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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好奇道：“有什么好玩的？”

张楚衣叹道：“我的师父在那里，他们也是仙人，多少能教你些东西，等到你懂些人情事故了，大可以离开。”

青石想了想，点头道：“好啊，我正想见见别的仙人！什么时候去？”

他这么一问，张楚衣又想到了头疼的仙橘贺礼，于是叹道：“等我把这边的事情办完，立刻带你去。”

****

青石没有钱，张楚衣只好出钱帮他要了自己隔壁的房间，还特地叮嘱了不许到处乱跑。

因为仙橘的主人兰家不让他进门，张楚衣想来想去只能传书给涂昔师父求助，回房间布好符纸，还没来及写字，少年便推门探进头来，打量了一下道：“你在忙？”

张楚衣点点头，随口道：“有事的话的在那里等一下。”

禀明的事情很快写完，念出咒文之后，传书化成一道蓝光，从窗外飞出，朝西南而去。

想了想没有什么要做的事了，这才发现青石没有进屋。

……难道他在门外等着？张楚衣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刚拉开门，就听到楼下大堂传来一声怒吼：“——吾乃临安国手，岂容你这般羞辱？”

张楚衣第一个念头是青石又惹了麻烦，但定睛一看，发现青衣的少年正好端端地站在门前，背后倚着二楼长廊的栏杆。

他总不会一直闯祸，张楚衣暗自笑自己多心，开口道：“你刚才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无聊，”青石笑了笑，“不过现在不无聊啦！”

张楚衣还没反应过来，少年微微仰头，对着楼下大堂道：“我哪有羞辱你？”

“……”

——真的有人会一直闯祸，隔着一层楼都能和人结梁子。

青石却仍旧毫无自觉，朝张楚衣招招手，接着正过身子朝楼下看。

张楚衣跟到近旁低头，只见自己的正下方，一层大堂的一张桌上摆着一张棋盘，周围观棋的人已经围了几层，很明显，正在下棋的两人中，一脸怒气较为年长的人就是刚才抬头怒吼的人。

不过现在，因为青石又回了句话，所有人都抬头望上来。

“你又在干什么？”

张楚衣皱眉质问了一句，青石还没回答，却见楼下那名年轻的棋起身对长者拱手道：“前辈不必发怒，棋局至此，晚辈确已无力挽回，是前辈赢了，至于刚才那位公子所说——”他随即抬头，对青石道，“难道公子可有破局之法？”

张楚衣看到这里，多少也明白发生了什么，无非是别人下棋青石又插嘴了。

年长棋手被年轻棋手抚平了情绪，坐回原位冷声道：“楼上无知小儿，只知信口雌黄！”

青石轻笑道：“下一手平八三，公子试试看？”

众人顿时一片骚动：“这小子真要接手棋局！”

“临安国手，区区少年如何赢得了？”

众人虽议论纷纷，年轻棋手稍稍一愣，却朝长者又一拱手，道：“前辈，请准晚辈帮这位公子摆棋。”

年长的棋手，稍一沉默，正襟道：“准！我倒要看看他如何赢我！”

棋手摆下一颗黑子，对方紧接着一颗白子落下。

大堂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听到一声落子清响。

张楚衣不由愣道：“你会下棋？”

这回倒是青石示意他噤声，少年伸出手，远远地指向楼下棋盘，朗声道：“入六五。”

长者脸色稍变，犹豫了一阵，继落一子。

青石紧接着对楼下道：“入七四！”

这一声出口，老者脸色惊变，众人立时一片哗然。

青石笑道：“现在黑胜二子半，老人家还要下么？”

长者默然望着棋局，捻起一子掂入手中，半晌，终于又放回匣中。

“果真是少年英才——”

此话一出，众人又是一阵嗟叹。

既然这长者都已经这么说了，便意味着青石胜了，青石也没有什么谦虚推辞，只是笑盈盈地望着楼下的人群。

哪知长者又道：“不知这为小友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青石一愣：“我？我不是人……唔！”

张楚衣终于吸取教训，赶在他脱口之前堵住了他的嘴。

“你难道连这都要说实话？！”张楚衣压低声音道。

“……我忘了。”青石歉疚地承认错误。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青石这边还没说出什么，楼下那名年轻棋手却开口道：“刚才便觉这位公子眼熟，莫不是……兰家的兰青石公子？”

楼上的二人都是一惊，继而面面相觑。

兰青石……谁能说不是呢？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我写成了棋魂【大误不要误会……后面不会再提围棋的事情了【掩面为什么我不管多早开始写都会写到零点才写完呢……Orz这是为神马……【血泪------

