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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作者:轩辕赫连 当前章节:1503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4:09

姑射果的确不同凡响,不过三天蹴雪的气色就明显好了很多,不再像深秋随时都会随风而逝的蛛丝那般让人揪心,为此,众人的心情都明朗起来,而最明显的莫过于流楫,似乎自从蹴雪出事之后,他就再没这么精神勃发过,就连喂小白时都笑的见牙不见眼。小白是谁?就是流楫带回来的那只白头鹰,别看这鹰才刚跟了流楫,就已经变得很服帖了。

姑射果是大补,功效比千年人参还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虽然只是手掌那么大的一块小东西,流楫还是很谨慎的分成几小块让蹴雪每天分服。和流楫说的一样,这果子就像天吴一样随便放着也能在二年内保持新鲜,只是一旦有了切口,腐败的速度也快的吓人,尽管流楫很仔细保养,但是今天如果再不解决掉最后剩下的一大块,恐怕就要暴殄天物了。

未时正刻,流楫从专门挖出的小地窖里取出一个锡质的盛器,打开一看,里面拇指大小的一块果子已经从切面又向里烂了一些,黑乎乎的一团像池塘里腐臭的淤泥。知道蹴雪看了会更恶心,流楫用纯金的小刀片小心翼翼的贴着腐败的部分薄薄的切下一层,心疼的就跟剌自己的肉似地,要知道,仅仅是这么薄如蝉翼的一小片,也足够化解一只成年“黑无常”蜘蛛全部的毒液。

不夸张的说,流楫对自己的眼珠子都没对这块果子上心,因为眼珠子再重要也是自己的,而这个果子却是蹴雪的。流楫喜欢蹴雪,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发觉了,只是蹴雪就像绝壁上里破土而出的狂花,对于像他这样的凡夫俗子太过仰望了。即便到了现在,流楫也会时不时的胡思乱想,想象如果他们的师傅没有突然被人掳走,那他就根本没有机会和蹴雪开始相依为命、浪迹天涯的生活,那他可能连每天看着蹴雪、偷偷的对蹴雪好的资格都会渐渐丧失掉,怎么敢奢望像现在这样成为他身边朝夕相处的唯一的人呢。

见过流楫和蹴雪的人总会说流楫对蹴雪简直无微不至,捧在手心怕坏,含在嘴里怕化,相比之下蹴雪就冷淡多了,永远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似乎有没有流楫这个人都无所谓似地。然而,很多感情要在身处其中时才会懂得,就好像只有流楫才知道蹴雪对他到底有多纵容。蹴雪从不在乎别人的看法,自然就不懂得做表面功夫,然而这么多年来,南船北马、大漠江南,不管流楫想要去哪里,想要做什么,蹴雪都会打点行囊,默默跟随,不离不弃。

对于一个人来说,遇到一个愿意跟着自己天南海北漂泊流浪的人远比遇到一个柔情似水却不出家门的人幸福,因为前者给你的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后者给你的只是无所适从的依赖。

可惜,正是蹴雪这份沉重的爱才把他陷于如今这种风雨飘摇的境地,流楫忘不了当掌门带着周栖、林魁来找他们帮忙时自己那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也永远无法原谅自己扶着蹴雪的双肩和他说:“扶容,既然欠了他救命之恩,我们就答应给他的徒弟打脉吧,这样我们以后也算无债一身轻了!”

说来可笑,自己口口声声的说喜欢蹴雪,却为了图心里安生不惜让他去做一件完全没有把握的事情;他曾说不会把蹴雪交给任何人,到头来却亲手把他交给了无法掌握的未来;他也曾发誓不让任何人伤到蹴雪,却偏偏是自己把他逼到了这垂死的境地。

想到这里,流楫鼻根已经酸到不行,于是他用力吐口气,瞪瞪发胀的眼睛,换上一脸春风走到蹴雪对面,把小盒子往他下巴底下一放,用雪夜烛火般温柔的声音说:“扶容,该吃药了。”

蹴雪抬起眼皮,面无表情的看着这块“庞然大物”,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问:“就剩这些了吧。”

“是啊,把这些吃了,再想要也没有了。”坐在对面的流楫趴在桌上,手臂垫着下巴仰头和蹴雪说话,脸上尽是惋惜的表情。

蹴雪不是不知足的人,他很清楚眼前的果子对于他摇摇欲坠的生命有多重要,但是一看到姑射诡异的面相还有嚼在嘴里那种嚼蚯蚓般的触感就忍不住头皮发麻。

“再分一次吧,太大了。”

从保鲜的角度考虑,流楫自然是不赞同的,但是只要一对上蹴雪那双墨色的眼睛,他就就一句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好吧。但是扶容,切开后你得赶紧吃第二块,它都放了四天了,再添刀口腐败的更快,这种稀罕物如此白白糟蹋掉就太可惜了。”

流楫拿出小金刀,把剩下的果子又一份为二后,然后立即捏起一块送到蹴雪嘴边,深邃的眼眸水汪汪的盯着蹴雪,蹴雪虽然迟疑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吃了进去。一见形势大好,等不及蹴雪咽利索,流楫又赶紧把最后的部分送了过来,令他喜出望外的是,蹴雪这回竟然相当痛快,张口就衔在了嘴里,但是令流楫招架不来的是,蹴雪突然站了起来,一把抓住他还来不及收回的手腕,死死按在桌上。

流楫惊诧的扬起头,蹴雪的脸已经近在眼前。只见蹴雪用另一只手捏开流楫的牙关,嘴角一扬,垂头吻住了流楫。

片刻之后,蹴雪云淡风轻的坐回凳子,手背撑着脸颊,似笑非笑的看着流楫。流楫似乎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慢慢合上嘴唇,喉咙里还有吞咽后的胀感。

“扶容!你干了什么啊!这可是唯一能救你的东西啊!糟蹋了这一口可就真的再也没有了!”

