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王低头想了想,便道:“这个容易。教瑾菡去找吕芳,就说她有短处落在沈之白手中,求他速去灭口。” 瑾菡原是吕芳一手带大,吕芳对这旧日小主人向来感情深厚,这事教她去做,确比他出面更为适宜。“教厂卫去人把他暗中做了,索性布成畏罪自尽的样儿……这般徐阶纵起多大疑心,也只当是吕芳为了保住内廷而下手,我们也有个遮掩。”
丁铎看他一眼,便垂首默然不语,只听得景王又道:“却倒要麻烦丁师傅一桩事——师傅告个假,也去趟杭州。”
他眼中闪着几丝寒芒,唇角犹自冷笑:“烦丁师傅看着厂卫们做事,此番是不能留下丝毫把柄了。更要紧的是,得处置好那个娈童。他身上不是带着沈之白留下的黑账?我猜必然头一个就是胡宗宪的——师傅万务把它好生带回来。”
和丁铎又谋划多时,待把详细情节都落定,送了丁铎出门回府,他便穿过后花园,沿着湖边回廊独自走回枫晚亭。正是深夏暮色,湖边垂柳绿浓,酴醾销尽,微微晚风拂过水面,撩起几缕挟着荷叶清香的凉意,习习绕上颜面身畔。
然而奈何胸中千头万绪,周身燥热莫名,此刻便是当头浇下一桶冰雪水,也消不得心头万丈无明火——以胡宗宪之霹雳雷霆手段,沈氏一门竟有余辜,莫非是事前已有泄露?沈之白一事经手的都是亲信,若真有人暗通曲款,此祸根必在自己身畔!一时想到瑾菡那日扑朔神色,心头微动:或者是女流一时心软,或者是她办事不严,致使身边人泄密,怕也未可知?
但无论这风声如何走漏,此番自己终被逼到了险境绝地:厂卫此去若真能灭口毁迹还好,万一再有闪失,又该如何弥补?一旦“暗杀御史”这四字被落实到身上,立时就会引得朝堂震动清流激愤,那滔天巨浪便会冲着自己劈头砸下——正是一步踏错歧路,便不得不咬牙继续走在高崖绝壁上,步步惊心,却偏回头无路!
恰在忧恼交际时,一阵微风拂过,廊外几线垂柳悠悠掠上脸面;他躁得一甩手荡开,只这无意间一转眼,正瞥见湖心水榭里立着个男子身影,掩在月色花影之间,影影绰绰,若隐若现。
他心头蓦的跳了跳,拨开眼前柳枝凝目望去:只见那人临水而立,一袭轻薄绿衣披在清削肩头,晚风一拂便飘曳飞逸,宛如眼前这一湖水波;大概是这般站得久了,满头青丝已微乱,一缕散发自颈后垂下,墨痕般流泻在玉色肌肤上。
景王呼吸急促起来,他口唇轻轻动了动,却到底没吐出声;那人却仿佛是感到背后有人注视一般,微微侧转过脸,似是向他瞥了一眼。暮色浓郁,不足望清那人眉目,然而淡淡月华映了粼粼水光,正勾勒出的额角脸侧那线轮廓,尽管已别数年,却是再熟悉不过。
登时如遭雷殛。全身僵冷似冰,唯余胸口一片火烫如沸;他着了魔似的望定那抹身影,不觉缓缓挪动步子,向水榭一步步移去。一路花枝柳条杂错划过脸上,却浑似不觉,只听得自己喃喃轻唤了句:“隽呈。”
那人肩头微一颤,却仍未回头。景王已堪堪站在两步之后,却始终不敢伸手,似乎真怕眼前人不过一抹幻影,只待轻轻一触便烟消云散。
怎的不教他疑心?明知斯人已逝,此刻却见身影宛然。上穷碧落下黄泉,到底是一缕精魂不散,还是痴情怨艾犹未销?
然而,然而到底又回来了眼前!
不止僵立了多久,痴看了几时,他才轻缓抚上那人肩头,将他慢慢转过身子——
“隽呈……”
那人仍是默默低着头,听闻他唤了这一声,眉睫不觉一颤,抬目望了他一眼。
轮廓宛然相似。可月色下那双眉纤秀,眼目婉媚,竟是女子面目。
这并不是他!
绷得紧细的心骤然一空,仿佛挑到极处的琴弦被决然扯断了一般;抚着那肩头的手猛地收紧,似是想将她一把推开,却最终沉沉落下。他眼底泛着几丝危险的寒光,声音里已是怒火难掩:“说!你,这般是做甚?!你到底想——”
曹妃不由微微退了半步,强笑道:“没想如何。日前见瑾菡着了男装好爽快,便……”
“胡说!”曹妃话还没说完,便被他一声怒喝打断;他狠狠瞪视着眼前人,逼近半步,咄咄威压道:“李和死了,瑾菡那般出头露面也罢了;你和她学,莫非是想盼我早死么!”
“殿下……”曹妃略带惊恐地望着暴怒的丈夫,一时竟不知如何分辨;景王此时急怒羞恼并了难言的失望伤痛,狂风巨浪般在心头腾跃翻滚,无论怎样发作也宣泄不尽:“你少与我耍花腔!打量着能把我当痴子哄怎的?这段日子你真越加放肆了!你想什么我都清楚地很——你到底要闹到什么地步?莫以为王候不出妻,我就能一直这么容你!”
