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3677 更新时间:10-03-08 22:26
四月,各种果树花儿盛开,远远望去,熏草别墅仿佛掩映在红红白白的烟霞里。
测试心脏功能时,云杭可以在护士的搀扶下慢慢行走五百米的样子,不免有时向父亲请求,想自己到外面走几步,楚明仁却再也不敢让他私自下床,每天替他穿得暖暖的,抱着他,在纷纷扬扬的落花中散步。云杭的气色好了许多,面上的青影已经褪去,嘴唇象是两片极淡的樱花瓣,楚明仁愈加怜惜,说:“杭儿一定要听医生的话,绝不能再累到了。好不容易才好了一点,千万不要因为一时任性而前功尽弃。”
云杭知道自己能活下来已经是幸运,可是云檀和依迪丝在林间草场上嬉戏的身影,却无情地提醒着他,身体的自由意味怎样的快乐,让他无法不感到失落。看着云杭眼里的忧郁,楚明仁心疼的象刀割一样,四处寻找适合云杭身体条件的玩具,尽量为他排解。但云杭最喜欢的,还是读书,尤其喜欢听艾瑞克为他朗读荒义诗。楚明仁不禁暗自叹息,云杭在心智上比同龄的孩子成熟许多,甚至在很多方面超过了云檀,大概是因为经历过坎坷吧。作为父母,不论自己还是蓝茵,都亏欠他太多了。
云檀现在很少在父亲面前说笑,尽管大家都认为他脾气乖张,自我中心,他其实是个极敏感的孩子,从云杭来的第一天起,就探查到了父亲的微妙变化,意识到父亲对自己的感情,一向以娇宠宽容为多,不过是血缘的亲情,是对母亲情谊的延续。假如是陌生人,在茫茫人海中相遇,恐怕自己不会是父亲欣赏的类型,甚至父亲会讨厌自己也说不定。而云杭则不同,父亲对他的爱,大半源于云杭自身的品质,父亲很明显地喜欢云杭的聪明和沉静,而血缘的因素又把这爱推向了高峰。云檀很嫉妒,然而这是一种自叹不如的嫉妒,他没有想过要去讨好父亲,他的骄傲也不允许他去讨好什么人,更何况他自己也很喜欢云杭。他告诫自己不要夹在父亲与云杭中间,成为一个多余的人,但是又不能不感到伤心。幸亏有依迪丝,两人打打闹闹地假期就过去了一半,然后又跟着依迪丝一家人,去布拉格和布达佩斯玩了一圈,情绪才高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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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杭把摊开在活动桌上的世界地图翻至中欧,一边听云檀讲述旅行趣闻,一边让云檀把去过的地方一一点出来给他看。云杭用手指沿着连接这些城市和小镇的铁路描画,眼睛里充满了向往。
云檀轻轻地说:“三三,不要着急,先彻底休息一段时间,等你把身体养好了,我会带你走遍全世界。”
云杭抬起头,笑着说:“认真的吗,毛毛?就怕你会嫌我烦;我可是喜欢博物馆。”
云檀握住云杭的手,严肃地说:“三三,永远不要忘记,这是我对你的诺言。你也要给我一个诺言,你要好起来。我们同时兑现,好不好?”
云杭静静地看着云檀,过了几秒钟才说:“毛毛,我没事的,你别担心。”
云檀固执地说:“三三,我要你许诺。”
云杭笑了一下,说:“好的,毛毛,我许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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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结束,楚明仁送云檀去机场。云檀很沉默,茫然地望着窗外美丽的田野。楚明仁用指尖轻触云檀的面颊,“毛毛,怎么回事?你好象一直都不开心。”
云檀转过头,含糊地说:“张继辉家搬到温哥华去了,是不是我们也会搬?”
楚明仁有些意外,“毛毛不会是因为香港的交接而烦恼吧?”
云檀重复问道:“我们会搬吗?是不是要来伦敦定居?”
“毛毛希望搬到伦敦来吗?”
云檀瞪了父亲一眼,“你不准备回答我吗?”
楚明仁笑笑,伸出右臂搂住云檀的肩膀,“毛毛,今后二十年,我们要向上海发展,怎么可能离开香港的大本营?张家也是虚晃一枪,他家的十几间工厂都在大陆,跑到温哥华能做什么?不过是借机清理家务而已。大公子和黑道走得太近了。”
云檀忍不住问:“那个韩戎,看起来很有修养,真的杀过人吗?”
楚明仁哈哈大笑,“毛毛,黑手党的帅哥总是比大街上的贩夫走卒养眼啊,不然,怎么会在宏片巨作里当主角呢。”
云檀说:“黑道也有黑道的规矩,只要不犯规,作朋友有什么不可以呢?”