“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我服的早就够了,再多也是浪费。”

“可它是天吴啊!就算不为了治病,吃上这么一口也能强身健体,起码几年内百毒不染!你怎么能就这么糟蹋了呢!”

蹴雪的视线从流楫身上挪开,浅浅的说:“你之于我会异于我之于你吗?莫非你觉得我吃了也是糟蹋?”

关于感情上的事情,蹴雪一向很少提及,像今天这种模模糊糊的话已经是他表达范围内的极限,深知蹴雪性子的流楫当然明白这句话有多么珍贵,脸立刻红了个透,下巴几乎镶进了胸脯里,可还执着的喃喃道:“可是,要是就差这一点怎么办…?我已经差点就失去你,那种滋味尝太绝望,太绝望了。”说到这里,流楫痛苦的摇着头,尽力憋住几近喷薄的眼泪,“只要能留住你,什么我都愿意做,我再也不会冒任何失去你的风险了,再也不要……”

看着眼前硬朗的男子胀红的双眼,蹴雪伸手扯起流楫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只要你不再捣鼓那些毒物,我自然就能长命百岁了。这下很好,至少我几年之内都不用担心你会中毒了。”

“……扶容,你太宠我了。”流楫的脸被扯的发红,泪汪汪的凝视着蹴雪。

蹴雪最怕流楫这幅讨打的无辜相,立马松手起立往屋里走去,快进门时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问道:“你说那果子叫什么来着?”

“姑射啊,怎么了?”

蹴雪皱了下眉,闪身进了屋子。

秋分一过,天变的越来越短。寂静的望朔轩里,长秋捧着书在倚在窗边,眼前的烛火跳的分外张狂,长秋本想再剪一次烛花,却发现整支烛都快燃尽了。看来今晚寒竹也不会过来了。说来奇怪,这几日寒竹好像故意躲着自己,即便见了面也言辞闪烁,甚至在这战前所剩无几的日子里,也没有像素日一样厚着脸皮赖在望朔轩留宿。

长秋早已习惯了寒竹的束缚,当他突然不在身边时竟会如此的寂寞,以前在无数相似的夜里,月影清风都热闹的像一场场大戏,可此时一切都变的萧索飘零,原来繁华的一直不是世间,而是因为世间有个他。

既然想见他,长秋便披上外敞,很快来到了寒竹的窗下。令他没想到的是,寒竹竟然睡得怎么早,卧房里烛火已熄,只剩下淡淡的月光。长秋不忍心去惊扰他,便静静的站在窗口,温柔的看着里面安睡的人。突然,寒竹开始咳嗽起来,不像被呛到,而像是那种从身体内部发出的深深的咳声,那咳声越来越剧烈,似乎五脏六腑都要被揪出来一样,终于寒竹支起了上身,一大口液体就这么喷了出来。

长秋的时间在这一瞬戛然而止,身边流动的空气悬浮成无数干燥的尘埃,无论他的胸腔多么剧烈的阔张、收缩,都再得不到哪怕一丝丝氧气。身体的反应总是先于大脑,所以当长秋冲到寒竹面前时他几乎以为自己快要气绝而死了。

长秋扑跪在寒竹的床边,地上未干的血迹顺着他的衣摆张牙舞爪的向上爬行,一直爬进那个叫做心脏的地方。

对于突如其来的闯入者,寒竹敏捷的抄起枕边的短剑刺向来人的咽喉,却疑惑的发现这个从天而降的身影毫不闪躲,仍旧一动不动的跪在那里。轻颤的喉结摩擦过剑尖,随即渗出细小的血滴,就像是身体流出的眼泪。

冷静下来的寒竹看清了长秋逆光的容颜,赶紧把短剑扔到一边,手臂自发的伸向长秋的伤口,却在中途不得已改变了方向,最后狠狠按住自己的小腹,在一阵撕裂般抽痛后,咸惺的血液又一次涌满了口腔。

当左胸突然被喷上火炎般的血迹时,长秋的身体本能的向后一倾,看上去就像风中摇摇欲坠的蓬草。真是奇怪,受到冲击的明明是胸口,可为什么头也像被巨石狠狠甩过一样,乱哄哄的一团。此刻的长秋觉得自己的灵魂该是已经出了窍,但是身体却像拥有了自己的意识一样,叫嚣着要和床上的人近一点,再近一点。

黑暗中,寒竹的眼波柔的像午后的井水,揉满了打碎的月光。在如此温暖的注视下,长秋终于恢复了神智,也终于意识到在他这不喜不悲的短暂年华里,他能想象的最可怕的事情居然就这么发生了。

寒竹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嘴,忍着腹部的余痛,尽量轻松的笑道:“怎么搞的,我这是怎么了?”