“明白告诉你!到今日我都不和你计较,无非还看在母妃和瑾菡面上;否则便是无有一纸休书,我也能教你……”
“也能教我做一世弃妇!”曹妃忽而尖利地迸发出一句,眼中苦泪簌簌而落:“你当我还怕什么休书么?你一年到头连我院子也不进……如今我却和瑾菡有甚的两样儿?”
景王怒极反笑:“你终是把实心话说出来了——还是盼着我死了的干脆!好,好,你嫌我不进你院子,我还真怕见你这副模样儿;从此你就待在院子里,一步儿也别出来!省得你又四处装神弄鬼!”
这话一落,曹妃脸色骤然惨白,一时连眼泪也止了;她咬着口唇盯着丈夫移时,才颤声道:“装神弄鬼?呵,究竟是我装神弄鬼,还是你心里自有散不去的魂儿,一见个影子就给勾出来了?原来就有了新欢,也忘不了屈死的旧人!”
“住口!”景王胸臆起伏如潮,沉重的呼吸直打在她脸上,一只手已高高扬起,堪堪就要打落;却到底一转手又放下,反指着身后回廊,低沉喝道:“滚,你快滚!别等我真忍不住——你莫教自己后悔!”
曹妃背后靠着亭柱,只仰面死死盯着他,眼前又浮起一层莹然泪光;忽的绽出凄冷一笑,泪水却扑簌坠落,人已掩面掠过他身侧,快步向榭外奔去。
清冷月色下,那抹绿衣身影到底湮灭无迹,周围又是一片寂静;可心底那人的音容笑貌却似真附了魂,依依浮在眼前这片浓郁夜色里,挥之不散,触之又离。
他枯立片刻,便缓缓坐倒在柱旁。一时心中再无怒,亦无悲,只余空落落一片,仿佛怒涛席卷过的沙地,仿佛野火烧尽后的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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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总为浮云能蔽日(下) ...
——窗外是霰雪霏霏,寒云如冻;堂前却春意软侬,铜兽吐烟。十指拨云撩雾般轻分,便凭空拈出一枝含露芙蓉;举眼望去,满座面目模糊,唯耳边似有人抚掌笑叹:“若即若离,似幻还真——真‘谪仙人’也!”
——杨柳楼心舞,桃花扇底歌。那郁郁酒意透喉侵心,半醉半醒半迷离,似又听得一句低回自语:“逸仙好似一故人……”
——“你自归去!从此远离权贵,自在乡野——勿忘勿违!”
林迁豁然睁开双眼。暗夜一片幽黑寂静,唯榻前水晶帘应了夜风摇曳,间或流出几声滴泠低语。他凝了凝神,一抚身侧已无人,转眼瞥见帘外隐约一缕烛红微微,便披衣下地,挑帘一看,果然是他还坐在案前。
他怔了怔,不由走过去低声道:“你这两日怎的了?总这么折腾。”
景王身子微仰靠在椅背上,凝目望着房顶,似是正在出神;骤然听见他声音,竟惊得身上一动,直起腰背望着他,略微笑笑:“太燥热,总睡不着。”
林迁皱皱眉:八月天虽有些反热,夜里却已凉意初透,阁子里四角又置了冰,更是十分清爽,怎至于便夜夜睡不着?情知他是另有心事,却也不想追问,只望着他不说话。景王给他黑沉沉的眼色看得微感虚慌,便又强笑道:“遇到棘手事,心里烦,头疼——莫管我,你自去睡罢。”
林迁道:“想是杭州又出乱子了?早劝你别做刻毒事。”景王摇头苦笑:“真又被你不幸言中!——烦卿以后多盼我点好处可成?”
才说着,便觉他的手已抚上自己额头,轻缓又稳实地抚摩按压;耳边听得他低声叹道:“闭了眼——我盼你好处有何用?恶业积多了,总没好了局。”
景王只一笑,依言合目,由着他为自己按捏。想当日被掳海上,晕船厉害时只觉头痛欲裂,林迁无奈下也曾如此为他缓解。其实这般未必能解除几分苦楚,但这气氛情愫却教心里颇为熨帖——此时身子后仰,微微靠在他身上,感到那片胸臆温暖踏实,游走额角的手指却微凉,这般按在额角律动,好似一缕清风缭绕,悠悠荡入胸怀,倒真纾解了几分积郁苦燥。
渐渐的,焦热的额角给他的手指浸得一片清凉,几缕夜风透窗而过,似已夹着桂子清香——竟是秋日情味了。
秋夕。桂子香。夜半透初凉。
轩窗半开,枫影婆娑,袅袅桂子清香流了半榻,染到流水也似的一枕青丝上,却是如何拂拭缭绕也不能消散。湛湛月辉把那手臂映得河冰般青白,冰冷固执地交缠在自己颈侧肩头,吐送到耳边的气息却是如此炽热情切:“载圳!载圳——就许了这一世,你我今生不负不弃!……”
许之一世?此生谁身,今夕何夕,这一世看来竟如此漫长,如此不能预料,教自己怎能轻言许诺?
幽沉夜色里,那闪着热切期许的眼神好像燃在雪地里的火焰,终于一分分被寒意蚀透,渐渐熄成一段僵冷的灰;待到它重新燃起,却是闪着灼烈的憎恨怨尤:“你怎能辱我曹氏一门如此!”
可是自己的冷笑?——我不敢再辱曹公子。从此你我分道,两不相干。
那扑朔眼色模糊黯淡下去,苍白颜面却自一片暗夜中清晰浮起;他伸出手去抚,才一触及便见那容色惨变,霎时眉目枯槁,血绽骨裂,宛如剑折玉碎。
“曹晗廷就此拜别殿下。从此你我情义永绝!”