楚明仁收起笑容,“檀儿,不要轻言朋友二字。人的一生,能有一两个朋友就很不容易。其余的不过是随众,荣时捧场,损时捅刀,不分什么黑道白道红道。”
云檀问:“那就是说,可以和黑道的人作朋友了?”
“檀儿,有一点你要记住,绝对不可以和朋友作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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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檀走了以后,别墅里一下子感觉很空寂,而且一旦艾瑞克不在,就显得身边的两个使女,在自主力和领会力上都相距甚远,事事需要吩咐,这才明白为什么徐嘉仪视艾瑞克如珍稀物种一般。从云杭的情况看,以后恐怕要长住熏草别墅,没有可心的人,真是不方便。楚明仁便决定雇一班从男仆到家庭教师的全套人马。这种家务事,楚明仁以前从不过问,以为很简单,不料连着面式了几位管家,均不合意,不免头痛,打电话向徐嘉仪讨教。
徐嘉仪笑了笑说:“明仁,咱们还是各自归位吧,弄这些琐事,你会烦死。”
楚明仁说:“我并不想亲自弄这些事,但是杭儿刚刚有了一点起色,我不敢掉以轻心。杭儿的病能否好转,全在一个养字,万一哪里疏忽了,后果不堪设想。也许过了这个夏天以后,可以慢慢放松一些。所以我特别需要好用的人手。”
徐嘉仪说:“再让艾瑞克过去一下好了,由他来选拔人训练人。”
楚明仁便说了几句感激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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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顿的住宿制度很严,不是每个周末都可以外出。云枫也不特意回熏草别墅,大部分自由时间都是和同学朋友在一起,去伦敦聚会看戏等等,好几个星期都不见云杭一面。但他与云杭每隔两三天就通一封电子信,说一些趣事。恰好语文课在讲品特尔的戏剧,云枫又看了诸如《勇敢的新世界》和《动物农场》等反乌托邦,不免也和云杭讨论。云杭虽然年幼,但因为经常读书看画,又有追问的习惯,所以有一些很独特的见解。
知道云杭喜爱《狩猎斯那克》之类的荒义诗,云枫便把艾略特的咏猫诗介绍给他。云杭不以为然,倒是对艾略特的主要诗作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如果云枫来别墅,会让云枫一遍遍地读《普如夫饶克的爱歌》给他听。
那么,让你我一起出行,
当傍晚倚着天空摊开,
仿佛被乙醚麻醉了的病人。
让我们穿过
某些半被荒弃的街道,
那些模糊低语的隐身所:
临时度过骚动之夜的廉价旅馆,
以及锯末覆地、满是牡蛎壳的饭店,
一条条街道,前后相连,
好似一个繁复而不怀好意的辩证,
把你引向一个压倒一切的问题……
哦,不要问我,“什么问题?”
让我们走吧,并完成我们的探访。
在那个房间里,
女人们来往穿梭,
谈论着米开朗基罗。
……
楚明仁站在敞开的落地窗前,远远望着紫藤架下读诗的兄弟俩,云杭半卧在躺椅上,云枫坐在他的身边,紫藤与玫瑰的香气被微风一阵阵吹过来,心里总会涌起略带伤感的柔情。荒唐半世,却拥有这样两个孩子,如此之美,让他无法不感到蒙幸至深。
也问过云枫一次,“给杭儿念艾略特,太深了吧?他能懂吗?”
云枫的脸上现出少年特有的傲慢,“爸爸以为理解力与年龄成正比吗?”
楚明仁宽容地笑笑,“枫儿正处在看所有成年人都不顺眼的年纪。”
云枫顿了一下,说:“小杭确实不一样,思维能力很强。”
楚明仁说:“我只是怕你累到他。”
“不会的,小杭喜欢想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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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楚明仁见面似乎已成奢望,齐曼琳开始感到焦虑,时常胃痛失眠,却不敢在楚明仁来电话时抱怨,怕他一烦,电话也不肯打了。仍然定时打电话来问候,就说明他还没有漠视她到不念旧情的地步,就应该还有回旋的余地,可是却她束手无策。这一次,她不是与别的女人争锋,这一次,她的对手是他的亲儿子。她唯一可能的武器,是她自己的一双儿女。但是云桢在美国,得了祖父的宠爱,心思就不大放在这边。而云松,显然对楚明仁是否还来家里无所谓,根本不打算为此浪费时间精力。齐曼琳也明白,想得到楚明仁的赏识,云松需要在事业上有出色表现。另外,她又怕自己说多了惹得云松烦。如果云松也象其他年轻人那样,离开家,搬到小公寓去住,那她真要寂寞死了。
这样一天天捱着,齐曼琳对云杭的怨恨与日俱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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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S?艾略特(ThomasStearnsEliot,1888-9-26~1965-1-4)现代主义诗人,对世界文学艺术的发展具有重大影响,1948年获诺贝尔文学奖。代表作《荒原》、《空心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