然而,此战最要紧的战利品,却是不能这般历历写上请功奏章,上达天听的。何况胡宗宪亦知,这一战不但是救了沦于海盗的亲王,亦是将自己整个儿交到对方手中,无论未来惊风骇浪,都要同乘一条船了。

到底是太祖血胤,即便是乍从战火中死里逃生,面染硝烟,衣带血污,景王仍是从容不迫走到中军大帐正座坐定,方寒湛湛笑道:“部堂勇毅,将士用命,这一战果然不遗余力!”

胡宗宪伏拜的身子略一僵,便又略低下去:“……臣知罪。”

“部堂何罪之有?小王还要多谢部堂救命之恩。”景王唇角吊了一丝笑,眼色却洞如寒灯,沉沉照在他腰间所配宝剑之上。

那夜雪下欢宴,各怀心事,他便教瑾菡将这湛沪剑赠之。其实在他眼中,胡宗宪亦是一柄利剑,却是剑开双刃,一壁是位高权重,一壁却是树大招风。他只要这利剑雪刃杀敌,却不愿锋芒所向,也伤了自己的手。更何况胡宗宪受严嵩恩遇之深,岂会轻易改投门户?

但今日台州一战,景王虽到底平安归来,但那道几乎置其于死地的假军令却成为胡宗宪难以洗白的嫌疑。两人心头都清楚,景王捏住他这处把柄,便似握住长剑之柄,从此挥斥如意,只得其利,不受其害。

果然胡宗宪略一默,便道:“罪将俞大猷不遵军令,导致殿下受惊,现人已绑缚军牢之中,候殿下审讯。”景王淡然道:“不必了,就交部堂处置。”顿了顿,又轻笑一声,道:“对部堂大人,小王向来是信得过的。”

胡宗宪俯身拜下:“臣——必不负殿下信任爱重。”景王笑笑,又问道:“公主何在?”

胡宗宪抬头疾掠他一眼,低声道:“臣有罪!公主受了颠簸惊吓,已经医官诊治,正在舱内歇息。”

京杭运河,杭州渡口。

正是五月天气,两岸垂柳如烟,千里碧波似玉,一艇巍巍静静泊在岸口。这大船乍看并不起眼,周围却还错落护卫着数十艘轻快便舰,满满载着披坚持锐的精良军士,浩浩荡荡延绵数里。一路逶迤景象直引得两岸闲看的市民乡妇咋舌不已,柔腻着一口吴侬软语嬉笑议论:“不晓得又拔啥花头宝贝交拨京浪,劳动蛮多将兵护持!”这话才落,便引得旁边几个“有见识”的书生士子操着官腔挥扇摇头大叹:“送什么宝物还不都是民脂民膏?但愿不是沿海大营闹出了乱子——倒看胡大总督怎么收拾!”

然而任民间惊愕猜疑,此刻那艇官船之上,却满溢着宁和闲静之气。舷窗边,水光下,一席欢宴才开。一溜儿妙龄侍女鱼贯而入,正把“花雕醉虾”、“蜜汁火方”、“西湖醋鱼”等一件件苏杭馐馔捧将上来;软罗纱帘后,低低传来莺歌燕语,却是一班优伶正曼声唱着水磨昆调。而正被世人议论琢磨的浙直总督胡宗宪,此刻全卸了服章戎装,着了件玄色素绸交领常服袍,正坐在席案下首相陪;与他对面而坐领了首席,头上束着蓝宝透雕玉发冠,披着墨蓝色缘金窄袖袍的青年人,便是景王朱载圳。他左侧坐了宁安公主瑾菡,右侧却是林迁——这一对龙子帝女,外加一个惹起此番天大风浪的“谪仙人”,便是此次胡宗宪不惜干扰民议,重兵护持返京的“宝物”了。

想这月余来,席间四人同经历一场大风波,波谲云诡几经磨难,到此时终于化险为夷,重又回到富贵温存乡。眼见的是温香暖玉绿鬓红袖,耳闻的是柔声软语袅袅清音,拂面的是熏风花气酒醇兰麝,叫人在劫后馀生的侥幸之余,又不由生出几许无常感慨,便连最不喜自叹自艾的景王也不禁轻叹:“昨番阶下囚,今日座上宾,人生变幻无常……真真儿的恍如隔世了!”