——两不相干!情义永绝!
景王蓦地直起身子,睁睛怔怔瞪视着眼前迷离夜色。林迁只觉指间一片粘湿,都是方才他额上冷汗,便抚着他肩,低声道:“怎的?做噩梦了?”
景王微微摇头,停了停,才吐出口气道:“不相干,累了,有点心悸。”他望着案头烛台,只见银烛已不足三分,摇摇光火将尽,想起方才清醒时还未燃半,忙抚上林迁的手,问:“我方才睡了多久?你就一直这么站着?”
身后的林迁并没说话。他便缓缓握紧那双微凉的手,合在掌中,交叉着拉往自己心口;林迁顺着他微微弯下腰,半附身依在他肩头脸侧。两人这般静静抱持了一会儿,景王忽而轻声道:“卿甚好……一直未走。”
林迁只转脸望着他,眼色沉如静水;他握着他手的力道又紧了分,将他身子拉得更低,凑唇啄吻了下他脸侧,微微一笑,又温存道:“可记得了——哪日我就教你走,也千万别走……”
案旁的昏红光晕恍然一跳,便飘摇摇熄灭了。眼前登时掉进一片沉郁的幽寂里,唯有彼此体温相透,呼吸交缠;耳畔听得他胸口心声,却是沉实稳定,一息一声,宛如更声滴漏,教人只觉无比静好安稳。
就这么睡实了过去,安心坠入一片纯粹绵长的宁静,再无乱梦杂念。
林迁便这般一直俯低身子抱持着他。夏夜短暂,仿佛才守了他入睡不久,淡薄黎明便融融侵近身畔。晨曦中只见他神色沉静,呼吸缓长,微风透窗而过,掀起案上一页纸笺扑落脚下,那素纸上写的却是:“杜事已毕,祸根尽除。佐证得手,旬内当归。”
雪笺翰墨,正是丁铎那手秀挺颜体,看来如此清白干净;孰知这纸黑白分明的背后,遮盖了怎样一场肮脏血腥。
七月十九日晚,丁铎与东厂番子五人到达杭州,当夜便直入杜宅。杜玉晟在杭州任期不过一年,随任只带了一妾和妾生幼子;他行动已被胡宗宪暗中桎梏,深夜见厂卫闯入,自知难以幸免,却抵死不肯写下丁铎口述的“认罪遗言”,更不肯吐露沈之白娈童云瑞所在。厂卫先辱杀其妾,不听,又将岁余幼子抱出,逐一拔断十指,幼子惨啼昏死。杜玉晟面容惨变,才颤手写下承认自己收受沈之白贿赂,为其遮盖通倭走私罪行的绝命书。再问娈童以及黑账下落,杜玉晟仍不答,厂番作势要惯杀其子,躲在暗室中的娈童云瑞自奔而出,杜玉晟乃被厂番勒颈毙命,并伪作其先杀侍妾,又遗书自经的假象,杜子亦被生生埋至后院。
如此一桩人伦惨案,由丁铎当面对景王道来,也不过如是简洁数语;景王自幼耳濡目染,厂卫酷烈手段见过太多,更不以为意,只着紧问了句:“那黑账呢?上头都有谁?”
“那些黑账分了两处,一处是账册,都是沈之白多年与杭州官员交易的明细,足有两箱之多,携带不便,也无大用场,老夫便做主就地焚毁了;另一处只有他向胡宗宪和杨宝宁行贿的记录,”丁铎说着自袖中取出一方青布包裹,竟迟疑了下,才递了上去,“殿下过目。”
景王打开布裹,见里头是一折米色薄卷,非纸非帛,捏在手里轻滑柔韧,展开看觑,上头密麻麻用朱砂刺着蝇头小字,详细列着行贿物品、时节以及旁证,大半倒是关于胡宗宪。他瞧得有趣,不由笑道:“这沈之白真忒没趣儿!万贯家财,孝敬个九牛一毛,便如此详细罗列,胡大总督若有先知,这夺命刀怕早斩下来了——呵,这卷子他是藏在哪里的?”
丁铎瞧他一眼,低声道:“此卷原是……刺在那娈童背上的。”
景王脸色微动,指间不觉揉搓了下那卷物件——怪道如此滑腻白皙,淋漓朱砂刺在其间,真如雪地落梅……可一晃神,竟不期然想起那夜与林迁昵画情花的情状,心头不觉一恻,将那卷掷在案上,淡淡道:“沈之白亦有忍志。”
丁铎道:“是,也真是好算计。之前老夫还一直诧异,杜玉晟即便被胡宗宪软禁,也未必没有路子送信入京,如此整倒胡宗宪的好时机,徐阶怎的全无动静?想必是这份活黑账一时送不出去,徐阶手中没有真凭实据,不好妄动。”景王点点头,问道:“那么此番师傅拿到佐证,胡宗宪可知否?”丁铎略一思忖,道:“他必然是知道的。厂番行动想是瞒不过那杨宝宁——不过老夫听说,五日前他已应诏入京述职?”
