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去的三年,追命再也没有回过六扇门,只是托人报平安,总说手边的案子处理不完;不止师兄弟们,连诸葛神候也叹息了,那个长不大爱惹祸的弟子,为什么离开了京师,就变得成熟、坚强的让他们想叹气呢?
铁手越来越沉默了,十天半月里的话,还凑不齐一句。
小宁和小柔,他和芙蓉收养的孩子,一天天长大了,小孩子生长得很快,才几年的工夫,最初那个寡言的小男孩,已经成长为一个坚强的少年了。他每日勤奋的习武,跟在铁手后面做事。
当初流落在江湖的日子,显然在小宁心头打下了烙印,在社会最低层颠沛流离的生活,让年轻的少年老于世故,比谁都明白机会的不易,贪婪的学习着知识和武艺,他明白,只有自己强大了,才能保护好自己,才能好好的存活在世上。
铁手和芙蓉的话,也越来越少,见面的次数也少得可怜;铁手多半在各地办案,长年累月缺席父亲和丈夫的位置,而芙蓉自那次流产之后,身体一直不太好,只能留在家中,过着所有婚后女子单调枯燥的日子。反倒是小宁,时常跟他一起外出,父子间却是亲近了很多。
三年中小宁和小柔的亲生父亲找上门来,铁手不在家中,一直也没能见上面,都是芙蓉处理的,具体事宜,芙蓉没有多说,他也不想过问。
小宁的性格不知像谁,十四、五岁的少年,话语不多却很早熟,看起来有些倔强,内里却抑了一团火,病逝的母亲,年幼的妹妹,都是小宁发誓要好好守护的人,这份心愿和坚持,深藏在心底,慢慢的转化成一种热情。
他对铁手宣称,自己一定会找到值得爱的人,然后就义无返顾的爱上,为他燃烧这团火,用自己的热情去争取到幸福。
这样的宣言,让铁手苦笑,爱和幸福,如果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就好了。他不明白这个孩子为何养出,如此深藏的、浓烈的情感。想纠正他的想法,可是一望见那个倔强的、却固执的燃烧着热情和坚持的孩子,就觉得打碎这样一个梦想,是多么残忍的事。
也许自己已经老了,江湖很快就属于年轻的一代人了,又何必把自己的观念,强加到他身上?最终,铁手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鼓励他为自己的理想而努力。
不打破那个梦想,更重要的原因,铁手心里最清楚。每次看到那双暗藏了热情的眼睛,就会想起另一双,曾经清澈、激情洋溢的双眸,生动的表情,上扬的眉眼,无时无刻,不在心头跳跃,每一下,都是沉甸甸的痛。
曾经那么用心去宠的少年,曾经想把全世界放在他面前,想藏在自己身后,护在自己怀里,紧紧抓住、抱住、揉碎了,混着血肉一起喝下肚的少年,却被他狠狠的、重重的伤到了,
致命的心伤。
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眸,从此,只剩下浓的化不开的情伤,一转一挑,满满的无奈和悲哀,压得呼吸都无法继续。
“爹爹怎么了?”
思绪被打断,小宁有些不安的看着他,火光边,铁手的脸上,满是悲痛和无奈,弥漫出的沉痛,几乎连一旁的小宁也被压跨。
“没什么。”铁手微怔,回过神来。这次办案,小宁执意跟来,前期处理完毕,再往后,铁手分不出神照顾他,便打发他回去。过了今夜,父子便在这树林分手,由小宁先回去,将前期的情况报告给神候。
“爹爹,那个...”小宁有些吞吐,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似乎又不方便说。
“什么事,尽管说吧。”铁手看着他,淡定的目光,仿佛能承担世间一切重担,让观者心安,也就是这份坚毅吧,才会让那个人如此的信赖,义无返顾的陷进来。
“父亲...我是说我和小柔的那个爹爹的事,您知道吧?”小宁不知道从何说起,说到亲生父亲,吐字间,竟然有几分敌意。铁手不在家时,他们的亲生爹爹来访过,本想接他们走,却不知为何,在见了芙蓉之后,改了主意,在京城长期住下了,不时去家中拜访。
铁手微微意动,小宁看起来沉默寡言,心底还是站在他这个爹爹身边的。小宁不方便说的事,他已经明白了。
已婚女子,与别个男子交往过密,风言风语的早就传到他耳朵里,就连大师兄也曾暗示他多顾顾家,专心公事同时,也要兼顾家里。铁手只是笑笑,并没有说什么。
“小宁,你不该恨他的。”铁手安慰的摸摸他的头,“他当时不知道你们的下落,一直不间断的打听。”
据说那个人当年经不起母亲的埋怨,惜别妻子幼儿,赴京赶考,却在路上因大病耽搁,三年后科举高中,衣锦还乡却见不到娇妻幼子,百般询问也无人告之,直到年前,老夫人去世,下人才敢禀报他走后不久,夫人就被他母亲赶走了。
“我知道,可是,改变不了亲娘去世的事实。”小宁神色有些黯然,沉默了一会,回复了心绪,继续问道。“爹爹怎么打算的?”
