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上,一人一马,正在急驰。
自从无情传书,听闻小宁出事的消息之后,铁手便寻着案犯的踪迹,沿路追踪,心急如焚,一路不休不眠的狂奔,至今,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
六年前的婚姻是一切悲剧的开始,终于认清了自己感情的铁手,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当初的决定,他给自己下了套,品尝苦果的却是三个人;但是,即便是这样,他也从来没有后悔收养那对孩子。
小宁和小珍,一个少年老成、心底暗藏着热情,一个天真烂漫、总带着不识疾苦的欢笑;每当看到这两个孩子,都能奇异的安抚已经灰死的心,让他对未来尚存一线希望。
‘小宁,爹爹不会让你有事的。’
纵马疾行,铁手不停的在心底保证。
这三年来,小宁时常陪在他身边,明明和那人一点也不像,而他恍惚间总是能跟那人重叠,沉默的外表下倔强的性格,和那人隐藏在灿烂笑脸背后的坚持,一模一样;眼底隐约燃烧的热情,和那人清澈的眼眸中燃烧的火焰,同出一辙。
是他亲手灭了那双眼眸里的火焰,绝望的、固执的、爱恋的火焰。
这些年,他没有一刻不在后悔,没有一刻不在痛心,那个人的情殇,这辈子也还不完;他没有一刻不在自责,他没能保护好,没能守护住那个纯净、通透的灵魂。
所以,这一次,他一定不会让小宁有事,他不要再目睹同样的悲剧,就算私心的是对那人的赔偿也好。
小宁,等着爹爹,你一定不可以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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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铁手分开之后,独自回京的小宁,被铁手的仇家盯上了。
饶是小宁机警,用各种巧法甩开他们一次又一次,但少年毕竟不是那么多人的对手,之前利用了树林的隐蔽,却在入城之前落入敌手。
作为威胁铁手的筹码,活捉他之后,仇家立刻放出消息,要铁手独身前来救人,这期间小宁表现的很乖顺合作,对着十五岁的少年,渐渐的放松了警惕。
那天后半夜,小宁终于找到逃跑的机会,顺着官道,一路往泉州城狂奔,离城越近,人越多的地方,他获救的希望越大;而那些人很快就发现了他的逃脱,一路穷追过来,天蒙蒙亮之时,双方的距离越缩越小。
看着近在咫尺的泉州城,小宁心底几乎要呐喊起来,就差这么一点点了,逃进城就可以求救了,难道真要功亏一篑吗?
贼人似乎恼怒了,之前活捉了他,除了断绝饮食,并没有残害他肢体,却不想让他得空,从这么多看守中跑了出去,让他们颜面何存?
一定要好好教训这个小子!
鬼头刀砍来的瞬间,小宁闭起双眼,之前数日落入贼手的折磨,整夜的奔跑的消耗,已经没有反击的力量,绝不求饶,只有等待,等待生命终结了那一刻。
刀却没有落下来,听见对方痛楚的闷哼声,诧异的睁开双眼,破晓之时,天边微微泛着鱼肚白,一抹纯质的白影跃入眼帘,皎若悬月,烁烁其华。
少年瞪大了双眼,白色的身影腾挪跌宕,轻巧的戏耍着气急败坏的众人,飘然的身影,透明的衣裳,衬得他恍若仙人,几乎生出从天而降落的错觉。
贼人一个个扑通倒地,那个人终于停下身形,回头看向他,粲然一笑。
“你没事吧?”
那一瞬间,小宁真的以为看到了初升的旭日,灿烂闪耀的让他睁不开眼,于是,很自然的,像被骄阳暴晒过那样,少年的脸,慢慢的红了。
救了小宁的人自然是追命。
从飞鸽传书中知道小宁的事,尤其在弄明白他回京的路线之后,追命便一直组织人手在四下寻找,那天清晨他在城外寻人未果,回城之时,不想正好救下小宁。
安排了少年在自己住处休养,追命急忙将消息传回京师,好叫无情传书让那人放心。
无情的回音是,铁手已经沿途赶去,不日便到泉州,将小宁接回京城。
拿着书信,追命怔了半天,苦笑一下,没有说什么。反倒是小宁,休息了两天之后,便天天跟着追命,说是要在父亲来之前,跟他学办案,少年心性,追命也无从反对,身边便多了一个人。
追命却不知道,自小宁这番举动,是有自己打算的。
不知为何,在京城六扇门中,时常听人谈起这个三师叔,不管多严肃的公门之人,言谈起他,总是一派轻松快意,让少年生出向往之心;最让小宁诧异的是,都言三师叔与爹爹亲厚,但多年来爹爹几乎从不提起,这样的反差,怎能不让少年好奇。
于是,自跟上他起,小宁就一直在偷偷打量,暗自揣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然而,几日下来,少年得出的结论,与听闻的任何一种都不相同,越发纳闷,越发在意,渐渐,竟然发现自己的眼光移不开他,而心头竟升起别样的心思。
小宁这番心意,追命自然不知,只当他是师兄的孩子,好生待着,不知为何,小宁不肯喊他师叔,总是追命追命,没大没小的喊着,好在追命也不在意,纠正几次,也便随他去了。
这样过了没几日,算算时日,铁手也该赶来了。在外值勤的追命,听闻铁手进了泉州城,便带小宁去衙门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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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身影在前面晃动,小宁不发一言的跟着,眉头紧琐,似在思考什么。
追命转过身来,看到的正是一张严肃的脸,不免有些好笑,凑过去捏捏他的面皮。“小孩子就该有小孩的样子,这么严肃做什么?”