5.莫辨袭

虽然这次没得罪人，却又出现了个新麻烦。

兰青石。

张楚衣记得当时墓碑上的名字就是这个，而青石也正是附身在那个叫兰青石的兰家二少爷身上，在外人看来他确实是兰青石无疑，但问题在于——

张楚衣压低声音道：“兰青石已经死了啊。”

青石偏过头道：“那怎么办？”

张楚衣没来及回答，却听楼下那名长者笑叹道：“我本想小友是奇才，不妨随我去临安棋院一心为棋，没想到竟是兰家二公子，既然有兰家的教化，也不必老朽费心了！”

年轻的棋手也随之点头道：“素闻兰青石少爷年纪轻轻便棋艺非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张楚衣皱了皱眉，小声道：“他们不知道兰青石死了？”

——衢州兰家的二少爷死了，城里的百姓竟然不知道？

“那不好么？”青石没理会楼下众人的一路夸赞，转头反问道。

张楚衣道：“好，只是有些奇怪罢了。”

他想了想又道：“你生前是干什么的？竟然连围棋国手都能赢？”

青石摇头道：“不记得了，刚才觉得会下开口了呗，谁知道那个人是什么国手。”

张楚衣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咋舌道：“能赢临安国手，怎么看也不像是你现在这个年纪！”

青石理所当然道：“这本来也不是我的身体。”

张楚衣皱眉道：“但如果照这样讲，你生前少说也得四十岁了。”

青石一愣，不甘反驳道：“那不一定，我说不定是神童！”

张楚衣笑道：“你既然不记得自己多大了，怎么不许别人说你老？”

青石想了想，认真道：“你要是觉得我像四十岁的，就叫我一声伯伯来听听！”

张楚衣摇头笑道：“我看你像四岁的！”

****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

楼下观棋的人散去，张楚衣把青石拖回屋子里，礼貌问题措辞问题交际问题说了一大堆，等回过神来歇口气的时候，窗外的太阳已经落山了。

“最近天黑得早了，吃完饭就去睡觉吧。”张楚衣收起说教，转而叮嘱道。

“这么早？”青石跟着起身。

“明天早点起来，换个地方住。”

送去石室山的信一时半会儿不能得到回复，仙橘贺礼的事自然也就没有着落，张楚衣少说还得在这里呆上两三天。

下棋的事情之后，他的心里不禁多了一层担忧：衢州城并不算大，兰家二少爷在这客栈里出现，还从从容容地赢了临安国手一局棋，不出几天，肯定会传到兰家人的耳朵里去。

别人不知道兰青石死了，兰家人总该知道的。

——那样的话，还是尽快找个别的去处才好，免得兰家的人找上门来不好交代。

原以为这个决定做得已经够快了，哪知道到了晚上，更可疑的人已经登门拜访。

****

衢州城的夜晚很安静，张楚衣也睡得很好。

如果不是枕边突然的一道杀气，他觉得自己肯定可以一觉睡到天亮。

身体本能地向侧边一闪，右手从床头倏地拔出剑来，只听“叮”的一声响，不偏不倚挡住了来者偷袭。

张楚衣睁开眼睛，突然觉得有些可笑，因为床头站着一个全身黑衣的蒙面人。

对方见张楚衣睁眼，连忙后撤数步，双眼流露出一丝惊讶。

张楚衣坐起身，疑惑道：“你要杀人，还是劫财？”

那人道：“杀人。”

“杀人？”张楚衣奇道，“我和你无冤无仇，杀我作什么？”

“受人之托。”

张楚衣只听师父讲过雇凶杀人的事，却从未想过自己下山一次就会亲自碰上。

“可惜你杀不成了，请回吧。害你赚不成这笔钱还真是抱歉。”

那杀手犹豫了一下，却道：“但我能成功一半。”

说罢身形一闪，自窗边飞跃而出，没了影子。

“这样就走了”

那人走得干脆，张楚衣被这一折腾却已睡意大减：自己刚到衢州，又没有得罪什么人，谁会雇凶？

这么想着，突然又觉得有些不对劲：“……没杀成算什么成功一半……”

抓过一件衣服披上，张楚衣冲出房间，一脚踹开隔壁房门。

“青石！”

屋子里漆黑一片，青石睡得正香，听到这声喊，迷迷糊糊地睁眼，却见眼前两道阴森寒光，架在一处。

张楚衣一手持剑，挡住黑衣人对青石的偷袭，斜睨道：“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黑衣人不答，收回招式，手腕猛地一翻，手中匕首直朝张楚衣刺去。