长秋看着明明因为疼痛在打颤却还笑的没心没肺的寒竹,特别想一个巴掌甩在他脸上,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受够了寒竹的隐忍,更受够了他这种身为兄长的自觉。是不是如果不说明白,林寒竹就永远看不出周长秋一直想要成为的是能够与他齐目并肩,甚至为他独当一面的伴侣,而不是什么被豢养在高墙大院,不经风雨的情人。

于是,出乎寒竹意料的,一向柔情似水的长秋竟在他如此不支的时候毫无怜惜的抓起他的衣领,冷冰冰的说:“那就把知道的都说清楚,你要再瞒我一个字,就让我不得好死。”

寒竹这种人最强大却也最弱小,他们因不爱自己而强大,却也因深爱他人而弱小,于是在长秋凛冽的威胁下,寒竹把打脉后间歇出现的呕血到最近突然变得频繁以及内脏的剧痛一五一十的告诉了长秋。

长秋背对着寒竹坐在床边,夜风吹进撩动他的胸前的碎发,没理会寒竹的呼唤,长秋一言不发的点了寒竹的睡穴,为放万一,又封了他的大穴,见他皱紧的眉头逐渐舒展,气息也平和之后才起身离开,在门关上的一刻,看着门缝里消失的寒竹,长秋不觉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又是一个黑夜,又来到蹴雪的院外,连长秋自己都厌倦了趴屋顶的鬼祟,干脆轻身翻进院子。蹴雪的睡房仍然亮着烛火,这下也好,省去了叫醒蹴雪的尴尬。长秋知道自己走路没有声音,恐怕贸然敲门会吓到蹴雪,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只好驻足在院子里。

这时,屋里传出窸窣的脚步声,片刻窗子就被推开了,披着薄衫的蹴雪微探出半个身子,倚着窗棂不知在想什么,稀稀落落的树影盖满他高挺的鼻梁,明明是极为精秀的面容,却总给人莫明的依赖感,好像只要有他在,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一样。其实即便到现在,长秋对蹴雪也不甚了解,但是他相信,一个让流楫这样的男子倾心的人,一定不是坏人,甚至是个很好的人。

蹴雪总算发现了黑夜中那团诡异的雪白,在飞速的眨了眨眼后长长的吐了口气:“周公子,你和林寒竹好像都不知道门的用处啊,它既不是用来翻的,也不是用来踹的,它是用来敲的。”

长秋尴尬的施了个礼,转身就要去敲屋门,就当做知错就改好了。

“这回就算了,从这儿进吧,懒的开门。”蹴雪看出长秋的意图,后退一步,把窗子让了出来。

“这…”长秋面露难色,自己堂堂七尺男儿,要爬窗而入,未免太失身份了。

“等着。”蹴雪看出长秋的心思,拉拉薄衫前去开门。

长秋跟着面无表情的蹴雪往屋里走,突然明白原来蹴雪和绮珑一样,都是放久的豆沙包。

“蹴雪兄,这么晚来打扰实在失礼,但是事态严重,还请海涵。”

“先坐。”蹴雪坐在软榻上,顺手把一本手抄的书扔到了里面,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别急。”

长秋惊讶于蹴雪的细心,竟然已经察觉到自己的不安,心头一暖,说:“是关于我哥的。自从打脉之后,他便开始莫名的呕血,近来更是越发严重,不仅发作的越发频繁,体内的脏器也疼痛难忍,只是他一直瞒着我,要不是刚刚被我无意撞见,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如今之计,我也只能来请蹴雪兄为他诊疗了。”

蹴雪看着眉头深锁的长秋,彻底明白寒竹瞒着他的原因,长秋是典型的喜怒不行于色,他会表现出如此明显的焦躁,想必心里已经乱成一团了。

“周公子,此事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只是受林寒竹所托一直没有告诉你,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便不想再用假话安慰你,林寒竹为何成了这幅样子,我根本一无所知。”

蹴雪的话无异于惊雷一束,直直劈中长秋的眉心,只觉脑袋像蜂窝般嗡嗡做响,眼前的世界也一下子模糊起来。

看着汩汩的泪水从长秋瞬间失去光泽的眼睛里泄出来,蹴雪简直措手不及。他万万没想到长秋的反应竟会如此剧烈,尽管依旧如水莲般安静,但是他清晰的感到长秋此刻所爆发出的巨大的悲伤,这种痛苦甚至感染到了蹴雪,让他的心脏也有了被碾过的错觉。

“…长秋”蹴雪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想呼唤眼前人的名字,好像这样能让彼此都好过一点。

长秋没有理会蹴雪,轻轻的站起身,接着退后一些,拉开与软榻的距离。蹴雪担忧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长秋,当他惊觉到长秋的用意时长秋的左膝已经跪在了地上,赶在他放下右膝之前,蹴雪飞速下地,一把抓住他紧握衣襟的手。

“男儿上跪天地,下跪父母,你干嘛这么作践自己!”

