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天气晴好,气温也没前几天那么冷,承云的公子们穿着武服聚在练武场,一边练功夫一边不忘相互排挤。
一身淡紫的玖欢问长秋道:“水莲公子,你似乎只穿白色的衣服,为何不尝试些艳丽的服饰你我虽为男子,但既然已经是这种身份,出挑些总是好的。”
长秋眼前闪过花红柳绿的寒竹,春桃灿烂的蹴雪还有汉胡混穿的流楫,不禁淡淡一笑,说:“家中亲人都太过出挑,我不起眼些也好。”
玖欢一扯嘴角,说:“不出挑可不是不起眼,我倒觉得这满满一院的男子都没水莲公子你一个人来的扎眼呢。”
长秋无言,玖欢的话或许是种赞扬,但他真不觉得这么群七尺男儿为了另一个男人打扮的花枝招展,争奇斗艳有什么值得骄傲的,特别那个男人还是个……前大内总管,真不知道这鸿旧衣到底有什么本事,竟然到现在还没有被人识破真身。
“所以说,水莲公子你不该浪费了自己的好天资,我敢说你一定能够得到掌门的青睐,保不齐还会亲自临幸你,到时候你就飞黄腾达,真的平步青云了。”
长秋叹气,他又何尝不想会会那个鸿旧衣,只可惜到现在为止,连他长什么样子还不知道呢。于是长秋答道:“鸿掌门日理万机,我来这里快一个月了都还没见到掌门的真容,怎么敢痴心妄想呢。”
玖欢一笑,说:“水莲公子,机会已经来了。再过几天就是这个月的【来仪酒席】,到时候鸿掌门会亲自到场和承云科的所有人一起饮酒作乐,到时不仅会行酒令、做流觞赋还有各种歌舞表演,说白了就是给每个人一个展示自己的机会,只要你的节目能让掌门高兴,说不准当晚就能伺候掌门了。”
长秋心想这个鸿旧衣不愧是从宫里出来的,什么来仪酒席,根本就是选妃嘛,不过这也的确是个被他认识的机会,自己已经这在里白白浪费了这么多天,要是再没有点眉目,就真的是愧对某人了。
“玖欢公子人品超人,也不要错过这个大好机会啊。”
玖欢苦笑道:“水莲公子,你觉得锦华会给我展示自己的机会吗,我只求如果他朝水莲公子你飞上枝头,别忘了提携一下玖欢就好了。”
长秋说:“既然如此玖欢公子又何以见得锦华公子会给我这个机会呢?”
玖欢说:“水莲公子有所不知,每次来仪席上都会把各房头一个月来各房的成果展示给掌门看,咱们画房自然就是呈上众人的画作。不瞒水莲公子,我有把柄在锦华手里,根本就不能献画。不过据我观察,鸿掌门日理万机,所以只会看作品中的前一两张,所以只要能把画放在最上面,至少也能得到被掌门关心几句的机会!我素来与掌门身前负责呈传的武士交好,到时不管怎样,我一定先办法把你的画放上去。”
正在两人交谈之际,武场突然变得躁动,几声喊叫从长秋背对的一端传来。长秋正欲回头看个究竟,突然看见眼前的玖欢一脸惊恐的张大了嘴。
“玖欢公子?”长秋狐疑的问。
“水莲公子,你,你身后……”
长秋的确感觉身后不对,怎奈不敢运真气,便皱眉转过了头。
电光火石般,只一瞬,长秋感觉有什么朝着他的脸径直扑了过来,出于本能,长秋奋力向一侧闪过,却还是跌坐在地上。定定神的长秋顺着黑影向身后望,一直金尾的苍鹰扑扇着一人长的翅膀,呼啸而过。
原来是只飞低的老鹰,长秋摇摇头站了起来,瞬间有些想念流楫养的小白,同样是鹰,小白简直温顺的像只鹦鹉。
吓傻了的玖欢也跑了过来,不可思议的看着长秋:“水莲公子,你刚才一下跳了好远,好像在飞。”
长秋突然意识到刚刚一着急竟然使出了轻功,他知道自己的身形有多灵盈,肯定会引起大家议论了。
“情急之下也不知自己在干嘛,可能太害怕了吧。咱们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鹰?”
玖欢点点头说:“哦,我们藐云阁的高级武士和术师都养有苍鹰,应该是通讯用的吧,不过想刚才那只不仅身形大而且尾巴还是珍贵的金色,大概是位高权重的长老所养,所以就算被他吓到也只能吃哑巴亏了。”
长秋点头欲走,玖欢突然拉住了他,呆呆的说:“完了,水莲公子,你的脸,伤了……。”
玖欢一说长秋才反应过来,刚才似乎有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了自己的左脸,只是速度太快一时没感觉,现在还真是觉得从左眼内眼角下一直到耳根都火辣辣的疼,长秋伸手一摸,细细的血就渗了出来。看来伤口并不宽,但一定不浅啊,果真不一会,肉渐渐松开,更多的血流了出来。
练武之人受伤是很平常的事,磕磕碰碰的就更是难免,光是寒竹因为打猎每年就要伤上个几次,所以长秋并不在意,和玖欢打了招呼就要回房处理,却被玖欢一把拉住。
“玖欢公子?”长秋不解的看着玖欢,脸上的疼这回明显了很多。
“水莲公子!你伤在脸上了,脸上!过几天就是来仪酒席了,你还怎么见掌门啊!”