青石揉揉眼睛坐起身，袖手旁观不说，反而还颇有兴致地观起战来。

张楚衣立在原地，脚下一动不动，黑衣人身形飘忽，步法错综，然而即便如此，匕首的每次袭击也都被长剑挡得死死，青石看了一会儿，不由好奇道：“你不是道士吗，竟然还会武功？”

张楚衣瞪了他一眼道：“谁告诉你我是道士？”

说罢踏前一步，长剑舞动，漆黑的房间里数道剑光霎时亮起。

黑衣人见此情景，步法接连几变，却仍旧未能躲过剑招，只听耳边嗤的一声，仙阁剑尖从手掌一直挑破上臂，顿时疼得一阵抽搐，立即垂下那条受伤的手臂，急匆匆地再次奔向窗口。

张楚衣也不拦他，眼见着他从窗口一跃而出，自己则将手中的长剑一抖，还剑入鞘。

银色的剑光敛起，房间里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月光照亮。

青石盘腿坐在床上，竖起一根手指，没事人似的评价道：“你应该挑破他的腿，他就逃不掉了。”

张楚衣看看他，摇头笑道：“你倒真是镇定得很，还有心思说风凉话！”

青石无所谓道：“他又杀不死我，我紧张什么？”

张楚衣点头道：“那倒也是，下回我不来了，你早上起来身上多几个窟窿也别找我。”一边说一边就要往外走。

青石笑嘻嘻地扯住他的衣角：“那可不行，我不喜欢被戳出窟窿，透心风吹过去一定挺冷的。”顿了顿，又道：“兰青石肯定有很多仇人，早知道就不附在他身上了。”

张楚衣回头笑道：“何以见得？”

“年纪轻轻就死了，活过来第一天就有人来杀，难道不是因为仇人多？”

张楚衣垂眼一想，道：“这确实有些道理。”

青石又道：“这样不行，他们一次没杀成，肯定还会来……你什么时候带我去别的地方？”

“……少说两三天。”

青石听罢皱眉道：“他们下回派来的人肯定更厉害，要是你打不过了，我身上肯定会被戳窟窿的。”

张楚衣无奈道：“你放心，那时候我肯定比你更惨。”

青石想了想，点头道：“说的也是，我不过是被戳几个窟窿，过几天就好了。”

说完翻身躺下道：“继续睡觉吧。”

张楚衣默默地把拇指和中指扣成一个圆，啪地一声弹到他额头上。

“疼！”青石疼得重新坐了起来，见张楚衣的手重新比成指环状伸过来，忙护用手住前额，笑嘻嘻道：“我说着玩的！”

张楚衣叹了口气，收回手坐到他床边。

青石探身道：“你不睡觉吗？我可以把床让你一半。”

张楚衣笑道：“我自己有床，为什么要你让出一半？”

青石为难道：“你要是睡你那边，我被戳窟窿了你也不知道。”

他想了想又道：“你放心好啦，我睡觉像死人一样，绝对不会吵到你！”

张楚衣觉得有趣，不禁回道：“你本来就是。”

****

一觉醒来，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起些微的光亮，青石还在睡，因为是背对着自己，张楚衣颇有兴趣地探过身去，想看他的样子。

青石说的没错，虽然他醒着的时候有些吵，睡着之后却真的很安静。

——安静到连气息都察觉不到。

双眼安分地闭着，长长的睫毛搭在苍白皮肤上，呈现出十分纯正的乌黑颜色，不知怎的，张楚衣心中突然有种奇异的想法一闪。

觉得他好像真的死去了，不会再醒过来。

伴着这个想法，心中竟有一丝不安也跟着掠过。

正在想着，也许是受到了气息的扰动，那双睫毛一颤，青石缓缓地张开眼睛，只张到一半就无法再动，朦胧道：“怎么……现在就起床？”

“随便你，再睡一会儿也无所谓，”张楚衣笑了笑，突然道，“我们交个朋友，好么？”

未知生辰，未知姓名，未知身份的小鬼仙，其实与这个身体没有一点联系，如果有一天要离开这个身体，张楚衣还真的无处可寻。

就好像白天遇到的那个桃树精和他娘子，自此一别，再无缘见。

听师父说过，他们也曾经帮助过许多的人，但都像过客一般，一面之缘，一瞬而别。

原本应该是很平常的事，但想到如果青石也是如此，不知怎的有些舍不得，如果有个朋友的纽带维系，心里应该会舒服得多。

“……什么？”青石不明所以，迷迷糊糊地抬起手来，轻笑道，“朋友？好啊……”

