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菡正坐在他旁边,侧脸往他手上瞄了眼,含笑道:“怕不是他手笔罢?左右是那个徐渭捉刀。”景王问道:“徐渭?就是胡宗宪那个幕僚?”瑾菡见他起了兴味,便把自己在台州大营时见闻细细说了,又道:“我原以为他不过个轻狂文人,便跟了胡宗宪,也无非是做文书上功夫,当个案头师爷罢了。哪知此人还深通权谋,精于军事,胡宗宪剿倭得如此收效,又邀得父皇欢心器重,徐渭功不可小觑。”
“真旷世奇才!”景王不禁赞了一声,继而又怅然叹道:“只可惜,不是为我所用。”瑾菡瞥着他笑道:“又动掠美的心思了?王兄真也太贪心,难道人家但有好使的人,你都要抢来不成?”
“人家?谁是你口中这个‘人家’?”景王转脸瞧着她,挑眉轻笑道:“我瞧公主真也太多情,怎的凭空多出一个‘人家’来,就在你眼里排到我前头了?”瑾菡登时脸色一红,蓦地站起身走开两步,忍了一霎,才冷笑道:“我哪知谁是那个‘人家’,还能排到骨肉的前头!殿下自己方得了趣儿,可别看谁都是‘多情’心思,有的没的说这般不正经话!”
景王见她真动了气,忙站起来凑到她身后:“你近来真气性见长,往常更不正经的话我也说得多了,没见过就这么着恼的。”他轻轻一拉她袖角,低笑道:“你拿林迁挤兑我时,我几曾动过气?——丫头,既说没甚‘人家’能排到骨肉前头,你还为了‘人家’两字和我这般恼?”
这“丫头”,却是幼时兄长戏称,这二字一入耳,她便再也恼不得,只能转回头瞪视着他,恨苦道:“谁叫你信口胡说!若不是为救你那宝贝,我和那姓胡的可有一分瓜葛?”景王笑道:“原来公主口中的这‘人家’是姓胡的!”一见她又要着恼,忙敛了笑容,正色道:“瑾菡,说正经事——胡宗宪有枭雄气概,不是容易被我驾驭的,我实放心不下;亲王结交边将是大忌讳,因此我也不能明里多与他交道,你须得替我留意。”
“还有一桩,你要格外仔细:快些把这几年你与沈之白的来往证据销毁干净,莫留一分把柄!”
这般说着“不正经”的话,谋划罢“正经”的事,他再去水云阁林迁处,已是隔日晚间。从枫晚亭一路匆匆而来,一壁是想念如火热,一壁却在忖思如何解释爽约。孰知这担忧全是白费,林迁眼下千气万气,却独独不气他来迟。
甫进水云阁的外院,他便知要出乱子:王府承奉司的内侍高良忠正守在外头,瞥见景王进来,回身要躲,被他厉声喝止:“站着!你来做什么?”高良忠吓得腿一软就地跪下,身子伏在地上,战战兢兢道:“王妃说——照规矩,奴婢该来伺候……”
景王闻言气不打一处来,抬眼一瞧,廊前檐下已挂满一溜儿大红宫灯,血也似的刺眼,登时恨得倒仰,一脚把高良忠踹翻过去,怒道:“立时给我摘下来!——回去教她少发疯!明儿再剥你的皮!滚!”
说罢急促促便径直往屋里去。孰知才踏进暖阁,林迁迎头便是一个字撞上来,竟也是:“滚!”
景王强笑道:“怎的?我就迟了一日,就恁的耐不住?”林迁脸色铁青,手一指门口,寒然道:“无人嫌你迟,你本就不该来——现在就滚!”景王脸色一僵,情知是高良忠方才已惹急了他,便忍了忍气,继续玩笑道:“这便是我府邸,你倒撵我走?”
林迁瞪视他移时,忽的冷冷一笑,道:“殿下说得极是,没个做客逐主的理儿,原是我该走!”说着便往外走。景王趁势一把扯住他,不分由说硬拉到怀里,低笑道:“多大的气性?瞧你这性儿比瑾菡还烈!男儿丈夫,有话好好说不成?”
林迁推了他两把,哪里推得动,反被他勒得更紧了些,无奈便只质问道:“那么你便好好说,那阉奴过来是何意思?——你当我什么人!”
“我当你是我心意上人。”景王温存一笑,继而正色道:“那奴才真不是我教来的,你就有火儿也不该朝我发。何况方才我已教训过了,你略耐住气——李时珍可不是说了,你也动不得大怒。”
林迁冷冷瞥了他眼,只不说话;景王携着他往里头走,强按着他一起坐到榻上,一壁道:“我不瞒你,刚才那奴才是承奉司的,专门伺候我……罢了,这么和你说罢,为了宗室诞育后嗣有据可查,担保天家血统,宫里设有文书房太监掌管‘内起居注’,君父对后妃宫婢但有临幸,都要详尽记录;在王府,这档子事儿就归承奉司的内侍管。”顿了顿,又道,“还有个不成文规矩,皇宫里君父临幸,要赐妃嫔首饰玉器,而在王府,便是挂红宫灯。”
林迁脸色一沉,忿然道:“你还真是会辱我!”景王道:“我这么折腾你做什么!——这是她做的事,我半点不知。她那里我是必要再计较的,你也莫和女人一般见识。”
林迁情知这个“她”便是曹妃,一时心下更加羞恼气苦,默了一霎才冷笑道:“殿下后院失火,林某人却不想做被殃池鱼。殿下速回罢,留我点儿清净。”景王抚了他肩头道:“现下还想撇开我独自清净?你还哪里是池鱼?分明也在后院!”
