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手站在窗前,静静的看着窗外的景色,这样的思考对他来说,是很少见的,身为御前东方总捕,太多的事情要忙,官场上的牵扯,堆积如山的案件,有时间喘口气都是难得的奢侈,何况是这样长时间的沉思。
但他确实在沉思,从小宁问起那个问题时,他就陷入了沉思。
跟芙蓉成亲之后,整整过了三年。三年之前,他以为婚后的日子会很幸福,会承接着那兄弟意气的时代,继续平实又幸福的过活;三年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好象错了。
成亲后的第一年,芙蓉怀了他的孩子,初为人妇的她成天笑着,不改做姑娘时的莽撞的个性,仍是四处吵闹着办案,两个月后,在一场打斗中,孩子流产了。
本是件高兴之事,突然演变成悲剧,等铁手从外地赶回来时,那个莽撞张扬的女孩,几日之间,变为终日以泪洗面的妇人。
小小的家庭,一夜之间,被悲伤笼罩,从那时起,欢乐就告别了这对夫妻,铁手跟诸葛神候请了假,悉心照料妻子,但效果不大。流产对芙蓉的身体造成极大的伤害,成日的悲伤,又消耗原本殷实的体质,最后被大夫告之,十年内都不能再有孩子。
为了安慰悲痛欲绝的妻子,铁手收养了一对卖身葬母的兄妹,8岁的小宁和5岁的小珍,希望能给她安慰。果然,孩子的到来,让凝固在家里悲伤,一点点消融,被击垮了的芙蓉,终于展开了笑容。
跌到谷底的日子,一天天的好转,日子终于又恢复了平静,小珍最喜欢跟在芙蓉身边,稚气的童言,无邪的笑脸,逐渐安慰了芙蓉的悲伤。
不同于小珍的单纯,可能是之前在江湖求生的辛苦,身为哥哥的小宁,防备心很重,初到家时,几乎是用敌视的目光审视一切;铁手也不着急,做着为人父母的本分,每天不断的交流,让他去感受,去判断。
渐渐的,寡言的少年终于放下心防,三年过去了,他也随着小珍,开口称呼他们爹娘。
就是这样的少年,却在昨天,突然问他到底爱不爱娘,而面对那个孩子的问题,铁手竟给不出确定的答案。
爱或者不爱,本就不是他跟芙蓉成亲的理由,只是因为一些事情,让他有成亲的打算,他需要一个妻子,需要一个家庭,至于那人是不是芙蓉,从来就不是重点。但是这样的话,该怎么跟孩子解释呢?
他成亲,其实是因为...因为...
脑海里又浮现出月夜下离去的少年,白色的身影,单薄的溶入夜色中。
如果说婚后的日子,有什么改变让铁手痛惜,那就是追命的离去。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他新婚那日,追命开始独自一人办案的生涯,从此,兄弟间聚少离多,而他在各地历练一番后,主动请求调离京师,去地方任职。
当时,正值多事之秋,诸葛神候确实需要人手,在地方上支持,本不想派他,却拗不过他去意,只好答应了;而那个成日只会惹事的追三爷,在三年中,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利落和出色,成功的为诸葛先生分忧。
交给他的案子越来越多,事物越来越重,除了工作的需要,追命再没有回过六扇门。
铁手想象不出,那个眉眼弯弯,笑容清澈的孩子,什么时候起,竟能肩负那么多的重量;又是什么时候起,离开了他的庇护,成长为独当一面的男人。直到他离开了很久很久,还是无法习惯,没有了那个,笑容灿烂到嚣张的少年,安静到孤寂的生活。
沉思中的人没有注意到,芙蓉从内堂走了出来,不发一言的望着他,一步步走来。
婚后的日子,像是沉淀的河水,平静无波。空气中在凝结中流动,好象一场暗夜的自呜,没有硝烟的战场,平缓的日子,逐渐磨平了锐气。
芙蓉还记得欢乐的少女时代,还记得发誓要成为女捕头的豪言,还记得和那个整日只会捉弄他的追命,打闹逐嬉的时光,还记得忐忑猜测铁手心意时,酸涩又甜蜜的少女情怀。
那样明快飞扬的日子,为何就像朝晨枝叶上的露水,阳光一照,便挥发的无影无踪。
曾经,芙蓉以为自己可以改变很多,可以证明女人并不输给男人;曾经,她以为,只要努力,只要用心,一定可以得到她想要的;曾经以为,这个世界都会因为她而改变。
所以,当铁手答应了亲事的时候,她以为是自己的努力得到了回报,整个世界都为她喝彩;她以为自己是最幸福的女人,婚后,会有着更幸福的欢乐。
然而,直到现在,她才明白,不论她曾经是多么骄傲,多么棱角分明,都逃不过时光的打磨,都逃不过女人的宿命。
相夫教子,足不出户,平淡无味的婚后生活,是所有女人都逃不过的宿命;她曾经挣扎过,妄想改变相处的模式,最后悲哀的发现,努力的始终只有她一个人;她曾经怨恨过,怨恨铁手履行职责一样的态度,却在流产后的日子里,被他的悉心照顾熔化了。
从世人的眼里看,这样的夫君,还有什么值得挑剔的呢?大节不亏——谁不夸铁二爷公正廉明,小节无损——谁不知道四大名捕个个洁身自好?