张楚衣握住他的手，愣了一愣，道：“你的手好凉……”

“……因为不是活人嘛。”青石顿了顿，答道。

可不知为什么，少年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却将手暗暗握紧了些。

作者有话要说：真是退化了啊TAT！！

折腾了好久才写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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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化了肿么办……【打滚！

差一点忘记要写搅基……在暧昧的道路上走得太远我自己也会揍自己的Orz------

6.兰家院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一大早起来整理完行装，想了想觉得还是吃个早饭再走。

大清早客栈里几乎没有客人，两人在大堂吃早饭，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清晨里听来稍微有些格格不入。张楚衣本没多想，可是没过一会儿，自己的饭桌边多了几个人，挡住了窗外熹微的光线。

张楚衣疑惑抬头，见身旁站着三个陌生面孔，打扮有些眼熟，好像不久之前在哪里见过。

青石也跟着看了他们一眼，对张楚衣道：“找你的？”

“我不认识。”张楚衣皱了皱眉，突然想起了那身打扮的出处。

“你们难道是兰家的——”

“你真是兰少爷！？”张楚衣话没说完，三名家仆已经对着青石脱口而出。

三人的表情如出一辙，皆是面色苍白，满目惊惶。

青石眨眨眼，反应过来：“你们是说兰青石？”

家仆没有在意青石说了什么，而是争先恐后地朝门口奔去，一边异口同声道：“老爷！他真是少爷！”

老爷？兰家的消息真是比想象中还灵通！张楚衣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对青石道：“一会儿别乱说话！”

青石不明所以，乖乖点头。

张楚衣起身望向客栈门口，只见一顶布轿停在门前，家仆喊过一声之后，轿帘被人挑开，从里面竟走出一个高高瘦瘦的中年人来。

兰家是富裕人家，但也是书香门第，兰老爷的衣着虽不繁复，用料却颇为讲究，没有富人家的奢侈气态，更多的是书香门第的一派文质风骨。

中年人的步子此时却缺了稳健，只几步便跨进客栈，三名家仆见老爷进门，连忙躬下身子将他朝张楚衣这边引。

——昨天在兰家门前，可是连个院角都没见到，今天竟然就亲眼看见老爷了。张楚衣突然觉得有些可笑，脑中却又突然灵光一闪。

兰青石，兰家，仙橘？

兰老爷望见二人，表情也是一惊，然而他的话还没出口，张楚衣抢先作揖道：“兰老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对方一愣，目光也跟着沉了下来，严声道：“你是何人？”

张楚衣微微一笑，从容道：“在下张楚衣，石室山涂昔弟子。”

兰老爷一怔，压低声音道：“昨日的通报里有个自称仙人弟子的人，可是阁下？”

“正是。”张楚衣点点头，拉起身后的青石，笑道，“昨日登门拜访，此事本是其一，只可惜——”

兰老爷忙回礼道：“兰家有眼不识泰山，还望仙人恕罪。”

“楚衣学艺不精，不敢妄称仙人，”张楚衣摇摇头，“此事说来话长，兰老爷既然亲自登门，请移步房里说话。”

“楚衣？”青石突然探头道：“可是还没吃完饭呢。”

张楚衣脸色顿时一白，正要回头瞪他，哪知道兰老爷竟笑道：“说的也是，兰某人先去房中静候，张公子还是先把饭吃完要紧。”

家仆听罢，连忙招呼小二带路，张楚衣愣了一会儿，眼看着兰家几人上了楼，转头对青石道：“别吃了！”

青石道：“可是兰老爷说让我们吃完啊。”

“那是对我客气！”张楚衣无奈地按下他的筷子，拖人上楼。

青石疑道：“你不是说不能让兰家找上门来么？怎么现在又要和他说话？”

张楚衣想了想，道：“青石，帮我个忙可好？”

“好啊，”青石爽快答应，“什么忙？”

****

张楚衣给兰老爷编了个故事。

来衢州的目的没有变，还是为了孟仟愈师父的生辰贺礼，但是路上的巧遇变了，变成途经墓地察觉生魂气息，于是想方设法“复活”了已经死去的兰青石的故事。

“只是……似乎是生魂离体有些日子了，原本的记忆失去了许多，一时没有想出方法补救。”

