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手知道方才乱了气息，被他察觉了，想想自己的作为，顿时有几分尴尬，急忙移步到屋前，推门而入，叹息道。“你还是一样沉不住气，伤也不裹好，就叫破行踪，一旦动起手来，吃亏不还是你吗？”
窗外的人大方现身，本就让追命一怔，待听到熟悉的声音，辨清来人之后，圆睁的双眼，惊讶的望着他，身形微颤，喉结滚动几番，半晌才憋出一句。“二师兄。”
说话间，铁手已经走到他跟前，近距离目睹了伤势，更觉得那血，红得刺眼，扎得自己的眼睛一片刺痛，不由沉了脸，伸手道。“让我来吧。”
追命望着他，无声的将手巾递过去。
铁手接过来，过了过水，在肩头轻柔的擦着，越看那伤，越觉得窝火，沉声道。“你是怎么搞的？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追命苦笑了一下，没有答话。
沉默没有起作用，铁手只觉得心头的焦躁越升越高，这是他最宠爱的师弟啊，一起办案那么久，总是能护得他周全，一次伤都没让他受过，怎么一个人就把自己伤成这样？
“这么大人了，怎么都不知道爱惜自己呢？”沉声训道，浑然不觉语气中满满的关心和痛惜，已经将整个屋子充满。
多久没听过他这样关切的责备了？追命只觉得鼻间陡然一酸，怔怔的几乎要落下泪来，急忙将头扭开，话语不受控制的跑出。“因为，可以护着我的人，已经不在了。”
上药的手，微微一滞，铁手说不出话来，突然间，他竟觉得自己失去责备的立场。
没有成亲之前，六扇门的人谁不知道，就算追三爷把天捅破了，也有铁手替他扛，不管什么祸事，什么赔偿，只要找跟在后面摇头的人就对了。
将他宠上天，惯得嚣张成性的人，是自己；成亲之后，一夕之间，将他撇下的人，也是自己。这样的他，有什么立场责备呢？
于是，一室沉默。
惟有沉默。
半晌，终于将伤口包扎好，铁手在收拾桌上的东西，追命则默默披上衣服。
“你去哪？”倒了水回来，就见他整装完毕，一副要外出的样子。
“案子还有点收尾工作，说好下午去处理的。”追命淡笑了一下，低头绕过他，直往门口走去。
突然，身形被人扣住，诧异的回头。
“你给我老实养伤，哪也不许去！”铁手黑了脸，紧皱起眉头，将掌下的人拎回内堂，施力一推，随着那力道，追命跌坐在床上。
“世叔让我来接应你，剩下的事，你就不用管了。都伤成这样，为什么不跟我们说？要不是世叔让我来，你还想逞强到什么时候！”
“二师兄！”被突来的怒气吓到，追命只能呆呆的望着他，有太多的话想说，想为自己辩解，想告诉他太多太多的事，思绪万千，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好好养伤，晚膳我会叫人送过来。”仿佛是承受不住那视线，铁手别开脸，扭头走了，临到门前，顿了顿，才开了门离去。
多久没有这样失控了？
面对那张苍白的脸，怎么也不是滋味，无名之火在心头腾腾燃烧着。
婚后的三年，仿佛青年时代一夜作别，无论发生什么，始终平静以对，再没有人能撩得起他的情绪，师傅也夸他的修养越来越好；波澜不惊，平静如水，是如今的铁手心性的最佳写照。
听到这样的夸奖，铁手只有苦笑，个中滋味，只有自己能体会。心如古井，身体里的某一部分，如同枯槁；激情和热血，都是很遥远的事情，好象世间再也没有什么值得关注，值得他动气。
这样的日子，一天和一年没有分别，每走一步都能看见接下来的人生，每天都是单调的重复，这样的日子，没有界限、没有概念。回想起前尘往事，恍若隔世，闪过回忆的画面，黑白的身影在街头打闹，那个会嬉闹赌气的人，真的是自己吗？铁手怎么也回忆不起当时的心情。
沉思间，已经到了衙门，接下案子，铁手才发现，自己算是白来了。
真的如追命所说的一样，只剩下简单的收尾工作，调查取证，过堂审讯，所有必须的工作，都已经做完了，看着已经成型的案卷，即使是铁手这样经验丰富的公门之人，也挑不出问题。
很快就处理完公事，却忍不住将他这三年来经手的案子，一一调出，仿佛这样可以描绘出，离开自己后，三年生活的轮廓。
