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手呆呆的立在门口,仿佛丢了魂。
红霞满天,落辉的余光勾勒出那人的身影,白色的衣衫都蒙上一层淡淡的光晕,映得那轮廓仿若神仙中人。
多少夜里,魂牵梦绕,时刻扎痛着心头最柔软之处的人,毫无预兆的出现在眼前,清晰的仿佛不真实,而那些压抑已久的,深埋在心底最深处的感情,在这一瞬间,惊天骇浪般汹涌着。
醇酒般浓烈、海般深不见底的情,出现的毫无预兆,轰得一下涌上了头脑,心口不可遏制的收缩着,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才能压制住那些感情,压制住自己想将他深深拥入怀,用力勒进自己身体的冲动。
双手握拳,微微颤抖着、不自然的垂在身旁。
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由开始的震惊、狂喜,逐渐转为黯然和隐忍,用力咬了咬下唇,强撑起一抹微笑,出言招呼,语调间几不可闻的轻颤。
“二师兄....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铁手的眼睛也渐渐黯淡下来,汹涌的感情,找不到出口,只在胸间肆意冲撞,带起一片早已熟悉却始终无法习惯的钝痛。
本不该是这样的。
他想喊他略商,他想拥他入怀,他想将他嵌入身体里,他想告诉他,自己是多么思念他,思念得有多苦;他的头脑早已被汹涌的情感冲垮,他的理智却让他只能这样,压抑着,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语,称一声追命。
何其残忍,何其难忍。
却只能维持,淡漠的疏离。
他瘦了好多,铁手心疼的想着。素来晶莹白皙透着几分红润的脸,只剩下苍白,微微扬起时,小巧的、透着几分嚣张的下巴,因消瘦而尖削。
谁会为你半夜热粥,谁会没收你这个酒鬼的宝贝葫芦,谁会半夜替你盖回踢下床的被子...还有...还有...谁会像我一般如斯牵挂着你...
我不在的时候,你到底是怎么照顾自己的?
突然痛恨起自己,苍白的言语,经过多少层过滤,浮上言面的,永远不是心底的真意,那还要这言语何用?
“近来还好吗?”
“一切安好,让二师兄挂心了。”
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挂不住,暗夜浮动的思念,无论撕裂出多深的伤口,都只有自己能看到,没有人能依靠,所以坚强;躲在角落里默默的舔着,没有人安慰,也不需要安慰,一个人总能抗过去。
温柔是毒,软语和关切,他都不需要。他一个人会坚强,温柔和关切,只让他眼眶酸涩,委屈的想哭;包裹在伤口上自欺欺人的外壳,层层裂开,所有的伤口仍在血淋淋的痛着。
为什么时值今日,还要他领略如此残忍的温柔?他真的撑不住了。
“二师兄,我还有事,先走了。”
匆匆撂下告别的话语,几乎是狼狈的逃开,想从那人身边逃离。
“等一下!”
急切的话语,唤停了离去的脚步,强自镇定的回身,正对上一双大掌递过来的包裹,诧异的抬头看向他。
“都是你爱吃的,带上吧,不值什么。”极力压下所有的情绪,扮演着好师兄的角色,只有天晓得,这有多难。
可不可以求你不要再对我好?追命的鼻间陡然一酸,仓皇的接过那什物。
“多谢师兄。”
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再不离开,泛滥的雾气会破堤而出,不要被他看见自己如此的狼狈,略嫌急促的身影,几乎是落荒而逃。
再找不出挽留的话语,紧紧的盯着离去的身影,强按在身侧的双拳,不自然的颤抖着。
白色的身形极快,瞬间就消失在街角。
伫立在原地的人,仍是怔怔的望着,良久,舍不得眨一下眼。
“真虚伪。”
突然的话语,让他调回胶着的目光,回头诧异的看到小宁,一脸不屑的看着他。
“小宁?你说什么?”铁手皱眉,话语间,竟有几分阴沉。
“我说你虚伪!”一怔之后,却是提高了音调,大声嚷出来,眉宇间是初生少年无畏的勇气。“你明明就是想抱他,为什么不敢上前?只等到他走了,才在这徒劳的目送。”
被一直好生待养的孩子毫不客气的顶撞,几乎是直觉的,几分怒气迅速席卷而来,然而,在辨明话语里的认真后,突兀的消逝,取代的是无穷的疲惫。
真是没用啊,自以为完美的掩饰,连一个孩子都能看出来。
“小宁,你不懂的。”不想摆出长辈的架子教训,他们之间的事,又如何能用言语说的清?半晌,只说出这一句。
本已做好准备,却没有迎接到顶撞后的斥责,小宁也有些许诧异,本来只是觉得这对师兄弟间奇异的表现,此刻不免思索起怪异之后的真相。
仔细的打量,只见铁手神色间一片黯然,双手握拳,像是压抑着什么痛苦,微不可察的一声叹气,为情所苦的意味表露无疑;再回想方才所见,哪有半分像普通师兄弟的见面?既无久别重逢的欣喜,也无亲近的同门之间的热络。
难道他们?