林迁一把推开他,气道:“混账!真也当我是你——”景王只含笑看着他发火使性,笑道:“真也当你是我女人?倒委实不敢。”他合臂又抱上来,附在耳边低低道:“你瞧瞧她们,谁敢跟你这般待我?我有时倒真巴望你是女人——若是这样,我一见你便抢了回来,早早与你守着,教你给我生儿育女。何至于还多出这些麻烦人、风波事,教你心里那般苦想挣扎,差一步就走不到一处。”
这话何其荒唐,他却说得如是认真,林迁只听得气极又笑极,却又别有另一番滋味隐隐浮出心头,似甜蜜,又似辛酸。
林迁目似沉水地凝视着他,半晌才叹气道:“随你说罢,可闹成这样,太也难堪——真饶了我罢。”景王失笑道:“怎的,你就这般好收拾?可不正中夙敏下怀!”眼见林迁脸色又沉了下来,忙道:“我知你今晚气得紧,罢了,往后你我见面,也别在这里了——你指定不痛快。”他略一想,便道:“以后干脆到枫晚亭罢。一来那里清静,也无人打扰;二来我忙起来真没空儿时时看你,不见又想得紧,你就到那里陪我,我若有事也便宜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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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人生自是有情痴(中) ...
景王只道“枫晚楼清净”,林迁未亲至前,却绝难料想,此处是“清净”到何等程度:白垩粉墙严严护住两栋小楼,外头几对披甲侍卫石塑般守了月亮门,阁里剩了两个青衣小厮闷头做着煮茶清扫杂务,待司砚引了林迁进来小楼主书房,便垂着头一声不闻地随了司砚退下——后来林迁才知,这二人居然都是聋哑的。
一时阁里就剩了他一个人,静夜里竟一丝杂声不闻。他打眼望去,四墙都是卧地通顶的嵌壁格架,密麻麻排着各色典籍,书画剑琴等陈设错落其间,有条不紊;东壁上垂着一泻水晶珠帘,剔透珠光间隐隐可见紫檀木透雕隔门,想必是歇息的暖阁——倒是布设得极安适雅致,只是在周遭这一片水银泻地的寂静里,反格外透出几分阴抑,叫人身处其间,隐隐不安。
林迁走到案前坐下,信手一翻案头堆的书籍信笺,一部汉赋集里夹了几页青藤纸,想是恭撰要呈御览的青词;另有一卷《战略》着半开,却是胡宗宪所纂的对倭兵略,漫卷都被朱砂勾点批注满了,显是研读得极是仔细——他百无聊赖,便捡起一支湖笔挟于指间变弄着,枯等了片刻,索性将笔一丢,起身便走。
孰知还不到门口,便听得靴声橐橐,跟着一个夹着菡萏清气的身子便疾然撞将上来,一把拥住自己,轻笑道:“恁的没耐性!才等了几时,便急得寻我去?”
林迁一巴掌拍下他手:“放开——谁寻你?我是自己要走。”景王道:“今儿丁师傅生辰,他是个低敛人,断不会给自己做寿,因此我在水榭亭里置了几席贺他——这亦是弟子礼。诚然累你多等,可老师跟前,总没有弟子赶着送客的理儿。”林迁眉头一皱,问道:“你吃酒了?”景王低笑道:“你馋酒了?教我来喂你……”说着,滚烫的口唇就烙在他唇上,径直启开他齿间,深深吻了下去。
说是要解林迁酒瘾,却偏是他如馋嘴儿的孩童般地掠取无厌;他口中酒意流散,合了那唇舌的贪婪霸道和怀抱的饱胀温度,更酿得这个吻分外醇厚绵长,叫人痴醉。等到交缠的唇齿终于恋恋分开,两人都已心猿意马,他已伸手进林迁衣内抚弄,林迁略一拒,低声道:“……别在门口。”
景王笑笑抽出手,又低头在他颈子上重重亲了口,方拥了他往里走。一转眼看到案上,却走近两步,笑问道:“动我这里东西了?就这会儿功夫,你又弄什么鬼?”
林迁拈起丢在案上的笔,指间一拗,手里笔杆已折成两段,跟着翻掌一合,那断笔却又合做好端端的一支,连丝裂纹也不见。景王看了笑道:“就会使些障眼戏。”林迁将那笔丢回案上,道:“你不使障眼戏,这里倒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戏,这么怕入别人的眼?”景王口唇凑近他耳畔,道:“我最想藏了不叫人见的,不就是你?”
林迁道:“你如今也知是见不得人的?”他眉峰微挑,眼光流转,嘴角隐隐勾了丝笑,似嘲似衅;景王忍不得合臂抱住他,在颈间恨恨地咬了口,恼道:“你就会气我!明知不是那意思……”相拥着将他搁倒在宽展的案上,翻身压上去,手抚他的脸细细地看,忽然咬牙笑道:“严世蕃那厮真混账!方才席上,竟敢说叫你出来献艺……惹得我强灌了他三殇烈酒,当场赏他没脸!”林迁失笑道:“好大气性!之前更出格也不是没有过,何至于?”