景王道:“说是述职,实是被内阁催战——头半个月北边和俺答部连着遭逢几次,北寇那边儿在闹旱灾,等关内秋粮下来,他们少不得又将大肆进犯抢掠,到时怕有大恶仗要打;朝廷军费开支撑不住,急着要胡宗宪剿倭清场,结了东南的烂账。”说至此,微一冷笑,又道,“严阁老还养病未能理事,徐阶当着半个家,想必还有调虎离山,趁机清查的意思——说来,我们去的倒正是时候。”
丁铎皱眉道:“可杜玉晟的死讯不日便要传回京城,也不知徐阶如何反应?”景王只笑道:“都由他。人是东厂做的,有冤只管往宫里诉。我倒待看,那徐阁老可有和吕芳打擂台的胆量?”心头念头一动,却望着丁铎道,“这沈之白给胡宗宪都记了暗帐,不知瑾菡和他数年交道……”丁铎低声道:“宁安公主那一册,老夫也销毁了。”
两人才说着,就听得外头竹帘子一打,跟着眼前一晃,一身青碧色男装的瑾菡飘然而至,她笑望了景王一眼,转而对丁铎一拱手,笑道:“丁师傅几时回京的?一路辛苦!”
丁铎忙起身回礼,道:“谢公主!”景王却道:“这北京还就是地面儿邪,才提起你,可可儿你就到了!难不成我这里真有你的耳报神?”
“常言道‘无事不登三宝殿’。”瑾菡笑如春风,道:“听说何氏有了喜信儿,我是特来向王兄道喜。”丁铎听得一怔,随即会意过来这“喜信儿”说的该是何氏怀了身孕,顿时心头也是一舒:若是此番景王能一举得男,在后嗣这一大节上便算是和裕王扯平了,嫡位之属便又进了一步。当即向景王拜贺不迭。因瑾菡在,自觉久留不妥,略说了两句,便告退辞去。
景王送了丁铎出去,回房对瑾菡道:“你消息也真快!头半晌李太医才过来,我才说打发人告你一声的。”
瑾菡笑晒道:“还劳王兄差人告诉我了?这头太医还没走,我那好姐姐便气急败坏差人叫了我来,对着我又是哭又是怨絮叨了多半个时辰!”景王轻嗤一声:“她总是这么短见!关了多半个月,还没消了这邪火——你不必理她。”
“这却不能不理。”瑾菡轻轻叹口气,望着他正色道:“我劝王兄多费心行齐家之道,何氏要找两个靠得住的人看护好,她那头儿我也要讨个情儿——王兄就放了她罢?好好儿的把王妃禁在院子里,成什么看相儿?无非是费心哄一哄她。我方才答应她来求王兄,孩子落了地若真是龙子龙孙,就过继给她。这么对谁也好。”
自成祖以来,宗室立储立嗣奉行子以母贵,何氏出身低微,若是产下男婴,自是过继给曹妃于今后更有利。因此景王略一思忖,便道:“放了她我依你,过继的事也不是不可,只是现在说还嫌早。”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含笑对瑾菡道,“倒难为你想得这么周到。这番的事,当真要好好谢你。”
“那我便真要讨赏了。”瑾菡瞭他一眼,含笑道:“不过这样东西,只怕我说了,王兄又舍不得。”
“说罢,你想要什么?——从小到大,只要是你想要的,我几曾没割爱?”
“那好。”瑾菡直望着他道,“王兄就把林迁给我罢。”
“你恁地胡闹!”景王哑然失笑,扇柄一点瑾菡,“你要他做什么?你几时学会这般拿我寻开心?”
“我没说笑。”瑾菡走近两步,一脸郑重之色:“我要送他入宫,助父皇仙修。王兄还不知?昨夜道士陶仲文在朝天观羽化,君父可是难过得紧,道是‘自此不通仙人音’,这时候把谪仙人送进去,可不是最好的时机?” 稍停,又似笑非笑道,“他已给王兄感化恁的久,想必是该驯服了?”
景王的笑意淡下来,断然道:“不成。我不答应。”
瑾菡道:“王兄难道忘了,当初千方百计诱他入府,为的是什么?”
“当初与现下不同。那时,他不过是我们手里一枚棋。而如今——”景王望着她,低声道,“如今我不能教他卷入这是非争斗场里去。”
瑾菡一时不语,只转眼看着满窗修竹,少顷,才问道:“王兄那时当他是手里一枚棋,那现下,又当他是什么?”
景王略一笑,扯下自己腰上的那枚玉佩撂到瑾菡身前的台案上,道:“就好比这块玉,心知它珍贵刚硬,只想随身带着手心抚着,是个心念儿,却不能用它削做匕首伤敌——你懂了?”
瑾菡回眸凝视着他,缓缓道:“若是真只当他是掌中玩物,倒也好。”
景王给她看得爽然一笑,道:“你使这种眼色看我作甚?好好儿的中秋,又赶上喜事,何必说这些儿个……对了,你这节要怎么过?我晚间要入宫,你一人回去冷清清的也没意思,就在这里和夙敏她们几个一起罢,等我回来再敬你一杯谢仪酒。”
“你饶了我罢,我方才使多大精神才从她那里逃出来,晚间还要留着再听她折腾?还是等你去哄罢。”瑾菡轻笑道,“她现今心里不知多怨我呢,你还说当她面儿谢我,成心教她呕死我么?”
景王不由失笑:“倒也是!”想了想,略带点坏笑瞄她眼,道,“我倒知道,有人今晚也无处团圆呢。”见瑾菡一挑眉,他才继续道,“胡宗宪。他向礼部告了病,晚间不进宫了。”
瑾菡疑道:“告病?”