越想越惊讶,再仔细想想所有的异常,六扇门都言爹爹与他亲近,爹爹却从不轻易提起,爹爹与娘之间貌合神离的相处,偶尔会透过自己,落在不知名之所的视线........一切都有了答案。
难怪追命要急着离开,难怪他不想见到爹爹,如果追命爱的人是他,已经成亲的爹娘,注定只是一场苦恋,难怪他不经意间总透着郁郁寡欢的气息。
小宁的心一下揪了起来,隐隐作痛。
“你既然喜欢他,为什么不告诉他?”不知哪来的怒火突然烧痛了头脑,烫的他浑身都痛,他想大喊,他想替那个人大哭,全身都燃烧着那个人不平的火焰。
时时奢望能抚平的眉头,千求万求都得不到的开心笑靥,用尽全力想保护的人,竟然被如斯伤害,血涌上头脑,充红了眼眶,沸腾着替那人不值!
铁手愣住了,他没有想到深藏在心底的感情竟会被这个孩子看穿,更没有想到他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小宁的话语,一针见血,他和追命之间从未明言过的、多年的隐晦,被如此毫不留情的戳穿,此刻,他竟然不敢直视那双眼睛。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少年大声吼叫着,他要为那个人讨个说法,他要替那人挡住所有的伤害,即使对手是他的爹爹也不会退缩!“难道你只是玩弄他的感情?看他为你痴情如斯,很有趣吗?”
“我没有玩弄他的感情!”铁手终于爆发了,怒吼着喊叫出来,他的头脑不再清楚,夜夜展转难覆、深沉绝望的感情;找不到出路,如同困兽一般焦躁失控的情绪;黑暗中尽疲力竭的奔跑,绝望、无至尽;深埋在九地之下的伤痛,外人又怎么能明了?!“你又懂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毫不示弱的吼回去,小宁突然红了眼圈。
“你知道吗?那个人,总是笑嘻嘻的,仿佛天天都很开心,好象没有一刻不在笑着,只有在他转身的瞬间,才能看见那笑里的脆弱;他总是不动声色的照顾着身边的人,每一个细微之处都不漏过,却不懂得照顾自己...”
“他半夜会趴在窗口看星空,被夜风冻得直缩脖子,也不肯去添件衣服,只是专注的盯着苍穹,落寞、寂寥的神情,让人心疼...即便是咳嗽声也压得低低的,生怕吵醒了我,可是,他哪里知道,他每咳一声,我的心就会揪一下,漫漫长夜,竟比白日还清醒。”
很好笑吧,他明明是我的师叔,明明比我大,武功也比我高很多,我却总是想保护他,只想替他赶走一切伤害,抚平眉宇间所有的忧愁。
“小宁,难道你?”铁手震惊了,不止为那个人,更被小宁的模样惊呆了,那种感情,只有深陷情网的人才能体会的到。
“没错,我对他说了,我喜欢他!”没有退缩,没有犹豫,大声宣布自己的感情。
铁手的头脑轰然作响,他已经分不清此刻的感想了,是震惊,是诧异,是敬佩,竟然还参杂着嫉妒,复杂的情绪中,只看得见少年的双眼,亮若星辰,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勇气,他几乎要嫉妒起那份勇气,几乎要被那火热烫伤。
心如擂鼓,轰然作响,每一次心跳,都撞得神智一片空白,好象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他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个地步,为什么会彼此伤害这么多年,他们到底在坚持什么,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不可以碰他,不可以放任自己的感情,不可以负了无辜的人,不可以,他不可以...理由实在是太多太多,但他竟然一个都想不起来了,错乱的神智中,只能有一个声音在叫嚣。
不可以?为什么不可以?
“喜欢或者不喜欢,就是这么简单!”少年执拗的话语,火一般燃烧着。
“小宁,你不懂的...我不能...”不能再负了芙蓉,不能对不起你娘,虽然我从来都没有对得起她过。“你娘她...”
“我不懂什么?都是借口!爹爹,你是江湖上人人敬仰的大侠,但在感情上,你是个懦夫!只会逃避的懦夫!”
“小宁!”
“你以为现在娘就不痛苦了?追命就不痛苦了?你以为你的逃避和懦弱能减轻所有人的痛苦吗!”