景王望定他眼睛,只笑不答,半晌才道:“就是因为他之前那么戏你……何况现今哪能和之前比?现今我是恨不能将你‘手掌儿里奇擎,心坎儿里温存,眼皮儿上供养’,半眼不落给别人看去。”
林迁含笑道:“‘拈句舌尖俏说词,赌个枕边牙疼誓’。”景王本想问:“就真当我恁的薄情?”话未出口,却被林迁伸手揽上肩头;案头一缕烛火摇曳,正落在他眼底,映见那眸子静深如井,偏就中隐隐一片情思潋滟,飘荡荡地舐蚀着对面人映在黑眸上的影儿。对这眸子望得久了,恍惚竟似连心也要直掉了进去,忙俯下头吻上他眼睛,喃喃道:“不许这么看我……太摄人魂魄……”
细密的吻从双眼绵延到额角、鼻梁,又一路落到颈间肩头,最后辗转返回到他耳后,凌乱滚热的气息撩惹耳间,挟了几句低回私语:“……我头一回见你,你就这么看我,引得我浑身发燥心里发烫,年幼又不知何故——结果当夜我便……”他抬起头看着他,轻轻一笑,道:“我初做男人,竟是因你——你真坏了我了……”林迁轻声道:“我何曾有心坏你?你是自误了。”
——酒不醉人,色不迷人。一生所耽,无人可怨,皆自迷自误自执念也。
景王也不与他分辩,只俯首封上他口,又绵延吻在一处。一手扯开他发间束带,把三千红尘青丝洒了满案;一手却沿着他腰背抚上来,缓缓伸进衣内,如丝帛拭玉般,一寸寸摩挲抚遍他肌肤,待摸到心口伤痕处,流连徘徊不去,温热口唇也吻上来,轻笑问:“还说是我自误?你误的,难道不如我深?”
他微微抬起身,缓缓扯开林迁衣带,大片明玉般的肌肤渐次落在微红的烛影下,映得那伤痕色如江蓼,夺目惊心。景王指间轻轻抚过,便提起案上湖笔,沾了浓艳朱砂,顺了那痕迹细细划下,低哑道:“‘情’字为何是心字加青?情之色明明和这伤一样,是红的,艳如桃李。”
柔腻毫锋拂过,点点殷红落在林迁胸口腰际,所到处片片桃李粲然绽开,在玉白肌肤上做了漫天缠绵。
林迁肩头给他压着,抬不得头,看不真身下情景,但却也可想见,此时自己身子情/色不知是何等淫靡旖旎。有心想推开他,却浑身酒醉般虚软无力,低声求免了几句,自己听了也觉得更似挑逗,索性闭目由了他去。只听得他打在身上的鼻息越来越重,游走在自己肌肤上的笔毫也越来越缓滞,却一分分往下腹滑去,终于一笔划上他的……林迁忍不得低低呻吟出声,支离道:“……别闹——你倒是要……”
“我是画‘情’。”景王低哑道。他鬓角上布满细密一层汗,手心也湿烫地快拈不住笔,犹自强忍了,一笔笔在林迁炽烈情根上辗转勾画,笔落处花如重锦:“你知情是何状?色胜春花,烈比酽酒,浓如鲜血,性似鹤顶……”笔锋一勾,千根柔丝带了冰凉朱砂,直撩上他炽热的关口处——“是为‘情毒’……”
林迁猛地身子一紧,滚烫的手翻上来,紧紧抓住了景王手臂;景王至此也已欲/火焚身,却仍使尽克制功夫,将笔锋沿了他私隐缓缓滑下,终是撩至身后情热处,细细地盘旋研磨;一壁俯□贴着林迁耳畔,呼出的气息炙热如火,只施诱般绕在他耳窝:“……卿中毒也未?可要我为卿解之?”
林迁侧脸蹙眉,双目紧闭,散开的鬓发都已汗湿,却仍咬了牙强忍,不肯出声;景王俯身辗转吮吻着他鬓角耳后,又开口含了他耳珠,衔在齿间不轻不重地舐舔揉吮,手中笔柄却是忽的往业已浸湿了朱砂的关窍里一递,正抵在那点情孽处——林迁脸上骤然浮上一层潮红,滚烫的身子蓦地贴上他的胸口,喉中终于颤出一声呻吟:“你——还不,与我解毒……”
景王再也忍将不住,一时全身燎了火一般,只恨不能将他骨肉都拆散吞下,又恨不能自身化了一团火一潮水,只和他烧成一堆融在一处;他挺直身子,几把扯开身上仅剩衣物,又悍然俯身压下……血肉交缠之际,那缠漫林迁肌肤的血样情花好似瞬间怒放,蓦地扑来攀绕景王遍体;又刹那芳华销尽,片片败红如泣,狼籍染了厮磨交合的两人一身……
这一场情事终了,两人略一冲洗,便躺倒在里间的便榻上,皆已疲惫不堪。景王未几便沉沉睡去,却不知是因累到极处,还是太过闷热,林迁始终未能入眠。沉沉夏夜中,这枫晚亭仿佛一泓死水,连半缕微风也无,眼前的水晶珠帘纹丝不动,只在台前细烛的映照下散着奇异的幽光。
林迁此时身上越是劳乏虚软,心头越是莫名焦灼,又默默躺了一会儿,便忍不住推推景王,轻声道:“这地方怎的恁地教人不安慰?”景王睡得正熟,被他唤醒,待听清这话,便在睡意朦胧间也忍不住好笑,只伸臂搂着他,含混道:“恁大的人还择席?有我在,怕怎的……”
林迁伸手抚了抚他散在脸上的发,怅怅出口气,又没由来道了句:“这边天酷热又无雨,只怕南方要大水。”景王只“唔”了声,便又沉沉坠进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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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人生自是有情痴(下) ...
景王向来不信鬼神乱力,但这日待林迁过来晚枫亭,却不由拿了一纸奏章抄件对他苦笑道:“该说你是‘谪仙’呢还是祸水?胡宗宪昨儿到京的加急奏报——太湖流域真发大水了!”