“我早就没有父母了,他就是我的天地。”长秋的眼睛还是没有焦点,不知道现在支配他说话的到底是他的身体,还是他的灵魂。

长秋梦呓般的低语很轻,却几乎震碎了蹴雪的胸口,如果他现在说能以一命换寒竹一命,他毫不怀疑长秋立刻就会自刎在自己眼前。蹴雪当然知道长秋和寒竹兄弟情深,却没料到他们之间的羁绊竟然到了如此绝决的地步。

猛然间,蹴雪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眼前浮满寒竹和长秋的样子,从几个月前的柳巷初见开始,寒竹看长秋时独有的温顺以及长秋遥望寒竹时宠溺的纵容此刻都异常清晰的展现出来。

怎么会?蹴雪在心里问自己:我怎么会到现在才发觉,怪不得流楫总说寒竹和长秋让他觉得别扭却又熟悉,原来和流楫与自己一样,他们根本就是一对!

这下,蹴雪也不再费劲扶长秋,反而一屁股坐在长秋旁边,望着门外一地的月光,说:“还说是朋友,到底还是没讲实话。周…,长秋,林寒竹不该骗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我的苦痛成就你的悲伤,而你的悲伤才是我的苦痛

21、第廿一章 ...

长秋就这么坐在地上,一言不发的看完蹴雪给他的那本手抄的书。书上面的字迹是蹴雪的,而内容就是他小时被师傅硬逼着背下来的《问经》,他当时肯定没想到儿时死记下来的似懂非懂的口诀现在却指示着一个人的生死存亡。

蹴雪侧头看着长秋,他此刻的唇色已经接近肤色,长长的睫毛茸茸的反射着烛光,还真是个好看的孩子,事实上,也的确还只是个孩子。

“我看不懂。”长秋疲惫的把头枕在软榻上,似乎看完这本书已经消耗了他全部的体力。

蹴雪知道长秋在自欺欺人,但他不能就此敷衍,有的伤疤就算再残忍也得揭开,于是蹴雪也靠上软榻,说:“长秋,我和流楫一直欠你和林寒竹一个解释,关于打脉你们只知道它能带来的好处,却完全不知道所要付出的代价。

“人体的经络与自然造化相辅相成,一年有十二个月,一日又有十二时辰,而我们的经络也分为十二支,在内存在于脏器之间,在外又表现在四肢肌体之上。我们通过经脉将内息与外力融通起来,所以你们练武之人要想真正达到人招合一的境界,就一定要先打开你们需要通顺的脉络。脉和五脏六腑一样,也分为金木水火土五行,武功心法和套路不同,所需求的经脉也自然不同。

“我虽不会武功,却能通过武功心法和招式断出各家功夫所需打开的脉络。另外,经脉与穴位不同,它们时隐时现,具体位置也因人而异,而普天之下知道如何探出个人经脉所在的人,恐怕就剩我了,这也正是你们掌门找我来的原因。

“但是,抛开打脉对于激发身体能力的好处不谈,这样做毕竟改变了内息运行的天然路径,所以要想在开脉后还能继续顺利的生存下去,就必须要斩断被打开的那一脉所牵扯的人体的需求,也就是要克制自己在某一方面的本能,否则与之相通的内脏就会受到巨大的损伤,日子久了连命都保不住。不同属性的经络在打通前束缚的能量也不尽相同,越是常人无法把持、难以控制的行为,其脉络在打通后能激发的能力就越大,可一旦破了戒条,带来的损伤也就越可怖。”

长秋仍旧闭着眼,说:“我和哥打脉还不足一个月,可我今日见他的样子已伤及脏腑,如按蹴雪兄所说,他练的剑法要开的定是一条非常重要的脉络,既然你明知他如果处理不当会有多严重的后果,那你为何不早点提点他,反而眼睁睁的看着他莫名其妙的成了这副样子。”

“你说的不错,我的确该早些把话说清楚。只是我起初以为你和林寒竹是为了练功不择手段的武痴,所以并没打算管你们的闲事,直到周右使把你们打脉的真正原因告诉我,我才知道你们不过是替师报仇,根本就不知道其中利害,只可惜那时你们已不愿再听信我,而我也是泥菩萨过河。

不过那时我也有仔细想过,觉得以你们这种现状至少在报仇之前不会发生与打脉相冲的情况,所以也就不想再提及这些,以免无端扰乱你们的计划。只是没想到,林寒竹一次来找我时竟然有了真气乱行伤及内脏的现象,我唯恐与此打脉之事相关,当即询问了他,可他却对我撒了谎,亏我居然丝毫没有怀疑,再也没想过这方面的原因。如果林寒竹当时和我讲了实话,他也不至于到这般田地。”

“……他一直都是个骗子,彻头彻尾的骗子。”长秋身下的影子虚虚实实的摇晃,碎发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蹴雪兄,说到底,我哥到底做了什么导致内息混乱的事,他到底开的是哪条脉?”

