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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楚枫岚 当前章节:15241 字 更新时间:2026-7-2 21:09

按照宫廷规制,每逢元宵、端午、重阳,京中亲贵都要入宫领恩宴,嘉靖多年笃信“二龙不相见”,极少招两位皇子入宫,因此这几个时节,便是裕、景二王一年之中仅有几次与母亲团聚的机会。此番他被劫在外,王府往宫中报了“景王染病”,待回来后将诸事略一料理,便以“病愈求见,免君父亲慈忧心”为由向嘉靖讨恩旨,去长宁宫探看母亲卢靖妃。

这卢靖妃自嘉靖十三年便入宫,算得皇帝身边旧人。嘉靖帝待后妃极是情薄,三任皇后无一善终,妃嫔动辄遭黜赐死,便是宠冠一时的曹端妃也最终被处酷刑。卢靖妃侍君二十七载,尚能保得几分荣宠,固然是因育下景王,亦多亏了她谨慎机变的秉性。近来年嘉靖帝醉心仙修,全废了夫妻之道,她便也随遇而安,整日在自己宫落里深居简出,一年到头最大的愿心,便是儿子偶尔进宫,与自己说上几句贴心话。

然而日日盼着相见,乍一见攒在心窝的万般挂念又不知从何说起,只伸手抚了抚儿子脸颊,低叹道:“——比上回来可见的黑瘦了!”

景王一笑握上母亲的手,道:“上次见母妃还是正月,这都入了夏了,能不晒黑一些儿?”卢靖妃嗔道:“你是亲王,又不须街头田间讨生涯,哪里风吹日晒就招了你?——怎的前段日子还病了?”景王道:“略着了风寒,并不要紧,只是怕把病气过给母妃,才未进来探望的。”卢靖妃又叹息了一声,道:“就是病得真要紧我也不知……一年不过见你几回,你在外头儿好歹我能知道?端午那日只有夙敏过来,我看她颜色惨淡淡的,问了又不肯说,只低着头哭,可不把我急煞!”

她说到最后一句,已是眼角泛泪,气凝声咽。景王忙起身坐到她身侧,轻握母亲肩头,劝慰道:“哪有什么要紧的?瞧我现下不是好好儿的——夙敏那性子母妃最知道,遇事从来张皇,害得母妃白白担心,我回去责她就是。”卢靖妃止了泪,忙道:“你责她作甚?莫为我一句话,惹得你们夫妻间不和睦。”她迟疑了下,又拉起儿子的手,柔声道,“永泰,你若真孝敬母亲,就自个儿保重,也千万对她好些儿。”

景王听她话里有因,便应了一声,只含笑凝望着母亲;卢靖妃压低声音道:“你老实告诉我,头段日子瑾菡可是送了你个女人?”景王一怔,便猜知是曹妃哭诉告状,不由冷笑道:“我还道她在母亲跟前哭是怕我死呢,原来是演的这出长门怨!”卢靖妃此时最听不得儿子说这“死”字,气得指间一掐儿子手背:“你浑说什么?真要气煞我?——你只说,有这事没有?”

景王无奈,索性竹筒倒豆子,一气儿交代:“有——瑾菡也不为别的,单为儿子后嗣着想。何况那女人现在还撂在后院里,我一眼也没瞧过。”卢靖妃闻言略缓了颜色,道:“其实这倒是正事。你身边本也没甚姬妾,就纳一两个侍候人也应当。只是……”她细细瞧着儿子神色,轻轻道:“永泰,你说实心话,这些年你们没有儿女,是她身子真不成了,还是——你刻意冷着她?”

景王眉峰略一动,垂目避开她探究的眼神,勉强笑道:“那是没有的事——我为甚要刻意冷着她!”卢靖妃叹道:“就算是她身子不好,归根究底不也怨你?曹家如今只剩她一个,你便是瞧在晗廷面上……”眼看得他脸色也沉了下去,毕竟不忍再戳儿子旧疤,便咬下话头,疼惜得双手来回摩挲他脸庞,只恨不得把满心慈爱都揉进儿子骨血:“永泰!母亲一生,可不就只剩了个你?做娘的自己死了也不怨,只盼儿女万事都好……你可不知头几日康妃病重,你三哥好容易进宫,母子两个抱头哭得多凄惶?”

“哦?”景王目光闪了闪,问道,“杜康妃病沉了?”卢靖妃道:“老毛病儿,也好好歹歹拖了几年了,谁知这回就犯得这么重。”这杜康妃与她入宫受幸时间仿佛,又前后生下皇子,早年自少不得有些争宠罅隙,此时她却唯剩了兔死狐悲的心,便望着儿子又垂下泪来:“想是不行了罢……永泰,也不知我们母子还能见几回?”

卢靖妃猜测得不错,还未出十日,宫中便传出杜康妃病故的消息。杜氏生前虽不得嘉靖恩宠,在宫中地位远不及卢靖妃,但毕竟是裕王生母,死丧大事,不能潦草应付。司礼监早便传出嘉靖旨意,教礼部议拟康妃丧仪。但等礼部尚书欧阳德将往内阁递上奏疏,却教闲看白戏的宁安公主登时勃然作色,几乎要把手中的奏本抄件掷落地上,恨声道:“‘内使女乐三十二人。并花幡雪柳女队子二十八人。女将军二十四人’……这都是皇贵妃才能享的尊礼,她不过个被弃多年的冷宫妃,凭什么受得!”