林迁接过抄件看觑,只见上头赫然写着:“……自春夏连雨大水,六月初七日高淳坝决,五堰之水下注,太湖横溢,六郡皆灾”;而对于灾区惨状,只寥寥数笔便教人怵目惊心:“稼尽毁,民庐漂塌,城廓堤防圮决,溺死者浮如白鱼。”林迁看了半晌,茫然抬眼瞧着他,喃喃道:“不幸言中……”
“真个乌鸦嘴。”景王似气又似笑地瞥他一眼,扯回抄件又看了看,便摇头叹道:“六个县都淹了,殃及十数万人——这倒怎么处?”林迁道:“自然该教各部有司赶快赈灾。”
“赈灾?”他手一甩把抄件丢在案上,冷笑道:“这话好轻巧——如今国库海干河尽的,早是寅吃卯粮,还拿什么赈灾去?”
景王的话正敲在关键处,胡宗宪请求赈灾的奏本一上,户部登时没口子叫起穷来:从年后至今的收项开支一笔笔罗列,结论是不但无钱拨给胡宗宪,若是下半年各部有司不能开源节流,便是正常开支也难维持。而浙直两省官员剿倭荡寇数年,自觉劳苦功高,太湖大水后院起火又确实心焦头痛,哪还能听得京中闲官说个“不”字?一时从总督胡宗宪到南直隶巡抚、布政使、御史巡按并各级民政官员,空前之同仇敌忾,一封封痛心疾首为民请命的折子雪片般涌进内阁,大有户部不出银子不调粮,便要两省与之对决之态。
如此好戏开台,一贯唯恐天下不乱的言官科臣安能旁观?登时一拥而上,有质疑浙直官员夸大灾情勒掯朝廷的,有追究太湖治水不力酿成大灾的,有弹劾户部理财无方失职误国的,更多则是痛陈剖析朝廷连年亏空之根源:各省督税不力,国库收入锐减;朝廷冗员充斥,北寇倭人扰边,导致官俸军费激增;内廷开支无度,宗室禄米靡费……竟是从上到下各打五十大板,堪堪险把矛头直指为求长生不惜千金的嘉靖帝。户部一见来了强悍声援,忙不迭把历年积攒的腌臜气一吐为快,尚书王好问乃至声称要挂冠告老,彻底卸下这天下第一难为的苦差。
事情闹到这地步,已然远远偏离了太湖赈灾的原题,枪来剑往,刀刀都砍在朝廷当前最大的隐患——财政危机上。一时众说纷纭,从内阁到地方,从内廷道藩镇,谁都难逃“亏空”的责任,却是谁也不肯承担“节用”的后果:兵部依然要钱粮扩兵打仗,工部依然要银子修宫建观,户部还张着手等禄米下锅……口水战打得鸡飞狗跳,乱如赈灾粥场;直到七日后胡宗宪又一道加急奏本进京:为赈济灾民,省内存粮都快告罄,台州大营也开始调拨军粮救急,旬日内再无应对,断了赈济,则“十万灾民号饥于后,两省倭寇觊觎在侧,或成巨变亦未可知。”
这道奏疏送达内阁,相互攻讦不休的京中各部才收了吐沫,理好服章开始苦思对策:诚如胡宗宪所说,浙直是抗倭的主战场,后方十数万灾民无食无业,若是揭竿而起,并着倭寇前后夹击,东南局面登时不可收拾:何况太湖流域本是东南粮仓,素有“太湖熟,天下足”之称,东南抗倭的粮草和两京官俸禄米还指着苏湖地区的收成,此番已遭大灾,如是不及时赈抚灾民,调拨种粮,那么下半年的税粮岂不更全无着落?户部见祸及到自己头上,不得不刮缸底儿凑出些粮银,却还不够胡宗宪三天支应;尚书王好问不得以上疏内阁,要求从南京户部调些钱粮,共度难关。
熟知这下更捅了马蜂窝——留都南京虽也五脏俱全,仍是一副完整官署,但向来是发配不得志官员的冷宫;长门寂寞冷清,自然对天子所在的北京朝廷积了妒恨幽怨,平日无事还要说几句酸话,如今见刮骨刀剔到自己头上,如何安然受落?南京户部决然回了二字“没钱!”;南京的御史言官又蜂拥而上,弹劾北京朝廷各部糜费无度,赈灾不力。而北京方面对南京惯于清议高谈,冷眼看白戏的做派早窝了一把火,此时旧恨新仇一并发算,气势汹汹反咬南京袖手旁观,居心叵测,“挟私怨而废大局,趁危机而谋阴利”,一时间北京内部各司的内斗攀扯又蔓延成了两京朝廷的南北对决,战火硝烟贯连两地,内阁揆相焦头烂额,胡宗宪的求赈奏议再次被搁置。
这一向任外间天翻地覆,景王只管闲坐府中,安然旁观。直到两日后裕王一道奏疏递上,瑾菡不请自来,捏着司礼监递出的奏本抄件径直到了枫晚亭:“王兄还不知?老三居然自请停发三年亲王爵俸,还捐出王庄岁入,做太湖赈灾用!”
已是辰时末刻,景王却仿佛才起身不久,脸上还隐约带点倦色;他合目靠坐在案前椅上,只睁眼一瞄她手里抄件,便轻笑道:“这事昨晚严世蕃就透给我了……呵,雪中送炭,割肉啖鹰,裕王爷真好仁义!”
