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中年女人,略微有些苍白的面容上还能隐约看出她年轻时候的风韵,只是她的身子很消瘦,略微的有些佝偻。
想必,她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
这个人真的很眼熟,可是男人又不确定究竟是在哪里见过她。男人皱起眉看着不远处那个正在探头搜寻他身影的女人,思考着这个人究竟是谁。
他认识的人很有限,男人将不远处的那张脸与自己记忆中的人一个一个的比对着,却没有结果。她究竟是谁?!虽然认不出她,但她给他的感觉,很熟悉,仿佛认识了很久一般。
不远处那个人站在原地左右盼了盼,见没有他的身影,脸上明显的划过几丝失落,然后缓缓的转过身子,落寞的往回走着。
“你是在找我么?”男人走到岔道口,冲前方那佝偻的身子询问了句。
虽然觉得有点冒昧,但他想早点把这件事情弄清楚,究竟是他想多了,还是真的是这个女人在跟踪他。这些天因为这桩事情,弄得他有点精神紧张,早点解决掉这个问题,对他而言,是一件好事。
听到男人的声音,前方的脚步停了下来,那个人缓慢的转过头,在男人脸上停留了几秒之后,那个人拔腿就跑,只是那步子的跨幅却不是很大,稍微的有些踉跄。
“你究竟是谁?”那人上前揪住那个没有跑远的人,有些迟疑的询问着。
刚才那个人看到他时那一脸的复杂,以及之后的反应,让他很笃定这个人认识他。
听到他的询问,那张略微有些苍白的脸微微的抬起头,眼底明显的闪过一丝慌乱,然后又迅速的低下了头,没有回答。
虽然她的眼角爬满了细纹,但那依旧清澄的眸子,看起来很熟悉。男人拧了拧眉,换了一个问法,“我是不是认识你?”
“不……不认识。”被揪着的那个人急匆匆的摇着头,嘶哑的声音略微的有些慌乱。
听到那个人的否认,男人也没有着急的松开手,只是狐疑的打量着她的身影和她那低垂的头。
这个人给他的感觉真的很熟悉,再加上她那有些慌乱的否定,他可以确定,这个人真的认识他。可是为什么他却没有太多的印象呢?!而且这个人为什么一直偷偷摸摸的跟着他,却不叫住他?!被他发现后又那么急急的逃跑?很奇怪。
“不认识的话那你为什么会一直跟着我?难不成你有这个嗜好?”男人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那个人的反应,只是她一直低着头,看不到她的神情,只能感觉到他揪着的肩头在略微的抖动着。
“我……我要走了。”那个人抬起头有些惶恐的瞅了男人一眼,开口请求道:“麻烦你放开我。”
随着那张脸完整的展露在他的面前,男人的身子一怔,愣在了当场,手上的力道不由得加重了几分。
这个人分明就是……
男人的眸子剧烈的颤动了几下,有些迟疑的开着口,“林……林美凤?”