即便是自己不能生育了,在犯了世人眼里,这样大的过错之后,他还是好言安慰,从没有责备。这样的夫婿,她还能挑剔什么呢?
她还有孩子,尤其是小珍,那么稚气可爱,是如今的生活中最温暖的阳光;每当被无味的日子吞噬,每一根骨头都为流逝的激情叫嚣时,想起孩子,就能获得莫大的安慰;渐渐的,慢慢的,当不切实际的理想,年少轻狂的激情相续熄灭之后,日子也就习惯了。
越走越近,终于听见她的脚步声,窗边沉思的人,回过头来,微微一笑。
扯动嘴角,微微一动,礼节性的笑容,夫对妻的礼节,仅此而已。看,夫妻相处多么容易,相敬如宾,相敬如冰。
“什么时候动身?”回礼般微笑着,出声询问。
“马上就走,想跟你道别的,看在你睡,就没叫了。”铁手转过身来,这下可以上路了。昨日诸葛先生找了他,让他去泉州接应追命,最近聚集了好几起棘手案件,芙蓉再不起来,他就打算直接走了。
“路上小心,代我向追命问好。”芙蓉点点头,惯例的叮嘱道。
“我知道,你放心吧。”想起很快能见到那个笑容灿烂的师弟,无端的,心绪飞扬,不自觉的露出真心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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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了六扇门,几日工夫便赶到了泉州,追命所在之处。
进了衙门,第一件事,不是问案子,而是去了后堂,问小厮追命暂居之所,小厮指向后面一处偏院,直道那就是了。
谢过他,铁手快步走去偏院,越走越近,心头莫名激动,更让他差异的是,那夜星光下,白衣少年离去的身影,突然浮现在脑中,那滴晶莹也随之呈现,犹在眼前一晃一晃。
本已走到门前的人,生生顿住,犹豫一下,还是转到一边的窗台处,那个面容清澈稚气的人,见到自己,必然会露出灿烂的笑容,这都是追命让他看到的一面;却不知,他一人独处时,会是什么模样?
抱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铁手做了一件,事后都觉得荒唐奇怪的事情,驻足窗边,戳破了窗户纸,从那裂缝去看里面的人,只见追命背对着他,正在拧盆子中的一条手巾。
本来很简单的事情,在他做来,竟然有几分吃力;慢慢的拧干了手巾,端着盆子走向屋子中间的圆桌,放下盆后,在桌边坐定,然后伸手,解自己的衣扣。
追命的动作,极慢极缓,仿佛是倦极了的样子,看着他,无端的,铁手竟有几分不是滋味,那个身影,透着说不出的寂然和落寞,举首投足都渗着几分惆怅。这样的追命,看在眼里,心头翻起莫明的酸涩。
桌边的人,已经脱去了外衣,待褪到里衣时,面现几许痛苦之色,一咬牙,掀了里衣,窗外的人,不由睁大了双眼。
只见细腻光滑的肩头,赫然印着一道狰狞的伤口,随着揭衣的动作,鲜红的血,涔涔渗了下来,一时间,铁手的心也被拎住了。
追命取过湿巾,慢慢擦拭伤口附近的血迹,待靠近伤口时,不知道是否碰上了伤处,手微微一抖,英气的眉头也拧在一处,咬着唇,不让痛吟溢出唇畔。
窗外的人,只觉得自己的心,也随之一紧,猛然闪过刺痛,呼吸都随之一滞,急忙收了视线,强自压下心头莫明的酸痛。
再望进屋里时,追命却停了动作,微蹇了眉头,目光缓缓扫视四周,最后定在窗台处,朗声道。“窗外的朋友,不妨进屋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