瑾菡嗤道:“假仁假义!若真有这菩萨心肠,怎的一开始不舍身割肉,非要等到朝廷闹得沸反盈天,南边儿都饿死了人,他才肯出来送这超度人情儿!”景王笑道:“不到这份田地,他这肉痛钱如何花得值得?现在两京已吵闹得不可开交,那帮言官险把脏水泼到君父身上,胡宗宪在东南急得要撞墙,他这时出来收拾残局,这人情儿有多重?一下子就收拢多少人心!这是其一”
“其二,你想没想,徐阶手下清流为何咬住国库空虚的把柄不放?夏言去后,内阁是严阁老的一言堂,管盐铁棉茶税务的是他干儿子鄢懋卿,镇守东南赋税重地是爱徒胡宗宪,严世蕃又专给宫里兴土木……因此对这几年的亏空,大家肚里都明情儿:钱是严家父子管的,也是他们花的贪的!他们明里责户部理财无方,其实还不是项庄舞剑,刀把子要往严阁老身上插?此番又是胡宗宪的地盘上出了事,他们巴不得东南饿死了人,造了反,再弹劾胡宗宪一个安抚不力,就着这个由头把严嵩的人马一发拉下水!因此依我看,老三这次也不是真心救人——十几万的灾民吃饭,还要补插秧苗,那几万两银子顶个什么用?不过是做个高标姿态出来,一来钓买人心,二来一旦严嵩和徐阶明火执仗闹将起来,这番做作正撇清他不是背后主使,无论谁胜谁负,他都只得益处,不吃挂落。”
瑾菡沉吟片刻,道:“那么我们便也捐!一来胡宗宪那边若真出了事,牵累了严嵩父子,岂不正教老三和徐阶得意?二来他能撇清自己,我们也不能落了嫌疑——谁还舍不得这几个场面钱?”
“好妹妹,我瞧你真越发糊涂了!”景王摇头笑叹道,“他捐你我也捐,俨然是裕王挺身而出,你我一呼百应,到时朝野臣民仍会把人情记在他头上,可不是自家烧香,给他人做功德?再者这么一来,越发显出他老三才是宗亲皇子的领袖,你是怕无人给他这个‘准太子’造势怎的?此外,还有一处最要紧,”
他慢慢敛去笑容,低声道,“国库亏空,君父也难推其责,这几年连着修西苑,建朝天观,炼丹打醮花费糜奢……言官们几番上疏,言辞间已带了这层意思;这次风波闹到这地步,君父却始终未现身说话,焉知不是暗中恼羞?所以老三这回纵钓买了四处人心,偏只得罪了君父一人——父亲花钱无度,儿子割肉弥补,这置君父颜面于何地?真好‘忠孝’!因此你我若是赶这热闹,可不是把他家祸水引到自己身上?”
瑾菡凝目望着他,景王笑笑,又道:“你也别耽心,我自有办法筹钱,断不教‘人家’为难。昨儿晚间我已经请丁师傅知会胡宗宪,教他寻个由头,把杭州那个财神爷沈之白给拿了——”瑾菡不觉“啊”了一声,景王瞥她一眼,继续道,“沈家号称杭州首富,想也少不得百万家财,足以抵挡赈灾一时之用。至于补苗和安置灾民的后续花费,只管以总督名义问苏杭两地的巨商富户们去借——有沈之白的血淌在前头,我便不信这帮子守财奴要钱不要命!”
瑾菡迟疑道:“可是沈之白他……”景王正色望着她,沉声道:“瑾菡,你别糊涂,也别舍不得一条好使唤的狗——这沈之白不但勾连内廷宫监,还全力要往你我身上攀扯,其人野心胆量都太大,留着早晚要出大事!早除了他对你也是好处,莫等火把子烧到手上还舍不得撒。”
“何况这一向我也想过,国库亏空至此,终是大患;区区一地灾荒都赈济不起,一旦边疆有大战事,可怎么处?因此胡宗宪那日所说的开海通商,倒真是医病良策。可像现下杭州制造局的情形,内廷太监勾连当地富商,从采买织造到缴贡贸易都是他们一手包办,就以后真的通商海外,经了他们盘剥,朝廷还能落下几个钱?杀沈之白就是做个教训,教他们往后收敛些,别一味吃黑了心。”
他轻轻吐出口气,又道:“可沈之白到底是内廷用惯的人,他和司礼监,和吕芳到底有多深攀扯,我们也不知。因此胡宗宪这番被逼到极处,正好借了他的手杀人,到时司礼监就算有怨气,也留着吕公公和严阁老自己踹被窝去,与我们不相干。”
瑾菡只低头不语。景王心头一动,看定她道:“瑾菡,你老实说,可是有大把柄落在姓沈的那里?”瑾菡摇头道:“我是断没有。可是王兄,沈之白在织造局经营数年,杨宝宁这些人还有杭州官员,焉能和他无有些隐私来往?难道不怕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景王淡然道:“所以胡总督须把事情做得干净——若只剩一家子死人,还怕什么攀咬?”
待瑾菡去后,他便从椅上起来,走到里间挑起水晶帘子,对着榻上人轻笑道:“你倒听话,真没出一声响儿……不然给那丫头知道,耳根子又半日不清净。”
林迁躺在那里,身子还是他方才放手时候的姿态,望向他的目光却仿佛全不认得似的,半晌才低声道:“你怎的……做这般刻毒事。”景王一撂身子躺倒在榻上,搂起他笑道:“什么刻毒事?你是说那沈之白?不过是个强梁巨蠹,我杀这种人你都心疼?再者不杀了他哪有钱赈济灾民,正可谓一道哭何如一人哭——功莫大焉!”