从“妃”而到“皇贵妃”,身份确实天渊之别。按祖制,皇贵妃位份仅次皇后,待遇供给皆近于皇后,亦可着明黄服章。当皇后过世、染病、甚或被废时,便由皇贵妃代理后宫,实则可算“无冕之后”。因此国朝历经十代九帝,能得皇贵妃这一尊号的妃嫔寥寥可数,不是侍奉皇帝多年,极受荣宠,便是诞下独子,于社稷有大功。杜康妃这几处却都靠不上,如今礼部却上奏嘉靖以皇贵妃礼制为她出丧,也难怪瑾菡要大为惊怒了。

何况她这恼怒更有个说不得的缘故:她生母曹端妃当年独宠椒房,惹得方皇后大为妒恨,终于寻了壬寅宫变,几个宫女试图弑君的机会,把端妃一并构陷其中。而端妃遭刑决之前,正是杜康妃一直守护受惊昏聩的皇帝。却不知是忌惮方皇后,还是亦恨端妃得宠,她虽知端妃含冤,却始终不曾提醒嘉靖帝一句,待嘉靖帝惊魂稍定想起端妃,伊人已然香消玉殒了。后来方皇后不得善终,杜康妃亦被嘉靖帝大加厌恶,置于永安宫十数年不交一语——这便是瑾菡道她是“冷宫妃”的由来。

“看到此处便耐不住气了?”景王接过她手里抄件,淡淡道:“下头还有更热闹的呢。这欧阳德还奏请君父辍朝五日,亲王哭拜,裕王主持丧礼,并按太祖钦定的《孝慈录》为母斩衰三年……”他寒声一笑,挑眉道,“这何止皇贵妃丧礼?这明明是太子母的哀荣!”

瑾菡更加惊怒道:“老三竟敢动这番心思——父皇还未立太子,他就耐不得要借亲娘死丧来给自己造势了?”景王微一摇头:“老三还不致这么没心肠,我猜这是徐阶和高拱的妙计罢。”瑾菡道:“教严世蕃、鄢懋卿去找那帮御史来,立时上本弹劾!”

“你要找御史弹劾谁?弹劾什么?”景王拿着抄件微点她额角,“总是这般沉不住气——‘生尽孝、死尽哀’是圣人教训,做儿子的想将母亲丧礼办得隆重些,有什么诛心大错?何况鄢懋卿那边儿奏本一上,谁不知是我的主张?她好歹也是君父侍妾,是你我庶母,这么干不怕被那帮清流反咬做‘不忠不孝、丧心病狂’?”

瑾菡一时语塞,少顷才顿足道:“难道就教他们得了逞,教天下人都默认老三是未来太子不成?”景王道:“是不是太子,旁人认了也无用,只有君父说了作准。这道奏疏只要君父不准,还不是白费?”

虽然荣辱予夺都系于君父一念,但嘉靖帝的念头偏偏又最靠不住:不知是从来天意高难问,还是多年苦修神仙道致使心思幽玄,近几年嘉靖帝越发喜怒无常,好恶不定,朝令夕改乃是常事。比如当年因曹端妃之故对方皇后憎恨入骨,近几年又不知为何突然念及方皇后的好处来,定要将她棺椁按照元配的礼仪移入皇陵,以便自己归天后相伴长眠,为此还与众阁臣大打了一场擂台。因此对方皇后尚如此,万一这位道君皇帝突发情肠,要格外补偿这位被自己闲置冷宫十余年的妃子,岂不正教裕王一派得益?

瑾菡正自不安不甘,便听得景王道:“你去找吕公公,烦他这两日做妥两件事——第一,把这几日各地报的灾荒请赈的奏章给君父看,同时教内阁和户部拟出赈灾条陈;这第二嘛,”他极是古怪地笑笑, “去问问,这几日内殿值夜的都是谁?”

23

23、只是当时已惘然(中) ...

所谓“扶乩”,乃是先备好一个盛了细沙的大盘,在筲箕上插了乩笔,求乩人先要斋戒沐浴,而后在心中默念祈愿之事,再由两个乩手一人扶了筲箕一端,闭目凝息,静心感应所请神灵的指示,将其划在沙盘上,便成为神谕经文。此法起于唐末民间,渐为道家所用,宋元之后愈加风行,直至今日乡民愚妇以此问祸福凶吉,文人雅士以此求先贤诗文,而今上嘉靖帝则以此决定国事政务——这端的是“不问苍生问鬼神”了。

然而此次扶乩,问的却不但有国事政务,亦有家事私情,乃至宫闱隐秘——旬日之间,山东与苏北蝗灾,陕西一省旱,沧州地震,禁内长春宫大火;三日前杜康妃病故,前夜西苑突显亡灵……天灾人祸并了鬼怪乱力,外朝内宫皆不太平,教这位道君皇帝焉得不请神灵示下?更有甚者,或是为了向神明示以虔诚,他此番竟未教蓝道行插手,而是与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两个亲自扶乩,终请下这十二字神谕法旨:“生而贵宠,死而怨抑,能无为厉?”

“生而贵宠,死而怨抑”,除之曹端妃,更复谁人?

于是待周遭侍从退下,嘉靖帝便问吕芳:“曹氏坟茔何在?”吕芳略一迟疑,方低声答道:“回主子爷,端妃当日凌迟毕,尸骨入安乐堂焚化后,骨灰葬于西山碧云寺。当时并未起坟树碑,如今怕是,怕是已无迹可寻了。”

当日擎掌说恩情,一朝红颜弃荒野。而今方后要入皇陵,康妃葬以哀荣,冤死的孤魂能无泣血怨抑?