瑾菡淡淡一笑,接口道:“此番若不是胡部堂相救,你我兄妹,怕真要隔世再见了。”

与景王的神采熠熠不同,她今日看来略显憔悴,因改了女装,一头青丝使个白玉簪子挽做个坠马髻,垂下一缕发柔柔流泻肩侧,倒平添了几分温婉柔顺。胡宗宪肩伤未愈,行动间不免作痛,可听了这话,却忙起身道“皇子贵胄自有列祖列宗英灵护持,宪何敢居功?”;又亲自持壶给诸人满上酒杯,一壁道:“臣军务在身,只得送二位殿下到此,今晚便要赶回台州大营。仓促间不得佳酿,这还是嘉靖三十二年,从西域商人处辗转得来的西洋葡萄酒,恬为殿下饯行。”

残阳也似的酒浆倾入云纹琉璃盏,浓郁地化不开,一缕缕霞色恋恋挂在剔透杯壁上,半晌都不肯散落。固然是沉香佳酿,但配这苏杭菜明明最宜的是绍兴酒,胡宗宪最精细剔透,舍近而求远,倒动的什么心思?景王瞥了眼杯中物,却不举杯,只含笑瞧了瞧瑾菡,果然就听得胡宗宪道:“这酒若放在海外倒还平常,只自‘争贡事件’以来,我朝严格海禁已是三十余年,海外商路断绝,像这般正宗西洋葡萄酒,可说是‘佳人再难得’了!”

所谓“争贡事件”,说的是嘉靖二年,两个日本使臣先后率团来到宁波要求入贡。当时日本正是“战国时期”,国无主君,诸侯林立,这两个使臣便分属不同“大名”,而国朝却只肯承认其中一位为正式使臣,激得两日使因争贡而相互仇杀,殃及宁波、余姚、绍兴沿途百姓,更引得倭寇趁机侵扰,荼毒一时。其时夏言还是一名兵部给事中,上疏道“倭患起于市舶”,嘉靖遂下令取缔边境市舶,封禁一切沿海通商口岸,又回复了洪武年间“片板不许下海”的海禁制度。永乐一代郑和六下西洋才得开通,仁宣两朝经营繁荣的海外商路至此又绝,中原的丝茶瓷器不得出海,西洋的牙料品香不得入境——这便是胡宗宪形容的“佳人再难得”了。

景王朗声笑道:“还是胡部堂神通广大,‘佳人’已然是绝品,倒独独藏在大人袖中,小王真叨部堂的光了!”稍停了停,又望定了胡宗宪,似是无意道:“如此佳酿,只得今朝一醉,也真是可惜。”

“殿下所言极是。”胡宗宪对他微一拱手,道,“当年朝廷热议‘海禁’之时,冯璋等人言道,向海外番夷开通互市,‘所进香料酒品之物无助于国朝,是为一时之权宜而贪小利’,其实海上通商,不但可使中原与西洋货银相通,人财两利,就西洋的诸多‘奇巧淫技’,未必于我无大用——弗朗机便是从海外传进来的,嘉靖三十五年我也曾见葡萄牙国新造的大炮,准头和威力已比我朝自造的要好,这些物资技巧若能互通有无,对我国朝益处多矣!”

真亏他好利害精明的心思,从一杯西洋酒引起,不显山不露水便切入到当朝最敏感忌讳的“海禁”议题上,连景王也不得不暗服其老辣心机。瑾菡至此才听出他话音,心头一动,又听他继续道:“便是所谓的‘小利’,呵,我大明的丝绸、棉麻、瓷器、茶叶、精工器皿在西洋,可是重金难求的奇珍,一匹上佳的浙江丝绸在境内买卖不过七八两白银,可一旦运往海外,便是数十两的高价!经在下多年估测,海禁之前,浙闽两省只民间私运货物获利便可达千余万两白银,按十之税三,朝廷一年便可增税三百余万两,何况数省内官商运营一体,又该是怎样的数字?到时宫内用度、藩省开销、官俸军费、赈灾放粮……朝廷这种种花费,还怕没有着落么?”

千余万两白银!这庞大数字叫景王也不禁吃了一惊:自开国以来,国朝赋税实行“折银制”,嘉靖三十年后由于漕运不畅,每年运往京城的粮食不过四百万担,税银三百余万两,再加上布绢丝帛面纱宝锭之属,折合财税年入不过三千余万两;而年来朝中官俸开销庞大,宫廷花费日奢,嘉靖帝修观打醮靡费,加之北御鞑靼南抗倭寇,军费开支更是无算,以致国库连年超支,户部所报赤字亏空最高近八百余万两,甚至最艰难时,整个国库可调用余银不过六十万两——大明朝表面堂皇,内里却已到了入不敷出的境地。因此倘真如胡宗宪所言,“开海禁兴商贸”的盈利如此之巨,倒真是解决燃眉之急的好出路。

想及此,景王眼睛不禁“嚯”得一亮,可是一转念间,却又疑道:“能取海上贸易的巨利当然是好,可惜剑开双刃,现今封边禁海,倭寇海盗犹自闹得这般厉害,一旦开放,还怎么镇压得住?”