只加上这最后一句，便是天衣无缝的谎言。

因为有仙人弟子的身份作保，眼前又真的是活生生的兰青石，兰家不信也得信。

听了张楚衣的话，兰老爷拉过青石的手，声音微颤：“照这么说……他真的是小儿死而返生？”

“是……”撒了谎有些良心不安，张楚衣犹豫了一下，道，“只是他或许不记得您了……所以……”

“没关系，没关系！”兰老爷笑着摇摇头，试探道，“青石，不记得也没关系，我是你爹，知道了么？叫一声爹来听听——”

“爹！”

“……你……”青石你答得可真干脆。

“好，好，青石，太好了……”不光是兰老爷，身后的三名家仆也跟着笑起来。

张楚衣原本因为撒谎而有些不安，可现在见到兰家四人开心的模样，突然间后悔了。

对于凡人来说，死而复生是几生几世都不可求得的梦境，藉由这梦境而来的喜悦，自然也是几生几世都不可比拟的喜悦。

可这是假的。

如果眼前这些人有一天得知，其实他们的兰青石根本没有活过来，卷土重来的痛苦定是比第一次的死讯更加强烈。

此时的兰老爷已经沉浸在丧子复得的喜悦中，笑得几乎红了眼眶，他一边拉住青石的手，一边对身后一名家仆笑道：“你现在就回家去，告诉他们，青石回来了！”

青石被兰老爷的表情影响，原本眼中还有些迷茫，此刻已经消失不见，反而跟着笑了笑，似乎也变得很开心。

……罢了。

看着家仆欢天喜地鞠躬退走，再看看一脸天真的青石，张楚衣咬咬牙，却没有补救的勇气。

——既然谎言已经说出了口，总有一天是会遭到报应的吧，他想。

兰老爷不知道张楚衣的心思，继续问道：“不知涂昔仙人让张公子到此，所为何事？”

张楚衣听到问话，连忙从内疚中挣脱出来，正色道：“再过两月便是大师父生辰，弟子不才，只知百年以前师父曾赠过兰家一株橘树，所以想讨些果实，以备贺礼之用。”

兰老爷听到橘树，脸色已是微变，再听果实贺礼，竟起座失色道：“兰家罪该万死，万望仙人恕罪！”

张楚衣愣道：“罪从何来？”

兰老爷为难道：“公子有所不知，兰家的仙橘树……已五年未有结果了。”

张楚衣把他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几遍，确认没有听错，不由愕然：“仙橘……已经五年未有结果？”

兰老爷点点头，皱眉道：“原以为是兰家做了什么事冒犯了橘树，诚惶诚恐地设台祭了一整年也不见成效，不久前小儿莫名暴毙，于是特地请了个道士来查风水，据那道士说，许是长子青园五年前做了举人，耗尽了橘树福泽……”

张楚衣皱眉道：“这倒也有可能。”

兰老爷继续道：“因为丧事招祸，所以那道士还建议不给小儿发丧，可怜青石他……”

张楚衣忙道：“这倒也是好事，若当初发丧了，生魂或许就不能停留人间，我也就救不了他了。”

兰老爷点头歉疚道：“仙橘本就是涂昔仙人所赠，公子身为仙人弟子，又救了小儿性命，若是仙橘结实，公子想要多少兰家都双手奉上，只可惜现在——”

张楚衣想了想，道：“兰老爷可否准在下一探？”

兰家本就是书香门第，家中有人金榜题名并不稀奇，如果因为这点小事耗尽了福泽，这仙橘树的“仙”字也得的太勉强了。

“公子就算不说，兰某人也请务必请公子到府上一住，”兰老爷道，“虽然仙橘是涂昔仙人所赠，但若是孟仙人要过生辰，就算献不上仙橘，兰家也必定要备其他贺礼相赠！”

这下贺礼方面倒省事了，张楚衣默默叹气：就算橘子拿不到，至少还能拿样别的东西，兰家准备的东西，想必比仙橘差不了多少。

****

正午，两人被兰家人接去了府邸，虽然说青石谁都不认识，兰家人却都因为他的“复生”开心不已，中午吃饭时，席上的人依次向青石表明身份辈分，青石偏偏记性很好，几十号人只说过一遍就记得清清楚楚，于是更没有一个人怀疑他的来历，而感谢完张楚衣的救命之恩之后，大家又开始一个接一个的感叹起“兰青石”小时的各种轶事，气氛欢嚷，堪比喜宴。