林迁推开他手坐起身子,转头望着他眼睛:“可你分明是要胡宗宪灭他一门——就算杀沈之白是救人不得已,沈家一门何罪?”景王断然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斩草能不除根?你偌大的人,这个理儿也不懂?”
林迁愠道:“还强词夺理,你就是这般狠毒!”景王还想反驳两句,但眼见林迁这般发髻散落,衣襟半开,清澈眸子寒灯也似的盯着自己,反透出股又似挑衅又似挑逗的风情,直教人恨不能立时把他推倒身下,收拾得讨饶。
他一伸手把林迁扯回榻上,翻身压上,一壁扯着衣带,一壁低笑道:“敢说我狠毒?我便真狠做一次给你看……”林迁恨得一把将他推落一旁,冷然道:“放了手!沾着你我都嫌这血腥重——李先生当初说你真半点不错。你自做刻毒事去,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
说罢起身便要走,景王伸臂又把他拉得坐回榻边,搂住他肩头在颈子上狠狠咬了口,气急道:“你这人知不知好歹?灭沈之白一门也不过死几十口,如今十几万灾民嗷嗷待哺,这轻重你掂量不出?若真酿成民变,朝廷少不得还要调兵镇压,到时又得死多少人,花多少钱?下棋尚有弃子,何况国朝治理这一十三省民生?还道我狠毒——倘都似你这慈悲糊涂心肠,天下不知还要断送多少冤枉性命!”
林迁默了顷刻,才冷笑道:“是,殿下都是治国大谋略。我这糊涂人只白说一句,别只怕饥民造反,焉知沈之白被逼得急了,不会舍命闹出些不可收拾的事体!”景王冷嗤一声道:“我还真不怕!翻遍二十一史,文臣废立逼宫,武将黄袍加身,乡民揭竿而起……你可见过有缙绅富商谋反作乱的?”
作者有话要说:小两口吵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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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总为浮云能蔽日(上) ...
林迁生性固执,景王早是深有领教,饶是那日他把杀沈之白的利害历历详述,仍是不能将其说服,到底是不欢而散。他其实素来不怕林迁气恼,只道其终究撑不住自己耳边软语兼枕畔温存,不料林迁此番竟似动了真怒,竟连着十余日未过来枫晚亭。这一来惹得景王也暗生了几分恼怒,只冷冷待看他动作,不哄亦不扰,竟俨然一副对持态势。
孰知床笫失和,朝堂倒如意:裕王割肉捐赈的奏本一上,言官清流还未来得及随声附和大赞贤德,嘉靖帝便忍将不住,斥责裕王作为“非盛世之举”,纯是给当今的清平世抹黑败兴;而同时胡宗宪则以“通倭走私”的罪名,将沈之白拿下抄家,并在沈宅起出了天晓得谁人撂下的,沈之白与倭人来往的“亲笔”信件。按大明律,通倭罪同谋逆造反,可不经刑部审决先斩后奏,胡宗宪请了王命旗牌,就地诛了沈氏一门五十七口,将沈氏家财尽数充公,支应苏浙两地赈灾和台州大营军用。
待沈氏一族血冷尸僵,加盖了浙直总督关防的卷宗才报到刑部备案。登时朝中一片骚动,各人心知肚明:胡宗宪这是显见的杀富济贫了。但大灾临头饥民待哺,国库无力赈济,裕王捐银也遭驳斥,胡宗宪此举虽残暴,却真个也算“上解君忧,中消官愁,下苏民困”了。因此虽仍有个别言官扰扰追究,内阁和刑部还是闭着眼防脱了手,便是司礼监也未透漏出些许不满——用景王的话便是:“这番想必君父也是赞同的——呵,那沈之白这些年是靠着宫里,靠着织造局发财,说到底便是朝廷养在外头的肥羊。谁叫流年不利,没奈何,也只能宰牲口打饥荒了!”
说这话时,枫晚亭夜色阑珊,银烛台灯影飘红。林迁已然偎躺在他胸口,犹自闭目微微喘息;听他这话出口,便侧目扫他一记眼风:“圣贤明君视黎民为赤子,你倒只把百姓看做膏腴!呵,这便是那丁师傅自幼教导你的经国手段?”
景王不由笑道:“这话竟和朝廷那帮言官清流一个调调儿!我真也看错了眼,还道谪仙人真个儿不理俗务呢,原来亦有安民济世心。”说着搂紧了他肩头,指间绕弄着他半散青丝,低笑道:“就为了这口气,多半月也不睬我?卿这算是‘席枕谏’罢?”
