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这么想着,兰老爷已道:“你这位朋友占了我儿子的身体,难道没有打算还么?”
青石显然早就想到了这点,清亮的眸子顿时暗了下去。
张楚衣咬牙道:“我若是不还呢?”
青石微微一震,却还是没吭声。
兰老爷似乎早有预料,他的眼神向淮陆一扫,后者迅速进屋,取了一样东西出来,张楚衣仔细一看,发现那竟是自己来时带的包裹?
张楚衣笑出声来:“老爷难道就拿这个要挟我?”
那包裹里装了些什么?无非是符咒,道具,药丸之类的东西,丢掉虽然可惜,但如果和身边的青石相比——
兰老爷只是叹气道:“张公子没有带别的东西来,唯一带来的就是这个包裹,逼不得已才拿它来,只为交换青石的身体,兰家一共就两个儿子,青园远在临安,青石留在身边却还遭了不测,还请二位体谅兰家的心情。”
张楚衣默然。
兰老爷说的也无可厚非,因为是别人的身体,青石没有理由霸占,即使家境多么富有,丧亲之痛仍是无法医治的厄难。
英年早逝,后土安葬且不为过,身体怎么能被外人借走?
不过张楚衣又何尝舍得?虽说喜欢上的不是兰家少爷,但在他眼里青石就是这个样子,对他来说,身体被收回和青石死去几乎没有分别。
青石忽然道:“这个身体,我肯定要还的。”
张楚衣没有想到青石竟会主动同意,大脑顿时空白,看看身边的少年,青石的目光虽黯然而失落,却并不像自己这般左右为难。
“你要还?”张楚衣愣愣道,“你真的想好了?”
青石虽然难过,理由却很明白:“本来就不是我的身体,既然人家要回去,我当然得还。”
张楚衣忙道:“可你要知道,如果还了这身体,我……”
——我就看不到你了。
你也就再也不能像这样站在我面前了。
“你会看不到我吧?”青石垂下眼睛,继而微笑,“不过你放心,我还是会跟着你的。”
“——我怎么能放心?!”
张楚衣几乎是吼了出来。
“我看不到你了,也碰不到你了,你也不能跟我说话,你就算跟着我,和消失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青石稍稍一怯,继续道,“虽然你看不见我,但是我能看见你,虽然我不能跟你说话,你也能跟我说话……再说了,用别人的身体肯定是不对的,所以不管怎么样都要还的。”
张楚衣发现最后竟然是青石把自己逼的没有选择了。
青石想了想,又道:“我跟你回石室山,你师父不是很厉害吗?他们说不定能看见我。”
青石这话一出,张楚衣的脑中突然有些微小的希望。
能看见青石?甚至……给青石做一个新的身体……?
前者倒有可能,但后者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不过,张楚衣至今为止的确没发现什么事情是涂昔师父做不到的。
“好……还给他们。”张楚衣压低声音,颤巍巍地挤出同意的字眼。
青石点了点头。
“好。”
话音一落,少年就在他面前倒了下去。
虽然已经说了这么久,张楚衣还是没有充分的准备,看到他倒下来,心中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想要去扶,哪曾想却被淮陆抢先了一步。
“多谢二位体谅。”
淮陆接住正要倒在地上的身体,抬起头来,淡淡开口。
张楚衣一愣,伸出的手停在半途,然后握成拳头收回去眼前的这个身体已经不是青石了,兰家的人就让他们兰家去管。
可是再低头看少年的脸,心里还是一阵酸楚。
为什么他不能是青石呢?
闭上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可惜了那么漂亮的眼睛。
真正的青石还在这里,也许就站在自己旁边,也许正和自己一起看着眼前的兰青石——只是自己看不到了。
“淮陆,你要知道一件事,”张楚衣突然道,“我要么会杀了你,要么就把你打回原形。”
淮陆的表情毫无惊恐,反而又露出了迷茫的神色:“打回原形?什么原形?”
知道他是在兰老爷面前作戏,张楚衣也懒得揭穿他,就算现在离开兰家,他也已经打定主意要回来找淮陆算账。
“青石。”张楚衣退开几步,眼睛死死地盯着淮陆,口中却试探性地喊了一句鬼仙的名字。
空气中没有任何回应。
虽然如此,但张楚衣知道他在这里。
“我们走。”
张楚衣说罢转身,说的是“我们”,却只有他一个人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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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走也不会走出衢州城!