胡宗宪默了默,忽而站起身来,对景王端容正色道:“臣却认为,倭寇海盗剿之不绝的根本,就在海禁!”

此言一出,不独景王和瑾菡愕然,就连一旁嘿然不语的林迁也是蓦然变色:这论调委实惊人:当年就是为清除倭寇海匪才实行禁海,而东南抗倭前后延滞三十年,殃及数省两代人,靡费钱粮兵甲无算,如果倭患匪警之祸起倒是反因了海禁,不单是给君臣军民开了可悲可叹的大玩笑,这个天大责任更是谁也兜揽不起!

景王眉间紧了紧,对胡宗宪一摆手,微笑道:“部堂请坐,小王愿闻其详。”胡宗宪遂坐下,略一思忖,娓娓道:“自古中国与外夷所擅土产便不同,自永乐年间郑和六下西洋,传去中华天华物宝,诸多奇珍,在西洋诸国看来,我国朝乃是黄金地、宝物窟,所谓利之所趋,弗难禁绝;何况成祖以来,开通商路,东南沿海之地已与西洋、南洋等海外诸国来往贸易,内外官商早尝得其中暴利,一旦隔绝,怎能遏制他们滔滔贪欲?不能为商,便只能为寇为盗了。这是其一。”

“抗倭辑盗三十年,沿海一带民生日渐凋敝,田桑荒芜,百姓失所,流民聚在一起,难免有失节者和倭寇海匪勾结,民受害而成匪,匪聚之又害民,久而久之,循环愈恶,因此绝难根除,这是其二。而至于第三,”他顿了顿,似是淡淡叹了口气,才道:“殿下可知?开国二百年清平盛世,沿海一带人口繁衍渐众,豪强大户占地逾烈,人地之争日甚。以浙江一省而言,自古便有‘七山二水一分田’之称,人多而田少。按嘉靖三十八年浙江各县汇上来的数字,全省耕田不过一千三百四十余万亩,在籍人口近七百万,统算下来,便是不算大户占地,一人至多均摊不足二亩田地。一亩田地一年一季,丰年所产稻谷不过二石四斗,歉年不过二石,再去了赋税皇粮田租,摊到每人头上,脱粒后还剩不足三百斤。这便是说,这一省民生,每人每日的口粮,还不过是区区七两米!殿下,恕在下直言,如只靠这两亩薄田数棵农桑,怎么养活得这一省七百万黎民!自古民以为食为天,这么多人失田无业,又不得为商营利,不为悍匪,便作流寇,当年汪直、徐海铤而走险入海为寇,为的还不就是一口饱饭?”

他黑洞洞的眸子注视着景王,沉声慨然道:“因此抗倭也罢,清匪也罢,根本法子不在禁海用兵,而恰恰便在开放海市,允许官商与海外诸国贸易。这样一来可坐收渔利抽取重税,大量白银自海外流入,就解了朝廷开支的燃眉之急;二来可杜绝蛮夷海匪荼毒,既然能安然贸易营利,他们又何必拼命来抢掠?这反过来又免了生灵涂炭之苦,朝廷用兵之费;三来商贸一旦畅通,沿海各省失田流民尽可行商谋生;何况海市商贸兴起,市井内桑麻丝织之业必然繁盛,到时大户巨贾不免要扩场增机,多雇佣工,那些流民便是不为商,也可为佣,能挣一口安生饭食,便不致铤而走险,酿成祸患。以此三项,上利国家,中富商贾,下安苍生,既解外患,又苏民困,这才是我国朝平边靖海,长治久安的根本之策!”