长秋一愣,转而笑道:“不妨事,男人又不同女子,脸不过是张皮罢了。”
说罢长秋转身离去,剩下呆若木鸡的玖欢看着他从容的背影,嘴里念到:“男人……?”
果然像玖欢和长秋分析的一样,用了止血散凝血后的伤口虽然在愈合,但是留下一条虽然细但是很明显的疤痕,横穿了长秋的整张左脸,更险的是,如果长秋再稍微躲晚一点,那鹰爪估计抠的就是他的眼睛了。
来仪酒宴设在日入之时,正是夕阳西照的前曲,虽然初冬的草木比不上盛夏的繁华,但是孤枝零木别有一番浑厚的雄浑。出发之前,玖欢来到长秋房里帮他看脸,左右端详了半天说道:“虽说现在天短,不一会天色就会暗下来,但是水莲公子这道伤还是能看得出来,不如我给你打些水粉,好歹遮盖一下吧。”
长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眼前浮现出烛尘在窗前上妆的样子,难得夸张的说道:“水粉?玖欢公子别打趣了,哪有男人用这种东西。”
玖欢沉默,然后说道:“我们偶尔都会擦一点,毕竟有很多类似今日的场合……”
长秋扶了额头,缓缓的说:“水莲语失了,玖欢公子海涵。”
玖欢没有答话,却用手轻轻抬起了长秋的下巴,似乎自言自语的说道:“这么张好看的脸却得不到主人的重视,倒不如给我好了。”
除了寒竹,长秋根本无法接受别人对自己动手动脚,特别是肩膀以上,根本就是男人骄傲的禁区,若不是亲密的伴侣,随便对着个大男人的头发或者脸巴揉揉捏捏简直就是太过失礼了。
长秋轻轻捏住玖欢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脸上拿开,浅笑道:“玖欢公子过谦了,时候不早,咱们还是走吧。”
玖欢也为自己轻佻的行为感到后悔,连忙应了一声跟着往外走,却再出门时又叫住了长秋:“水莲公子,你就穿这样?”
长秋低头看了看自己素白的长衫,正是他来这里的第一日穿的,衣袂如云,长袖似风,烛尘的女红总是一等一的水平。于是长秋一笑,对玖欢扬了扬头,示意他跟上,玖欢一愣,扁着嘴小跑追了过去。
来仪会的地点就定在后园的“曲水流觞”,四十八个各具风韵的少年按照自己所属的院别分成八个两列三排的方阵,呈扇形将“曲水”围起来,只在东方留有一片开阔,那里就是鸿旧衣的席位。
依照水坎院的地位来讲,长秋自然和玖欢坐在了最后,不论从哪个角度,鸿旧衣几乎都不会注意到他们。
众人席地而坐,不久开始有往来的侍者端些吃食上来,虽不是什么珍馐,但也精致玲珑。鸿旧衣未到,大家便小声的交谈着,玖欢也把头转向长秋,金黄色的夕照从他们左侧打来,落在长秋微垂的睫毛上,毛茸茸,隐隐约,玖欢的心不禁停跳了一拍,他慌忙眨眨眼,小声对长秋说到:“水莲公子,你的画我已经打点妥当,掌门势必会看到的,放心。”
长秋也笑,说:“多谢玖欢公子,不禁给我机会出头,就连画作都帮我设计妥当。”
玖欢灿然,道:“你我之间何须此言,鸿掌门最喜莲花,而这也正好应了水莲公子的名讳,所以只要呈上【富贵莲鲶】图,水莲公子一定会让掌门另眼相看的,再说这样对我也好嘛。”
正在这时,众人突然安静下来,气氛却变得无比躁动,所有的视线都齐刷刷的投向东方缓缓走来的一列人,最前方的便是当今武林排名第一,坐拥天下第一门派藐云阁的现任掌门,鸿旧衣。
长秋的心脏开始剧烈的跳动,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填满了整个胸腔,一瞬间竟然有了想一死了之的冲动,不过他也知道这是遥远的夙愿即将实现前的不安和逃避,他才不想死。
尽管长秋尽力压抑,但在起立行礼时还是有些晕眩,等到在落座时长秋才发现他的位置不仅不会被鸿旧衣看到,也根本看不到鸿旧衣。不敢有太大动作的长秋尽力扭扭身子,也只看到鸿旧衣浅紫色的衣角和长袖。
来仪的内容很单调,不过是大家敬酒后就由各院向鸿旧衣展示各自的才艺,一番歌吟舞袖过后,鸿旧衣始终没有说话,长秋也就连他的声音都不得闻见。掌门不吃不语公子们自然也不吃不语,所以整个酒会严肃冷清的像个冰窖。终于到了书画两房呈递作品的时候,书房在前,画房随后,果然按玖欢所说,鸿旧衣只看了看最上边的一幅书法,又及其随意的将余下的一翻,目光却早已不在了。
长秋只能透过缝隙观察鸿旧衣的一点动作,玖欢则能看到更多,突然他把手放在长秋小臂上,轻轻一握,长秋明白他的画该是被看到了,便又尽力探了探的身子。鸿旧衣的袖子此刻并没向刚刚看书法时那样摆动,反而稳稳的停在那里。