次日,司礼监传出嘉靖帝中旨:“北抗鞑靼,南御倭寇,数省灾荒,国库匮乏,诸事当从俭节用。”因此杜康妃丧事简办,只按寻常嫔妃待遇出丧;而为体恤裕王仁孝之心,许其为母服斩衰三年,其余各庶子女皆服齐衰一月。

虽是“各庶子女”皆服丧,说到底也不过只景王和宁安公主二人;虽说这孝衣穿得万般不情愿,但场面功夫还是不得耽误:景王府、宁安公主府皆除了吉色,并在宫内按制各设祭坛一处。出殡前一晚,景王又着了孝服,进宫为康妃亡灵晋香。裕王原本身体荏弱,连着半月操持丧仪,心情悲痛加上身体疲惫,旧病也有发作的征兆;正在煎熬间看见景王到来,也不知是触了哪根情肠,只执了弟弟的手眼底泛泪,无语哽咽。景王便也借梯下墙,把兄弟情深的戏码演得尺足加三,一壁抚持哥哥肩头连声慰问,一壁表态今夜决计不走,定要陪同王兄守灵,同抄超度经文。

于是这夜康妃灵柩之前,深宫幽冷,素幡漫天,这对儿龙子凤孙骨肉兄弟并肩而跪;一色孝衣遮掩了两般心肠,四行酸泪却暗淌着万般算计。饶是景王惯来做戏,守灵出殡完毕后也觉身心俱疲,孰知才回府中便迎头撞上一桩事:浙江总兵俞大猷因剿倭不利,致使福建三地横遭荼毒,现已押解进京,等候裁处。

所谓“剿倭不利,殃及别省”,委实是笔算不清的糊涂账:倭寇侵扰国朝三十年,沿海一带北至南直隶,南至浙江、福建皆被祸及,但浙江因是鱼米之乡,富庶之地,最为倭寇垂涎,一向以来所受戕害也最烈。兼之汪直、徐海等海盗汉奸也聚集在浙江,因此胡宗宪职授浙直总督,以台州为大本营,把抗倭的主战场放在了浙江沿海。年余来俞大猷、戚继光在浙江连打数次胜仗,使得一省无有倭寇海盗立足之地,然而自古强盗都是望风下山,顺势牵羊,浙江风声紧,倭寇便转向福建登陆,大肆烧杀淫掠。

福建军备粗疏,被偷袭的倭寇杀得措不及手,节节失防,连丢了横屿、牛田和林墩三地。福建官员怕担责任,便由巡抚大人领名向内阁狠狠参了胡宗宪一本,弹劾其只管自家门前雪,把浙江境内的倭寇驱赶到了福建;偏偏严嵩因丧妻大病一场,尚不能理事,代父行权的严世蕃懒得为胡宗宪遮掩开解,直接把弹劾的奏本寄到台州大营,叫胡总督自家瞧着办。而胡宗宪的反应更是出乎所有人预料,既不辨冤,也不反咬,反而痛痛快快把俞大猷绑上囚车,押往京师候处。

因此原本只待好戏上台的京内百官竞相错愕,怎的向来桀骜难驯,又最善狡辩的胡总督大反常态,不但轻易认了这笔冤枉债,还把自己的心腹爱将推出领罪?唯有景王心底透亮,只对丁铎冷笑:“那道假军令到底是胡宗宪一块心病,这就要借刀杀人,毁尸灭迹呢!”可是俞大猷死了不打紧,胡宗宪得了撇清,自己岂非就少了一道制衡他的灵验符咒?师徒两个商议半日,还是由丁铎出面寻了严世蕃,请他纠结御史为俞大猷开脱;鉴于这小阁老的一贯秉性,景王自少不得破费些财帛,好哄得严世蕃将事情做得高兴圆满。

这些事瞒了内阁,瞒了百官,瞒了胡宗宪,却独不能瞒那个糊里糊涂获罪,又莫名其妙被救的俞大猷。待他从诏狱中被放将出来,丁铎便点提这位耿直猛将往严府中去,当面致谢严世蕃的搭救之恩。孰知同在严府等着他的还有“专探严阁老病情”的景王,严世蕃亦是笑如春风,不敢居功:“俞总兵此次能化险为夷,全赖殿下相救。”

这一日景王从严府回来,天已薄暮。时已六月,暑气渐浓,席间和严世蕃等人多吃了几杯酒,这时身上不免有些燥热,便信步往枫晚阁走去。一路杂花乱眼,蝉声躁耳,扰得他心里也起伏不定,烦闷浮躁:一时眼前闪过裕王似仁懦又似阴狡的脸,一时又想起胡宗宪开海通商的经国方略,一时耳边却响起杜康妃出丧时嘉靖看到裕王幼子时的话——“此子不似乃父,反肖其祖!”

他满心的乱麻官司,自是疏忽看路,穿过月亮门时便几乎和对面来人撞作一处;他还道是府里下人不择路,贵王脾性登时发作起来,正待一脚踹出去,孰料抬眼一看对面的脸,这一记打骂便硬硬收住,反换了一声凉哼哂笑:“怎的,生生躲了我大半个月,今儿倒在这里候着我,格外演一出‘花影玉人来’?”

这话实是强词夺理。回到京城近一月,他不是忙着与裕王勾心斗角,便是沽恩市惠,钓买边将人心;偶尔腾出闲工夫,还要整顿家政,教训怨妻,委实分/身乏术,哪有精力时间理会风月情长?他既不来,林迁自也不会主动去扰,偌大王府似重山阻隔,两个人倒当真大半月未见。景王明知是自己疏忽,但仍一口咬住对方没情分:“我这大半月累得半死,你也不瞧一眼——好好儿把你在家里养着,全换不来半点良心!”