至此,他一篇密不透风的经略文章戛然收尾,剖析透彻筹划圆满,直听得景王也不禁砰然心动;他自席中豁然站起,走到舷窗边眼望着滔滔江水,似是给这一番议论激起了慨然意气;然而众人只见他沉默半晌,最终转过来却只淡然一笑:“部堂果然真好一番精深见地!怕是当今朝堂之上,从辅相到科臣,再没一个能想到大人这地步的。”

胡宗宪闻言微微苦笑,道:“殿下责得极是,是在下想得太偏了。”

“部堂勿多想,小王其实是极赞成的。”景王走回席间重又坐下,低头想了想,缓缓道,“只是此时说这些,却嫌尚早。”

“剿倭清匪已延滞了三十年,军民死伤无数,钱粮耗费无算,朝廷是必要一个结果的,否则不但朝野议论不能相饶,就是君父颜面又如何下得去?何况若不得完胜,便先一步开海通商,海外诸夷眼里我大明的国威安在?还以为我国朝真的不堪其扰,所以才互市求和!因此只有先平边靖海,才能压服众议,说动天心,取消禁海制度。二来也只有彻底剿灭了倭寇,才能打压下蛮夷气焰,为我朝通商争得有利境地。因此部堂,不管禁海和倭匪,哪个是因哪个是果,如今都是必须先剿倭而后开海了。所以当务之急,还要全赖大人运筹,尽早剪除倭患靖清海面,小王才好运营谋划,徐图开海通市的大计。”

这番剖析听来甚是入情入理,他似是应允了胡宗宪,却是不知觉间又将担子踢回到“剿倭”旧题上,一句实在话不撂,似虚而实,似实又虚得四面不着,只让人如进迷雾,不敢近也不甘退。胡宗宪心念数转,却听得瑾菡在一旁低低笑语:“两位都罢了!折腾了这么久,好好儿的一个清净私宴与大家爽精神,你们又阔谈这些繁乱政务,还许人透口气不许?治国方略,靖海大政,殿下与大人到朝堂上,军帐里尽可说去,就莫在这里叫我这‘无心人’和林先生那‘出世客’听得头痛神悃了罢!”

一番俏皮取笑说得大家都是一笑,景王作势斥了她一句:“多日不见,你是越加骄纵无礼了!” 胡宗宪却道:“在下得罪,打扰公主雅兴。”一壁起身举杯祝道:“谨为殿下公主贺——春秋毓华,千岁长安!”说罢闭目一饮而尽。

酒才入喉,就听得景王的声音:“嗳,你不能用,只能瞧着我们喝!”他抬眼望去,正看见景王一记扇柄敲在林迁持盏的手上,笑道:“怎的忘了李先生的话?你是常年要忌酒的!”

林迁一怔,遂放低了已举至唇边的琉璃盏,瞥了他一眼,含笑道:“谁说我就要喝了?这一记打吃得还真冤枉!”说话间手掌蓦地一翻,洁白修长的指间已是空无一物,连盏带酒消失得无影无踪!

众人还在惊愕间,忽见他又一手微举,向虚空中潇洒地张了张,那酒盏竟从天而降也似,稳稳落在指间,殷红酒浆犹自漫漫荡漾。他举到唇边一口饮尽,遂把酒盏反扣案上,双眉微挑,望着众人怡然一笑:“只不过到我想喝时,怕是谁也挡不住!”

这一手电光石火,近乎诡异,看得胡宗宪心头微动:已是第二番与林迁对面遭遇了,他其实颇鄙夷这风采夺人的“谪仙”:一则自己天子门生,腰金衣紫,自是瞧不起操持贱业的江湖游士;二则眼见景王与他这情状,怕早脱不了余桃断袖干系,身为须眉男儿,以色事人屈身妾妇之属,端的不知廉耻!可如今见他轻描淡写便露了这手功夫,也不禁暗叹“到底名不虚传!”一转念却又凭空生出股不安:物反则为妖,此人出奇诡异,长留景王身边,只怕要是个祸害!

他才想及此,便听得身旁瑾菡一声轻笑:“林仙人神技惊人,真堪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了。”

她一手拈了酒盏,似笑非笑瞧定了林迁,略停了停,眼目又流转到景王脸上:“只可惜,流寇不识仙人术,倒空落得虎陷平阳,又引来龙困浅滩!”

似叹似讽又似嗔,轻巧巧一句话如是吐露,叫人听了百味交陈;胡宗宪不禁看了她一眼,却见她唇角噙笑,望向林迁的眼风里隐隐流出警戒、怀疑乃至挑衅,却似有若无,欲吐又收,正是风夹麦芒,棉里藏针,端的教人难过又难言。

然而林迁却只微微笑着,直迎着她的目光,淡然道:“公主取笑。林迁所擅者,无外些许障眼法,本不堪大用。”景王则含笑斜睨她一眼:“你这丫头口太利,又爱欺负老实人。”

“口太利?” 瑾菡垂下眼睛,极低促地笑道:“只怕是王兄心太偏罢?”