张楚衣一怒之下连包裹也不要了:如果拿了包裹,就好像真的是拿那件包裹换走了兰青石似的。
从兰家出来几个时辰之后,张楚衣回到了当时初到衢州的状态。
一家客栈,一间客房,一个人……不对,现在不是一个。
仙橘已经无所谓了,至于不走的原因,是因为他打定主意要教训了淮陆再走。
企图杀自己两次未遂,第二次却差一点就得手,明明是个草妖,却不知怎么对一个凡人家族那么忠心耿耿,以至于把自己逼到这步田地,不教训一下的话,他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不过有一点张楚衣却想不通行,淮陆和自己没有任何深仇大恨,为什么要翻来覆去找自己麻烦?如果说他是对兰家忠心,见不得别人欺骗兰家人,那施舍给叶橘怀梦草的行为无疑和“效忠”兰家的为矛盾。
叶橘没有什么修业伟志,一多百年来一直在橘园里消磨渡日,以他现在的修为,如果继续靠怀梦草入梦来满足自己的愿望,不出一年便会将浅薄的修为消耗得一干二净。
叶橘如果消失,仙橘树也将不复存在,这对兰家没有任何好处。
在房间里闷了一天,张楚衣也想不出所以然来,抬手伸到半空苦笑一声道:“青石,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没有回答。
天色渐暗,客栈的房间不比兰青石的宅院,只点两盏灯便一片通明。
“……青石,你真的在么?”
鬼仙少年飘然落地,从身后轻轻搂住他的腰。
——我在啊。
张楚衣听不到,也感觉不到。
“我要怎么知道……你在这里?”
——我一直都在的。少年如是说。
张楚衣却觉得是自己在自言自语,说完话,呆呆地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正想继续说什么,小小的房间里突然起了一阵风。
张楚衣一愣,回头看看四周,门窗紧闭。
胸中突然一阵热流涌动,他刚站起身来,房间中的一盏灯突地灭了。
“……青石!”在外人看来很是诡异的景象,张楚衣却激动得颤抖起来。
灯火灭了,他终于可以确认青石的存在了。
——嗯,那以后就这样吧。
身后的少年也跟着微笑。
青石回答的时候,张楚衣已经把灯重新点上,从房间里又找出一根蜡烛,立在桌上,点燃。
“就用这根蜡烛吧,我说话,你听,如果我问你同不同意,就吹灭蜡烛……”
因为发现了新的交流方式而开心不已,张楚衣制定完规则,耳边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大概是小二送了完饭上来,张楚衣没什么怀疑便开了门,一开门却有些奇怪。
眼前的人不是小二,一身薄蓝布衣虽不光鲜,却似乎是很好的面料,个头比自己矮了些,一副轻纱斗笠戴在头上,遮住了面孔。
“你是……?”
“张公子可以猜猜我是谁?”
来人兹一开口,张楚衣便惊愕得不知说什么好了。
是个女人的声音。
他愣愣地退了几步,她抬脚进门,摘掉了头上的斗笠。
“——兰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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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细侦案
张楚衣定睛看看眼前的人,确实是兰夫人无疑。
兰夫人来干什么?想想她之前对青石的态度,难不成劝兰老爷回心转意了?
不过看她这一身行头,再想想现在是夜晚,张楚衣刚刚的猜想肯定站不住脚了。
这样的时间,独自一人乔装打扮找到这个客栈里来,兰夫人不拘小节的性格真是……溢于言表。
“兰夫人,您这是……?”
兰夫人似乎没听他说话,缓步走到房间中央,开口道:“白天的事情我听说了。”
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张楚衣不情愿道:“那真是见笑了。”
兰夫人垂眼道:“那是我的疏忽。”
张楚衣一愣:“此言何解?”
兰夫人道:“张公子可知道淮陆?”
张楚衣干笑道:“真是太知道了”
“是他把你们的事告诉了兰老爷,你们肯定是知道的,”兰夫人顿了顿,垂眼道,“那日把青石的习字放在兰老爷桌上的也是他。”
张楚衣叹气道:“这个我倒是猜到了。”
兰夫人道:“可问题在于,我早已知道那习字是他放的,而且也已经找过他,让他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
张楚衣愣道:“夫人找过淮陆?”