“我相信你娘。”铁手淡淡的说道,不意外的看到小宁眼中的感动。于是,这个话题,就这么结束了。
“早点休息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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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的火堆边,铁手却怎么也睡不着。实际上,他已经很久没能好好睡过了,一闭眼,那个月夜下离去的背影,星光中清寒的人影,浓厚的血腥和哀伤,都在脑里发了疯一般盘旋。
相信芙蓉?铁手自嘲的苦笑,多完美的借口。
事情的真相是,他根本没有能力去关心那个人以外的事情,不管是三年前,还是三年后,他的心里,只被一个人装的满满的,那个人的好,那个人的笑,那个人 的稚气,那个人的感情,那个人的悲伤,早已经凝结成一块巨石,把心里塞得满满的,堵的实实的,哪里有多余的地方去装别的事情?
他的心,已经死了,只有面对他时,才会泛起真实的痛,这痛,让他满足,这痛让他能感受到,他还活着;活着,真好。
其实,不止是他,那个曾经和追命一样飞扬活泼、带着总让他印象重叠的灿烂表情、他名义上的妻子,已经成为妇人的芙蓉,心也死了很久了。
三年前,她还会悄悄向小宁打听他回来的日期,也还会一脸娇羞的诉说什么,也还会努力改变家里局面的人,如今再不见了。
三年后,她曾经还努力过,暗示他们可以过夫妻的正常生活,但是,在卧房里,面对那个已经洗去天真烂漫的妻子,他却无法出触碰。
卧房里的胭脂香味,浓郁得让他想逃;如花的笑脸,他却只心疼那人清减消瘦的模样;那个清寒的身子上,哀伤和缠绵,伴随着浓厚的血腥之味,永远在心底旋转弥漫。只是站在卧房,就觉得自己无比的龌龊。
原来,回忆是很奇妙的事物。
这三年来,他无时无刻不浸泡在回忆当中,明明是独自一人,却好象两个人生活在一起,三年的空间,每一刻,他都是和那个人一起度过,和他对他的回忆,一起度过。
如果说三年前,铁手理不清楚自己的感情,让太久的、已经成为习惯的感情蒙蔽,那么,那场暗夜中,悲伤凄绝的告白,亲手撕开了那层厚障,倾听过,目睹过,感受过那样浓厚的情殇——铁手清楚的看到,心中已是情根深种,三年后的今天,早已破土发芽,再也回不了头。
他只有不断的回忆,再回忆。
他们共有的回忆中,独自一人的思念中,放任自己的感情,那么多,那么深的情汹涌而至,强烈的让他头脑再无清晰。
已经回不去了。
那份不自觉的感情,被揭开,不断的酝酿、转化,现在的他,已经深深的爱上了、无法自拔的爱上。
那场悲哀的情事后,铁手不断的回想,不停的思索,间歇出现的奇异举止,莫名的抱怨,月夜下离去身影前的晶莹,夜风中的叹息,那轻微动听的心碎声,所有的谜团都有了解释。
自己竟然是苯到了极点,为什么?直到这段情,被彻骨的痛点明之后,才看懂那些异常?为什么?
追命,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为什么偏偏不告诉我呢?
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反复纠缠,无休止的回荡着,几乎将人生生逼疯。
哪怕你像往常那样,撒娇的口吻,淘气的开口,只要你说一句,我不要二师兄成亲,那么就算永世孤独,我也再不会看女子一眼;只要你说了,只要你开口、哪怕是无理取闹的埋怨一句,我一定一定不会答应任何的亲事。
我只是怕耽误了你的前程,怕护得你窒息,怕你以后会恨我,所以,宁愿心痛也要放手让你自由,我没能及时看懂你的情,你的意,但是,我做的一切一切,都是为了你啊!从来只为你一个人啊!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呢?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铁手将脸埋在双手之间,每夜每夜,心底无声的呐喊,疲惫的几乎快承受不住了。他沉默,他逃避,在亲手种下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错误之后,除了沉默,他还能说什么?
芙蓉没有错,是我将她拉进这场悲剧的旋涡里,除了名分,我什么也给不了她,再后悔,再悲痛,都改变不了她是我妻子的事实。
追命,你叫我怎么做?为什么直到这个时候,直到所有的一切已经成定局,所有的事情都不可挽回之后,你才告诉我,你才让我知道,你才让我爱上你!
你说你曾经刻骨铭心、不顾一切、深深的绝望的爱过,可是,你又怎知,我何尝不是一样无法遏抑的、伤痛入骨的爱着你!
你总是那样的奇妙,你的人,你的话语,你的一切的一切,都是我逃不开,避不了的魔咒;你的每一句话都用针刺入我心口最脆弱的地方,血淋淋的痛。
绝望的爱,是吗?
如今,我也体会到了,那种缠绕在心头,在身体里,在所有能被感知到的地方的,深深的、绝望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