“水莲是哪个?”一个略显纤细的声音从人墙外传来,不欢喜也不嫌弃,听不出什么情绪。
一时间,公子、侍应、丫头、武士,几乎所有的视线都朝长秋射了过来,只有玖欢缩回手,底下了头。
“小人就是水莲。”长秋紧紧握了握腰间的核桃坠儿,不急不缓的站了起来。素白的长衫半染夕晖,及腰的长发倚着衣帛,在飒飒秋风下斯文招展。
凌驾于众人之上,长秋终于看见了鸿旧衣,不,是刘钦的真容。在过去的半年里,这个素昧平生的男人就像空气一样充满了长秋的生活,从日出到日落,时时刻刻都在纠缠着、低吟着、摧毁着,一丝一缕的将他从亲人和爱人身边扯远,变成如今的孤家寡人。
事实上,鸿旧衣在长秋的脑海里有过千百种样貌,却还是没料到眼前的真人会是这样。年过中年的鸿旧衣身材还如少年般单薄,整个人在宽大的衣衫下甚至显得有些孱弱,完全看不出他本是个绝顶高手。记得师傅曾说鸿旧衣和先皇关系匪浅,长秋便不由仔细端详了他的样貌,说不上多好看,但年轻时应该算得上清秀,尽管知道他就是那个曾令无数人痛恨的贪官、弄臣大混蛋,但是长秋不得不承认,他身上带着一种很压人的气质,这种气质与外貌、地位、财产都已无关,而是一种由阅历和往事堆砌起的厚重,长秋现在明白鸿旧衣为什么不说话,因为他根本不屑取悦或贬低脚下这些轻如微尘的摆设。
鸿旧衣扫了扫长秋,便继续翻看其他房头的作品,完全把长秋晾在了那里。这是长秋始料未及的,一时不知该站还是该坐,直到鸿旧衣身边的那个该是和玖欢交好的武士冲他使了个颜色,他才悄悄的坐回去。
接下来的酒席长秋简直就是如坐针毡,直到曲终人散鸿旧衣也没再提及或者注意过自己,仿佛刚刚的一切不过是场梦。
懒得理锦华他们的冷嘲热讽,长秋默默的回到房里,不想洗漱,也不想点烛,只是低着头坐在床边。深秋的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其实自从打马转身的一刻开始,长秋就已经开始想家了,此番毕竟是他十几年来第一次独自离开陌裔远行,途中路过山山水水却根本没留下半点记忆,酒馆驿站,马不停蹄,长秋似乎是故意把自己弄得疲惫不堪,可是有时在偶尔惊起的昏沉睡梦中,他还会错觉自己仍然睡在望朔轩的床榻上,这总让他不自主的想起家乡熟悉的人和物,却惟独不包括那个人。谁的劫谁清楚,不要说音容相貌,仅仅是那个名字,也足以会让长秋紧绷的意志土崩瓦解。
草木有情草木灰,无往不胜和一蹶不振间相差的不过是一场情动。于是当怯懦被思念唤醒时,长秋就会想象自己有朝一日被鸿旧衣传到近前的场景,不管后话是喜是悲,他都能够轻松的走完剩下的路了。可如今他大概已经失去了这唯一的一次机会,那么,他的逗留还有什么意义呐……
这早的鸡鸣格外的刺耳,考虑了一夜的长秋最终还是决定走一步九死一生的险棋,既然不能以男宠的身份接近鸿旧衣,那就干脆做个刺客算了。他一生做事都是这样,绝不允许坐以待毙、全不争取。反正已经抛下一切来到了虎穴,死也要拉上刘钦垫背,便是杀不了他至少也要伤了他的元气,这样等到寒竹他们动手时也就能更有胜算,长秋有一个想终其一生去实现的夙愿,所以他不想死,可是如果真的要死他也绝对不能枉死,否则那个小肚鸡肠的男人一点不会饶过他,这样就算到了地府也要费神哄他。
正在长秋打算养精蓄锐之时,玖欢却来到了他的门前,一边激动的敲门一边喊:“水莲公子快起来,掌门派人找你来了,快起来啊!”
长秋一惊,完全没了考量,难道老天连多一夜时间都不留给他了吗?不行,要冷静,福祸已有定数,如今只能兵来将挡了。于是长秋扶了扶腰带,换上轻快的表情,慢慢开了门。
“玖欢公子,你说掌门派人找我?”
玖欢从没笑的如此开心,拉过长秋的小臂就把他带进了外院。锦华、常洛、秦栾和紫玉已经在等在了那里,门口站着一个魁梧的男人,他在来仪酒会上出现过,想必也是鸿旧衣的身边人。
那人见长秋来了,扬扬头说:“掌门昨日说你画画的不错,颇有灵性,有意亲自指导指导你,今晚就会派人来接你去主院,你自己好好收拾收拾,拿捏好分寸。”
听了男人的话,长秋脑子“嗡”的一声,心脏开始剧烈的跳动。锦华他们三人果然向长秋投来嫉妒和愤恨的目光,却只是一扫,最后反把目光定在了玖欢身上。此时的玖欢笑容还僵在脸上,有些呆傻的眨了眨眼,突然冲过去抓住那个男人的袖子,不可置信的问:“王大哥,你确定掌门说的是画的不错?你确定掌门要的是他!?”