兰夫人皱眉道:“正是,他当时也没多说话,只是应了,我也就没再提防他什么……没想到他……”
张楚衣疑惑道:“他应了下来,却出尔反尔?”
兰夫人点了点头,苦笑道:“我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若说是对兰家的后代负责,他身为贺子林的仆从,这么尽职尽责真是匪夷所思。”
兰夫人这么一说,张楚衣立刻想到叶橘,忍不住道:“容楚衣说一句,夫人若真是为兰家着想,恐怕要尽早将淮陆逐出兰家才好。”
兰夫人瞪大眼睛道:“没想到张公子竟是有仇必报!”
张楚衣连忙摇头,稍稍犹豫了一下,也不管她信不信了,干脆把那次在兰家半夜追踪的事和橘仙怀梦的事情一股脑告诉了她。
兰夫人更惊讶了:“你说淮陆不是人,是妖?”
“正是。”张楚衣无奈道,“夫人不必自责,反正自从我到衢州,这淮陆一直莫名其妙的找我麻烦,不是夫人的错。”
兰夫人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张楚衣等她回答,结果这一等竟等了许久,眼看着蜡烛都烧了一截下去,张楚衣忍不住道:“夫人前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么?”
兰夫人这才回神,开口道:”我也不客套了,此次前来,实在还有两件事想告诉张公子。”
张楚衣现在却实在没有什么兴趣,不过还是决定先听了再说,于是道:“夫人请讲。”
兰夫人点头道:“青园回来了。”
话音刚落,房间里掠起一阵微风,吹得烛火一晃。
兰夫人稍稍有些错愕,却没有很留意,张楚衣明白其中缘由,苦笑道:“兰青园回不回来,又与我何干?”
“兰家已经五年未见过他,”兰夫人轻声道,“他终于回来了,也是全靠了张公子和青石,所以……我此番前来的第一件事,实是为道谢。”
面对的是兰夫人,张楚衣还是觉得要保持礼貌,于是只能叹气道:“夫人不必道谢,因为要扮兰青石,自然要做兰青石该做的事。”
兰夫人略一犹豫,继续道:“老爷虽性格古板,但此番行为竟如此不顾情面,实在是出乎我的预料。”
张楚衣冷笑道:“现在把我们赶出来,我也无话可说。”
兰夫人听他这么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既然你们是两个人,现在怎么只剩张公子一个?那个青石呢?他——”
“他就在这里。”
张楚衣眯起眼睛,手一指蜡烛,清风微动,火光倏地寂灭。
兰夫人一怔,呆呆地朝那支蜡烛移近几步,眼神微变:“他在这里……可是我却看不到他?”
张楚衣闭眼道:“看不到他的人不止夫人一个。”
兰夫人恍然,愣了一会儿,对空笑道:“没关系,只要在就好了。”
好像在安慰谁似的,她说出的话竟与青石如出一辙。
微风又是一动,绕着她悠悠地转了一圈,意为赞同。
张楚衣叹了口气。
虽然难过,现在却也只能接受这样的状况。
兰夫人察觉到青石的存在,笑容又柔和了些,转身继续对张楚衣道:“第二件事,青石的死因,张公子可有头绪?”
张楚衣忍不住道:“我们都已经离开兰家了,恐怕没有义务再帮夫人调查此事了吧?”
兰夫人抿了抿嘴,叹气道:“张公子的话一点不错,兰家已经做了这样的事,我再拜托下去实在欠妥,只想来碰碰运气罢了,张公子既然不愿意,那我就告辞了。”
张楚衣叹了口气,刚说一句“慢走”,门前突然扬起一阵劲风,竟把想要出门的兰夫人逼退几步。
不用说便知道是谁出手阻止,兰夫人呆在原地,张楚衣惊讶道:“青石?你不同意?”
风没有再起。
兰夫人忽然又笑了:“青石是想要帮我的,是不是?”
张楚衣突然出现了“她早就有此预料”的错觉。
“那好……”既然青石不同意,张楚衣也只好给个面子,“夫人想让我们继续帮忙找兰青石的死因,答应的确不难,可我们现在人在这里,又怎么调查兰家大院里的事情?”
兰夫人笑道:“这个无妨,我刚刚有了些头绪,只是还乱的很,张公子来帮忙梳理一番可好?”
张楚衣疑道:“既如此,夫人又何必一定找我?兰家那么大,难道就没有一个人可以问么?”