烛台上积了厚厚的烛泪,桌上的蜡烛在剧烈的跳动后终于耗干了所有,屋子顷刻暗了下来,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月光。

“人会握拳而生,都是怕丢了手心里攥着的三世缘分。缘有善恶,分有深浅,其中最玄妙的莫过于情动,情窦一开,一念枯荣,所以这周身脉络中最强大的就是情脉,而这情脉从人一落地就是打开的,所以纵观古今,最顶尖的高手都是有情有义的侠士,那些薄情寡义的人,即便用尽一生研习武术,到最后也成不了武学大家。

情脉自开是天意,它下面的副脉却都处于封闭的状态,而这些司情的副脉就是在后天打开的脉络中最具力量的经脉。而林寒竹所练的剑法诉求的正是这些副脉中的一支,他开脉的代价就是【心头有爱,枕边无人】。”

听到这里,长秋已经将头全埋进了臂弯中,蹴雪仰头看着月亮,说:“还不打算和我说实话吗?”

“……没错,害他变成这样的是我,我就是和他有肌肤之亲的……枕边人。”长秋的声音从衣服里闷闷的发出来,压抑的像是埋葬在坟墓里,“可为什么有事的是他?如果这是老天对我们的惩罚,那该死的也应该是我啊!明明是我先勾引他的,把他拉进这种不堪的感情里的明明是我啊!”

蹴雪苦笑道:“这种事情本来就是你情我愿,哪有谁勾引谁这么一说。人活一世倏忽如白驹过隙,找个人一起走完寒暑冬夏又怎么会有不堪呢。”

长秋这才发现到自己的话无意中殃及到了蹴雪和流楫,仔细想来这两人虽然没有主动提起,但也从来没有刻意掩饰他们间的暧昧,其实门中也不是没有人在背后嘀咕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长秋一直以为蹴雪根本不在乎,现在听了他的话突然明白了,原来他并不是不在乎,反而是太过在乎这份感情以致连自己都忘了分桃断袖这种事终究是要被人非议的。

“我不可能看着他就这么下去,总该能做些什么吧?”

“后路倒也不是没有,我本来是想等你们活着回来再告诉你们,可不知道怎么竟成了现在这个局面。”

“这么说你有办法救我哥!那为什么要等到报仇之后呢!此次一去本就没什么胜算,他如今这副样子不是明摆着去送死吗!”

蹴雪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说:“摆脱开脉束缚的法子就是废了他的武功,你觉得大仇未报前他会同意吗?再说,本不该通的脉络一旦打开就不会闭合,所以即便废了内力,人也不可能像开脉前一样活蹦乱跳,要林寒竹那种人一夜之间虚弱的像个耄耋老头,要不是经历过生死浩劫,他恐怕无法接受吧。”

蹴雪说的没错,如果要寒竹在苟且偷生和报仇雪恨之间选择,他宁愿死在鸿旧衣手里也绝不会废掉武功。尽管素昧平生,但那个男人的存在已经让林寒竹把他拥有的东西赔了个精光:他的年少、他的爱情、他的至亲、他的朋友、他的未来、还有他溺在心脏里的“天下无双”。对鸿旧衣提不上恨,他其实更像个符号,寒竹只希望他彻彻底底的消失在这个被他摧毁的世界,越快越好。

蹴雪见长秋一言不发,说:“总之你现在和他不要再做什么亲密的事,只要能撑过九月初六,一切再从长计议吧。”

长秋从蹴雪那里出来后一直感觉轻飘飘的,迷迷糊糊的又走回了幽篁苑,深更萧索秋意荒凉,长秋席地坐在寒竹的窗下,用手臂为自己搭建起一个单薄的怀抱。

天大亮时,绮珑才起来扫院子,看见窗下靠墙而睡的长秋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摇醒他:“长秋,长秋,你怎么睡在这里?天!你身上哪来的血啊!长秋!你怎么了!”

一直似睡非睡的长秋迷迷糊糊的站起来,脑子里沉的像装满了沙子,他回头望向屋里,地上的血迹已经不见了,床上的寒竹也已换了一身亵服,此刻正靠着墙壁发呆。四目相对,寒竹一脸惊异,嘴唇动了几动却没任何声音。

这时,一个弟子直冲进院子,上气不接下气的喊道:“大公子!啊,二公子正好也在,你们快去看看,掌门刚刚昏过去了!”

一听这话,寒竹立刻翻身下床,拎了件袍子冲出来,问:“好好的怎么昏过去了,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啊,掌门起床时还好好的,在看了断云山藐云阁发来的请帖后就突然全身抽搐,然后就晕过去了!”

“还不快去找郎中!”一听藐云阁寒竹就知不妙,回头见长秋也用充满血丝的眼睛疑虑的看向自己,两人互相点点头,快步向师傅的院子奔去。

寒竹肚腹之间仍有隐隐的痛感,身形自然比不上往日,很快就落下了一截。正当他打算慢走几步时,一只手臂穿过了他的腋下,跟着整个人都被提了起来,鼻尖靠上长秋的胸膛,依稀能嗅到血迹的味道。寒竹扬起头看长秋,他仍是一脸的云淡风轻,目光却执着的看向前方,仿佛怀里抱的不过是坨棉被或者什么物件。

不多时他们就到了师傅门前,长秋默默的放下寒竹,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去,寒竹晃了下神也赶忙追了进去。床榻之上,魁梧的师傅仰面躺着,眼睛失神般的盯着房顶,半张的嘴角不时有些许白沫流出,样子颓然间不堪了许多。

寒竹和长秋跪在师傅身前,这才看清他的眼角竟然湿漉漉的,一道细细的泪水顺着师傅红褐色的皮肤一直流进他花白的鬓发里。

“师傅,您这是怎么了?”不管出于什么动机,他毕竟是一手教会自己武功的恩师,看着他如此颓唐的模样,寒竹心里还是酸涩的难以自持。

师傅似乎还说不出话,只能颤巍巍的抬抬手,寒竹会意,从他手里轻轻的抽出一张淡紫色的请帖,拿到长秋面前和他一起端详,等到把帖子从头到尾看了足足三四遍后,已经有冷汗从寒竹额头伸出来。

“师傅,鸿旧衣不是十几年如一日的去拜祭先帝吗,怎么现在突然要在九月初五到初七举办什么聚贤大会呢!”