林迁皱眉道:“谁个求你收留了?在船上我便说要回扬州,不知是谁硬不许我下船!”景王道:“来是你自己要来,走也是你自己要走——真当我这里是客栈驿馆?”他轻轻一笑,凑近林迁耳边道:“上得梁山还能轻易下?索性就留下做了压寨夫人罢。”

林迁懒得理他,只瞥他一眼就要往前走,景王伸手一扯,便把他拦腰截在怀里,低头往他唇上重重吻落下来。

真也奇怪,不见时未必多么挂念,此时抱个满怀唇齿交缠,才觉得自己是揪心枯肠地想念着他。景王紧紧抱持着他肩背,口唇吮吻啃咬良久,又一路辗转吻至他颊侧耳畔,一壁问:“怎的,你也吃酒了?”

林迁不觉一笑:“舌头忒也灵!自己家冲天的酒气,还尝得出别人味道——我方才去翰佑那里了,他才得了坛上好的竹叶青。”景王气得又在他颈子上重重咬了口,恼道:“没工夫陪我,有兴致和别人喝酒!程子瑭也是不想活了,明儿我就撵他去山海关吃沙!”

林迁嗤道:“我不如你的意,你就拿旁人撒气。”景王略放开怀抱,望着他眼底,轻轻道:“真当我是吃味儿?——莫忘了,李时珍说你不能喝酒,我是怕你和他混着忘形,白作践自己身子。”

夏夜如水,触肤沁凉,恰有微风轻掠,送上缕缕酴醾香氛;林迁给他这般环在身前,瞧见他眼底敛了几分情思笑意,在淡薄月色下似隐似现,却偏偏比什么徐风花事也温存醉人。

林迁看了一霎便垂下目光,轻轻推开他手臂:“既累了,回去歇了罢。”景王叹口气,道:“你总是这般——我一靠你近些儿,你便躲闪开。莫非忘了那日在船上,你还问我和你一起死了,后不后悔来着?”林迁瞥他一眼,轻笑道:“是,我是问了,可你到底也没答!”

景王瞧着他不说话,忽而又一把将他拉进怀里,低声问道:“就因为我那日没答,你才不肯信我的?可那种情形下怎能想明白——真若死了,追问后不后悔还有什么意味?现下我们好好活着,好好相待才是正理。”林迁默了默,道:“是,好好相待才是正理——我也正是想与你好好相待,才会如此。”

“你的‘好好相待’,便是一直与我这么不远不近?”景王苦笑道:“偌大的人,玩什么欲擒故纵的小孩子把戏?你明知道,你越这般,我越不甘心,定然使尽手段,非叫你从了我不可。”

林迁挑眉瞧着他,一笑道:“我劝殿下莫要仗势欺人。”景王也是一笑,声音却低沉了下来:“我也奉劝,你莫要恃宠而骄。”他放开抱着他的手,退了半步,道:“林迁,其实你知我不忍强你伤你的……你定也不想你我到那步;可天长地久,我终不会一直如此耐心消耗,你也真叫我没法子了。因此你要自己想好,我这个人,你究竟是要也不要?”

林迁只看着他微微地笑,却始终不答话。景王便也笑着道了最后一句:“我也真该走了,今儿晚上我还要去何氏那边。”

23 只是当时已惘然(中)

所谓“扶乩”,乃是先备好一个盛了细沙的大盘,在筲箕上插了乩笔,求乩人先要斋戒沐浴,而后在心中默念祈愿之事,再由两个乩手一人扶了筲箕一端,闭目凝息,静心感应所请神灵的指示,将其划在沙盘上,便成为神谕经文。此法起于唐末民间,渐为道家所用,宋元之后愈加风行,直至今日乡民愚妇以此问祸福凶吉,文人雅士以此求先贤诗文,而今上嘉靖帝则以此决定国事政务——这端的是“不问苍生问鬼神”了。

然而此次扶乩,问的却不但有国事政务,亦有家事私情,乃至宫闱隐秘——旬日之间,山东与苏北蝗灾,陕西一省旱,沧州地震,禁内长春宫大火;三日前杜康妃病故,前夜西苑突显亡灵……天灾人祸并了鬼怪乱力,外朝内宫皆不太平,教这位道君皇帝焉得不请神灵示下?更有甚者,或是为了向神明示以虔诚,他此番竟未教蓝道行插手,而是与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两个亲自扶乩,终请下这十二字神谕法旨:“生而贵宠,死而怨抑,能无为厉?”

“生而贵宠,死而怨抑”,除之曹端妃,更复谁人?

于是待周遭侍从退下,嘉靖帝便问吕芳:“曹氏坟茔何在?”吕芳略一迟疑,方低声答道:“回主子爷,端妃当日凌迟毕,尸骨入安乐堂焚化后,骨灰葬于西山碧云寺。当时并未起坟树碑,如今怕是,怕是已无迹可寻了。”

当日擎掌说恩情,一朝红颜弃荒野。而今方后要入皇陵,康妃葬以哀荣,冤死的孤魂能无泣血怨抑?

次日,司礼监传出嘉靖帝中旨:“北抗鞑靼,南御倭寇,数省灾荒,国库匮乏,诸事当从俭节用。”因此杜康妃丧事简办,只按寻常嫔妃待遇出丧;而为体恤裕王仁孝之心,许其为母服斩衰三年,其余各庶子女皆服齐衰一月。

虽是“各庶子女”皆服丧,说到底也不过只景王和宁安公主二人;虽说这孝衣穿得万般不情愿,但场面功夫还是不得耽误:景王府、宁安公主府皆除了吉色,并在宫内按制各设祭坛一处。出殡前一晚,景王又着了孝服,进宫为康妃亡灵晋香。裕王原本身体荏弱,连着半月操持丧仪,心情悲痛加上身体疲惫,旧病也有发作的征兆;正在煎熬间看见景王到来,也不知是触了哪根情肠,只执了弟弟的手眼底泛泪,无语哽咽。景王便也借梯下墙,把兄弟情深的戏码演得尺足加三,一壁抚持哥哥肩头连声慰问,一壁表态今夜决计不走,定要陪同王兄守灵,同抄超度经文。