兰夫人摇头笑道:“兰家太大,亲戚表面和善,实际上却是暗流汹涌,所以,要商讨这种事情不如找利益无关的外人更为合适。”
张楚衣皱眉道:“兰夫人怎么不找兰老爷商量?”
兰夫人想了想,神秘道:“这个也有原因,但要放在过后讲。”
——人不可貌相,张楚衣心想。
表面上看来温柔和善的兰夫人,真是个很不简单的人。
“多亏了张公子,我胡乱猜出一种青石的死因。”
兰夫人可能是准备长篇大论,于是在房间里坐了下来,但一开口竟然就是“知道了”,张楚衣一阵无语,无奈道:“夫人你既然知道了,又要我分析什么?”
兰夫人笑道:“我懂的东西太少,只是刚刚听张公子提到自己差一点被淮陆杀掉,于是想,如果张公子当时真的遭遇不测,外人要如何查出死因?”
张楚衣皱眉道:“这倒真不好查,既没有急病也没——”
说到一半,张楚衣忽然哽住:“夫人的意思是……”
——没有疾病,没有外伤,只睡了一晚便死去了?兰青石不正是这样死的?
就算是中邪,或病或疯,也总会有些预兆,兰夫人这么一说,张楚衣还真的再想不出别的方法会让人这样死去。
兰夫人抿嘴道:“淮陆既然一直与你们作对,有没有可能是他杀了青石?”
张楚衣皱眉道:“夫人此言确实有理,只是若他想杀的是兰青石,我们在兰家那夜他直接去杀青石不就好了,为什么转而杀我?”
兰夫人若有所思道:“张公子确实与淮陆没有恩怨?”
张楚衣无奈道:“当然没有,而且我初到衢州的时候他就来客栈杀我,那时我非但没见过淮陆,更是连兰家的门都没进过!”
兰夫人惊讶道:“他还没见过你,为何偏去杀你?”
张楚衣道:“他每次只说受人之托,也不知是——”顿了一顿,张楚衣忽然想起什么,“不过第一次他倒是也要杀青石的,难道是因为我和青石在一起的缘故?”
兰夫人又道:“淮陆是什么时候去的客栈动手的?”
张楚衣道:“去兰家的前一天晚上,他没杀成我们,第二天兰老爷就来了。”
兰夫人喃喃道:“那晚我们家中听说有人在客栈见到了兰青石,全都惊得不轻。”
张楚衣苦思道:“如果真的是淮陆杀了兰青石,那晚的遇袭倒可以解释成‘他以为自己没有把兰青石杀死,于是重新动手’。”
兰夫人道:“可他后来不杀青石,只杀你一个了。”
张楚衣皱眉道:“不过淮陆的话信不得,谁能保证他真的不想杀青石?或许只是为了自保而撒的谎也说不定,兰青石已经死了一次,他如果再说要杀青石,岂不是引火烧身?”
兰夫人闻言,忽然眼前一亮,轻笑道:“我明白他为什么要杀张公子了!”
张楚衣疑道:“为什么?”
兰夫人笑道:“张公子自己可能感觉不到,你告诉我们你将青石复活了的时候,兰家上下都把你视为神人——起死回生,那可不是普通人能学会的东西。”
张楚衣脸上一红,叹道:“可惜那是假话。”
“但淮陆不知道,”兰夫人站起身来,“如果我是淮陆,肯定要先把你这个会‘起死回生’的人杀掉,不然的话,你再来一个起死回生,岂不又是白忙一场?”
张楚衣张大了嘴,愣了半天都没合上。
这兰夫人的脑子得转的多快啊……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发现这一会儿自己根本没帮上什么忙,全是兰夫人自己自说自话,顿时觉得没什么面子,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来:“这些一直都说得通,可还是有两个问题,淮陆到底为什么要杀青石?猜测却也没有证据。”
兰夫人笑道:“张公子糊涂了么?你刚刚还说淮陆杀人是‘受人之托’。”
张楚衣尴尬道:“这是我糊涂了,那就要找出是受谁之托了。”
兰夫人道:“想杀青石的人。”
张楚衣苦笑道:“想杀兰青石的人,岂不就是兰青石的仇人?”
可是……兰青石有仇人么?
作者有话要说:要写完了……啊啊啊啊啊要写完了!