师傅仍旧呆呆的躺着,寒竹明白他苦心经营二十年的大计突然出现如此变故是多么大的打击,便低头不敢再多问。

长秋又看了一遍帖子,说:“天下第一大派召集江湖各门派掌门相聚切磋也不是没有先例,但是这么大的盛事居然在召开前五天才把请帖送到,而这时间又正好在九月初六前后,实在太蹊跷了。”

“不止如此,即便抛开这日子不谈,师傅说过他曾和刘钦打过交道,所以这聚贤大会师傅是断然去不得的。另外,师傅素日最喜结交朋友,各门派中认识他的不在少数,这就使找人代替他出席成了绝路。最麻烦的是,以藐云阁如今在江湖一呼百应的地位,如果我们陌裔公然缺席,那就摆明是在全江湖人面前挑衅他的盟主的地位,必将把陌裔推上众矢之的,到时别说师傅的真身和我们的复仇大计,就连整个菟於都会惹来杀身之祸。”寒竹紧皱着眉头看向长秋,声音凝重:“这个聚贤大会根本就是针对陌裔的鸿门宴,怎么走都是死棋。”

长秋猛的转过头,眼神中透出些许惊恐:“难不成,我们的计划走漏了风声?”

就在这时,几条影子从门外探进来,寒竹和长秋回身往去,原来是小弟子请来了蹴雪和流楫。

蹴雪扫了一眼地上的两人,径直走到掌门的面前,抬手就要为他把脉。

“啪!”未等蹴雪的手碰到掌门,寒竹就一把掐住了他的手腕。

“又怎么了?”蹴雪不咸不淡的问寒竹。

寒竹扁扁嘴,尽量轻松的说:“公子扶容,在我们面前你就别装了,街上随便拉个赤脚大夫都比你医术高明,你还是别插手了。”

正在这时,一直呆躺着的掌门突然扭过头,反手抓过蹴雪的手,用一种诡异的眼神死死的盯着他。寒竹和蹴雪霎时僵在原地,还是流楫先察觉不对,抢步上前把蹴雪拉到自己胸前:“恩公!你这是干嘛,别吓到扶容!”

掌门侧着头,仍旧用那种眼神盯着蹴雪,不一会又有白沫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流楫感觉出蹴雪的不安,便揽过他的肩膀说:“林公子说的是,那我们就先告辞了,你们好好照顾恩公吧!”说罢就搂着蹴雪快步离开了。

“要你去找大夫怎么把蹴雪公子找来了,再去找!”寒竹少见的对着小弟子吼了起来。

在小弟子眼里,公子扶容就是全天下最好的大夫,真没想到找他来竟然还有错了,一时心里很是委屈,便不服气的“哦”了一声。

“等等……。”寒竹叫住转身欲走的小弟子,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盯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的说:“别再让蹴雪和流楫两位公子接近这里,记住了吗?”

可能是寒竹平时嘻嘻哈哈久了,底下的人几乎都忘了他在门中仅次于掌门和左右使的地位,突然见到他如此冷峻威严的样子,小弟子差点连话都不会说,捣蒜一样的点点头,撒腿就跑了。

寒竹也不知道自己干嘛对吓唬个小弟子,但是他此刻心真的太乱了,太多的东西乌云一般団积在一起,千丝万缕,毫无头绪。当他再回过头时,看见长秋正趴在师傅嘴边好像在听师傅说什么,片刻后,长秋点点头站起身来,然后直到小弟子再次请来的郎中为师傅诊完脉,长秋也没有和寒竹有任何交流。

好不容易等师傅服药睡下,寒竹这才和长秋到厢房用餐。见长秋还是没有和自己说话的迹象,寒竹鼓起勇气说:“长秋,刚才师傅和你说什么啊?”

长秋没有抬头,边夹菜边说:“师傅让我们提防蹴雪。”

不理会寒竹停在半空的筷子,长秋夹起一小口米饭,更正道:“其实师傅的原话是,除了蹴雪。”

作者有话要说:人出生的时候手里紧攥着的是前世的“舍不得”,今生的“这样啊”,还有来世的“为什么”,握的太久容易捂坏,握的太短小心弄丢

22、第廿二章 ...

