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程的路上，铁手设想过很多种和芙蓉说清楚的方式，却怎么也没有想到，开启这场酝酿已久的谈话的人，是芙蓉。
铁手和小宁未到家门口时，便听见屋内传来的阵阵笑语，疑惑中进了屋，只看见芙蓉带着小珍和一个男子在一起，满室的其乐融融。
待发现铁手和小宁，芙蓉起初有些慌乱，不过很快镇定下来，向着他们走过去，那名男子则投过复杂的、隐含着些许仇视的目光。
注意到一旁的小宁奇异的神色，铁手已经猜出那个男子的身份，小宁和小珍的生父，也只有他能让小宁露出这样矛盾的神情。
“我有些话想对你说，我们谈谈好吗？”芙蓉微笑的看着他。
铁手点点头，随她一直进了内堂。
跨进门的那一刻，注意到外堂的男子露出几分焦急和担忧，身体略略前倾，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进了内堂，气氛有些沉默。
六年来，铁手首次认真的打量，这个顶着他妻子名号的人，惊疑的发现当年那个如花一般美丽、活泼的少女，已经变成气息沉稳、平淡的女人了，脑中闪过当街活泼少女和追命嬉笑打闹的一幕幕，昨日种种，恍如隔世。
“这些年来，你一直都很不快乐吧？我也一样。”当铁手思酌该如何说时，芙蓉已经先开口了。
“我一直以为是自己的心意感动了你，所以你才会娶我，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我错了，尽管我仍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你六年前答应了亲事，可是我知道，绝对不是因为我。”
“成亲以后，你待我一如从前，我不知道寻常夫妇之间如何相处，以为你只是天性如此，尽管我很努力的想改变，最后，还是失败了，因为你的心从没放在我这。”
“我曾经很伤心，烦闷的几乎要发狂，却仍是试图压抑这些情绪，小珍和小宁来了以后，渐渐的，我也想开了，有了他们，我想就这么守着他们过这一辈子就好了。”
“平静一如古井般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我遇见他，小珍和小宁的亲生父亲时被打破，他一眼就看穿了我的不快乐，而我无法阻止自己对那种，单纯的近乎固执的热情的向往，我看到了死灰的心在复活，我听见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好象那个曾经消失的单纯热情的自己，又回来了。”
芙蓉抬头看向他，铁手分明看到了，许久不见的热情和勇气在她眼睛里燃烧。“你是我少女时代的一个梦，人人敬仰的大侠，是我全心崇拜的人，我几乎痴迷与这个梦，不愿正视它早已破灭的事实；但是，我终于想通了，你不爱我，而我终于有勇气宣布，我也不再要过这种自欺欺人的生活，所以.....请你，休了我。”
铁手几乎是震惊的看着她，是什么样的勇气，让她，一个女子能说出这样的话语，又是什么时候起，他竟然让自己，连一个孩子和女子的勇气都不如。
好象人越活越回去，越活越胆小，就像年轻人的人不怕死，而自古追寻不老不死的神话的，多是那些畏惧死亡的老去的君主。
因为太在意，因为从没能完全得到，所以怕失去，随着年龄的增长，怕连手中仅有的一点点也失去，蒙住眼，昧着心，妄想让一切维持现状，奢望一切都不改变，却没有看到自己已经变得如何懦弱和不堪。
爱或者不爱，都需要勇气说出来。
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为什么我们要弄得如此复杂，制造出所有的责任、道义去框住自己，然后让自己在围城中绝望的挣扎。
我们都好苯，不是吗？
“我不会给你休书。”铁手正色的答道。
芙蓉震惊的抬头，诧异的看着他，心一层层沉下去。是了，他是江湖上人人敬仰的大侠，怎么会容许这样的污点存在。
铁手没有看她，径自走到桌边，磨墨挥毫，片刻写就一篇成书，递给面色已然苍白的芙蓉。
芙蓉惊疑不定的接过，只看到抬首几行字。
……夫妻结发，原情深义重……三世结缘，始做今生夫妻……无奈二体难
一心，今缘浅生怨……
“是放妻书，我已经亏欠你良久，怎能在最后让你背负失德的骂名？”
芙蓉心中一酸，突然扑进铁手的怀抱，紧紧抱住他，而铁手在一怔之后，反手回抱住她。
“铁手大哥...”埋首在他怀里，芙蓉在向自己的青春年少作别，她最后一次放任自己在那个梦里，梦里她有个人人称羡的夫君，她跟着所以人景仰的大侠，过着神仙般快乐的生活。
良久。
冷静下来的芙蓉，从他怀里离开，她以为当她抽身的那一刻，会心如刀绞，却惊讶的发现，短暂的阵痛后，更多的是如释重负，心头竟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原来，放手并不是她想象的那样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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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宁，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走吗？”屋外的马车上，芙蓉进在车厢的最后一刻，回首问道。