这几天鸭梨巨大巨大巨大是不是都觉得不好看了……Orz唉写完它然后换个口味= =!去写张楚衣师父的狗血故事……
再也不写家族恩怨了,也不写爱情主线了……Orz------
24.路遇仙
说到杀人的原因,张楚衣能想到的只有两种,一是报仇雪恨,一是谋财害命。
既然第一种的可能性不大,那第二种呢?
“——谋财?”兰夫人轻轻一笑,“这倒真有可能,这种事兰家遇得太多了。”
张楚衣摆手道:“我只是胡乱一说,若是要某兰家的财,为什么偏偏杀兰青石?”
兰夫人微微一愣,垂目沉吟,一语未应。
张楚衣叹气道:“夫人看来又有新想法了?”
兰夫人目光稍凛,皱眉道:“若只杀青石图财,有嫌疑的人并不多。”
张楚衣道:“那要找出来岂不是简单了?”
兰夫人苦笑道:“太简单了,若是再想想淮陆,找他出来真是再简单不过了。”
张楚衣忽然有些明白了,却又不太相信。
“夫人所指的人……我可认得?”
“你既然认得淮陆,应当也是认得他的。”
——能唤动淮陆的人,张楚衣只知道一个。
兰夫人深吸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这么说来……青石死后,兰家的橘子生意确实已打算交于他管了。”
贺子林。
——兰青石的表哥,已经在兰家的生意上忙了许多年,真正和兰青石熟络起来却只有一年而已。
原因是青石已经长大,要开始学着继承家业了。
依稀记得这是叶橘说过的话。
“可是……不对,”张楚衣想的很顺利,却突然又有了疑问,“夫人的意思是,为了兰家的财产而杀兰青石?”
兰夫人点了点头。
“可兰家的孩子不止一个,就算兰青石死了,兰家的财产也落不到他的手里吧?”
兰夫人叹了口气:“兰家有些特别,财产虽有,但大部分的家业也都压在贩橘的生意上,所以只要主管了生意,与得到家产并无两样。”
“可兰青园是长子——”
“青园在做官,”兰夫人坐回原位,打断他道,“张公子不要忘了,士农工商,士为首,商为末,他应当是猜测青园绝不会弃士从商,才会打青石的注意……”
兰青园身在官场,就算继承了家业也绝不会接管生意,贺子林若在那时仍旧主管生意,就意味着可以一辈子仪仗兰家这棵大树。
可是,若次子兰青石可以在生意场上独当一面了,贺子林必须把手头所有的权利都交还给身为嫡亲的兰青石手上。
所以,如果贺子林想要得到兰家,兰青石确实是个最大障碍——
张楚衣忽然有些愕然,他从没有想过那个说话随便爱吊书袋的贺子林竟然会是这么一个……有心计的人物。
……会不会搞错了?
正在过去的认知和现在的推断中矛盾着,兰夫人已正色道:“若真是如此,我们便把兰家交给青萝。”
张楚衣微微惊讶道:“夫人若真把家业交给青萝姑娘,待到青萝姑娘出嫁,岂不是连家产一起送了出去?”
兰夫人道:“送出去终归是送给是青萝的夫家,就算交由外姓人,我也绝不会把家业交给这种六亲不认的禽兽!”
一语说罢,她却忽然脸色一白,倏地站了起来:“糟了!”
张楚衣见她忽然失色,忙道:“怎么了?”
兰夫人急道:“今日青园回来,听说青石去世悲痛不已,现在想来,他那时的言语之间似有弃士之意!”
张楚衣愕然道:“这不是好事么?若兰青园愿意弃士从商,夫人不就不用担心家产的事了?贺子林也白忙了一场——”
不过兰青石却是枉死了。
印象中那还是青石的样子。张楚衣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不……”兰夫人慌忙摇头,“可今晚他便受邀与贺子林往橘林间赏夜去了!只希望他别再动什么杀心才好……”
张楚衣听了她的这番话,皱眉道:“这倒真有可能。”
兰夫人颤声道:“何以见得?”
张楚衣苦笑道:“淮陆杀人,用的不是寻常方法,而是寻常人无法查出死因的妖术,况且他已经平安无事的杀过一次人,现在恐怕连自信都曾了不少,再下决定杀一人,比第一次要容易得多。”
只要他成功地杀过一次人,便真的觉得性命如草芥一般,想夺便夺,轻而易举。
“所以,就算兰青石只是稍稍透漏出了一丝意味,他也很有可能会狠下杀手,以绝后患——”
他每说一句,兰夫人脸上的担忧和惶恐便增一分。
“淮陆杀人……不正是在晚上趁人熟睡之际?”兰夫人颤声问道。
两人齐齐看向窗户,窗是关着的,却很容易想象窗外夜色深重。
“这……确实……”
张楚衣一句话没说完,屋中呼地涌起一阵疾风,将窗户呼地震开!