于是这夜康妃灵柩之前,深宫幽冷,素幡漫天,这对儿龙子凤孙骨肉兄弟并肩而跪;一色孝衣遮掩了两般心肠,四行酸泪却暗淌着万般算计。饶是景王惯来做戏,守灵出殡完毕后也觉身心俱疲,孰知才回府中便迎头撞上一桩事:浙江总兵俞大猷因剿倭不利,致使福建三地横遭荼毒,现已押解进京,等候裁处。

所谓“剿倭不利,殃及别省”,委实是笔算不清的糊涂账:倭寇侵扰国朝三十年,沿海一带北至南直隶,南至浙江、福建皆被祸及,但浙江因是鱼米之乡,富庶之地,最为倭寇垂涎,一向以来所受戕害也最烈。兼之汪直、徐海等海盗汉奸也聚集在浙江,因此胡宗宪职授浙直总督,以台州为大本营,把抗倭的主战场放在了浙江沿海。年余来俞大猷、戚继光在浙江连打数次胜仗,使得一省无有倭寇海盗立足之地,然而自古强盗都是望风下山,顺势牵羊,浙江风声紧,倭寇便转向福建登陆,大肆烧杀淫掠。

福建军备粗疏,被偷袭的倭寇杀得措不及手,节节失防,连丢了横屿、牛田和林墩三地。福建官员怕担责任,便由巡抚大人领名向内阁狠狠参了胡宗宪一本,弹劾其只管自家门前雪,把浙江境内的倭寇驱赶到了福建;偏偏严嵩因丧妻大病一场,尚不能理事,代父行权的严世蕃懒得为胡宗宪遮掩开解,直接把弹劾的奏本寄到台州大营,叫胡总督自家瞧着办。而胡宗宪的反应更是出乎所有人预料,既不辨冤,也不反咬,反而痛痛快快把俞大猷绑上囚车,押往京师候处。

因此原本只待好戏上台的京内百官竞相错愕,怎的向来桀骜难驯,又最善狡辩的胡总督大反常态,不但轻易认了这笔冤枉债,还把自己的心腹爱将推出领罪?唯有景王心底透亮,只对丁铎冷笑:“那道假军令到底是胡宗宪一块心病,这就要借刀杀人,毁尸灭迹呢!”可是俞大猷死了不打紧,胡宗宪得了撇清,自己岂非就少了一道制衡他的灵验符咒?师徒两个商议半日,还是由丁铎出面寻了严世蕃,请他纠结御史为俞大猷开脱;鉴于这小阁老的一贯秉性,景王自少不得破费些财帛,好哄得严世蕃将事情做得高兴圆满。

这些事瞒了内阁,瞒了百官,瞒了胡宗宪,却独不能瞒那个糊里糊涂获罪,又莫名其妙被救的俞大猷。待他从诏狱中被放将出来,丁铎便点提这位耿直猛将往严府中去,当面致谢严世蕃的搭救之恩。孰知同在严府等着他的还有“专探严阁老病情”的景王,严世蕃亦是笑如春风,不敢居功:“俞总兵此次能化险为夷,全赖殿下相救。”

这一日景王从严府回来,天已薄暮。时已六月,暑气渐浓,席间和严世蕃等人多吃了几杯酒,这时身上不免有些燥热,便信步往枫晚阁走去。一路杂花乱眼,蝉声躁耳,扰得他心里也起伏不定,烦闷浮躁:一时眼前闪过裕王似仁懦又似阴狡的脸,一时又想起胡宗宪开海通商的经国方略,一时耳边却响起杜康妃出丧时嘉靖看到裕王幼子时的话——“此子不似乃父,反肖其祖!”

他满心的乱麻官司,自是疏忽看路,穿过月亮门时便几乎和对面来人撞作一处;他还道是府里下人不择路,贵王脾性登时发作起来,正待一脚踹出去,孰料抬眼一看对面的脸,这一记打骂便硬硬收住,反换了一声凉哼哂笑:“怎的,生生躲了我大半个月,今儿倒在这里候着我,格外演一出‘花影玉人来’?”

这话实是强词夺理。回到京城近一月,他不是忙着与裕王勾心斗角,便是沽恩市惠,钓买边将人心;偶尔腾出闲工夫,还要整顿家政,教训怨妻,委实分/身乏术,哪有精力时间理会风月情长?他既不来,林迁自也不会主动去扰,偌大王府似重山阻隔,两个人倒当真大半月未见。景王明知是自己疏忽,但仍一口咬住对方没情分:“我这大半月累得半死,你也不瞧一眼——好好儿把你在家里养着,全换不来半点良心!”

林迁皱眉道:“谁个求你收留了?在船上我便说要回扬州,不知是谁硬不许我下船!”景王道:“来是你自己要来,走也是你自己要走——真当我这里是客栈驿馆?”他轻轻一笑,凑近林迁耳边道:“上得梁山还能轻易下?索性就留下做了压寨夫人罢。”

林迁懒得理他,只瞥他一眼就要往前走,景王伸手一扯,便把他拦腰截在怀里,低头往他唇上重重吻落下来。

真也奇怪,不见时未必多么挂念,此时抱个满怀唇齿交缠,才觉得自己是揪心枯肠地想念着他。景王紧紧抱持着他肩背,口唇吮吻啃咬良久,又一路辗转吻至他颊侧耳畔,一壁问:“怎的,你也吃酒了?”