那个王姓男人显然和玖欢交情不深,皱着眉扯出自己的袖子,后退一步说:“掌门的话我怎么可能传错,他要的就是水莲。还有,玖欢,你还是自重一点。”说完,男人扭头走出了院子。
长秋也随后转身要回屋去,他突然有很多的事情要做,很多很多,一刻也耽误不起了。
“水莲公子!”没想到锦华突然叫住长秋,看着长秋的侧脸说道:“在下房里还有些上好的熏香,不如一会给你送去吧。”
长秋摇摇头,甩下也正要开口的常洛等人,径直回到了房中。
这一天是长秋来到承云后过的最平静的一天,既没有锦华“碰巧”经过他门口时的指桑骂槐,也没有玖欢不时的嘘寒问暖,日子好像回到了赶路的那段时光,天大地大却只有他和炭烬,干净又舒心,而长秋的心情也找回那时的状态,充满了信心、笃定和刚强。
这晚的晚饭是主院的厨房亲自从来的,都是鸿旧衣喜欢的味道,长秋谨慎的检查了一遍,然后饱饱吃了一顿。离接自己的人来还有一段时间,长秋便就着烛光,用一条长长的布条缠绕着那颗从不离身的核桃坠子。
寒竹说过,这核桃上的每一竿竹都是他一刀一刀刻下来的,而里面的黄虎眼就是他的眼睛,不管何时何地都代替着他看着长秋,这样自己就不怕找不到长秋了。
反反复复不知缠了多少圈,长秋看着小馒头一样的坠子,忍不住自嘲的笑了,他明明知道里面装得不过是颗石头,却还是不想让“它”看到自己一会的样子,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寒竹真的因为这个和他发脾气,那就不划算了。
“水莲公子心情真是大好啊。”
长秋一时忘情,竟然没注意到有人走了进来,赶紧抬头看去,原来是玖欢。
玖欢精致的脸映着红烛,款款的朝长秋走来,也不等让,便径自坐在了他对面:“水莲公子,恭祝你今朝得宠,日后平步青云了。”
长秋不语,有些话终究还是说不出口。
“怎么不说话?难道有什么觉得难以启齿的事?呵呵,水莲公子不必遮掩,我那个朋友已经告诉我了,他说你署名的那幅画根本就不是什么莲花鲶鱼,而是洋河新柳!枉我拿你当朋友为你出谋划策,却没想到根本就是狗拿耗子,你压根就不稀得!”
玖欢的脸因为激动涨的很红,长秋扬起脸垂眼看他,睫毛就在脸上落下长长的影。
玖欢一愣,接着一把捏住长秋的下巴,几乎是喊叫着说:“亏你长这么一张出水芙蓉的脸!根本就是个无耻的货色!那天的鹰真应该抠瞎你的眼,看你还拿什么迷惑人!”
院门有错落的脚步,长秋料想是接他的人来了。不想再和玖欢纠缠,长秋便轻轻拨开他的手,几番犹豫开口道:“玖欢,相识便是缘分,你我还是给留些体面吧。”两排宫灯照亮了窗户,长秋站起身向门口走去,擦过玖欢肩膀时轻轻的说:“玖欢,我只是个过客,你仍然是这里的主人。”
零散的脚步伴着窗外通明的灯光远去,一支红烛的房间突然显得格外暗淡,锦华和另外三人在长秋走后小心翼翼的走进他的屋子,望着仍旧坐在桌前的玖欢的背影说:“玖欢公子,这,这如何是好?”
玖欢不答话,静静的坐了良久后突然抓起面前的茶杯,狠狠的砸到了地上。大大小小的瓷片顷刻碎了一地,残渣溅到锦华的布靴和衣摆上,吓得四个人连气都不敢出了。
27、第廿七章 ...