“青石!?”
张楚衣几步赶到窗边,却比不过风的速度,待到房间中的空气安定了下来,那阵风早已远去了。
“他……他跑出去了,”张楚衣虽然看不到青石,却本能地理解了刚才那阵风的意义,“他难道要去救兰青园?!”
兰夫人双眉紧锁:“不行,若果真如此,我得回去了!”
张楚衣一把抓起桌上的剑道:“我也去。”
得把青石找回来。
况且,虽然不知道青石要怎么救兰青园,但能制服淮陆的人,应该也只有自己吧。
****
兰青园不能有事。
虽然从来没有见过那个人,可不知怎的,青石的心底仍是不停重复着这句话。
或许是觉得他是个好人吧。
衢州城的夜晚没有一个人,头顶一轮银月几近饱满,明亮却不刺眼。
青石朝着兰家的方向匆匆而去,目不可见的风掠过寂静的小城——
“青石。”
飞扬的风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
鬼仙少年一阵错愕,却还是停下了脚步。
应该没有人能看到自己才对,环顾街道四周,也没有看到什么人。
“你是叫这个名字么?”又听到声音。
安静的语气带着认真,音色却如同水珠叮入山泉,通透而清朗。
真是好听的声音。
青石循着声音回身,再抬头——身后的一座屋顶上果然立着一个人。
一身白衣,是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样式,然而逆过月光,却让青石有些错觉——那身影之后似有无数的银光泻地,缓缓涌动,似雾非雾,将来者的身影氤得虚幻起来。
“你……在叫我?”看呆了一会儿,青石终于回神。
开口之后才担心:这样说话,他听得见么?
事实证明他是听得到的。
那人点了点头,双脚一顿,悠悠地落到地面上。
秋夜的微风轻轻拂过衣摆,青石定睛看向他,忽然又被晃了眼睛——一眼就看出那是个青年,青石却从未见过比他还好看的人。
或者说,青石从未想到有人会长得这么好看。
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一般,面孔已经无可评说,单是一双漆黑的眼睛,即使没带多余的情感,便已足够让别人记一辈子。
青石呆呆的退了两步,仰头看着他。和楚衣差不多高,青石忽然走神地想。
“……的确是在叫你。”
发现青石在愣神,那人又说了一遍。
青石听到他的话,这才想起来该问的问题:“你怎么看得到我?”
“……嗯,”那人似乎想了想,认真答道,“应是修为较高的缘故。”
“修为?”
第一眼看去惊艳无比,站在眼前久了,却没有像想象中那样给人疏远的感觉,对方的表情不多,认真中带了些严肃,却莫名地有亲和力。
青石对他多了些好感,于是道:“那肯定是比楚衣的修为高了。”
那人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点了点头。
青石眨眨眼:“你认得楚衣?”
“认得,”那人又想了想,开口道,“我叫涂昔。”
——啊!
青石惊讶道:“你是楚衣的师父!?”
“嗯,”涂昔波澜不惊地点点头,自然地拉住青石的手,“跟我来,带你去个地方。”
“可是我正要……”
“不急。”
“……哦。”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青石觉得他的话肯定不会错。
作者有话要说:“推理太牵强”什么的……大家在心里说说就行了……我自己也知道的orz这次字数少了,少个三四百……下回写连续剧情应该可以补回来w?