林迁不觉一笑:“舌头忒也灵!自己家冲天的酒气,还尝得出别人味道——我方才去翰佑那里了,他才得了坛上好的竹叶青。”景王气得又在他颈子上重重咬了口,恼道:“没工夫陪我,有兴致和别人喝酒!程子瑭也是不想活了,明儿我就撵他去山海关吃沙!”

林迁嗤道:“我不如你的意,你就拿旁人撒气。”景王略放开怀抱,望着他眼底,轻轻道:“真当我是吃味儿?——莫忘了,李时珍说你不能喝酒,我是怕你和他混着忘形,白作践自己身子。”

夏夜如水,触肤沁凉,恰有微风轻掠,送上缕缕酴醾香氛;林迁给他这般环在身前,瞧见他眼底敛了几分情思笑意,在淡薄月色下似隐似现,却偏偏比什么徐风花事也温存醉人。

林迁看了一霎便垂下目光,轻轻推开他手臂:“既累了,回去歇了罢。”景王叹口气,道:“你总是这般——我一靠你近些儿,你便躲闪开。莫非忘了那日在船上,你还问我和你一起死了,后不后悔来着?”林迁瞥他一眼,轻笑道:“是,我是问了,可你到底也没答!”

景王瞧着他不说话,忽而又一把将他拉进怀里,低声问道:“就因为我那日没答,你才不肯信我的?可那种情形下怎能想明白——真若死了,追问后不后悔还有什么意味?现下我们好好活着,好好相待才是正理。”林迁默了默,道:“是,好好相待才是正理——我也正是想与你好好相待,才会如此。”

“你的‘好好相待’,便是一直与我这么不远不近?”景王苦笑道:“偌大的人,玩什么欲擒故纵的小孩子把戏?你明知道,你越这般,我越不甘心,定然使尽手段,非叫你从了我不可。”

林迁挑眉瞧着他,一笑道:“我劝殿下莫要仗势欺人。”景王也是一笑,声音却低沉了下来:“我也奉劝,你莫要恃宠而骄。”他放开抱着他的手,退了半步,道:“林迁,其实你知我不忍强你伤你的……你定也不想你我到那步;可天长地久,我终不会一直如此耐心消耗,你也真叫我没法子了。因此你要自己想好,我这个人,你究竟是要也不要?”

林迁只看着他微微地笑,却始终不答话。景王便也笑着道了最后一句:“我也真该走了,今儿晚上我还要去何氏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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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只是当时已惘然(下) ...

景王口中的何氏,便是瑾菡用心良苦寻来奉与他的那个“卫子夫”;若不是曹妃在担心丈夫被掳在外生死未卜之余,还有兴致在卢靖妃面前告一记酸状,景王其实都想不起自己府里还有这个人物。他本未对此人上半分心,今晚倒真要教她侍寝,一来是和曹妃置气,二来亦是故意去激林迁的意思,三来却亦有分不得已的心肠——就如丁铎所说,天家子嗣乃是社稷传承之根本。若是机关算尽,最后输在一个小娃儿身上,岂非太过冤屈荒唐?

因此一壁带着赌气使性的恶意,一壁挟着无奈妥协的自嘲,当夜他便真走进了何氏所居的杳翠阁。这栋小楼孤零零躲在王府内院的最西侧,因地势低洼阴潮,一直空着,何氏入府之后就被曹妃发配到了此处。眼见庭院荒凉门户敝旧,真颇有点冷宫意味。想是知道了他晚间要来,侍从仆妇们倒格外打扫清理,并照规矩在廊前挂上一溜儿大红琉璃鎏金宫灯。辉煌煌灯火通明,越发叫这陈旧萧索之相无处可藏,看得他更觉意兴索然。一路径入暖阁,何氏已早早凝妆端坐房中,见他进来,竟似惊得身上一颤,便忙俯身见礼。

他没说话,只转身坐到案前椅上,打眼向她一看,身上翠绿色花缎袄子,下头是鹅黄绸马面襕裙,烛光下看来倒也清新悦目,这才道:“把头抬起来。”

何氏没动。他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她方才微微扬起来脸,却仍是低垂了双目,不敢与他对视。

其实她生得很美——肌肤如雪,端庄圆润的鹅蛋脸儿,眼波清媚;小巧丰润的唇边若隐若现点了个梨涡,看这便是不喜也带了丝笑意。

他心头苦笑,想倒真难为瑾菡煞费苦心:确也是个能让男人动心生意的尤物。

少顿了顿,淡淡道:“歇了吧。”

说罢他站起身来,何氏肩膀微微一抖,毕竟还是走了过来,伸手去解他腰间的绊子。她的手指冰冷迟涩,触到身上好像是深秋的细枝,犹自微微颤着;景王忍了忍,终于不耐烦地拂开她的手,自己解下外袍抛到一旁,只着了中单躺到塌上,闭目不语。

何氏呆站了一霎,便吹熄了案上的烛台,只留床边一根细烛,轻轻放下纬帐,背对着缓缓除去袄裙,悄无声息钻到他身旁躺下。

两个人沉默地并肩躺着。案台烛火微微,在碧罗绣帐上映出一圈摇摆暧昧的影;他鼻端萦着缕浅浮脂香,耳边听得她的呼吸轻浅急促。他皱了皱眉,便翻身压到她身上,隔着一层轻薄衣衫,女子丰润柔腻的肌肤水一样流淌过他的胸膛,温顺而细致。稍停,几把扯开自己和她身上仅余的衣物,便俯身冲入她的身体。