“心病。”景王将丁铎的话略一转述,又道,“瞧那账册上一笔笔历历在目——难怪六月里你生日,他肯明珠盈斛讨你一笑——这东西若教那帮科臣言官看到,怕不立时就闹个沸反盈天?”说着见她似要拿起那卷册展看,忙喝止:“别动!那东西太邪秽。”
瑾菡怔了怔,便不再看,只略一叹息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带兵哪能不使钱?李氏数万铁骑镇守辽东如壁垒,靠的还不是赏深罚重?”
景王冷笑道:“何止带兵使钱?他这般肆意敛财,只怕还少不得严嵩父子的份子。他们如此贪心不足,早晚连累胡宗宪一起折进去。”他略一思忖,对瑾菡道,“你去瞧瞧他,我如今见他太扎眼。告诉他,杭州一案他不须耽心,万事我这里顶着,他只管尽快荡平东南倭寇,数年剿倭不但三省涂炭,连着东北还要戍防北寇,朝中军费开支也委实顶不住了。东南战事早结,开通海面商货贸易是正经。”
瑾菡应了声,一转身袖子却自案角拂下一纸素笺。她捡起一看,却不是景王的笔迹,心思一转,问道:“你让他进这里了?”
景王一怔,道:“偶尔。”
“这是把他做掌中玩物的做法?”瑾菡微睨那束卷册,道,“若是这类的东西给他见了,如何收拾?”
景王皱眉道:“瑾菡,你为何总疑心他?”
“难道不该疑?想想自他进了王府,绕着他出了多少事!裕王府家宴上,偏是他挡了那一刀;王翠翘在京里无眼无耳,居然能生生绑了他去!再想想,沈之白的消息又是怎的泄露出的?”瑾菡冷笑道,“我劝王兄莫忘了他出身——婊/子无情,戏子无义。”
“够了!”景王脸上变色,低斥一声,“这种村话也配你说!”瞥她一眼,又寒声道:“沈之白的事,我早教你查查自家身边人,你倒往别人身上扯!”
“呵,原来王兄这般信得过他,反倒疑心我!”瑾菡心头发寒,口中便越加咄咄逼人,“也不想想他倒是什么成色?堂堂顶冠束发男儿以色事人,本就不是正经勾当!王兄别为了床笫之欢枕侧私情,就乱了自己大计。即便看厌了钗环脂粉,真想找清俊小官儿,南风堂子里也有的是——你还真当他是晗廷大哥,便这般托付情肠了?”
话音才落,一个耳光就贴上她脸颊,只听得景王怒喝道:“放肆!谁许你这么教训我?!”
瑾菡咬牙望着他,眼中盈盈见泪,却昂着头绝不肯掉了来;景王一时没按捺住无名火,见她这情形心头好生后悔,伸手要去抚她脸颊,温声道:“……打疼了?”
没想正在这当口儿,帘子一动,竟恰是林迁进了来;他看见两人这情形,怔了怔,对瑾菡拱了拱手,道:“见过公主。”
瑾菡脸一侧避开他抚过来的手,瞭一眼林迁,口中却道:“玩物丧志,玩人丧德,这道理王兄自不需我教训——我只盼王兄不要自误。”说罢,转身就向门外走去。
景王疾问道:“丫头!你去哪儿?”
瑾菡停了停身子,凉声道:“遵殿下谕令,去探别人的心病!”话才落,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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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当年拚却醉颜红(上) ...
按照宫中仪制,每逢除夕、立春、端午、中秋、重阳以及皇帝,皇太后诞辰,宫中皆赐大宴。届时,六部九卿四品以上文武官员,以及在京的封疆大吏必于辰时正牌时分列集午门,在天子三公的率领下遥向宫中帝后礼如仪赞拜;再由公孤阁员引百官,连同尚未就国的皇子亲王齐集奉王殿领恩宴,至戌时二刻宴毕,方叩恩离席出宫。如此规格浩大礼制繁琐,不但有司职方折腾得焦头烂额,便是帝后大臣也被耗累得苦不堪言。
然而毕竟是天家威仪,国朝风范,想那满堂簪缨,遍坐朱紫,目睹天表龙颜,耳闻纶音钟乐,便是无名小辈忝列其间,感染这赫赫荣耀,慨然意气,也不负了人生一场拼搏!何况座中莫不是名利争斗人,是非纠缠辈,一场盛宴下来难免堂皇与诡计一色,口蜜共腹剑齐飞,不知有多少君心臣意其间暗授,几许盟邦敌仇就中偷结。同是在这生死场里讨生涯求荣贵的人,谁愿错过,谁敢推脱?
胡宗宪身为浙直总督,为两省军政之首,既然在京,当然在赐宴之列。礼部头两日便恭恭敬敬送来了单子,他却蹙眉想了片刻,终回了句“染恙”便辞了——景王道他有“心病”,真委实是一针见血:一来太湖赈灾一事余波未了,科臣言官对自己弹劾攻讦不休,恩宴上一个不慎,不免又落了把柄在人手里;二来严世蕃对己忌惮日甚,夹在严氏父子间也是左右为难;三来诛杀沈之白,不免牵动内廷,也真怕见吕芳。思来想去,还是回避的好。因此不但辞了恩宴,更把前来探视的门生故吏一概挡在门外;随行将官随从多有亲眷在京里的,也统统发付了回家团圆,等到了中秋那日,又赏了驿卒些许银钱,叫他们自散去吃酒过节,只留了一个老苍头侍候茶水。到晚间自己略用了两块点心,闭门打开那部郑若增纂辑的《筹海图编》,才在灯下勾点校正了几处,便听见门上被轻轻叩了叩,那老苍头在外恭声道:“敢扰胡大人,有位殷公子拜访。”
胡宗宪心头一怔,头个念头便疑心这回来访的“殷公子”便是景王。忙整衣开门出迎,才走出花拱门,便见抄手游廊处一个小厮手提着鎏金琉璃灯垂手侍立,融融灯影溶了幽幽月色,影影绰绰,映得廊下碧衣公子双眉如画,眼波潋滟——却不是他意料的景王,而是与他在南海惊涛骇浪中/共处半月,一同捱过那场惊心风波,堪称“患难”的宁安公主。
心下登下又惊又疑又怕——惊的是她竟不避嫌疑,亲身来此;疑的是此来必是景王嘱托,而丁铎杭州一行,已显见景王对自己的提防辖制之心,这时节又叫宁安公主来此,这阴狡王爷到底揣的是何主张?怕的是如此是非时,是非地,是非人,她这一来难免又落人攻讦!