林迁凉然嗤道:“倒不敢,林某没这位份——何况我便说了,你就听我怎的?”景王已敛了笑容,望定他眼睛,缓缓道:“是,你便说了,我也不能就听从你——因此你往后也省了功夫罢。”
其实自打被王翠翘劫掠海上,迫他毒杀侍卫之时,景王心中就清楚得很:林迁纵在私情上再与自己情投意合,也绝不能理解和赞同他种种谋划作为;至于瑾菡曾经所说,教他入西苑为自己铺排,更是断不可取——此人怀揣这般固执良善,外冷内热的生性,又对权谋算计一无所谙,怎能踏进这波谲云诡的生死名利场?不单林迁做不得,他也不舍得。
因此,他自会把人牢牢留在身边,珍如拱璧,千般温存万般好,却不能教他干涉了自己大计。林迁无论是“席枕谏”也罢,直言劝也好,他都不会真个着恼,但也都不会掂量听从——就如情事厮磨间的戏谑调笑,情趣而已,不能做真。
然而天长日久相处下去,既必然不能事事相瞒,他却也不愿往后逢事便折腾一场,此时索性直言相告:“逸仙,你是方外人,有些事全不懂的,我也不能都说了给你听。因此往后我自折腾我的,你也莫管,只顾舒心呆着便是。”顿了顿,又道,“你少要操心,少要动怒,安生养好身子,便是教我放心了。”
这话却另有因果:或者是乍偿夙愿,自那晚春风初度后,两人委实也痴缠过甚。以至那晚一连两度欢洽后,景王半夜醒来,只觉得林迁熟睡中呼吸急促零落,额上冷汗淋漓,顿时心惊,这才想起李时珍当日医嘱,还有不可“纵欲”一条。因此这所谓的“席枕谏”,诚然在林迁不无置气的意味,于景王却是顾忌他身体,借势收敛。
但堪堪忍耐过半个多月,便再也按捺不住;待到胡宗宪将沈之白一事完结,心头松快,由着兴头,几乎是将林迁强扯进来,等不及天全黑透,便相拥着翻落席枕,把满腹的龌龊怨气化了一室的云雨欢情。待缠绵收尽,两人相抱持着喘息时,景王不觉暗笑,心道这真也应了句俗语——床头吵架床尾和。
可惜也并非全然的“和”。此时他说得这般坦诚直白,林迁亦与他接肤贴肉地依偎,脸上情潮还未散,却仍冷笑道:“教你放心?你这般凉薄狠绝人,可还有‘心’?苍天有眼,千万别教你如了意,不然才真个清平世尽,民不聊生!”景王也不气,反轻轻一笑,道:“天若教我不如意,与你什么好处?我做的是对是错,你都该盼得我好才是——卿怎的半点也不‘贤惠’?”
林迁懒怠理他语中轻薄,只瞥他一眼道:“殿下还用鄙人来盼好歹?景王爷势焰滔天,纵然做再不当做的事,也总能称心如愿——正是‘仗势欺人’,真也可畏!”
“又道我‘仗势欺人’……”景王笑意更深,拉着他手又抚到自己腰下,凑近耳语道,“却不知此番卿所说的‘仗势’,倒是哪个‘势’呢?”
林迁忙夺过手,轻声骂了句:“真也龌龊!”可这一触间,已觉得他那情根处又有蓬勃势头,又觉好笑,只道:“原来你不但暴虐,还荒淫得紧。”景王只搂紧了他,一壁俯头在他颈间肩头吮吻噬咬,一壁低笑道:“谁叫你躲了我这些天!你便不想我?方才明明缠得我那么紧……”
这放荡情话带了急热气息扑在耳畔,便似燎原之火也似,在心底激起一层层情潮;林迁呼吸也不觉急促起来,却只伸手又抚上他肩背;他便应承这邀请,顺着他颈子胸口一路抚摩亲吻下去,却并没实质动作,只低喘道:“我只想再——偏又怕你身子不成……”
他这般辗转绵吻至他腰腹处,又忽然止住了,抬眼望着他,疑道:“你身上这是什么味儿?——麝香?”
林迁起身低头略一嗅,怔了怔,不由笑道:“鼻子也真灵!可不是麝香?这中单是箱里才取出的,想是以往用的麝香囊透出味儿来染上了。”景王皱眉道:“这味儿真太冲,我这里连平常的香也不用……你以往用这个作甚?”
林迁只笑笑,自顾躺下,也不答话;景王见他脸色微赧,登时明白了七八分,抬手便在他腰间狠狠捏了一把:“还道我荒淫!你才真个儿混账!”
原来麝香一物,除了熏香除秽,亦能提神活血之效。甚或秦楼楚馆中,以此作催情散胎的秘药。林迁本就浪荡江湖十年,无家无室,想也少不得与碧玉绿珠之流逢场作戏——那王翠翘可不就是其一?想来这麝香便就是当日荒唐的遗物了。
景王想及此,只觉又气又笑,只俯身紧紧勒住他,道:“真是数不尽你旧日风流债!你还带了这印子跑来,专为气我是怎的?”林迁瞧着他,轻声道:“没你想的那般——都是多年旧事了。我确是荒唐过那两年,后来便……”
他幽深的眸子闪了闪,便没有再说下去。景王也未追问,只静静抱着他,少顷,却忽然道:“逸仙,我给你找个女人罢。”林迁登时惊了一跳,只道他是心头邪火未消,便道:“都说了多年旧事,你还喋喋不休作甚?”
孰知景王却极是认真:“这并不是赌气话。逸仙,你们林家不是只你一点血胤?”他微微抬起身子,正色望着他,缓缓道:“你可知,我是要你长久留我身边的,我也不愿你真个娶妻成家。可你们林氏总不能无有后代,因此不若找个女子,为你留个子息……”话说到此处,却疾然一笑,戏道:“不过你可莫假戏真做,动了清肠!我断不容许的!”
林迁眼色却似是僵了僵,半晌才淡淡道:“真多谢。可我并不姓林的——我母亲说姓林也不过是行里成例。其实这世上并无一家一姓,需我林迁延续香火顶撑门户的。”
他低促一笑,又道:“若是想要后嗣来承继门楣,呵,当初我还用这麝香作甚?”