她在他的身下瑟瑟发抖,僵直胆怯地承受他毫无温情的冲击;他双眼盯着榻前的烛火,蛮横冲撞,脑中却不断划过另一个人的模样——他临风而立,一只手轻轻拨弄着琴弦,身后是一片苍碧色的清寒湖水;他挡在自己身前,锋利的刀刃直插/进心口,几点殷红的鲜血飞溅到脸上;他从海水里浮出浸湿苍白的脸,几缕散发湿漉漉贴在颊上颈间,他半张着嘴急促地喘息着,犹在问“你悔么”……

他不敢继续想下去,便粗暴地扯起身下的女人,手一甩把她翻转身,俯身又扑了上去;何氏终于忍耐不住,头伏在玉枕上低低哭出声来。他怒火顿起,低喝一声“够了!”便豁然翻身下床,胡乱披了袍服出门决然而去。

这个夏夜似乎分外闷热焦躁。景王一路疾行穿过后花园,奔到水云阁时,已浑身燥热,汗水浸湿了衣袍。屋里的烛火还荧荧亮着,他一把推开半掩的门,竹帘“咣”一声打在门上,正坐在案前灯下拿着什么端详的林迁吃了一惊,回身一看,景王衣袍不整地站在灯影下,半坦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上汗湿一片。

林迁一时居然怔住了,待回过神来,便一转手把手里的物件藏了起来;景王慢慢走近他,用一种激烈到近乎凶恶的眼神盯着他,猛地上前一把紧紧抱着他,恨声道:“你到底给我下什么盅了?你说?!!”他收紧手臂,死命勒着他,沉重地喘息着:“我从女人那里来,我就是激你气你,我才……可我想你想了一晚上,想得自己难过——我竟是不想你都不成!”

林迁瞧着他不说话,眼中神色倒不似欣慰或得意,反而是疼惜与伤感。他微微笑着,双手安慰也似的轻轻抚上他腰背:“哪有什么盅?都是自己的心障。息了心,就不想了。”

“息心?你教教我,怎的息心?”他一把抚住他的脸,黑沉沉的眸子直对着他眼底,不依不饶问道, “我是真个走火入魔!——你到底是谪仙,还是妖人?”

林迁仍只淡淡笑着,轻薄的唇角划下一弧浅淡的影;景王瞪视他顷刻,忽的不分由说狠狠咬上他口唇,俯身把他压倒在身后的台案上,一甩手案上棋盘跌落棋子劈里啪啦散落一地。他一边在他脸上颈上辗转咬噬着,一边毫无章法地撕扯着林迁的衣带,谁知越慌越乱就是纠缠不开,只恨得双手扒住他衣领用力一扯,“嘶”的一声大片白皙肌肤便暴露出来,林迁脸上徒显惊怒之色,伸手往外使劲一推他,孰知这一使力未将景王推开,倒是把方才藏在袖中的事物甩将出来,金石落地般滴泠泠转了个响。

景王不觉转头一看,却原来是掌心大小的细颈瓷瓶,已在地上跌做数片。他略一怔,便想起这还是那日在海寇船上,七生按他吩咐,制好丸剂用以盛药的器皿。

这便是方才林迁握在掌中细看的事物——自己忙于俗务无暇顾他时,自己宣称今夜要别宿旁家刻意教他气苦时,他或许都是这般独自拿了这瓷瓶,细细地抚着看着。

是息心?抑或煎心?

他怔怔抚上林迁的脸,喃喃道:“我真对你不住……可你又何必?你也不是不想着我……”林迁捉住他手,轻声道:“是,我也想着你。可我也只好这般想着你。”他瞧了地上碎瓶,似是自嘲地一笑,又道:“不过都不相干了——现下它已碎了。”

景王大声道:“碎了又如何?我一样儿再给你千个百个。”他何尝不知,纵再做千个百个,终不再是他掌中握的,心里想的那个;但此时心里像被点了一把燎原火,熊熊烧灼,教人万般焦燎不安,又燃起着炽热的希望与渴求:“只要你我在一起!林迁,我不准你就这般自苦地想着我,我也不会再那般犯傻教自己难过!”

“我反悔了,我不留给你想你要不要我了!你这样心肠只会害人伤己,坑了你我永世!我替你想,我替你定——我要你!我不容你选你愿不愿的份儿!”

他俯身下去紧扣住他的身体,在他唇间脸侧沉沉地吮吻厮磨,一壁恨声道:“有什么‘不得已’!有什么‘不可为’——已然整日要守不愿见的人,做不情愿的事,说不由衷的话,做不真心的戏……你我何必还要和自己过不去!为何不由了自己本心……”

林迁推他不动,却收力不住,倒带得两个人纠缠着一起滚落到地上。景王翻过身来,把他压在身下,两人此时都已是衣袍敞开身子半坦,赤/裸相贴的肌肤上汗水淋淋;林迁面色绯红,几缕散发贴在脸上,景王伸手给他抚开,溢着情火爱欲的眼色直燎在他脸上,犹沉声道:“你不是问我,当日和你死了,我悔不悔?我现下只告诉你,若是你我活着不曾一起,才真的后悔永世!”