然而种种不安情绪数转,却又隐隐浮生几分欣然期许,盘桓纠结间不觉心旌摇曳;却只深深地望她一眼,躬身一稽,口中道:“见过……殷公子。”
瑾菡手一拱算是还礼,含笑道:“大人勿多礼!家兄闻听大人染恙,特教在下前来探望。现下瞧大人只是形容清减些,精神看着却还好。”说罢双掌轻轻一拍,一溜儿七八个青衣仆从担着食盒瓯瓮走过来,“大人国之干城,一肩担起我大明东南半壁安危;因公而废私,中秋佳节也不得与亲友团圆,却抱病孤卧驿站。在下冒昧,略备薄馔一席,淡酒两杯,代家兄向大人略表敬心,可好?”
她口口声声的“代家兄”,竟仿佛生怕他猜不到景王授意一般;胡宗宪心里更犹疑不定,忙躬身垂首道:“宪愧领!”瑾菡略略走近两步,向他一抬手,道:“那么,还烦请大人引路?”
一只纤长的手伸进他的视线里,月辉流在莹白胜玉的肌肤上,起了层薄薄的幽蓝光晕;胡宗宪抬眼一看,正对上一双眸子,秋水般澄澈见底,其间又飘曳着一丝清浅笑意,婉和犹如徐风。教人看了重重的设防疑虑顿消,只觉说不出的安心宁静。
他心头无端一荡,便忙转开目光,端容正色将她请入室内。后面的仆从也跟着鱼贯而入,举措间已在案上摆出了一方花攒锦簇的席面。待到众人去后,胡宗宪撩袍跪下,刚要依礼制行礼,没想瑾菡上前一步,指尖在他臂间虚虚一扶,道:“部堂大人万勿如此!我怎当得起——王兄知道大人染病,心焦得坐不住,只他身份太扎眼,实不便亲来探望,定要我替他来探看才能安心。”
她默了默,低声又道:“大人身担天大干系,于我兄妹有救命之恩,王兄和我都好生感激。”
所谓“救命”一语,实涉及宫廷阴私,于他言是最凶险事,而“身担天大干系”,无非指诛杀沈之白,更该彼此烂死在肚里,永世不提。这一席话若换了景王或丁铎说来,他立时便要以为是辖制要挟;可换了她这般娓娓道来,却教人怎么都不忍也不愿那般猜度,宁肯以为是市恩钓买——尽管,也无非另一种温存阴柔的心机算计。
他抬目对上她的眸子,只能低回一声“宪不敢。”瑾菡微微一笑,转身自案上取了酒杯,满斟一杯送到他跟前:“这还是年初见面时,王兄曾与大人共饮的‘醉虞姬’。” 她手里擎着泛着殷红滟光的酒液,低叹了一声,“只这佳酿搁了半年,芳醇还依旧,却未免物是人非,大人也又多捱了半载风霜苦辛!”
——莫道世情淡薄不如酒,岁岁尊前共醉能几人?
他接过那杯酒,举到唇边一饮而尽;绵沉芳醇的醉意仿佛层层潮水,浩荡荡涌进胸口,霎时浸透血肉筋骨。心神一时恍惚,只暗想:怎的一样酒,却似比半年前烈了如许多?
仿佛是销魂蚀骨的毒!
中秋良宵惯来少有阴雨,何况她来时还是一路明月;谁想才坐下片刻,话未三叠酒未重杯,窗棂上便传来蚕儿食桑般的沙沙细雨声。瑾菡停箸侧耳一听,失笑道:“竟下雨了?可惜今晚看不得团圞月了!”胡宗宪起身到窗前支起櫊扇,顿时一团轻袅烟雨夹着桂子清香,凉凉袭面而来,倒解了心口氤氲不散的几丝醉意。他抬头一望,天色已是墨蓝含晦一片,再不见半点月辉;只檐下挂的几盏风灯,在黑漆漆的夜色里探出几洞摇晃晃光晕,映见一线线秋雨飘渺伶仃,和了徐徐细风,袭到庭前的几树梧桐枝叶上。
正望得出神,忽听得她幽幽道:“……雨湿寒梢,不肯相饶。共隔着一树梧桐直滴到晓。”
胡宗宪转身,含笑望她眼,开口接道:“昨宵个春风桃李花开夜,今日个秋雨梧桐叶落时。”她似是一怔,随之轻笑道:“想不到部堂大人挥斥千军心如铁,居然也赏这些婉縟清曲,柔靡之音!”