寒竹回到幽篁苑后也一直在想长秋的话,师傅为什么让他们除了蹴雪,难道他也认为报仇的风声走漏了,而且那个捅出消息的人就是蹴雪?寒竹不禁想起他向蹴雪说走嘴的情形,客观上来讲,不会有人比蹴雪的嫌疑更大,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寒竹就是觉得蹴雪绝不是城府那么深的人,也更不愿意相信蹴雪会做出如此不仁不义的事情。

长秋几乎一整天都没说什么话,寒竹此刻很想知道他的看法,以前寒竹总觉得长秋就是一只大开的扇贝,心里想什么一目了然,而现在他才意识到那都是建立在长秋愿意向他袒露的基础上,一旦长秋合上外壳,那寒竹就全傻眼了。

考虑到师傅病情严重,寒竹给王家的两位公子飞鸽传书,希望他们能过来看看老人。几天后,两位公子风尘仆仆的赶来,身边却少了那几个公子小姐。

寒竹一边给他们引路一边问:“怎么不见上次那几位?”

几月后再见王二公子,感觉比先前温和了不少,容貌还是艳丽异常,见寒竹问话答道:“见异思迁,乐不思蜀。”

寒竹听得一头雾水,尴尬的看向王大公子,他却笑得一脸狡猾:“本来就没有定,哪谈得上迁呢?”

寒竹知道这个话题很深奥,干脆不再说话,陪笑着带他们进了师傅的卧房。

在床边伺候的长秋一见人来了,便和两位王公子问了好,然后得体的退出屋子,紧掩房门。

寒竹看见长秋出来很想和他说说话,却始终迟疑着不敢上前,长秋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视线里,寒竹这才懊恼的蹲在地上叹气,和长秋没交流的日子看来又要加上一天了。

因为忌惮陌裔已被藐云阁的人盯上,王家两位公子还是赶着天黑前下了山,掌门的塌前又只剩下寒竹和长秋。夜已经很深了,掌门却迟迟没有睡去的意思,可能因为见到了王家的后人,他的气色突然好了很多,脸庞也有了些许红光。掌门把寒竹和长秋叫到眼前,颤巍巍的从枕头下摸出一个锦囊,吃力的交到寒竹的手上。

寒竹提起锦囊的下角,两个长命锁伴就着清脆的碰撞声滑落在他的手心里。

“为师的大限就快到了,想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除了大哥就是你们两个了,我知道你们恨我,恨我把自己的仇恨强加在你们头上,害得你们这两个无辜的孩子不得不面对生死的浩劫。但是师傅我一生无后,你们就是我的孩子啊,除了你们我还能指望谁呀……。这两个长命锁为师本想等你们报仇前再给你们,可现在我恐怕等不到那一天了,不过这样也好,我在天有灵化成这长命的锁链,好好的保护你们。”

寒竹和长秋看着老泪纵横的师傅双双跪倒在病榻前,忍住哽咽将银锁戴在脖子上。掌门又把手伸向寒竹,示意他把自己拇指上象征掌门地位的扳指取下来。

“师傅,这使不得!”

“竹儿,听话,我死以后你就是菟於山陌裔派的掌门人,天经地义,莫要再推辞。”见寒竹终于把扳指握在手里,掌门又握住长秋的手,说:“秋儿,自此以后你和寒竹既是兄弟也是主仆,你要像你们的干爹辅佐我一样好好的辅佐寒竹,陌裔上上下下就靠你们了。”

冷冰冰的手被长秋紧紧的反握住,掌门不禁露出一丝笑意:“好了,我累了,你们先出去吧,对了秋儿,别忘了为师交待你的话。”

寒竹狐疑的看向长秋,长秋点点头,然后径自退了出去。

刚出院子,寒竹就抢步截住长秋,开始了几天来和长秋的第一次谈话:“长秋,你真要伤蹴雪?!”

“骗子…。”

寒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便弯下腰平视长秋问道:“我问你是不是真要按师傅说的伤害蹴雪,你在说什么啊?”

长秋微张开嘴却终究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从寒竹身边绕了过去。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寒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长秋,即便在两人关系最暧昧不安的时候长秋也像司南一样执着的看着自己,而现在是什么让他变得这样畏缩,甚至连看自己一眼也不敢了呢?

寒竹再次堵在长秋面前,霸道的托起他的下巴逼他与自己对视。长秋想挣脱却拗不过寒竹,干脆紧紧的闭上了眼睛,两道泪水也就毫无征兆的流了下来。

寒竹手足无措的放开长秋,却又立即把他抱回怀里。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寒竹已经无力消化,在这个时候,他最需要的就是长秋,生自己气也好,怨恨自己也好,只要他还在自己身边就够了。

长秋感到眼皮上传来柔软的触感,温润的让人心都碎了。在他即将沉溺的时候,一个清冷的声音响在了耳边,它说:“周长秋,你是林寒竹的毒,快点离开吧,你又要伤到他了。”

这个声音是长秋自己的,一平一仄都出自他的胸腔。恢复理智的长秋猛的睁开眼,推开寒竹头也不回的离开,身后没有传来呼唤,只有细不可闻的哽咽。

几个时辰后,一轮新的太阳从天边升起,辉煌的光芒扫过陌裔的每一寸屋脊。雄伟的大殿里,陌裔上上下下所有人齐刷刷的跪了一地,长老、弟子、丫头、厨子,无论何种身份,他们此时都穿着同样素白的孝衣,寒竹跪在人群的最前面,几步外的高台上躺着老掌门的灵体,为了让陌裔躲过这一劫,他了断了自己的性命。从这一刻起,他一手创立的菟於山陌裔派,改朝换代。