藐云阁并没有放置太多路灯,夜幕降临之后不免显得有些幽暗,两排点点的灯笼此时就像一展铺陈开的地毯,簇拥着掌门的新宠缓缓向前移动。
长秋一路留心着周遭,尽力记下途经的景物,当他看见不远处影影绰绰的水法时,玖欢坐在地上的狼狈身影就兀的出现在眼前。
想到玖欢,长秋感情复杂。其实早在他第一天进坎院时他就注意到了玖欢,虽然当时只是扫了一眼,但玖欢那种凌人的气势几乎立刻就泄露了他的地位,说来以他的品貌,倒也算是实至名归。对于随后开始受到的刁难,长秋自然是早有准备,但是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和一堆公子们争风吃醋,所以他对玖欢等人暗处的手脚并没有多加理会,本来以为等他们玩腻了就会收手,却没想到玖欢终于被几次给长秋下药失败耗光了性子,竟然摇身一变扮演起了与长秋同病相怜的小羔羊,直到那时,长秋才不得不开始直面起这个别扭的局面。
对于玖欢的企图,长秋琢磨了很久。要说他只是单纯的想压制自己出头的机会,那犯不上还费尽心机的在给自己送来糕点的第二天上演一出苦肉计,彻底划清了和锦华等人的界限,加入了自己的阵营。只是玖欢到底不是个能吃苦的人,明明该是被四个人群殴一顿的场面,身上却除了污垢一点瘀伤都不见,戏做的太粗糙,也就不能怪长秋不买账了。平心而论,玖欢在长秋身上也算下了大本钱,远远超出了整人的程度,这让长秋不得不怀疑起他到底有何居心,便也将计就计,暗自观察起来。终于,玖欢一晚又假装偷偷跑来找长秋的时候,献宝一样的说他打听到鸿旧衣原来最喜欢莲花,所以打包票如果长秋画幅【富贵莲鲶】必能在来仪酒席中搏得出头,还格外仗义的说他已经把一切打点妥当,肯定会让鸿旧衣看见这副作品。直到这时,长秋才恍然大悟,原来玖欢要的,是让他永不翻身。
作为陌裔内定的二当家,为了他日能够好好的辅佐寒竹,长秋虽不出山门也对江湖之事了如指掌,在他还不知道鸿旧衣的真身的时候,就曾经听说过藐云阁的掌门其实是个及其纵欲之人,酒色财气样样沾染,特别是喜欢喝酒,经常喝得昏天黑地然后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宿醉,唯一的一次发酒疯据说是在某个九月节,失心之下竟然泼油点火烧了整整一池的荷花,后来那片池塘被填满了土,种上了一排新柳。
几年后,师傅将刘钦的故事告诉给了长秋和寒竹,长秋也似乎顿悟了鸿旧衣焚荷植柳的原因,虽然不是官史,但先帝因为贪图颓荷而失足掉进河里的事情早已不是秘密,也正是这一个跟头,活活摔掉了君王的一命,如此荒诞的悲剧,能恨的恐怕只剩荷花。于是,长秋有时会想,姑且不论刘钦到底是个什么人品,他也许真算得上是个情种,甚至就连师傅多年才找到的偷袭他的破绽,也是源自他放不下的余情。
虽不确定刘钦是否对新柳情有独钟,但是那幅莲花图足以让长秋再无出头之日的后果却是显而易见的,于是长秋偷偷潜入画房掉了个包,师傅和干爹在天之灵保佑,他最后赌赢了。不过话说回来,长秋并不责怪玖欢的所为,尽管对玖欢的身世一无所知,但甘心沦为男宠的少年多少都有无奈,玖欢对做的是狠毒了些,但想来他也只不过是在捍卫自己的地位,以保证自己能够继续体面的活下去而已,弱肉强食这回子事,大家都心里有数。
叮叮当当的走了不知多久,领队的人终于在一个殿宇前站定,这显然不是鸿旧衣的住所,大概只是随便的一个办公地点罢了。
门外站着的是早上的那个武士,他示意长秋来到近前后敏捷的搜了个身,检查妥当后推开了屋门。长秋正要迈步,那人却突然开口:“拿捏分寸,好自为之。”
长秋没想到这个冷面人居然会给自己提醒,心中不免惆怅,笑答道:“多些兄台提点。”
房门关上,长秋才敢四下打量,这件屋子果然不是起居之用,进门就放置了个硕大的屏风,屏风那面几乎什么都看不到。既没有人影也不闻人声,长秋犹豫良久才敢小心翼翼的挪动了脚步,屏风背后,终于只有鸿旧衣。
空荡荡的房间里,鸿旧衣盘腿坐在几十步开外的矮桌前,桌上清茶笔墨,还有一幅淡彩。
鸿旧衣抬眼看看长秋,说道:“你画的杨柳潇洒飘逸我很喜欢,但是你的名字我却很不喜欢。”
不是卧房却是书房,不提侍寝反而一本正经的讨论画作,这和长秋的料想大相径庭,不免有些慌乱,愣了下神才说道:“小人的名字是入门后一个大哥给的,掌门不喜欢小人即刻就改。”
鸿旧衣不再看长秋,说:“名字也是气节,这么随便的改来改去和水性杨花有什么分别。”
长秋看鸿旧衣似乎立刻对自己没了兴趣,心中想他真不愧是在皇帝身边待过的人,简直阴晴不定又古怪乖张,可事到如今,自己已经不能后退了。
“掌门的话小人不敢苟同。小人以为,名字就如衣服,不过是种修饰,只要心中有所坚持,不管外在怎么改变也还是原来的自己,叫什么又有什么重要呢。”
鸿旧衣没搭话,却站起身款款的走向长秋,驻足在他的咫尺之外。他似乎这才注意到长秋脸上那道细长的伤口,用拇指轻轻拂过,道:“这么长的疤,可惜了这张脸。”
长秋不喜欢别人碰,虽然有理智的支撑,他还是忍不住想躲闪,只得尽量顺从的笑道:“小人惶恐。”
鸿旧衣一笑,长秋根本分不清是不屑还是欢喜,但他的身体的确靠了上来。没等长秋有所反应,鸿旧衣的唇已经落在了他的脖子上。
这局势彻底让长秋乱了阵脚,地点诡异也就算了,可他很清楚鸿旧衣的底细,本想在他露出破绽时攻其不备,却没想到他这个太监竟在动真格的时候如此镇定,还说来就来,比自己家里那位还要干脆!不过长秋可没打算让寒竹吃亏,看来成败就在此刻了!