小宁直直得看着他,明亮的眼睛,似乎燃烧了一团火。“追命,我喜欢你。”
天外飞来一句,让追命也傻了眼,半晌才回过神来,惊讶的看着他。“小宁,我知道你崇拜我,你不愿意叫我师叔,我也随你,可是喜欢这个词,不是这样乱用的。”
突然恼怒起来,小宁瞪着他,一把抓住了方才停留在他脸上的手,比自己的大些,比自己的凉些。“你仔细看着我,不要转移话题!我说我喜欢你!”
这下追命真是怔住了,师兄的孩子,当街跟自己表白,这样的经历,不能说诡异,起码也是够奇特的吧?想了半天,实在不知道如何应答,只好小心的顺着他的话,问道。“你真的懂什么叫喜欢吗?你又喜欢我什么呢?”
“不要把我当小孩!大人和小孩本来就没有年龄的界限,为什么擅自认定我不懂?”小宁真的生气了,紧紧抓着他的手。“我五岁就跟着母亲流落街头,带着刚出生的妹妹讨生活,每活过一天,都非常非常的艰难,不是为了妹妹,不是为了母亲,我根本熬不过那三年,你能想象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追命愣住了,怔怔的看着眼睛晶亮的少年,被抓住的手突然有些火热。
“我有想保护的东西,守护它是我活着的意义,我不会轻言喜欢,一旦认定了,就不会改变。你比我大很多,你武功比我好,这我都知道,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保护你,想把你眼睛里的悲伤都赶跑!”
少年站直了身子,固执的发表自己的宣言,那份青春的热情,在他身上熊熊燃烧,直白、不留余地,几乎是稚气的话语,却让追命不由的认真起来。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年少时光,仿佛看到了那个白衣少年,固执顽强的爱恋,‘我喜欢你’这样的话语,何尝不在在心里,向那个人呐喊过千百遍;但是,他始终没有这个少年的勇气,不退缩的、冲动的、近乎可笑的勇气。
“小宁...”追命斟酌着开口,一时间,组织不好语句。
“我的名字是子宁,小宁是娘起的小名,”不同于他的犹豫,小宁打断他的话语,直白的表达心中的话语。“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有喜欢的人,那又怎么样,我就是喜欢你,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放弃!”
听到这样的宣言,追命终于忍不住笑了,真心的笑容,一时间,灿烂的几乎耀花了少年的眼,呆呆的看着他。
“子宁,我很感谢你,真的。”抽出自己的手,轻轻摸了下他的头,不是长辈对小辈的训话,是平等的,放在公平位置上的对话。“我相信你说的都是真心话,虽然我不知道,我身上哪一点让你这么看得起。”
“我想听你的答复。”不着痕迹的转移话题,并没有逃过少年的眼睛,固执的执着的,坚持自己想要的。
“先前把你看作孩子,是我的错,可是你见识过的事物,实在很有限。”缓缓眨了下眼,追命接着道。“不如这样吧,我们做一个约定,如果你成长为成熟的青年之后,还有这样的想法,那我就认真答复这件事,如何?”
“真是狡猾,怎么认定成熟,根本没有标准!”小宁偏了头,有些失望。
“这也不能我说了算啊!”追命转了转眼珠,想找个公平的界定,突然一扬眉,笑道。“就以你爹爹放你单独办案为限,怎么样?”
小宁低下头,认真考虑了很久,终于点点头,补充道。“你不可以抵赖哦!”
“我的信用最好的!”追命笑了,终于松了一口气,可以的话,他真的不想伤害这个,热情血性,充满了勇气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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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头小小的争执后,两个人,很快赶到了衙门。送回了人,不愿与铁手见面,追命想要离开,却被小宁拦下了。
小宁知道,他现在走了,近几年内是见不到了,短短几天,自己的心思直围着他打转,这么快就要分开,怎么也舍不得。
追命何尝不知道他的想法,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劝这个少年。
“好歹见过我爹爹再走啊,听大师伯他们说,你们感情不是最要好的吗?”小宁拽着追命的袖子,此刻,倒有几分少年的模样。
想起铁手,追命眉宇间有几分黯然,微垂了眼裣,片刻后抬头,发现少年一直紧盯着他,掩饰的笑了笑,却不知那笑,印入少年的眼里,竟是说不出的落寞,小宁心头一阵微颤。
“你不想见我爹爹吗?”小宁犹豫的开口,追命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黯然,没有了那笑做掩饰,却是第一次透露出真实的情绪,少年心头阵阵奇异。
“爹爹他,很挂念你。”小宁并不是说谎,好多次,他看见铁手注视着他,眼神却似穿透过他,落在不知名的远方,他曾经询问过,铁手只是说,他的眼神和他一个很挂念人有些相似。
小宁一直不知道这人是谁,却在跟在追命身边时领悟了,铁手所说的眼神,他在追命打斗时看过,亮晶晶的双眸,燃烧着飞扬和骄傲的光彩,耀眼的让人别不开眼,小宁曾在自己眼中看过,同样的热情和骄傲。
那落在眉头挥之不去的黯然,到底是什么?
小宁不知道,他只知道,就是那抹化不开的轻愁,牢牢握住了他的心,让他升出要保护这个人,疼惜这个人的感觉,小宁知道他比自己大很多,可是,怎么也抑制不住心疼的感觉。
“子宁,不要问了,好吗?”追命微微欠身,摸了摸他的头,淡笑了一下。“我还有事,先走了。”
小宁看着他,半晌,终于点了点头,总有一天,他会把那掩饰在笑容下的轻愁赶走。
追命笑了下,转身走了,却在衙门口停住了脚步。
逆着光,小宁看不见背对他之人的表情,只看到他突然僵硬的身形,日光投影下,留在地上的影子,此刻被另一个更高大的影子遮盖住,那影子的主人,就是他驻足的原因。
就在他们说话间,铁手已经到了。
Posted: 2007-09-08 23:20 | [楼 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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