由了自己的本心?林迁昏沉沉着苦想,却只觉自己的那颗本心,已似坠落在南海的万丈怒涛中,在一片黑寂与冰冷的咸苦海水里浮沉跌宕,再辨不真当初的形相颜色;但胸窝那处被挖空的所在,却越发像深夜荒原一般空旷死寂,只一声声回荡着耳边这低沉音色,沉默又执念地渴待着眼前人踏寻进去。

想他。想他过久。想他过甚。

林迁合上眼睛,自家世界登时坠入一片无底黑暗。耳边唯剩他急促情热的喘息,丝丝打在颈间耳畔,触肤欲炽;他灼热的掌心扯□上衣袍,身子微凉,下一霎便被浇上了一层熔浆也似的滚热——是他的身体与自己紧紧贴合,像两块烧熔了的铁要铸死在一处。

冰冷死寂的胸窝轰然一声炸裂沸起,便把沉在南海之底的本心也席卷熔化。霎时间日月东沉,江河西流,黄泉碧落,三千色相,再无一丝的冷静清醒。他的唇吻是凿印,在半熔肌肤上寸寸刻下印痕;林迁呼吸零落,眉头紧皱,双目却闭得更紧;直到一股刻骨刺痛自身后传来,他却猛然睁开眼睛,景王喘息着,正见他黑沉的眸子里蓦地闪过一道光,却又雪地残焰般熄灭下去,空余下一抹幽冷的灰。

不似痛。不似悔。

而是认命,是自知遭劫。

夏天的夜特别短。终于结束了那场搏命般的纵情欢爱,他也只是堪堪入睡了片刻功夫,便被清晨的蝉鸣唤醒。睁眼一看,林迁背对自己侧身卧在床榻里侧,墨染也似的青丝流泻了满枕,袒露的后颈上印着一片殷殷红晕。他看不见他的脸,只是直觉他醒着,转身过去从身后紧紧拥住他,口唇贴着他耳畔轻轻问:“嗳,我……好么?”

他看到林迁眉峰一动,却没说话。景王又问了一遍,一边伸手又往他身上抚弄去;林迁忙一把推开他手,道:“你饶了我罢……这溽暑伏天的不嫌腻么?”少停了停,又低声道,“……并没什么不好。”

景王轻笑道:“那你是不怪我的了?”林迁略略回转身瞥了他,讪道:“我怪你,我很是怪你。因此你是要自裁谢罪呢,还是该自首见官?”景王只是笑:“都不成,都太也丢人——不如罚我再好好待你一回,给你赔罪罢。”林迁恼得瞪他一眼,自顾转过头,懒怠再搭理。

景王复又贪恋地抱紧了他,手指绕着他的发丝,沉默移时,忽然道:“逸仙,我问你桩事,你可不能恼。”他凑近他耳边,低声道,“方才你……是头一回和男人?”林迁猛的回转头,只挑眉望着他,也不答话;景王微微笑道:“这种事总瞒不住,我又不是呆子。可是你——”他迟疑了下,终是问出了口,“你不是告诉过我,你少年时就遇见过那歹人?”

林迁身子似是一僵,眼色却是显见的冷了下去,半晌才淡淡道:“我是遇见过。可就是阿鼻地狱罢,也未必无路逃出升天。”

便是那日在船上说起这段不堪往事时,他的神色也是轻蔑多过羞辱,淡漠掩过憎恶,并不似现下这既似恨苦,又似寒心的颜色。仿佛横遭侮辱本身并非没顶厄运,反是他口中的“逃出升天”,才更是莫大的伤痛屈辱。

景王隐隐觉得不对,但也无法再追问下去,只能抱持着他道:“说了不能恼!真没旁个意思——我怎会无聊到纠查陈年旧账,不过是疼惜你当日吃苦……既然幸免,自是最好没有。”说罢又低头在他脸上辗转亲吻,林迁略一避,皱眉道:“清天白日,不怕被人瞧见?”景王笑道:“这里还有谁?就看着了他们敢出一声?”两人正在纠缠拉扯间,忽然门外有人轻声叩门:“林先生,殿下可在这里么?”听声音,却是景王的贴身小内侍司砚。

林迁脸色一变,显见甚是尴尬,景王却略带得意地冲他一笑,俨然一副“已尽人皆知”的促狭神气。他翻身下床披上外袍,走到门口掀起帘子却又回头向他望去,含笑道:“好好歇着罢——晚间再来瞧你。”

作者有话要说:啥也不说了,败笔……

有空重修……

25

25、人生自是有情痴(上) ...

景王临去时说“晚间再来”,谁知竟是食言:和林迁胡天胡帝一夜,全忘了明日是六月初六,道家经义中的“天贶节”,他须得工撰贺表与青词,奉与嘉靖帝祭天。

说来荒唐,嘉靖帝崇道如痴,以往每年“天贶节”都在西苑大行祭祀,上至宫眷皇亲下到阁臣百官,皆头顶香冠身披道袍,浩浩荡荡地打醮祭天。如此荒诞靡费之举,自然惹得言官清流诤谏不休,嘉靖帝听厌了逆耳忠言,便懒怠再点化如此不悟道的朽木,自顾关上苑门一人敬天祭神,只教诸臣工如期交上贺表与青词便罢。

而所谓“青词”,乃是在斋醮仪式中敬献给九霄上仙的奏告文书,恰似大臣上奏皇帝的请安奏折或逢承本章。这青词须用朱砂笔在青藤纸上写就,体制乃四六骈文,辞藻华丽,意境玄幽,端的是篇艰深文章。嘉靖帝又最挑剔,寻常之作难入法眼,大臣中但有擅作青词者,往往未几便飞黄腾达;夏言、严嵩、徐阶等揆相皆因此获宠,平步青云,时人作诗讽之云:“一朝尽写朱砂笔,十载遍数青词相”。一时上行下效,真可怜满朝官僚,“读孔孟以博功名,工青词以求腾达”,倒也成了嘉靖朝空前绝后之奇观。

景王既要讨得君父欢心,于此道自然也格外用心;他本就工于文辞,又善揣摩嘉靖帝心思,几年下来也算青词高手,然而待看到胡宗宪敬上的青词抄件时,却不由又笑又叹道:“‘辞九霄膺天命,情何以堪;御四海哀苍生,心为之伤’——好,好,既表了敬天之诚,又明了为臣忠孝,胡总督的逢迎手段真忒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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