于是长秋笑着推了推鸿旧衣,右手却滑向了自己的腰间。早在进藐云阁的时候长秋浑身上下就被那个管事的搜了个遍,伪装成儒生的长秋自然没傻到长枪短剑的带上一包袱来给自己找麻烦,他只带了一件兵器,那就是一直缠在腰带里间的无骨银鞭。鞭子是蛇,虽不及野兽尖牙利爪却更加灵活毒辣。
机会只有一次,抽鞭必须利落,就在长秋集中一切精神握住鞭头准备亮鞭时,鸿旧衣突然把他按到了墙上,那动作看上去绝对是和风细雨,长秋却觉得自己的胸口快被压碎了。
不等长秋收手,鸿旧衣就也将手盖了在长秋腰部,似有似无的笑道:“别急,先让我看看这是什么。”
长秋后背一凉,心中念道:不可能吧,这么快就被他识破了?!
就在长秋忐忑慌张的空,鸿旧衣伸手扶上了他的脖颈,紧接着他只感到胸前一凉,师傅临终前留给他的长命锁就被拽了出来。
无视眼前人的狐疑,鸿旧衣捏着那个锁片仔细端详起来,钳制长秋的手劲也随之越来越大,要不是练过功夫,长秋的手腕大概已经脱臼了。
不明就里的长秋心已经凉了半截,尽管鸿旧衣尚未出招,但自己已经体察到两人内力间的悬殊差别,紧紧是角力尚且如此,要再加上身法,怎么可能会有胜算?
“水莲,”鸿旧衣用手轻轻托起长秋的脖子,云淡风轻的问:“你祖上姓王?”
长秋完全听不懂鸿旧衣在说些什么,他可以说姓容、姓周、哪怕是姓林都可以,怎么也姓不到王上啊!
“小人……!”未等长秋争辩,他的脖子就被狠狠捏住,胸口瞬间如同要爆炸一般。
脑子已经顾不得思考,什么策略,什么招式,什么应变,此刻统统成了鬼扯!空气一丝丝的从体内抽离,长秋觉得自己成了没骨头的布偶。
“不对!不能就这么死了,绝对不能就这么死了!”突然听到自己心底的呐喊,长秋立刻瞪大了眼睛。没错,他不允许自己就这么毫无意义的突兀的死掉,难道自己费尽心机只身入虎穴只是为了送上门给刘钦掐死的吗?!于是长秋拼起最后的力气,再次抓住了冰凉的鞭头,却在下一刻被鸿旧衣的手轻轻拨开,紧接着只觉腰间一松,软鞭便连着腰带落在了鸿旧衣的手上。
长秋眼前一黑,心中念道:哥,我完了……
菟於山陌裔派的主院里,寒竹正裹着被子躲在床上看剑谱,说来也怪,自从长秋走了之后,他的身体不仅没有继续恶化,反而有越来越好的趋势。就拿昨天来说,寒竹在武场练习相忘剑谱中的【孤翅问天】一式,此式为整套剑谱中极为消耗内力的一招,杀伤力自然也很是惊人,若是以前,寒竹每每练过都有种虚脱的感觉,可是这次他却完成的异常轻松,逼出的剑气竟然在他收招后还把桩子震得嗡嗡作响。
对上一次比试时败给长秋,寒竹心里一直觉得不对味,此刻自己功夫有了如此长进,简直迫不及待的想和长秋再论雌雄。
说到长秋,寒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和长秋是在阳春四月相好的,这次小别也不过是在十月出头,这半年里两人虽然不乏同塌而眠,但即便最冷的时候一床薄也就足够了。如今天气已经越来越冷,很快就要到天寒地冻的严冬,等那时长秋一回来,他们两个岂不是就可以一起窝在厚厚的棉被里冬眠了吗,这还真是个值得期待的事情,肯定比一个人暖和的多哟。
寒竹收起书,扇了烛,蜷身缩进被子里,对着床里那片清冷的空间眨眨眼,再眨眨眼,然后呼呼的睡了过去。
——唉,真想早点过年啊。
28、第廿八章 ...
