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霓虹》——梓园郁金著——第56章-绝境(3)夜的霓虹 下卷·复仇 第57章 逃离(1)
章节字数:3659 更新时间:10-06-12 08:47
57。
床边的人穿着一身黑衣,及肩的鬈发用丝带松松地绑在脑后,颜色奇异的蓝眼睛里夹杂着悲伤与惊喜,伸出手来,说:“Jay,你总算醒过来了。”
云杭慢慢转过头,望向床的另一边,那里空空的。
他小心移动视线,一寸一寸察看过去,目光在各个角落流连,可是,房间里除了威廉没有别的人。
再次看向门口,门上的玻璃窗外,也没有人张望。
那么,毛毛是真的不在了。
他的目光落在监控仪的屏幕上,移动着的曲线显示他的心跳,不够有力,不够平稳,但是足够支持他的生命,让他感受刻骨之恸。
“Jay,乖乖,你觉得怎么样?胸痛吗?你昏迷了三天,我都急死了。”
云杭安静地合起眼睑。
他很疼,难受极了,然而那些可以与之倾诉的人,一个都不在身边。
爸爸,哥哥,毛毛,甚至夫人。
冰凉的指尖触动他的睫毛,拭去他的泪水。
云杭睁开眼睛,望着威廉苍白的面孔。
“Jay,”威廉的声音发颤,“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很难过,很抱歉。”
云杭试了几次才发出声音,“晚了。”
威廉握住他的手,“Jay,我会想办法补偿。”
云杭淡然笑笑,“我不知道…死亡也…可以补偿。”
“哦,Jay,我的小羊,”威廉哽咽着说:“我会补偿给你,尽力补偿给你。”
云杭转动眸子望向窗外,外面陌生的树木,枝叶间透出嫩绿的春色。
威廉轻轻扳过他的脸,“Jay,乖,你想要什么,告诉我。”
云杭迷茫地说:“我想…回家。”
威廉叹了口气,沉默片刻,说:“等你好一些,我的小羊。等你好一些,我让布莱德想办法和你的家人联络。”
云杭轻轻摇头。他不知道哥哥是否还在人间,况且,即使哥哥还活着,他也无法面对了,他把毛毛害死了,没有资格再接受哥哥的爱了。
“那么你想和谁联系呢?”
云杭茫然地说:“我累……”
威廉把手覆在云杭的额头,“宝贝,那就睡吧。”
云杭眨动了一下纤长的睫毛,“请不要…那样…称呼我。”
威廉的嘴角露出苦涩的微笑,“好,我的小羊。只有一个人可以那样称呼你,是吗?”
云杭没有回答,陷入昏睡。
他把握不住时间的轨迹,时睡时醒,不知道过去的是几天,还是几个小时。
他只知道,他的噩梦,黑暗无声,永无完结,蔓延开来,化作深切的疲惫,浸入他的四肢百骸,九窍六藏,让他难以呼吸。
他甚至不能主动寻求死亡的解脱。他答应给毛毛了,总要守住诺言。
一直有人在他的左右忙碌,可是人影憧憧,找不到他渴望的面孔。
连哥哥也不来了,不肯再入他的梦境。
无论是睡是醒,黑夜白昼,只有他一个人,伴随着彻底的孤独。
他被送回原驼堡,回到威廉那边。宽大的床铺,柔和的阳光,空气里飘散着威廉清谈的香水味。阿力克斯有时会来,奏一段音乐。可是什么都不能化解他心底深处的寒栗。
终于有一天,仿佛从冬眠中惊蛰,他审视周围,世界重新具有了质感,不再像海市蜃楼一般闪烁不定,飘忽欲逝。
威廉微笑着望着他,“Jay,到花园里坐坐好吗?今天天气好。”
云杭点点头。
威廉替他穿好衣服,扶他坐在轮椅里,在他身上盖了一条毯子,推他下楼。
法式花园里,修剪整齐的长青植物变得青翠茂盛,小径的边沿有新种的草本花,艳丽无辜地开放。难道春天已经过去了吗?
他疑惑地发问。
“是啊,”威廉告诉他,“九月底了,夏天就要来了。”
云杭深深吸了口气,这么说,他的生日已经过了,十七岁了。
威廉推着他走进冬青迷阵。迷阵很大,弯弯曲曲走了很久才到达迷阵中央。
记得以前从窗户望去,迷阵的中央是一个圆形的草坪,现在,草坪中心,立着一块白色的墓碑。
威廉把毯子铺在墓碑旁,搂着他坐下。
白色的大理石上,简单地刻着三行字:Kay(1983~2003),beloved,taken。
云杭的身体微微颤抖,泪水不可遏制地流下来,打湿了他的衣襟。
威廉在他的耳边说:“Jay,宽恕我……”
云杭转过头,透过眼泪看着那双悲戚的蓝眼睛,“威廉,我不具有宽恕的能力。”
威廉用手指拂去他颊上的泪水,“至少,不要恨我。”
云杭摇摇头。
威廉把云杭搂在胸前,吻了吻他的头发,“我的小羊,我想过了,等你有力气自己走动了,我会找机会把你送出去。你不愿意和家人联络,可有别的人会来接你?”