听到从他口中吐露出的名字,那个人有些受惊的看向他,清瘦的面容爬上了几抹悲切。
是的,真的是她。
男人的手缓缓的往下滑落,身子颓然的往后退了几步,一脸的复杂。
虽然她全然没有了以前的美貌,看起来也和变了一个人一般,但是她眼角的那颗泪痣,却依旧在那个熟悉的位置,很打眼。
这个人,是消失了快二十年,他的亲生母亲。
虽然她生了他,却又是在他少年时期丢下他,把他推入黑暗当中的 罪魁祸首。
既然想要抛弃他,为何最初要选择生下他?!男人缓缓的吐着气,尽可能的让自己慌乱的心变得平静。
曾经以为,再也不会相见,却没有想到会在今时今日遇见。
最开始的几年,他是连着她一起恨着那个在监狱里的人,甚至,他更加恨她。因为如果不是她的离开,他那个称作父亲的人,也不会那样的对待他。
只是随着他成年后遇到了夏无云一家,感受着那久违的家庭的温暖,他的恨意在逐渐的减淡,直到听到狱中那个人的死讯,他所有的恨,也就全都灰飞烟散。人都死了,再恨下去,也就没有了意义,毕竟他曾经疼过他。至于那个丢下他的人,他也不打算再记恨下去,反正以后都不会再碰面了,一直记恨着,只是给自己增加心理负担。
只是……那个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人,现在却站在他的面前,用那含着泪光的眼神看着他,那略微有些干瘪的唇微微的颤动着,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敢说。
看着那张不再年轻,爬满风霜的脸,男人的眼底写满了复杂。
记忆中,她是个很美丽的女人。只是如今,那个曾经美丽的女人却被岁月的风霜给洗礼着,尽显老态。她曾经细腻的手也不再光滑,满是褶皱,曾经白皙的皮肤如今也是黯淡的,隐隐的透着点不健康的白。
流年似水。
看得出来,她过得并不好,不然以她的年纪,就算是青春不再,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幅样子。她看起来,就和在他家附近捡垃圾为生的婆婆差不多,只是比那供个婆婆要干净点。
男人缓缓的吸了口气,看了眼林美凤眼中那闪烁的泪光,淡淡的问了句,“你还好么?”
最开始认出她的时候,他是震惊的,同时,那被埋葬了的恨意,也开始有些蠢蠢欲动。只是,将她仔细的打量了一番后,他又恨不起来了。
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好。
况且他的性格,很温吞,也被想再去计较那些成年旧事。既然都过去了,放下了,也就算了。
简单的一句问候,只是代表着自己的礼节,并不代表着他能够接受她。
“还好,还好。”听到男人那淡漠的声音,林美凤忙不迭的点着头,眸子里闪烁着不可置信的欣喜。
她没有想到,男人居然没有很愤怒的去指责她。毕竟她曾经丢下他,一个人跑了。其实男人的遭遇,她之前在报纸上看到过,虽然很想回来找他,但是她那时候已经组建了一个新的家庭,好不容易才逃脱之前的境遇,她不想再回头,她也不想让男人成为她的拖油瓶。所以,她只能在心底轻声的说着抱歉。
时过境迁。或许是报应,她的老公因为生意失败承受不住压力而跳了楼,留下她和他们所生的儿子。家里所有的资产都抵了债,她一个人带着那孩子艰苦的过着生活。那个孩子很懂事,虽然累了点,但她觉得很欣慰。
这么多年来,她都没有忘记着男人,只是她都没有想过要找他。开始时不想,后来是不敢。只是这两年来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人也衰老的厉害,她很清楚,她身体里的零件,因为这些年来的劳累,在一个个的老化。她的时间,不会很多了。所以,找到男人,好好的看看他,摸摸他,便成了她唯一的心病……好不容易打探到男人现在的住址,她却又不敢前去相认,只好这样偷偷摸摸的跟着他,多看他几眼。毕竟是她亏欠过他,她没有勇气去站在他的面前。
“初……初晴。”林美凤看了眼依旧保持沉默的男人,抛出了那个藏在心底的问题,“你……你恨我啊?”