恍惚中似乎摔进了万丈的沟壑,长秋惊得猛然张开了眼,四周依旧漆黑一片,飘满的都是咸腥的味道。
被吊起的双臂早就没了知觉,长秋想既然自己还是站着的,那它们大概还是在的吧。这是他第几次清醒过来了呢……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从被关进来已经过了多久……不知道……
视觉用不上,感觉就越发的敏锐。长秋曾经听说苗人有一种招式叫万蚁蚀象,而他此刻就仿佛周身爬满了无数的小虫子,它们连成线,连成片,将自己的身体咬的体无完肤。
鸿旧衣显然不想声张,所以他只是把长秋独自关在这间暗室里,由自己亲自审问。时间在这里变得虚无,而长秋经历的就是在这绝望的虚无里一次次因为剧痛而昏厥,再一次次虚弱的醒来。鸿旧衣似乎从来都不着急,永远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悠悠的询问他想得到的答案。
长秋忘不了第一次在这里看到鸿旧衣的场景,那时他正在燃着的烛火边喝茶,见长秋醒来才款款的来到他眼前,一边把匕首刺进长秋的左腿,一边平和的问:“你和王寿存是怎么个关系?我要听实话。”
肝胆处疼得厉害,长秋在黑暗中紧紧的咬住下唇。他并不是笨蛋,经过这么久的思量,他当然明白祸事就出在了那片长命锁上。虽然对首饰从没讲究,但自己脖间的那块锁片一定有某些特征会指出拥有者独一无二的身份,结合鸿旧衣的反应,如果没猜错,这长命锁八成就是师傅处心积虑要为之报仇的大哥——前朝大将军王寿存的家族传器。
仔细想想,在被收养的十几年里,师傅有无数个更理由充分的场合将寓意健康长命的银锁交给自己和寒竹,但他偏偏挑在那两位王家公子来看望他之后,所以这两个锁片很有可能就是他那时才刚从王家公子手里要过来的。对于惨遭灭门的王氏遗孤,这种传家之物一定是十分珍重的东西,而他们舍得交给师傅必然有什么难以拒绝的理由,如今冷静下来想想,这个理由大概就是师傅临终前唯恐两个徒弟在他死后对复仇心生倦怠,敷衍求死,最终杀不了刘钦,于是干脆将这代表王氏宗族的锁片套在他们身上,让他们从此以王家遗孤的身份生活下去,这样即使某天他们失败身亡,至少彻底解放了亡命天涯的正牌的王公子,也不算毫无意义了。
刚参透这一切的时候长秋很想笑,可是放眼四下,才发现根本找不到该笑给谁看。像他们这样的孤儿,本就没有了半个亲人,血统又如草芥般低贱,当然比不上那些名门望族,就是死了也没有人真的在意。
暗门“吱扭”一响,密室便有了一条狭长的光芒。长秋眯着眼听着鸿旧衣款款的脚步,心脏跳成了一团。不会有比这更让长秋羞愧的事了,对于这个一点点毁掉自己的人,他居然在害怕。的确,在这不见天光的日子里,不管是肉体的疼痛还是心灵的绝望,长秋都真的怕了。
毫无悬念的,鸿旧衣又像以前一样,慢条斯理的点燃蜡烛,例行公事般的问道:“怎么样,想好了吗?”
长秋吸口气,全身的肌肉立刻像被撕扯般的疼痛。
“我说了……王寿存是我先父,拜你所赐,我们全家就剩下了我一个活口,这么多年来我只求能取了你的性命,如今一时大意落在你手上,我认栽……”
真不知自己还在执着些什么,明明心都凉了却还是飞蛾一样扑向师傅设好的局,逆来顺受了这么久,其实早分不清自己拼命想达成的结果到底师傅的夙愿还是自己的,不过都无所谓了,容米,周长秋,水莲,抑或是王家公子,不过一个代号,真的全都所谓了。
鸿旧衣听后摇摇头:“当初处置王家时一时疏忽落下了两个小子,害我从此寝食难安。多年来我一直寻二人未果,而如今你却带着王家的传家宝锁自己送上门来,怎保不是个圈套?”
长秋轻叹:“……事已至此,我会替人带罪吗……?”然而事实就是如此,可惜可笑。
鸿旧衣凝视满身疮痍的长秋良久,说:“姑且算你是王家的后人,那你的兄弟去哪了?难不成陌裔的那个新掌门就是他,而你们一直都躲在那里?”
长秋闻言一惊,终于肯定他们的计划已经传到了鸿旧衣的耳朵里,而那个什么聚贤大会果然是冲着他们来的!只是听鸿旧衣此时的口气,大概只是知道陌裔对他有逆鳞之意却并不知晓其中原因,怪不得藐云阁在师傅死后也没有为难过陌裔,原来是想顺藤摸瓜啊。
了解到的真相越多长秋就越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不只自己,还有寒竹,蹴雪,流楫,周栖以及林魁,他们简直就是一群自鸣得意的杂耍戏子,上蹿下跳的玩了半天命,到头来看戏的只有师傅和刘钦。
“听不懂……。”做戏子也有做戏子的贞操,既然粉末登了场,死也要死在台上。
鸿旧衣毫不讶异长秋的回答,说:“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不过你认为我真的指望从你嘴里得到真话吗?”