于是，一顿中午饭吃得张楚衣歉疚倍增。

吃完饭没心情和陌生人闲聊，于是以“作探查仙橘树的准备”为由匆匆回了房间。

兰家安排给张楚衣的房间在兰青石的院子里，兰青石生前似乎有很多朋友，院中有几间房过去都是为他的朋友们预备的，张楚衣稍微整理了下行囊，把常用的东西装在身上，正想出门，突然撞上了不知怎的也跟着回来的青石。

“你要出去？”青石手里捧着一盘橘子站在门前，好奇问道。

“不是要去看橘树么？”张楚衣疑道，“你怎么回来了？不陪他们聊天了？”

“他们让我回来休息，说是下午带我们去橘子树那边，”少年举起手里的盘子，“他们放在我房间里的，说是今年橘园里新结的，不过不是仙橘子就是了，你吃不吃？”

张楚衣笑笑，从盘子里拿出一个，青石顺势进屋，把盘子放到了面前的圆桌上，自己也拿起一个剥了起来。

张楚衣扫了一眼门外，院中无人，于是关上门道：“你觉得这里可好？”

“还行，”青石抬头道，“怎么了？”

张楚衣笑道：“我听你在客栈里叫的那声爹挺干脆的，这么容易就认了别人爹，不怕对不起你自己的爹？”

“反正我忘了我爹是谁了，”青石想了想，“而且我看那个爹是个好人。”

“……青石。”

“什么？”

“如果让你呆在这里，当这家的兰青石，你觉得怎么样？”

青石把送到嘴里的橘子咽下去，道：“挺好的，不过你不是要带我去见你师父么？”

“反正要教你人情世故，这里的人也能教的。”

“这样么……”

青石凑到他身前，把新剥的橘瓣递到他嘴边：“橘子，你不吃么？”

张楚衣愣了愣，低头看看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少年，下意识地叼走了他手上的橘子。

少年嘻嘻一笑：“怎样？很好吃吧？”

“……还好。”

也许正是秋橘的季节，又或许是兰家橘园的橘子真的得到了仙橘的福泽，又或者是……？

——总之，很甜就是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的寒假！！已经还剩不到一个月了！！我都干了神马TAT【抱头神马都没有干……【抱头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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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仙橘树

兰家仙橘树。

据说，一百年前涂昔仙人云游四方，经过此处，见兰家人心地善良热情好客，心觉与此地有缘，于是特意赠下仙树,以示心意。

自此以后，成片的橘树林也成了兰家引以为傲的景色，此时正是橘子成熟的季节，放眼望去，脚下满地落叶铺卷，枝头金黄成片，阵阵秋风吹掠而过，原本的凉意被染上甜青的橘香，竟也显得亲切了许多。

仙橘树正好在橘园正中，张楚衣被兰家人带到仙橘树前，抬头望去，这棵橘树的树干比周围的普通橘树要高出一些，枝杆遒劲自如，满树绿叶随风而动，看不出一丝颓势。

只不过没有结橘子罢了，一片金黄中的一树绿叶，真有些独树一帜的意味。

不过，张楚衣望见那个祭祀仙橘用的木台，不禁多了些迷惑：“嘛，我是不知道橘仙它喜不喜欢月饼烧鸡之类的东西……”

可是兰家人的确在仙橘前设了祭台，还摆了月饼和烧鸡，他也不敢说对不对。

“张公子，就是这棵树了，”看管橘园的家仆毕恭毕敬道，“五年前大少爷中举那次，结了满树的橘子，比过去哪一年结的都多，全家人都高兴得不得了，哪知道从那次之后，就再也没结过橘子了……”

“这个有所耳闻，”张楚衣环视四周，没有察觉到异常的气息，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利风水的布设。

——五年前结了满树的橘子，难道真是因为那次耗尽了仙气？

正在想着，青石指着祭台上的东西问：“这是干什么的？”

管事的见青石要用手碰，忙拦住道：“二少爷可别碰，这是给橘仙的贡品！”

青石皱了皱眉，盯着烧鸡疑道：“橘仙还吃肉？”

管事的面露难色，犹豫了一会儿道：“夫人吩咐这么摆的……她说大少爷和二少爷都喜欢，橘仙说不定也喜欢……”

张楚衣忍不住笑了一声。

张楚衣笑完，青石却突然道：“你说什么？”

张楚衣一愣，回头道：“我没说话。”

青石看了张楚衣一眼，道：“我不是问你。”

管事的也愣了一下，回道：“小的也没说话……”

青石没有理会，突然又道：“你好端端的坐在那里，我有什么看不见的？”

管事的一脸迷茫，疑道：“二少爷您说什么？”