虽然很怕听到男人的答案,只是如果她不问,她会因此而抱憾终身。
她只奢求男人别记恨她,至于听他再次唤她一声妈,她连想都不敢想。
“你觉得我应该恨你?”男人没有回答,只是反问了她一个问题。
林美凤沉默着看了男人好一会,才缓慢的点了点头,“应……应该的,是我作孽。”
或许是觉得没有颜面再面对男人,林美凤留恋的看了男人几眼,然后落寞的往回走着,只是才走了几步,头就一阵晕眩的滑坐在地上。
“你不舒服?要不要送你去医院?”男人赶紧走上前扶起地上的林美凤,有些诧异于手中握着的手臂的瘦弱。开始只是觉得她很瘦,气色很不好。只是这样一握,才发觉她的手臂更像是一根竹竿,很细很细。
“不必了。”林美凤疲惫的看了眼略微有些担忧的男人,脸上浮起淡淡的满足,“初晴,谢谢你。”
她没有想到男人居然会帮她,而不是甩手就走。够了,这样就够了,她很满足了。
初晴。
记得她曾经说过,在生他的前几天,天一直很阴沉,不停的下着雨。而他一出生,天气就开始晴好。所以,她就给他取了这个名字,初晴。一是映衬了当时的天气,再来就是希望他以后的人生,如雨后初晴般,灿烂,美好。
曾经,她也是很疼爱他的。
他还记得,那个时候他们家的条件并不是很好,而林美凤却会尽可能的满足他的要求,并不时的给他添置一些新的衣物和文具。夏天的时候,她则会拿着一把扇子,坐在他的床头为他扇风,为他赶蚊子,直到他睡着才会离开。
……
很多很多的往事在不断的涌现着,男人缓缓的叹了口气,搀住林美凤询问着她家的住址,然后根据她所说的位置把她送回了家。
“你就住这里?”男人有些诧异的看着眼前那低矮的小屋,或许这称不上是一所房子,只是一个搭建的简易棚子。
“嗯。”看着男人那诧异的神情,林美凤也没有做过多的解释,只是从身上摸着钥匙,打开挂在门上的那把锁把门推开,“要不要进来坐会?”
屋里和黑,就算门是打开的,里边的光线也很暗。
看着那一脸期待的林美凤,男人也没好意思推辞,稍微想了下,还是走进了那间屋子。
比想象中更加小的屋子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杂货,有废旧的报纸,也有空的酒瓶。屋子里的空间很有限,除了一张小书桌和一张上下两层的床,再没有多余的摆设,整个屋子散发着一股阴暗环境中产生的潮味。
男人打量了下这间狭小的屋子,眼底波光暗涌。
他看得出林美凤过得不好,却没有想到她的境况这么的糟糕。
“初晴,喝杯茶吧。”林美凤从一旁有些拘谨的倒了杯茶给男人。
很粗的茶叶,也很碎,零零落落的漂在茶水里。
男人看了一眼那有着缺口的茶杯,捧着杯子饮尽了杯子里的茶水。
就和想象当中的一样,很难喝,还很涩。但男人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将那空了的杯子平稳的放到一旁。
虽然男人并不是很注重生活的品质,但唯独喜欢喝茶,买茶叶,是他每年一笔不少的开销。当然,也只是相对于他自己而言。虽然买的也只是一般的货色,但比现在喝的,不知道好了多少,但他怕林美凤会觉得难堪,还是硬着头皮把那中药般的茶水全都喝了下去。
“初晴,我很高兴,你能亲自送我回来。”林美凤搬了条小凳子坐在男人身旁,用那殷切的眼神仔细的看着他的脸。
她想了很久的儿子如今就坐在她的面前,很想去摸摸他,抱抱他,可是……她不敢。所以她只能这样隔着点距离看着他,生怕把他给吓跑。
“不客气,应该的。”看到她刚才的境遇,就算是一个过路人,他也会把她送回家。
林美凤看了看男人,没有再作声,只是将头保持着微扬的姿势,认真的看着男人。既然林美凤都没有说话,男人自然也不会说些什么,只是继续坐在她的婶婆,平静的将视线放在墙角。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门口传来的推门声让他们两人同时转过头看了过去……站在门口的,是一个清瘦的少年,他的头发剪得很短,很精神。
“妈,家里来客人了?”那个少年有些迟疑的走进来,开口询问着林美凤,顺势将身上斜跨的书包脱下来放到书桌上。
妈?!
男人的眸子颤动了几下,忍不住的看了那个少年几眼。
他叫林美凤的妈……看来,他是他同母异父的弟弟。
“嗯。”林美凤有些忐忑的看了男人一眼,然后小声的回答着那个少年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