这话一落,景王顿觉真也失言。他其实生出这主张,既有内疚,又有私意:这段时日两人情好意浓,但为了后嗣,他亦是去了何氏处几次,推己及人,便生了弥补之心;另一头也盘算,林迁若是真有子嗣留在这里,也必然更易安心留下,不会再随便离去。
这也算是两全其美计,但偏偏忘了林迁身份格外尴尬:他母亲是风尘中人,自是本家本族之羞,所谓“林”必不是她本姓;而林迁又是个世家私生子,想必亦不为生父所认,这么一想,他当真是无宗可认无亲可奉。
孰知话才吐露,便堪堪触到他最伤怀处;景王一时也觉难堪懊悔,只能强笑了又抱住他,因道:“你不愿也好!从此后你便只顾着和我,除了我,什么都不须挂念——你道我愿意见你和女人厮混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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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总为浮云能蔽日(中) ...
尽管景王才道林迁是“方外人”,于政局谋划之道一窍不通,孰知在沈之白一事上,饶是他万般不信,事态却真像林迁所说的那般,“闹出不可收拾的事体”。直教他也不知是该概叹林迁先见之明呢,还是该再骂一声“乌鸦嘴”解气。
其实事到临头,竟突然得教他来不及做任何感慨,只捏着胡宗宪加急传来的密件震怒不已:“真亏他还是权震东南的浙直总督——战场上万余倭寇屠戮殆尽,沈家区区几十口竟有漏网!”
丁铎亦叹道:“唉!此案一出,不单杭州大小官员贪墨情形被揭,杭州制造局里的督办太监亦难逃脱,这就从杭州官场一直牵涉到内廷了!——孰料一个娈童,竟惹出泼天大风浪,胡宗宪此番真也百密一疏!”略一迟疑了下,又道,“更奇的是,这祸根逃过一劫,竟然既不远走高飞,也未自投罗网,整个杭州铁板一片,唯有那巡按御史杜玉晟是徐阶安下的钉子,他竟堪堪就找上了门!一个愚痴贱流,何来这般的见识能耐?”景王冷嗤道:“自然是早有安排。姓沈的既把数年来杭州官员与他勾结贪墨的账册佐证都预备好,想是早防了这一天。呵,只怨我真太小觑了人——原道他不过个铜臭熏心的俗鄙商人,谁知竟有这般手段!”
真是一失足跌进万丈渊,心下一片懊恼:只怪自己太过托大,未一早提醒胡宗宪多加防范;又后悔当初未教厂卫潜去杭州,好把事情做得彻底干净。一时想到厂卫身上,又猛的警醒到:若沈之白一案真相揭开,必然从地方官场累及内廷权宦尚且不提,自己指示胡宗宪下手的内幕怕也再难藏住——那才真是自家的大祸端。
原本胡宗宪肯听从他主张,决然触动内廷的人,既是灾情如火被逼无奈;也是猜度自己一向和司礼监内官走得近,诛杀沈之白至少已得吕芳默许。而吕芳却以为胡宗宪是听从严嵩之命,要拿内廷开刀立威;严嵩有苦说不出,也必然恼怒胡宗宪妄自枉为。如此便一来绕过了司礼监,除了沈之白这个祸根,二来好教胡宗宪与严嵩离心,彻底投到自己麾下。然而剑开双刃,一箭双雕计总难免两头蚀本,这投机伎俩一旦揭穿,必然同时得罪严嵩与吕芳,致使自己在朝堂与内廷都彻底孤立。
而更堪虑的是,若嘉靖得知自己已能将手伸出千里之外,与封疆大吏、带兵统帅暗通声气,谋划勾当,以其一向猜忌刻毒的心性,难道不会对自己生疑戒备,乃至索性摒除祸患?
数年心血,千重机关,才辛苦铺就今日局面;孰知一步之差,既失强援,又丧君心。正可谓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他凝目盯着那纸密件闷然不语,捏着素笺的指尖冰冷,掌心却一片干热;默了移时,忽而沉沉道:“事到如此,只能一不做,二不休!”
丁铎目光霍得一跳,只见景王脸色如河冰,一片坚冷中透着凝滞的青白,声音也似冰霰般簌簌落地:“杀!杀了这姓杜的和那娈童——便有燎原火,也无非是倾尽东海水!”
他将密件“哗”到丢到案上,声音业已恢复镇静:“这姓杜的不是现下还被胡宗宪压着?趁这时机随便找个什么罪名,快些灭了口——大不了,便教杜巡按也通一回倭罢了。”丁铎默了默,无奈叹道:“也只有这般了。可此事再交胡宗宪去做,怕是不妥了吧?”
杜玉晟到底是官不是商,胡宗宪一把专阃令剑杀得了沈之白,却难斩都察院派往地方的巡按御史——按国朝制度,这“巡按”虽不过七品,却是“代天子而巡狩”的观风督政亲使,可谓职小而权大,位轻而言重:所到之地,上至藩王巡抚,下到府州县官,皆在其巡查监督职权内,正是朝廷监视督察地方官员的要害人物。因此巡按御使若被地方官员处置,必然震动朝廷,引起清流言官动乱;更何况杜玉晟是徐阶亲信,专为侦勘监督胡宗宪在外行径,胡宗宪若明火执仗杀之,岂非正是引火烧身?
景王深知丁铎所虑极是,杀杜玉晟不能再假胡宗宪之手,但若是自己教厂卫的人去,却必然瞒不过执掌东厂的吕芳,反又把嫌疑招到自己身上。他把这顾虑对丁铎说了,丁铎略一思忖,便道:“依老夫所见,不如索性教吕公公自己动手。沈之白案一旦揭出,杨宝宁之流哪能幸免?那都是吕公公栽培多年的心腹,拽着这条线就能牵出司礼监,因此他实是与胡宗宪共祸福——只是殿下要想个由头,督促吕公公快些决断,千万莫待姓杜的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