张楚衣定睛看向青石，发现他的眼睛望着的竟是仙橘树下的方向，自己去看那边，却没有一个人。

青石又要开口，张楚衣反应过来，低手扯了扯他的衣袖，青石经常被这么暗示，把想说的话吞了下去，转向张楚衣道：“怎么？”

张楚衣不答，而是向那位管事的使了个眼色，道：“你退下吧，别让别人靠近这里。”

管事的见他面色复杂，也不敢多留，忙作了个揖匆匆离去。

等到管事的退得没了影子，张楚回身对青石道：“你看见什么了？”

青石惊讶道：“你真的看不见？”说罢指了指树干下，“他也说别人都看不见他，我还以为是骗我玩的！”

张楚衣迟疑道：“是什么？”

青石努努嘴，一脸难以置信道：“他说……他是橘仙。”

“橘仙？”

青石好像听到了什么，紧跟着皱起眉，对“橘仙”嚷道：“你难道觉得你很像吗？”

“别吵，”张楚衣苦笑着制止青石，“为什么我看不到他？是我道行太低么？”

青石摇头道：“他说道行低的是他，不是你。”

****

三道金符种在周围，绕着橘树排成三角形，张楚衣将他们依次点着，再看树干下，阳光投下的阴影微微一晃，竟真的显现出一个模糊的外形，等到三道符咒悉数燃尽，那个身形也跟着清晰起来，逐渐变成了一个人类的模样。

外貌看起来和青石差不多大，一身浅金外衣封着翠色锦边的袖尾，因为是橘仙，长相气质中仙气多了一些，却比青石少了灵气，脸上是健康的白皙肤色，表情却有些无精打采，倚在树下好像懒得动弹一般。

“这样就方便多了，”张楚衣把他打量一番，笑道，“在下张楚衣，石室山涂昔弟子。”

“你看得见我了？”橘仙一愣，直起身来，“你是涂昔先生的弟子？”

“借这棵树立了现形阵，”张楚衣点点头，手比着三道金符燃尽的位置勾出个圈，“不过，你若是离了这个地方，我就看不到你了。”

“别人能看到我么？”

“不能。”

似乎有些失望，橘仙垂下眼等了一会儿，突然又想起什么，指着青石道：“你能看见我也就罢了，他是兰家少爷，以前都看不见我，怎么今天倒看见了？”

张楚衣想了想，实话实说道：“他不是兰青石，兰青石已经死了，他是附在这个身体上的鬼仙。”

“啊，兰青石死了？”

“……是。”

“兰青园呢？”

张楚衣听这名字耳熟，刚想起是兰青石的哥哥，青石已经答道：“他还在临安做官。”

“哦。”橘仙点点头，却并没有在鬼仙附在兰家人这件事上继续追究。

……仙人对于人间的事情，或许是很少过问的吧。张楚衣想。

张楚衣看得见自己了，出于礼貌，橘仙也不再胡乱倚在树下，而是跪坐在了满地的橘叶上，继续朝张楚衣问道：“是你师父让你来的？”

张楚衣点头道：“师父让我来向仙橘树讨些仙橘，作为孟仟愈师父的生辰贺礼……”

“什么！”少年终于有了些精神，瞪大眼睛道，“涂昔先生要拿我的橘子去送给姓孟的？！”

张楚衣素来知道孟仟愈师父脾气古怪，看到橘仙这副表情，也见怪不怪，只点点头道：“是。”

橘仙皱眉道：“你也看见了，我可不是不愿意送，我结不出橘子来。”

青石疑道：“你为什么结不出橘子？”

橘仙抿嘴道：“我要是知道的话，早就把问题解决了！”

“你五年都没把问题解决？”

“……你不是橘子树你不懂！”

青石随即一脸不服道：“一多百年的小仙而已，吼什么吼？”

“青石？”张楚衣失笑道，“你又是多少年的仙？”

青石眨眨眼，凑近他小声道：“小鬼给我吃的内丹是三百年的！”

“可你成仙才几天？”

青石笑嘻嘻道：“反正内丹是三百年的，就当是三百年吧。”

张楚衣无奈，转身对橘仙道：“你是不是因为五年前那次结的橘子太多，不小心把仙力耗尽了？”

橘仙苦恼道：“那次一高兴就结了很多，但是没觉得仙力耗尽，你看，”他指指头顶，“想长多少叶子都能长，就是开不出花，结不出果子。”

张楚衣忍不住道：“你想让它长叶子它就长了么？”

“是啊。”

“那你想让它开花……却开不出花来？想结果子，也结不出来？”