“好小器的公主!还怕哥哥不知你这番的情?”景王凑近她呵哄道:“别委屈了,我们兄妹的帐回京再算,难道非要我在此打躬作揖谢你——胡部堂跟前,好歹给王兄留点体面罢?”

这话虽是靠近她低声说的,却显然也不怕身边人都听到;骨肉亲昵自然流露,瞬时把方才谈政务试锋机的凝滞冲淡销尽。景王又含笑拱手做个讨饶架势,她便再也板不住脸儿,撩起眼帘对着他展颜一笑。

——清浅如水月,和婉似清风。

胡宗宪堪堪把一幕收在眼底,心头竟砰然一动:“原来她真心笑时,竟是这般温柔婉媚的……”不期然间,耳畔竟似萦绕起那晚在泰和楼听到俚俗小曲——

“……才瞥见笑靥如花,转眼冰霜齐下,说是她心里无咱家,却又情丝暗洒……”

作者有话要说:呃,为了章节看起来舒服一点,上一章又新添了内容,请大家回头一翻……

泪,这一节真是超级长而且无聊的……胡宗宪的一席话,主要是对嘉靖朝倭患产生的根本原因和清剿方针的全新剖析。其实我一直有种执念,就是如果明朝中期没有实行封海政策,而是积极开海通商,和海外互通货银技术,刺激南方沿海地区商贸和工业发展,那么十六世纪之后的中国,会不会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或者我们会成为新崛起的世界商贸中心和制造工厂,或者中国的近现代史会全部改写,或者帝国的荣耀便会一直延续继承下去……

历史不能假设。我是为古人担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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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道是无晴却有晴(下) ...

因胡宗宪换乘的舟马未到,景王一行便在杭州停泊了半日。这职司两省的军政大员临幸杭州,地方官绅自是少不得巴结逢迎,饶是事前封锁紧密,依旧有耳目灵通者探得消息,船未靠岸,便早早守在码头候驾,卑辞厚礼,奉送胡宗宪回台州大营。景王自要隐藏形迹,只着了便服凭栏瞧了片刻热闹,便回舱与瑾菡凉笑道:“胡大总督真好威势!亏得还是私临,若是大张旗鼓而来,怕是排场赶得上君王巡幸了。”

瑾菡笑道:“何止是胡大总督好威势?杭州织造局的督管太监杨宝宁得知王兄来了,可是一早就与富绅备齐厚礼——呵,倒叫我长了见识,原来这帮阉奴到了地方,便势大财粗至此!”

景王疑道:“连织造太监也知我在这里?怎么泄出的消息?”瑾菡道:“王兄放心。当日王兄遇险,我和丁师傅找了吕公公商议。这姓杨的是吕公公一手带出来的心腹,明里专司织造,其实也管着锦衣卫北镇抚司在浙江的密探,想必是吕公公教他暗中探听侦查。”

景王略一皱眉,又道:“可听你说他竟又告诉了富绅?”瑾菡笑道:“这富绅就更无妨了!王兄可还记得,去年父皇万寿,王兄为寻不到上寿宝物苦恼,曾有杭州巨富沈之白献上三百年灵芝?当时王兄还给知会礼部,给那沈之白一副七品虚职冠带的——”景王“唔”了一声,瑾菡续道:“这个沈之白是杭州丝绸巨商,杨宝宁管着杭州织造,他便是织造局最大的承办采买。杨宝宁指着他给宫里织丝绸,他巴着杨宝宁借威发财,王兄说,还有比这更靠得住的么?”

“你倒知道得真清楚!”景王瞥她一眼,皱眉道:“这沈之白平日也未少走你的门路罢?我正告你,自古豪强多小人,你留心这等鸡鸣狗盗之徒收拢多了,早晚污了自个儿的手!”

瑾菡微嗔道:“王兄真好风凉话!难道鸡鸣狗盗就无有用处?老实说,这两年王兄与我献给父皇炼丹的南珠、芝参,多半便是这沈之白采办的。这些事若是差自己人去,不但多费功夫,更要招人闲说。王兄既要成事,又要体面,我若再不污手,这些隐私事撂给谁做?”