云杭沉默片刻,问:“威廉,既然你愿意帮助我,那你能不能够托人,介绍我的一个朋友加入原驼堡?”
威廉惊异地望着云杭,复杂的思绪在眼里掠过,终于,他点了点头,说:“好的。不过你的这位朋友最好是格逸,原驼堡的规矩很严的,有些事很难瞒过去。”
云杭说:“那方面,没有问题。我可以给他发封电子信吗?”
“最好你手写一封信,我让布莱德带出去。堡中所有的电子媒介都受监控。”
云杭的唇边绽开一丝微笑,“谢谢你,威廉。”
威廉用手摩挲他的头发,梦呓似地说:“这双眼睛啊,如此之美……”
“威廉,”云杭轻声问道:“你从来没想过要离开这里吗?”
威廉摇头,“我去哪里呢?这里就算是我的家了。当初,原驼堡是为我建的。”
“不想再看看英格兰美丽的田野吗?”
“Jay,你可真是个要命的孩子,”威廉把手按在心口,“不仅抵达这里,而且猜对了我的出处。”
他抱紧云杭,目光投向天边,过了一会,略带自嘲地说:“其实也不难猜测吧。或许,只要说出三个字,就能大致解释我的人生。温切斯特,上中产家庭,小儿子。”
“我父亲有一间律师事务所,颇有名望;母亲是模范主妇。上面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都大我很多。你可以想象,我在家很受宠,被惯得不成样子。”
“十三岁时,我进入温切斯特学院住宿,就知道了自己的性向。过了两年,我一股脑儿爱上高年级的一个学生长官,把他折腾的十分凄惨。”
“八十年代初,格逸权益运动刚开始,社会偏见依然强大。我父母是那种典型的社会中坚,思想保守但不乏宽容,如果我能像大多数格逸者那样,保持私密、低调行事,他们大概会容忍我。可惜我做事没有低调的时候,让他们很下不来台。”
“他们于是逼我‘改过’,我一怒之下,离家出走,只身跑到伦敦。”
威廉低声笑了起来,“到了伦敦,我才瞭解什么叫真实的生活。老天,真是长见识!”
“不久遇到伯爵,我们就在一起了。一下子,二十年就过去了。”
“威廉,你还爱他吗?”
威廉笑笑,说:“对我和他而言,爱,不是一个恰当的字眼,魔怔可能更准确一些。”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他当时大学刚刚毕业,傲慢、英俊、冷酷。我无法解释,可是我非常迷恋他。我不知道他在我身上看到什么,反正他也不能放手。我脾气很坏,他没办法让我就范,我们总是打到天翻地覆。你可能也发现了,伯爵打架不怎么在行,他不知道该把我怎么办,就给我用药。我那时年纪小,耐受力很差,每次用药之后,都大病一场,他会对我非常非常好。”
他叹了口气,“不说这些了。时间久了,什么都会变质,腐烂到核心深处。”
威廉伸出手抚-摸着墓碑,“布莱德告诉我的时候,我无法相信,我以为我脑子彻底成了渣滓。我的人生很混乱,可我没有犯过罪,只除了这一次。Kay早就恳求过我,让我放了你们。我应该答应他的。”
云杭移开视线。如果墓碑能够让人释放哀思与负疚,那是最好不过。
可是他无法从这些哀悼的仪式中汲取安慰。
毛毛不在这里,毛毛在他的心里。
毛毛累了,睡着了。
等有一天,他把该做的事都做了,毛毛就会醒过来,重新和他在一起。
也许,有一天,不仅爸爸和哥哥可以原谅他,连夫人也会原谅他。
那个时候,他就可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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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切斯特(Winchester),英格兰古都,位于伦敦西南一百公里左右,著名的温切斯特大教堂所在地,拥有亚瑟王圆桌等古董。居民构成以富裕的中产阶级为主,气氛保守恬静。
温切斯特学院(WinchesterCollege),创建于1382年,是英格兰最早的公学(public-schools)之一,比伊顿(EtonCollege)早五十年。建学的初衷是为牛津大学的恒新学院输送新生。学校现有近七百名13岁到18岁的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