两章以內完结的无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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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结束了之后,修一下bug然后去写新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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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淮陆阶
虽然很不想再管兰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但既然青石擅自跑了出去,张楚衣必须得把他找回来。
虽说是跟着兰夫人一起回去,但到了地方,兰夫人自己找了个偏门就进去了,张楚衣却不得不在外面四处打量墙头。
这扇偏门的把守是兰夫人信得过的仆人,但就算再是亲信,兰夫人也不好带着一个白天刚刚被兰家赶出门去的所谓的“江湖骗子”进门。
夜晚还未至三更,街巷已然寂静无人,头顶月光却是明亮,张楚衣在墙根处找了个片阴影,双脚一蹬,蹲落在墙头,扫一眼院内并无旁人,于是放心跃下。
之前二人已经商议好了行动,兰夫人直奔兰青园的住处,张楚衣则要去找淮陆,不论主谋是谁,能杀人的毕竟还是淮陆。
这个时候……淮陆应该在自己的房间里。
张楚衣环顾四周,眼前黑漆漆的一片水塘漾着月光,是从没见过的地方。
兰家太大,自己没见过的地方多得是,可这样找起人来便有些困难了。
进来时这面墙不巧朝东,从这里出发一路朝西南去,肯定能到橘园——从橘园到贺子林的院落,张楚衣白天才刚走过一次,路线也记得很清楚,不知道这么做是否可行?
……希望别走太久。想想兰家偌大的院子,张楚衣叹了口气。
院中同样寂静,张楚衣一路上跑得很警惕,心觉奇怪,照理说这么大的院子,晚上怎么说也得有不少巡夜家仆,可一路走了许久,巡夜的家仆的确有,却是极少,想要避过耳目实在轻而易举。
也许是自己太高看兰家了?
又这么走了一会儿,果然比想象中要顺利得多,夜晚的房屋有些难辨,但逐渐的会有一二眼熟,应该是快到了。
绕过一座二层小楼,发现远处的一条路上也有个人,他正不紧不慢地走着,不像张楚衣这般心急火燎。
张楚衣在他斜背后,只能隐约觉得他穿着家仆的衣服,但转念一想,若是巡视的仆人,一般都是成队集结,再挑上几盏明灯照路,这样形单影只已经少见,没有挑灯便更可疑了。
张楚衣隐在阴影里快速掠前几步,不想那人似闻到风动,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张楚衣先是一惊,连忙几步躲回转角,再想想刚才那人的脸,却怎么想怎么觉得像淮陆。
背着月光有些看不真切,但不能因为这个就错过一个送上门来的机会,张楚衣重新探出头去,发现那人已经又走远了些。
——现在觉得背影也有些像了,干脆跟上去看看。
那人的耳力惊人,只要稍有动静就会停下张望,张楚衣一边在后面走得小心翼翼,一面更加怀疑这人就是淮陆了,而且这么走了一段,走的路竟也是往橘园去的。
这样倒省事,就算那不是淮陆,自己也没损失,正这么想着,却发现那人的身影忽然身影一晃,倏地向右一转,不知藏到哪里不见了踪影。
难道跟踪被他发现了?路的两侧都是房屋,房屋之间皆有空隙,别是挨着缝隙逃走了!张楚衣想也没想,急忙跟着追上去,可刚迈出两步,突然有人将自己向斜后一扯,身体一歪,朝左边的另一道间隙中跌去。
身后有个人,自己竟都没有注意?张楚衣心中一紧,却没回头,顺着那人的力气后退几步,右手却刷地抽剑出鞘,狭窄的暗隙中精光一闪,正要向后一记横削,突听耳边一声:“喂!”
不用说是身后那人喊的,虽然压低了声音,但张楚衣还是听得分明。
手中的剑一抖,倏地刺进一边的墙壁里。
“……你……”
张楚衣愣愣地回过头去。
月光照不进缝隙,张楚衣却立刻看到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怎么可能?
已经消失了的少年,竟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
“青——”
开口想叫,却下意识的停住,张楚衣没有收剑,目光锁在对方的脸上,陷入沉默。
——真的是他?
少年站得很近,不过就是不到半步的距离,也正抬头看着自己。
怎么看都是他,眼神和表情都如出一辙,可……
“怎么了?”
似乎看出他的犹豫,少年继而眯眼一笑,紧接着凑上前来,环住脖子亲了他一下:“信了吧?”
原本还满心的震惊触动,被对方这招冲得无影无踪。
……唉。
“你……啊……”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张楚衣只好用力地抱了他一下,松开手,小声道:“你从哪里把这个身体弄回来的?”
青石一手抵在唇上示意噤声,一手又指了指外面,张楚衣小心翼翼地探出身,看到一队巡夜家仆从大路上横穿而过。
一直只专心跟踪,都忘了注意周围,要不是青石,现在自己恐怕已经被发现了。
张楚衣有些惭愧,但是再想想刚才那个人突然闪身,应该也是因为发现这队巡卫接近吧。
夜巡的队伍走完再看,那人果然又慢吞吞地从缝隙里走了出来。
张楚衣小声对青石道:“你看那边那个人,有没有觉得眼熟?”