她虽是似恼非恼的口吻,可景王听来,最后几句却也实实在在击中情肠,余下几分责备便再发作不出,便缓和颜色,含笑道:“罢了,罢了——不过说你一句,也是替你担着心,公主这委屈便一江春水向东流了!怎的,就对哥哥积了恁多怨气?”

“我何敢对哥哥有怨气。”瑾菡垂下目光,默了默,终忍不住道:“不过此番就为一个林迁便甘冒奇险,难道值得?怎么不想,自家如此莽撞,亦有人担着心?”

景王笑道:“好妹妹,哥哥心里知你情分!你莫恼了,我担保下不为例。”他慢慢敛了笑容,又道:“何况此番虽冒大险,却也一箭双雕。一来彻底收服了胡宗宪,二来也在父皇跟前洗脱了我在行刺案里的嫌疑……说起来,倒真值得很。”瑾菡蹙眉道:“可是王兄,那道假军令明明是要置你死地,你便当真不再追查?”

“还有什么好追查的?”景王微一冷笑,“那道催命符若真起效用,既葬送了我,又坑杀了胡宗宪,这对谁个益处最大?”他眼中闪过一道清寒的光:“都说你我那三哥仁懦,可使起这借刀杀人来,何其歹毒老道!”

瑾菡道:“那更要追查了。”景王微一摆手,笑道:“这般大把柄,现在抛将出来不嫌可惜?留待关口处再使,那才叫见血封喉!这事我有成算,你莫再操心了。倒是你——”他细细瞧着她脸庞,温声道,“怎的这几日脸色这般难看?想是那日伤还未调理好。回到京里,教太医好好给你瞧瞧是正经。”略一顿,又道,“总怨我责你,你做事忒也冒失,本来就该藏好身份,何况自己身子又不好,今儿晌午还跑出去做甚?”

瑾菡避开他目光,低声道:“我去灵隐寺了。”景王一笑道:“你去那里做什么?父皇遵道仙修,你倒去烧香拜佛!生怕不够乱怎的?”瑾菡轻轻看他一眼,道:“都说灵隐寺解签准,我去求签。”

“哦?公主求得了什么签?”他其实对鬼神仙佛之道一无所信,但大难过后,难得兄妹这般说话,便打叠全付精神哄她,“教我也瞧瞧,看菩萨许了你什么福愿?”

瑾菡不语,只从袖中摸出张签纸给他,他展开看觑,却见上头写的是:“鸳鸯毕竟不双飞,天上人间心愿违。前因后缘两相悖,芙蓉不耐凉风吹。”

他目色一黯,却抬眼看着她,仍旧笑道:“什么鬼话!半点也不准……也亏你费了半日去求。”说着信手把签纸扯做几片。瑾菡却低低道:“怎的不准?头一句已然应了。”景王伸手微一抚她头发,柔声道:“信则有,不信则无。”

瑾菡勉强笑了笑:“王兄放心,我不会放在心上。”稍停,又道,“不过回京后,倒确该去朝天观为李和做一次道场……今年,是他的三年祭期了。”

景王瞧她一眼,低叹道:“也罢。好歹也是结发夫妻。全当是做个样子与外人看罢。”

与瑾菡说了半晌话,出得舱来不觉天已黄昏。苍茫江水上洒了一片熔金落日,五月晚风挟了水草清气迎面而来,教人在清爽之余,还隐隐生出几分莫名的憧憬渴求,却又全不知所为何来。他沿着舷边回廊信步而行,不觉就行到二层甲板西侧,这才省过来这一路都是背着自己寝舱走的。可待看清前头舷窗里露出的脸,倒是暗自一笑:“原来是想来看他么?”

门扇未合,他也懒怠招呼,一打吊着的竹帘就径直踏进阁里,一壁笑道:“过了杭州,明儿晌后就能到扬州。可惜此番不方便见人,不然陪你一道下去,往你家乡逛逛。”

林迁正站在窗前眺望江景,听他进来,只转头瞥他一眼,凉笑道:“亏得不能了!胡总督私临杭州都是这般排场;敝乡穷僻,王爷大驾若到,岂不难煞宜陵的官吏父老?”景王笑道:“我去见他们作甚?我只悄悄儿跟你去瞧你家——看到底什么水土人情,能生出你这样的人。”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林迁一句戏语堪堪又勾起方才的郁结心事:被海寇所擒毕竟不是体面事,自然是捂得越死越好;离开台州之前,得知他身份的海寇俘虏都已杀尽,就连立了大功的七生也被秘密处置了。孰知到底从杨宝宁这线上泄出了消息,那个沈之白委实教人放心不下!然而若是干脆将他除了……这番阴沉心思一上来,和林迁说笑的心也淡了;兼之午间宴上又吃了几盏酒,这时只觉头脑微微发沉,便两步走到榻前撂□子,合了眼接着盘划——