原来她方才引的,是前朝《梧桐雨》结尾的两句,胡宗宪接的,却是昆曲《西厢记》里“庆团圆”一折里的两句,二者所出曲目不同,却同是化用白氏《长恨歌》中“秋雨梧桐”之名句,情贴意合,对得可谓天衣无缝。
当时南省盛行昆曲,时人赞其“流丽悠远,婉转柔曼”,兼之《西厢记》一剧更是华艳秾丽,缠绵悱恻,有“一折西厢水磨,天下传奇无色”之誉。因此南方风雅人背出两句《西厢》唱词,实不稀奇,胡宗宪虽祖籍安徽,却惯来持重,又在东南掌兵多年,身上的风花雪月早给沙场刀兵洗涤干净,乍一脱口这般绮丽词藻,不由得瑾菡愕然失笑。
胡宗宪唇边浮起一丝苦笑,自晒道:“公主笑得是——金戈铁马里听这靡靡之音,可不是个浪荡将军!可或者就是因军旅苦毒寂寞……胡宗宪无能,身负国恩数年,尤未能荡寇靖海,心中无一刻安宁;身为将官又不得擅起乡思,偶有闲暇也唯有度曲赏词,聊以排解罢了。”
或许真的是醉了罢,怎的忽然间说这些?他眉间紧了紧,心思恍惚,一时似看到徐阶和蔼里敛着寒芒的眼色:“东南抗倭十年,三省百姓涂炭,内阁终须给圣上和天下臣民一个交代!”一时却似又听到严嵩老迈迟缓的低叹:“汝贞,汝贞!为师怎的不知你心愿?你一心想早平倭患,做个名垂青史的功臣良将;可一旦倭寇去,你这平倭总督又往哪里安身?我老了,一日保不住你,你可怎的是好?”
那扑朔眼神,切切低诉渐渐都淡远了,最终只余当年恩师座前一句谆谆教导:“为臣者,不但要谋国,谋事,亦要谋身!”
他忽而自嘲地一笑,拈起酒杯一饮而尽,爽然叹道:“罢了,千错万错,在吾一身!宪自知罪深难赎,负国负家多矣。天道昭昭,终一日风云散去,报应好还……”
一缕秋风透窗而过,拂得案上灯火一阵摇摆闪动;他背窗而立,鬓边几缕发丝沾雨而湿,烛火摇曳,映得他脸上光影扑朔,分外萧瑟漠落。
瑾菡猛地想起,嘉靖三十七年,胡宗宪发妻在绩溪老家重病不起,倭寇正屡屡侵扰瓯江龙湾一带,他亲领众将喋血鏖战,直至夫人抱憾而亡,也未能回家临尸一哭,使得嘉靖皇帝也深感其忠烈:“……断怀土之思,割肌肤之爱,视其身轻如鸿毛,赴国家之急如水火”。眼前这位圣眷隆重,权倾东南的抗倭统帅,被满朝清流恨之、忌之、却又不得不感佩的严党枭雄,在人前看来那般冷傲刚毅,鄙睨一切馋讥非议,原来私心里竟是如此矛盾,如此忐忑,又如此酸楚孤独。
她心里不觉一黯:年来景王和自己对他几番挟制利用,逼杀沈之白一事,于他更是种下无尽祸患的悖心事。又想他生性清傲,何曾能容严世蕃等人那般秽行,所以还无奈屈从,诚然是为党争情势所迫,却也是报答严嵩一路赏识简拔的恩情——可他又为何这般甘心受挟于自己兄妹?他也不是全没法子避开这趟浑水!她再不敢与他对视,垂目把弄手中的蟠桃银杯,轻轻道:“无奈英雄总多情……最为难,便是剑胆痴心,侠骨柔肠。”
胡宗宪眉间一动,凝目望着她,沉沉半晌,才低声道:“不遇知音者,谁怜长叹人?”
这一句,又是《西厢记》里张生念白。他是有感而生,并无别意;瑾菡此时却正惭疑生暗鬼,听了如何不吃心?又想到戏里有“探病”一折,越发羞惭,心头悸动反激上酒意,登时脸热心跳起来,忙从袖中掏出个瓷瓶,倾出一粒丹药便要服用。
那丹药菉豆大小,色如丹蔻,托在她雪白的掌中,仿佛素纨上落了一滴血,胡宗宪一瞥之下,便知是性子最酷烈的铅汞还丹。嘉靖皇帝迷恋修道,多年豢养方士炼丹,王公大臣投其所好,竞献道士丹方以邀宠,自己也曾献白鹿灵芝,然都不过是迎合天心,私底下并无人迷信;可万不想,宁安公主竟也服食丹液!他粗通医理,深知如此性烈金石,虽可令人一时振奋舒爽,常年服食却无异于自戕,情急下上前两步,竟一把捉住她的手,道:“公主!这是自戮之道啊……”
给他手一挡,那丹药便从掌中滑落,血滴子般坠落到地下;瑾菡抬头凄恻一笑,喃喃道:“自戮?我当然知道是自戮……这丹丸一次服食七钱,便可羽化成仙,我却是一日一毫,慢慢往泉台路上去……”
“呵,部堂心里有千般不得已,我也有自己的折磨为难,这日子就如汤药,越熬越苦,我还真怕是时日太久,千秋百岁……”
胡宗宪低呼一声“公主!”握着她的手越发紧了紧;瑾菡茫然若失地望着他,少顷,却又道:“既说到死,我倒想问部堂,您久经沙场,几历生死,能不能告诉我,人之将死,是何滋味?”