“是啊。”

“……长叶子……和开花结果的方法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橘仙想了半天，重新道，“你不是橘子树你不懂！”

“那你可以找周围的橘子树问问。”青石突然道。

不知怎的，橘仙听了这话，竟缓缓抱起双膝盖，把整个身子都缩在了树下：“……我才不问！”

张楚衣看他这副样子，心里奇怪，只好小心翼翼道：“为什么？”

“他们都嘲笑我不会结果子，”少年一脸委屈地抬头，“我堂堂橘仙，竟然被这帮破烂橘子树嘲笑……”

“……”

“我也想结果子，可是就是结不出来呀，我有什么办法……”一提到被嘲笑的事情，少年几乎要哭出来了，“兰家人还天天来求我，求我结果子，可是我就是结不出来……我有什么办法……”

虽然不知道问题的重点在哪里，张楚衣还是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哪知道这么一拍，少年立刻捉住了他的衣袖：“你帮我问问涂昔先生好不好？为什么我结不出果子来？”

“……可涂昔师父也不是橘子树。”

橘仙迟疑了一下，随即坚持道：“不一定的，他什么都知道，就算不是橘子树也有可能知道！”

张楚衣只好点头道：“我今天晚上会给师父去信，不过这不是一天就能收到回复的，这几天我们也帮你想办法，可好？”

“好啊，”橘仙少年终于绽开了一个笑容，“其实我也猜到一些原因，那些人都听不到我讲话没办法帮我，虽然不知道我猜的对不对，你们就帮我试试吧！”

“好，你猜到的问题我们帮你解决，看看能不能结出果子来，”张楚衣好脾气地答应，随口道，“对了，你有名字么？”

橘仙想了想，道：“名字自然不能告诉你们，就叫我叶橘吧。”

“这些你还要么？”不远处的青石冷不丁又冒出一句话来。

张楚衣闻声抬头，见青石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祭台旁，正一脸兴趣地盯着台上的贡品。

“不要了，”叶橘干脆道，“我不喜欢月饼和烧鸡，我更喜欢吃粽子。”

青石立即道：“太好了，你不吃我就吃了。”

“青石，那好歹是贡品——”

张楚衣一句话没说完，青石已经扯下一条鸡腿咬了一口：“反正是贡仙的，橘仙不喜欢，鬼仙吃了也没什么关系嘛。”

作者有话要说：出去玩！

再呆下去会长蘑菇了！【……你本来就已经是蘑菇了------

8.求必应

秋日是橘园的节日，早成的果实虽然被收了去，剩下的却都是丰收季节的重头戏，将熟的果实缀满枝头，远远的只见金黄与墨青交织，一派繁茂景象。

稍微有些格格不入的是园中那棵最高的橘树，树冠蓊郁苍翠如沐严夏，树下铺展出的影子随风轻晃，然而就是这般生机盎然，却没有一丝要结秋果的样子。

“……为什么又送了烧鸡？！”

仙橘树下跪坐着的锦衣少年挣扎起身，指着坐在祭台前旁若无人的青石吼道。

祭台的位置不远，刚好触到树影边缘，青石看看几步之外树干下的叶橘，干脆道：“送都送来了，不吃白不吃嘛。”

叶橘不由怒道：“我不是说了我不爱吃这个么？你们没有告诉他们？”

“上回管事的看到烧鸡不见了，以为是你吃的还高兴得不得了，禀报了夫人之后夫人决定每天都送来。”

张楚衣绕着橘树转了一圈，确认自己设下的显形阵没有失效之后，也在树下找了个地方坐下，顺便对叶橘的问题做出了解答。

据叶橘自己说，他似乎是不知从哪棵仙橘树上遗落下的树种，从一出生便已是仙体，被涂昔捡到，有心栽培成了橘树，只是修为尚浅，长了一百多年才只有了个少年的模样，而且还没有修成实身，只是个凡人的眼睛看不见的小仙罢了。

五年都没有结果的原因叶橘自己也不知道，于是张楚衣和青石也就终于有了个像样的任务去做——想办法让仙橘树结果子。

“可能是因为……我心情不好。”

不远处的青石没心没肺道：“看出来了，吃你一个烧鸡你都发火。”

叶橘立即道：“是两个。”

张楚衣耐心地把话题扯回来道：“心情不好的原因，你自己可知道？”

叶橘想了想，皱眉道：“心情不好的原因有很多，比如说现在，他们老是给我烧鸡，我就很不高兴，被他吃了我就更不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