待看完所有的资料，已经入夜了，收拾好案桌，揉揉头脑，铁手已经不能说什么了。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在他不经意的时间，那个成日冲他笑着，飞扬跳跃的青年，已经成长为顶天立地的男人了。
作为师兄，他合该是骄傲的，合该为师弟出色的表现喝彩；可是，为什么，心头只有莫明的苦涩？这是他所期待的，是他一手安排的，不是吗？
可为什么，达到了预期之后，他的心头，翻腾只有酸涩，为什么，他会一遍遍的想起那个眉眼弯弯，张扬单纯的少年？为什么，他竟然有后悔的冲动，后悔自己放开对他的庇护？
沉默少语的追命，平静几乎灰死的生活，凝固着未名的哀伤的家庭，黯然憔悴的妻子，为什么，他规划的生活，和现实会有这么大的落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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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所，已经很晚了，不想惊动别人，便去和追命挤一间屋子。正好看看他伤势如何，铁手如是想着。
进了屋子，追命已经睡下了，听呼吸，似乎还算安稳，随意梳洗一下，脱了外衣，轻手轻脚的挪上床。
记得以往一起办案，为了节省经费，两人总是挤一张床，多年的习惯，在夜间，听不到那绵长安稳的呼吸声，心头竟会少点什么，挥之不去的，莫名的失落。
想了很多事情，在繁杂的思绪中，昏沉沉的睡去。
半夜，突然被身边的低唤声惊醒。
铁手睁了眼，转头见他还是睡着，似乎是梦呓，眉头绞在一起，低声唤着什么，苍白的脸，在月光下，越发的清减。
微微凑过头，想听他在说什么，却不想目睹到满脸的泪痕，滚热的泪，从紧闭的双眼不断涌出，几许顺着眉眼滑入双鬓，更多的则滑过脸庞，汇聚在唇边，逐滴滴落，微启的唇，低低唤着。
“夏...夏...”
是在唤我吗？铁手心头一紧，突然被酸涩覆盖，那一声声呜咽般的轻唤，随着泪一起撞进怀里，渗得他心头发苦。
追命，我不在的三年，你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伸手轻轻擦着那泪，又凉又热，动作间，沾起一片水气，越是急着将它拭干，泪涌得越快，不免急切起来，慢慢凑过去，吻上泪水不断涌现的源泉。
好苦，好甜...
细细的吻着眉眼，其实心中并没有杂念，只是单纯的想将泪拭干，不想再目睹让他心痛的泪光，不想他再难过，不想让自己的心跟着一起痛...
吻着吻着，竟有几分沉醉，细致的脸，沾了泪，越发莹润，仿佛一碰就会破裂；唇一点点下移，吻过布满泪痕的脸庞，吻过微微煽动的鼻翼，却不想，望进一双幽幽的眸子中。
那眸子，似乎是升腾着氤氲水气的深潭，烁烁泛着星光。
半晌才反应过来，是他醒了，老脸一红，正不知如何开口解释，突然，那眼眸又闭上了，带着决然的表情，毅然撞了过来。
微凉，很柔很软，吻上来的竟然是唇。
这个认识让铁手一惊，没等反应过来，汹涌热情的吻，汲汲索求，仿佛溺水之人，要抓住最后一点生机，不顾一切的汲取着。
似苦似甜的吻，让人迷醉，一滞之后，乍然失主动的人，很快扳过局势，变被动为主动，凶猛的攻占他的领土，他的唇，他的气息，他的味道，一切的一切，都让人迷醉，在热情的回应中，头脑一片混乱。
乱就乱吧。
时间好象凝固了，分开的两人，都是低喘着，彼此的气息交缠在一起。
仿佛被魅惑了，空白的脑袋，什么也想不了，只是一遍遍的摩挲着，微肿的唇，深深的凝视着他。
追命的目光胶在他脸上，痴了一般，那样专注沉迷的看着，心酸哀伤，都在心底弥漫，渐渐的，泪又涌了出来，衬得那脸，越发清冷。
“二师兄，你懂我吗？”
低泣般的话语，如同氤氲的水气，回荡在夜的凉意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