胡宗宪略一怔,微微摇头道:“那滋味,我也不知。战场上的死实在太匆忙,太寻常了。”他望着瑾菡的目光极是温和,声音如远山暮钟一样低沉悲凉,“早上拔营还在身边匆匆跑过的军士,等晚间归营,或许便已不在了,过得一夜,你就连他模样都再想不起。台州之役,我亲临前线励战,几千穷凶极恶的倭寇就在眼前,和我的将士厮杀在一处,其中一个手握着倭刀径直向我冲过来,一路砍翻了好几个军士,他扑到我跟前,一个侍卫挡在我身上,替我硬硬挡了那一刀——他的血直扑到我脸上,又浓又腥,热得烫人。我推开他,一剑刺进那个倭寇的胸口,我按着剑柄,都能感到剑锋是如何挑断骨头割裂心肺……”
“公主,战场上的死就是这样的迫近平常,根本来不及,也不值得去想。”
瑾菡摇头,轻声道:“那不是‘将死’,是还未料及就死了。我是要知,人等死时,是何滋味?”她微微扬起潮红的脸,眼色扑朔,似是看着他,又似乎不是:“嘉靖二十一年,壬寅宫变,我母妃被方皇后下令处死时,我还不到三岁。我一点也不记得她的摸样了……吕公公告诉我,那日天阴沉沉的,秋风刺骨,大殿里寒气逼人,母妃紧紧抱着我缩着暖阁一角,一边哭,一边亲着我,她浑身都发着抖。直到方皇后的执事太监把我硬夺了下来,把她生生拖走了……一路上她只回头对吕公公一遍遍哭喊,求公公护好小公主……”
胡宗宪胸口一热,忍不住俯身伸臂拥住她;瑾菡的脸伏在他的手臂上,她的眼泪重重坠落下来,一滴滴砸在胡宗宪的手上:“她是被凌迟处死的!他们说当日行刑共用了四百多刀——你说,她当时是何滋味?……”
“都是过去的事了。”他轻轻抚着她的背,柔声安慰道,“方皇后也已崩逝,天道好还,上一辈的恩怨,莫多想了。”
她冷冷笑了起来:“是,方皇后被烧死了。那把火是父皇放的。我记得真真儿的,那晚他把几个皇兄还有我都招到西苑去,大火起来时,太监跪着说皇后还在坤宁宫,他一句话不说,却抱起来我,对我说,瑾菡,你瞧那火光多好看,跟你母妃爱穿的银红衫子似的……后来我便猜到,是父皇,是父皇要烧死她!”
“她残害我母亲,自己也葬身火海!死的活的,一切不过都是父皇一句话!——呵,什么金尊玉贵长乐千岁,我们这些人,不过都活在他一句话里……”她的身体在他臂弯里微微发着抖,脸上却是凄迷又狠厉的惨笑:“有什么天道!我便不信……我绝不能如母妃,把性命身子放在别人手里,任凭宰割!呵,你可知?我不但害过人,也曾做过‘鬼’,杜康妃死时,那鬼便是我!……怕什么天道?我本就活得不人不鬼……”
“可若说报应,呵,我既做了那么多恶事,只怕也是逃不过!若是有那么一天,我宁可自戮——决不能和母妃她们似的……”
胡宗宪紧紧拥抱着她,低声道:“公主,你不必多想,也不必害怕……”他的嘴唇贴在她耳畔的发鬓上,低低道,“胡宗宪为你——水火愿往,九死无悔。”
瑾菡猛地抬起头,定定望着他,口唇微动,似是想说什么;他却似生怕她真的说出口,而自己此时是万不敢听的——他忙俯下头去,炽热嘴唇便如烙印般封死她的口。
她柔软的唇间寒冷迟疑,吻上去好似冰淬进了火;酒液的芳醇并了泪水的苦楚,沉涩涩地冲进他的口中,咽下去反更激起胸口灼热……他不由更迫切了几分,潮涌拍岸般重重侵蚀促动着她,渐渐的,甚或感到她唇齿间几分僵直的抗拒。
亦是久经风月,自知这反应青涩如处子,可,真不应当啊……
这疑惑涌上心头,却无暇追究;那唇舌间隐含的抗拒与生涩,像是泼到火上的烈酒,教他心头情潮愈加撩动烧灼;身上越来越热,手臂越收越紧,终于怀抱起她滚落到里间竹塌,相拥纠缠不休。
他伸手扯落她发冠,三千青丝水泻般留下,登时假男子英气消退,真女儿情态尽显,青丝婉转下眼色脉脉,神情楚楚。
“瑾菡,瑾菡……”
胡宗宪俯身拥住她,一壁在鬓边颊侧辗转亲吻,一壁低低唤着。怀中人并无回应,只低低把头埋在他的胸口,身体如拉满的弓弦般紧绷;他握笔持剑的手拂过来,缓缓触到她衣领上的绊子,略停了停,便轻轻扯开,莹润肌肤月色也似流泻他一手,他的唇吻也跟着落下——
身下人蓦地发出一声低促的惊呼,仿佛是海鸟折伤羽翼时的哀鸣;他吃了惊,不觉略放松了手,她便如被火烫般便一把推开他,猛地背对他坐起身子,肩头微微发颤。
他怔了怔,伸手小心抚住她肩,低问道:“怎的?我——吓着你了?”
她垂首不语,却整个身子都在发抖;胡宗宪迟疑着抚上她脸,入手只觉濡湿一片,忙转过脸看觑,才见清泪已默默淌了满脸,直待打湿胸前衣襟。
身上的滚热情潮登时给这冰凉眼泪浇熄大半,他无声叹息了一声,轻拍了拍她脸,温声道:“……心里不愿意,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