小宁抬头，看了看一脸期待的生父和满脸不舍的妹妹，毅然摇了摇头。
“我要留下来做一个出色的捕快，娘有什么未尽的心愿，尽管交给我。”
芙蓉和男子都是一怔，相视一笑，都释然了。
孩子已经长大了，他们有他们的理想和生活，又何必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他呢？
“娘只希望你平平安安，保护好自己。”芙蓉笑了，挥手作别，最后看了铁手和小宁，进了车厢。
小宁走上前几步，一把拉住男子，沉声道：“照顾好娘和妹妹。”
男子一怔之后，点了点头，突然塞给他一块牌子，大声道。“有什么事情，拿着这个来找我，什么时候都有效，我会的照顾好她们的。”
接过牌子，小宁盯着他良久，终于松手。“你也多保重。”
男子欣慰的笑了，摸摸他的头，然后钻入车厢。
小宁站在原地，目送着马车，绝尘而去，影子越来越小，最后终于看不到了。
突然肩上微微一沉，侧首只见一只大掌安慰般落在肩头。
“回去吧，外面风大。”
小宁点点头，一同往回走去。
最终章
风动尘香。
窗外的竹林，沙沙作响，带起白色的衣摆，一起飞舞。
追命正坐在这小木屋的窗前，一手拎着酒壶，斜靠在墙边，出神的向外望着。
泉州曾经是年少的他们待过的地方，那时诸葛先生带着他们离开京师，在这城里一待就是半年，而这个小木屋，是他和二师兄偷偷溜来竹林时，亲手做的。
酒顺着喉咙滑下，冰凉中偏掺杂着火烧一般的感觉，似苦似甜。
是醉意盈上了眼吗？
他好象看到两个小小的少年忙碌的身影，拾着木料，不时擦擦滑下的汗水，间或抬首相视一笑，满满的快乐。
只要在二师兄身边，从来累不到他，偷懒的滋味确实不错，起初还有几分心虚，后来发现不管怎么闹，那个人都不会责备，渐渐的他越来越习惯，不为别的，只是渴望那份带着宠溺的叹息。
追命，略商...
只是稍稍掀起往昔的回忆，就能听见那个的低唤声，熟悉的仿佛从未离开。
那个人的宠，那个人的好，那个人笑里的温柔，无论多少年，用多少力气，就是忘不掉，仿佛植根在心里，生长在一起。
二师兄。
如果...如果我能有多一点的勇气，如果我能在那个时候明白的告诉你，是不是可以避免如今这一切？
不敢说，不敢说。
我真的怕，说了一切都会变。可是到头来，所有的一切还是变的，往着我最不愿意看到的地方变去，又有什么是可以不变的呢？
物是人非。
真的是很残忍的一句话。
拒绝再去想，用力将酒水灌下肚，懊恼的发现，瓶底见空，一滴酒也不剩了，索性将酒坛扔在一边。
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当初会选来泉州，其实是有私心的。
这里有年少的他们共同的回忆，也是往昔的一个见证。选择了这样的地方，难道还在期盼着什么吗？还能期盼到什么吗？
甩了甩脑袋，正准备离开，却惊讶的发现门口堵着一个人，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沉稳中带着几分宠爱的目光。
血突然涌上了头，周围的一切都不真实起来。
铁手静静的注视着他，仿佛要用目光描绘出他的轮廓，他的样子，他的黯然与悲伤，良久都保持缄默。
时光仿佛凝固住了。
六年了，铁手首次放任自己，让满满的思念和感情清楚的呈现在眼里，那样深情直白的目光，追命几乎招架不住，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呼吸难以为续。
“我跟芙蓉分开了，她带着孩子走了。这么多年，我从没有真正询问过你，现在，我只想问你一句话...”铁手顿了顿，深深吸了口气，直直望进他眼底，沉声问道。
“我现在说爱你，你还要吗？”
追命楞楞的看着他，眼睛越睁越大，似乎是难以置信，又似乎是反应不过来。铁手则深深的注视着，半分细节都不肯错过。
慢慢的，唇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滑开，追命笑了。
流光溢彩。
那个眉眼弯弯，神采飞扬的少年，又一次出现了。所有年少轻狂的岁月，悸动跳跃的心绪，都重现在眼前，真的是久违了。
追命只是笑笑，抿着嘴，抑制不住的笑意，在脸上绽放，笑着笑着，泪就怔怔的落了下来，而他终于能开口。
“我要。不管什么时候，我都要。”
仿佛是天籁之音降临在耳边，铁手一个箭步冲上前，狠狠将他圈入怀里，用力抱住，几乎要勒入骨里，追命亦紧紧抱住他，主动加深这个拥抱。
我们都好傻，不是吗？
因为太在意，因为太小心，丧失了去问、去揭示答案的勇气。亲近反疏，爱到深处，竟然会失去自我。
爱或者不爱，就是这么简单。
我们只是缺乏足够的勇气。
三年是一种找寻。
三年是一个归期。
我们沿着自以为正确的方向，不断奔跑，济济以求，却离幸福的距离越来越远。原来真的要经过这么久，要经历这么多的错过，我们才能懂得。
这个世界真的在不断的重复。
三年复三年，我们终于绕回了原点。
这一次，再也不会放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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