在众人的注视下,寒竹招来门中的信使,站起身异常冷峻的说:“立刻动身去藐云阁,就说菟於山陌裔派老掌门暴病仙逝,新掌门需尽披麻守灵之礼,无法到往聚贤大会,请鸿帮主体谅。另外吩咐下去,将老掌门仙逝的讣告尽快送到各大门派,不得有误。”

“是!掌门。”

信使的话提点了众人,顷刻间满堂男女低头垂目,异口同声:“恭请掌门发号施令,我辈必将万死不辞。”

周寒竹如立于鸡群的仙鹤,视线一马平川的扫过黑压压的人群,埋着头的子规、埋着头的烛尘、埋着头的绮珑、还有埋着头的长秋。

寒竹抬起左手,红火的扳指就从宽大的衣袖中露出来,他知道撑着师傅活下去的唯一信念就是等着刘钦丧命,而这次他为了陌裔、为了自己和长秋,竟连这最后的期待也放弃了,不会有比这再惨烈的牺牲了。所以,林寒竹从老掌门手中继承的不只是他一生的心血,还有他一生的遗憾,复仇子报,天经地义,刘钦,后会有期。

既然已是掌门,寒竹自然不能继续住在幽篁苑,明知这是无法逃避的现实,寒竹还是孩子气的把物品弄得乱七八糟,想尽办法拖延着搬走的时间。

荷塘的另一边,烛尘过来给长秋添茶,却发现茶杯还是满满的。见长秋没在忙什么,烛尘就和他聊起了天:“大公子,不,掌门那边好像快收拾好了,一想到他和绮珑姐要搬走,心里还真是有些空落落的呢。”

长秋不语,烛尘也不在意,她早就习惯长秋闷闷的样子,想来他此刻心里也不舒服。

“虽然明知只是搬到后面的主院,却总觉得像要久别一样。只怪这么多年来住的太近,想见面了走几步就能见到,人都给惯懒了。以后大家离得远了,就算心里再想恐怕也会因为路程变远而少见面吧。不过没关系,只要心里惦念,祈祷他们一切顺心,这样即便不见面也不会难过了。”

烛尘没读过书,字认识的也不太多,但就是这么一个女子竟然有如此豁达的胸襟不禁令长秋刮目相看。于是沉寂了一天的长秋说:“没想到烛尘竟和庄子的看法不谋而合啊。”

烛尘最喜欢听长秋教他学问,连忙追问道:“真的吗?怎么个说法?”

长秋一笑,娓娓道来:“从前有两条鱼,因为泉水干涸而困在陆地的小洼中,为了一起活下去,两鱼用自己的唾沫滋润对方,可它们给予彼此的呵护再尽心也比不上原来的生活,所以与其忍彼此痛苦的厮守,倒不如逍遥自在的天各一方。这就叫【与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相濡以沫,相忘江湖……?”长秋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只剩下无声的唇语:“相濡…相忘…”

烛尘看长秋的样子,识趣的悄声退了出去。反正长秋这边用不着自己伺候,烛尘干脆去幽篁苑帮帮忙。

刚进院子,绮珑的吆喝声就传了出来,弟子丫头搬着东西像蚂蚁一样进进出出。烛尘找了半天才看见厢房的墙根下的寒竹。都是当掌门的人了,还这么不知形象的蹲墙根,烛尘忍不住噗嗤一笑,款款走到他跟前:“掌门怎么在这里休息,如果觉得乱,去我家公子那边就好了啊。”

寒竹有些惊喜的抬起头,试探的说:“是长秋让你来找我的吗?”

烛尘哭笑不得,便用哄孩子的口气说:“掌门去公子那边何时用得着请了?”

寒竹知道烛尘不是长秋遣来的,刚才的劲头全没了,泄气的坐在地上。

“烛尘妹妹,我记得你们那里有个短梯是吧,能不能先借我们用一下?”绮珑已经焦头烂额,从院子的另一头朝这边喊。

“当然了,姐姐找个人和我过去取吧。”

一听这话,寒竹噌的站了起来,拉着烛尘就往外走:“还找什么人,我去就好了!”

迈进望朔轩的一刻,寒竹觉得心跳都停了,他尽量平静的走进来,低低干咳了一声,不出所料没人来应。烛尘去找梯子,寒竹便假装无意的蹭到长秋的窗下,快速的往里探一眼,好像没人,然后他又往里探了一眼,果然没人。

“烛尘,长秋不在?”

“刚刚还在的,这会可能出去了吧。”

寒竹失望的踢开脚下的石子,扛起烛尘手里的短梯,悻悻的回了幽篁苑,这趟腿跑的,太不值了。

天擦黑的时候,幽篁苑里的东西也搬的差不多了,绮珑先行到主院去打点,就剩下寒竹在这里度过最后一夜。沐浴后的寒竹窝在床上,可能是天气越发凉了,一个人竟然会觉得透心的寒冷。不敢奢求那个人的体温,寒竹翻身下床准备把窗子关上,可走到窗口时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窗子那头,长秋正歪头看着自己,眉目弯弯,浅笑吟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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