“既然不信干嘛还问,多此一举……”听了如此滑稽的话,长秋不由笑出声来。
鸿旧衣也不生气,一板一眼的答道:“不过图一乐罢了。别急,这这就有人来给你验明真身。”
语落,鸿旧衣旋开身边的机关,暗门再次“吱扭扭”的打开,一个高大的人影随之闪了进来。
“就是他,你看看认不认得。”鸿旧衣转向来者,顺手将桌上的烛台递了过去。
那人似乎迟疑一下,还是擎着蜡烛走到长秋面前。长秋虚弱的抬起头,视线顺着黑缎的武靴慢慢向上,最后定了在那人的脸上。
烛火摇曳,在房顶晃出两个硕大的影子,亲密的像漂浮在头顶的两朵乌云。借着这橙黄色的光芒,长秋真切的看清了秉烛人的脸。
这张脸他认得。
这张脸,是流楫。
长秋无谓的低下头,竟然感到有些轻松。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看见故人,真不知该庆幸还是绝望。
脚下的靴子离开了视线,流楫桀骜不羁的声音随后传来:“没见过。”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长秋彻底不清楚未来将走向何方。
“黑无常,你再看仔细些。”鸿旧衣似乎不大相信。
“不认识就是不认识,看得再仔细也没用。”流楫将烛台放回桌上,径自坐了下来。
鸿旧衣不动声色的吸口气,甩手做离开状,却在转身时突然射出一支袖剑,直直镶进了长秋的锁骨,长秋一声闷哼,冷汗顷刻打湿了内服。
“黑无常,你先请。”鸿旧衣让出门,挑眼看着流楫。
流楫无所谓的挑挑眉,大步流星的跨出了暗门,接着“吱扭”一声,黑暗中又只剩下长秋一人。
再没力气考虑来日的祸福生死,长秋此刻只想安详的睡上一觉。看来将他们的行刺大计泄露的就是流楫了,这个结果倒也不算意外。毕竟普天之下知道此事的不过几人,后来死的死、病的病,一番折腾下来还有时间有精力出去放风声的人,流楫简直是当仁不让了。
血液像一股暖和的溪流,顺着肩膀缓缓的淌过胸口,给褴褛的衣服沾染新的图腾。长秋无力的眨着眼睛,感慨自己落此下场可谓自作自受,犹记师傅临终前曾逼他发下毒誓去取蹴雪和流楫的性命,是他自己一意孤行,偏执的相信蹴雪和流楫,违背了师傅的遗命,那么现在他得不到好死算不算是应了那时的赌咒呢。
昏昏沉沉中长秋合上眼,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没有了重量和形状,轻飘飘的像一朵云。于是他从暗门的缝隙中溜出去,逃到浩瀚的苍穹怀里,然后向着东方一直飞,一直飞,一直飞,飞回那个叫陌裔的地方,飞回那个人的身旁。那个人正在后山的杏树下向着远方张望,长秋便悄悄的悬浮在他的头顶,坏心眼的招几缕风扫乱他的头发,惹得他烦躁的扬起头来。这个时候应本想给他一个久别的吻,却看到了他的脖间闪过一道刺眼的光痕。
“摘掉……快把它摘掉……”长秋挣扎着醒过来,干涩的喉咙发出低哑的气声。双眼久未见光,在突如其来的天光下有些不适,不自主的眯了起来。
不对,暗室里怎么会有阳光?!长秋一惊,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在奔跑的马背上,颠簸在明媚的秋阳之下。身后同乘一骑的人察觉到长秋醒了,伸出臂膀把他往自己的胸膛揽了揽,稳稳将他固定在了怀里。
一股醇厚的植物香弥漫开来,长秋熟悉这个味道。疼痛让人疲惫,长秋干脆顺势把头枕在了身后的肩膀上,有气无力的说:“流楫兄,你总是出其不意。”
流楫当然听得出长秋话里的意思,回答道:“彼此彼此,你原本不也是说想去我们家吗,现在还不是出现在藐云阁。”
“呵,撒谎是我的不是,不过,要不是这一遭我也没机会知道流楫兄竟然就是江湖中令人闻风丧胆的毒死士——黑无常啊。”
长秋身体本来就已不同往日,又加上这几日的严刑拷打,根本经不起马背劳顿,很快就有汩汩的血液从嘴角淌出,意识也开始模糊起来。
流楫用袖子给长秋擦了擦,看着前方淡然道:“现在先回我家,在此之前你还是不要再说话了。”
长秋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顺从的合上了双眼,就在昏睡过去的前一刻小声的呢喃道:“……他好吗?”
流楫将长秋身上的斗篷裹紧一些,狠狠抽了马儿一鞭,自言自语似的说道:“我也想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发了N次。。。我以为再也上不上来了。。。望天ing
29、第廿九章 ...
虽然地处山谷,气温比外面高一些,但里面还是难免一派草木颓唐的冬景。
流楫给龙爷爷的排位上了贡,又给小白多添了些食物,然后端上刚熬好的甜粥走进睡房。
长秋的外伤遍布全身,所幸伤口没有溃烂,正在流楫精心的治疗下渐渐的愈合着。虽然如此,但他的身体却毫无起色,鲜活的气息就像入海的江河一般,轰轰烈烈的消失流逝。流楫不是大夫,他只能束手无策的看着长秋的面色一天天的变得蜡黄,甚至还出现了咳血的状况。
流楫把粥放在炕桌上,拍了拍倚窗闭目的长秋,说:“喝碗粥吧,今天是腊八。”
长秋点点头,尽量灵活的挪过身子,却还是显得有气无力。流楫看着长秋吃力的将一口口粥送进嘴里,自己倚在了火炕的另一边。
这就他们这几日来的生活,流楫给长秋换药做饭洗脸换衣,长秋则顺从的养伤休息给什么吃什么,他们之间几乎没有什么言语的交流,但彼此都知道他们只是各自在等待合适的时机。
“咳咳……”吃到一半长秋又咳了血,勺里的粥全都撒到了手上,流楫连忙拿手巾来给他擦拭,嘴里不自觉的嘟囔道:“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长秋虚弱的靠回窗边,半垂着眼看流楫在那里忙和。可惜了那碗腊八粥,沾了血不能再喝了。记得自己离开陌裔那天,寒竹曾经特别孩子气的就归来的日子和自己讨价还价,四个月变三个月,从大年夜计较到腊八节。说实话,当时觉得每个日期都遥远的像下辈子,可不知不觉也就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