青石学着他的样子向外看了看,皱眉道:“那不是淮陆么?”
既然青石也说是,那一定就没认错了。
“他好像要去橘园,”眼看淮陆要走远,张楚衣只好把一堆疑惑暂时放下,对青石道,“我们跟上去。”
正想找他算账,进橘园就不用担心巡视人出没了。
青石点点头,却拉住他道:“有件事要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过会儿再说。”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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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踪还是很成功的。
至少在深入橘园一段时间之后,当他突然出现在淮陆面前,对方露出了瞬间的错愕。
橘林中隐蔽极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光线更暗,短暂的惊讶之后,淮陆恢复了平静的表情,他一步未退,把眼前的张楚衣打量一遍,再看看另一边的青石,开口道:“二位深夜到访,不知何意?”
“没太多意思,就是想阻止你对兰青石不利,顺便报一下白天的仇。”
淮陆虽然平静,眼神里却又是无可掩饰的一丝惊讶。
“兰青园?”他沉下目光,“你们竟然知道我要对兰青园不利?”
张楚衣原以为他会稍微挣扎一下,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承认了,反而觉得有些失落。
没等他应声,淮陆又道:“看来你们知道杀兰青石的人了。”
张楚衣点头道:“对,而且我们还猜出了原因,所以我们猜测你会对兰青园不利。”
淮陆平静道:“因为贺子林的命令,是不是?”
没有人比当事人更了解真相,张楚衣本想列出自己的推断来让淮陆再惊讶一番,可惜淮陆似乎不感兴趣。
淮陆勾起嘴角,缓缓道:“那二位就不必操心了,我不会对兰青园不利。”
张楚衣皱眉道:“你的话如何信服?”
淮陆还未答,青石却插嘴道:“楚衣,那件事现在必须得说了。”
张楚衣疑道:“什么事?”
“……贺子林死了。”
“诶?”
张楚衣呆了一呆,只见面前的淮陆正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贺子林怎么会死?”
淮陆反问道:“这个你还要问我么?”他一边说一边摊开双手,“当然是我干的。”
青石眨好奇道:“你难道不是他的手下?”
“手下?”淮陆笑道,“外人看来是这样,但二位应该知道我不是凡人。”
身为怀梦草妖,听命于人确实不合常理,张楚衣皱眉道:“既如此,你为何要杀兰青石?难道不是因为贺子林想得到兰家的家业,所以派你杀他?”
淮陆微微睁大眼道:“这一点都被猜到了,果然厉害。”
张楚衣的虚荣心终于得到了一点满足。
青石摇头道;“你既然已经帮他杀人,又怎么说自己不是他的手下?”
淮陆笑道:“我帮他除掉兰青石,只不过是为家族报答一份恩情罢了,可是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要求,就有些让人受不了了。”
——淮陆果然不是能用常理来推断的。想到贺子林死在淮陆手里,张楚衣脑海里立刻出现四个字,引火烧身。
难怪今天兰家的家仆那么稀少,恐怕全都跑到命案现场去了。
青石若有所思道:“就算你不愿意杀兰青园,也不该杀了贺子林吧?”
淮陆踱开几步,偏过头笑道:“贪得无厌,是自作孽。”
张楚衣皱眉道:“……此话怎讲?”
淮陆道:“我轻而易举的就除掉了兰青石,他尝到了甜头,想让我一直为他所用。”
张楚衣叹道:“你定是拒绝了。”
“是,你们前脚走,后脚他便让我杀兰青园,我拒绝了,”淮陆顿了顿,笑道,“你们猜他做了什么?”
淮陆笑得云淡风轻,就好像真的看到一个笑话一般。
——只不过他笑的是一个刚刚被他杀死的人。
青石又好奇起来:“做了什么?”
淮陆道:“张公子可还记得你留在兰家的那个包裹?”
张楚衣点头道:“自然记得。”
因为被拿来当做要挟青石的筹码,自己一气之下干脆弃之不要了。
“贺子林把它捡了来,”淮陆笑的更盛,“他竟然想用你的道具来控制我,你说可不可笑?”
那些道符法咒,放在普通人手中确实有些驱邪的效果,但若是想拿它们来控制淮陆,简直就是痴人说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