少年的话语,是火,疯狂的、固执的、坚定的、燃烧的火。稀薄的空气,所有的一切都被那火点燃了,铁手听见心口窒闷的心跳声,那一句句话语,被灼热的火烙印在心底,所有的血液在沸腾的刹那间凝固。
懦夫!懦夫!
如同山谷层层交叠的回音,不间歇的重复着,言语穿过耳,烧痛了头脑心跳,在现实和回忆的潭面上回荡,跳跃着,叫嚣着,带起的重重回音,闷雷一般惊炸!
全身都战栗起来,所有的话语,掀起埋藏已久的心痛、逃避、感情,顺着每一条神经,每一处血脉,肆意流窜、横冲直撞,让他的意志不再坚强,让他的身体无法支撑,让他的双腿承担不起站立在大地上的重量。
他听见千百个声音,千百个回音,从四肢百骸汇聚而来,每一次心跳都随之颤动,狂跳,眼前再看不见什么,再听不清什么,所有的、压抑已久的、深埋在身体每一处的情感都汇聚成一个声音——
追命!
摇晃的无法站稳的双腿,颤抖的不能成言的双唇,终于在这一刻喊了出来,他听见自己撕心裂肺的声音,深深的,用尽全身的气力,向那个人离去的方向,不顾一切的嘶吼着,汹涌的情感,无法诉说的爱意,沉淀多年的哀伤,字字渗着金石之音!
无数的追命在眼前晃动,月夜下离去的少年、梨花树上小口咽着酒的师弟,房屋中透着深深的寂寞和寂然的背影,星光下抑制不住滚滚热泪的伤心人,血泪纠缠中层层沉沦的清寒——
仿佛都听见了他的喊声,一起回头,看向他,然后绽放出最绚丽最耀眼,灿烂的可以将天地都融化的笑容,那笑凝聚在一起,从那耀眼的光中,走出一个少年,开怀的,带着几分稚气的少年!
那个人,就是追命!一直深藏在他心底,这么多年,都牢牢占据他心尖所有重量的人!是他最心爱的人。
是了,就是这笑,铁手终于想起来了。
三年复三年,一次次的等待、彷徨、哀伤和落寞,那个阳光灿烂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了,就从那笑消失的那一天起,他的生命再没有色彩。
没有光,没有热,没有颜色没有欢乐,连黑白两色都褪消,所有的一切只剩下灰,黯然,了无生趣的灰,形同枯槁、心如死灰!
小宁说的没有错,在感情上,他确实是懦夫,三年来,他只知道一次次的在心底追问、责怪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总以为他的犹豫和退缩是造成这一切的主因。
他为什么不扪心自问,不问问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问过他!
追命的心意,追命的奇异,不是一天两天,不是掩饰的毫无破绽,不是隐藏在九地之下,为什么自己从没有问过他呢?
他想要什么?他真正渴求的又是什么?他莫名的不安、突来的怒气都代表什么?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有问过?难道他自己也在逃避什么吗?难道他早已领悟了答案,却在潜意识里装做不懂?不问,不听,捂上耳朵,蒙上眼睛,自欺欺人的安慰自己所做的都是为他好,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为什么从来没有问过他?从来没有仔细倾听过问题背后的答案?
铁手铁游夏!你在害怕什么?你在逃避什么!你在胆怯什么!
铁手突然笑了起来,不可遏抑的大笑,笑得连喘气都艰难。
小宁在一边,担心的看着他,不明所以这笑的意义。
“爹爹?你没有事吧?”情绪平复下来,有些后悔方才的出言不逊。
“小宁,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是懦夫。”铁手终于停止了大笑,正色的看着这个骂醒了自己,将勇气和希望传递给自己的少年。“我一直在逃避,自做主张、自以为是、将他的生活安排规划好,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不给自己明白的机会。”
逃避永远解决不了问题,那些强压下的骚动、不曾熄灭的情感、不敢开启的爱意,都在沉淀、积累、蔓延,终于在最后爆发出来。
“我们回家吧。”
铁手带着小宁,一起走出衙门,策马赶赴京城。
他要回家了,回去将自己亲手种下的错误终结。这么多年,三个人的痛苦,一年接一年的重复,他错了,层层的掩饰逃避,不会化解错误,只会让那错越陷越深。
下定决心的那一刻,死灰的心在那一瞬间,复活了;六年来,他头一次真切的感受到自己活着,感受到仍在心底跳动的血脉,那永无止境的,反复纠缠的伤痛和苦楚,突然飘离了生命,灰色散去,他感受到生命的色彩。
天空突然恢复了颜色,和记忆中一样湛蓝的天空,记忆中一样翠绿的树木,记忆中一样灿烂耀眼的阳光;终于,再一次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