若说单除一个地方富绅,并非什么为难事;但沈之白与杭州织造局渊源如此之深,焉知他与司礼监吕芳等人关系匪浅?也不能不留吕芳一分情面。而这几年瑾菡与他交接之事甚多,也不知他到底涉及几多机密?一时又想到胡宗宪身上,那般苦心孤诣说服自己,争取开通海禁,想来还是担心剿倭之后兔死狗烹,是为自己谋条后路——一旦开通沿海商路,除了他胡宗宪,谁还能坐镇东南三省,震慑倭寇海盗,周璇海外诸夷?诚然是私心,然而国库空虚如此,开海通商也确是条明路……正在心思纷乱时,忽听得林迁声音靠近来:“这是什么歹症候?青天白日,走哪儿赖哪儿,什么看相!”

他微微睁了眼,瞥着榻前人笑:“乏了,昨儿夜里没歇好。”他眼底笑影渐浓,声音却低了下去:“晚间身边乍没了人,歇不稳。”

林迁脸色一寒,挑眉冷笑道:“原来是旷久了欲急!也怪道了,胡总督巴结效忠得无孔不入,怎的就忘了孝敬殿下几个艳妇秀童?”

“这话恁的发酸!怎的,怕我找别人去?”景王口中尽自调笑轻薄,却不起身,只眯着眼向他身上看去:他大概刚刚沐浴过,一头浓墨也似的黑发半干不湿的,使个象牙色束带堪堪握成一束,半散着落在肩侧;夏衣单薄,素白绢直领袍衣带松系,他又微微俯身和躺在榻上的自己说话,这视角望去,正瞥见他胸口露出一片白皙肤色,唯心窝处隐隐泛了抹淡红,仿佛素缎上染了一痕朱砂……想来,这便是那一刀留下来的疤了。

他呼吸不觉粗重起来,眸子沉了沉,猛的一伸手就把林迁扯倒在榻上,翻身把他压在身下,没头没脑往他脸颊唇上吻落,亲昵间犹自情急含糊道:“要什么艳女秀童!先放着个谪仙人在这里,什么歹症候医不好我!——既舍不得我跟别个好那就……”

情热沉重的吻从唇间辗转耳侧,又一路厮磨到颈子胸口,手也抚上来,急促去解林迁衣带。林迁侧着脸回避他唇吻,奋力从他怀里挣出半边身子,一把推开他手,恼道:“你做什么?”

“做什么?”他伸臂只一拉,便又把人搂进怀抱,扯了林迁的手强按到自己腰下,一壁凑到耳畔口气浊热道:“你摸摸看——我还能做什么……”

林迁给触手的那方灼热强硬烫得掌上一颤,登时一把撤回手来,寒了脸低喝道:“胡闹!——你克制些儿!”景王反而更抱得他更紧了几分,翻身压上,低头重重吻上他颈子细碎咬噬,恨声道:“我还不算克制?——船上多长日子,我一直都这样儿,可恨还夜夜睡你旁边儿……都是男人,你还道我克制不够?!”林迁本来甚恼,听了这话又忍不住好笑,眼见他情急如沸的样子竟是动了真格,不免又有几分慌,情急生智,一边躲着他的唇吻,一边猛地大喝一声:“看那是什么?——老鼠!”

这一招果然见效,景王身子一跳,跟着臂间力道全泄;林迁趁机挣开他怀抱半坐起身,一转眼见他神色又惊又急又发怔,却还留有□余焰,实在撑不住,“扑哧”便笑将出来;景王顿知着了他道儿,恨得合身扑上去,重又狠狠勒住他压倒,又笑又气道:“亏你忍心这么作弄我!这当口儿也不怕吓出我毛病儿来——我还怕你不愿老忍着……这回是说什么也不能放过了!”

说罢,扳了他下巴,狠狠朝唇上啃咬下去;林迁脸庞挣不脱,只能奋力推阻着他在自己身上四处行凶的双手。两个人在榻上抱滚成一团,最后还是景王一打挺儿压着了他,一手按着他挡来挡去的手,一手乱没章法地急煎煎去扯他衣带,口中还道:“你省省罢——扛也扛不过我……你身子不好,我不想硬来伤着你……”

薄薄一件单袍没两下就被撕脱下来。他撕开中单又径直去扯他亵衣,林迁只觉身子一凉,跟着一只滚热的手掌就袭上自己腰下,径直抚上情热处,只激得他身上一颤,不由得低低呻吟了一声,跟着却咬牙道:“你若非要这样——你我就从此完了!”

这一句竟是金石震地般生硬严厉。景王一怔,便松开手,撑起身子望定他眼睛,问道:“你说这话……你什么意思?”林迁推开他,起身披上衣服,寒着脸冷冷道:“就是这个意思——殿下若是执意玩弄强逼我,有这次,没下次……我扛不过你,还有一走,就走不了,也还有一死呢!”

“玩弄强逼你?你有什么格外值得玩弄的?”景王气结道,“你方才也说,要就为个好身子,我想要多少都尽有的是!这次和我生死线上走一遭儿,你还是这么想我!”

林迁侧脸望了他,眼底慢慢浮起一层温和,轻声道:“那你更不该逼我做这个……既是不缺我这身子,也不想我这么猜度你,你就和我好好儿的处下去不行?啊?”

景王怔怔看着他,一时无话。少顷却猛的扑上来合臂抱住他,紧紧搂在怀里良久,才低声道:“你心里——难道就真没我?”

似相问,又似自伤。那重重体温透衣而过,侵蚀肌肤,熔化骨肉,一丝丝浸透到人心里去。林迁有意志抵得住他用强使暴,却没心肠挡着他如实令人伤感的温存,只得怅怅叹口气,按着他的手抚到自己胸口伤痕上,微微苦笑道:“夺命刀都刺进来了——你说这里有你没有?”

“那怎么……”景王疑惑看着他,“性命都肯给我,身子却不肯?”

林迁凝视着他,忽的一笑,轻轻道:“就是因为我心里有你,才不想教你我走到没退路。”他轻轻放脱了他的手,低声道:“可还记得我当日说起我母亲?我又何苦再像她似的,到头来落个没收场!”

景王闻言好笑道:“你母亲是你母亲,你我是你我!她被人负了心,未必你便像她,这有甚可比的?男儿丈夫,怎的信这个邪?”林迁道:“这不是我像不像她的事——而是人不同情同,事不同理同。”他伸手给景王合好半开的衣襟,继续道:“那人显门,我母低贱,才到底始乱终弃;而殿下与我,一个龙子凤孙,一个娼妓之子,今生身份境遇隔绝如此,又能得什么好收场?”

他唇角虽微微笑着,眼底却隐然一丝寞落伤情,只压抑得极深,似乎生怕被对方探看出来。然而又如何掩埋得过去?景王锁定他眼看了半晌,忽而紧紧握住他手,笃定道:“随便你是什么人——和你生死都度过了,我还在意你是什么身份?是谁家子?我只要你做我的人!”

林迁瞧着他,微微一笑道:“可林迁这一世,只想做自己的人。”他顿了顿,似是极轻地叹了口气,继续道,“我自少年便游历江湖,既入了这献艺娱人的行当,便少不得遭遇轻薄之徒。装疯卖痴,赌天盟誓……甚样儿的我没见过?甚或我还遇见一人,软硬兼施都被我挡了,他竟使了下三滥手段,用药弄迷了我——那时我也不过十七岁而已。”

他挑眉望着景王,低声道:“可笑那人也口口声声是真心待我!因此你若是真与我倾心,何必执着床笫欢爱?若是定要得了我身子不可,你和那个人,对我而言又有何区别?”

他口吻极是平淡,甚或还微带一丝自嘲哂意,但试想当日少年横遭苦毒凌/辱,又怎能教人也平淡听之?景王一时无语,只又伸臂紧紧抱持着他,贴在耳边沉声道:“那人是谁?我杀了他。”

林迁微一苦笑:“杀了他又何用?再者也是多年旧事了,我亦不愿回思。”景王抱得他更紧了几分,默了半晌,才道:“你到底是信我不过……也罢,你现下不愿,我不强你。可我终会教你情愿。”

22

22、只是当时已惘然(上) ...

从被劫至今,景王已离开京城近一月时间,尽管吕芳通过北镇抚司发来京中消息,似乎并未出大乱子,然而心里到底不安稳。又因在台州大营花费了两日善后,启程时候未免心急,若不是顾忌瑾菡体弱,怕早要弃船骑马,疾驰入京。饶是一路满帆足力,抵达京城时也已是五月初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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