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师傅怎么会把自己一生的心血轻易的泄露给你!他明明就是因为我们计划败露导致鸿旧衣改变行程才活活气死的啊!”
面对流楫不啻于平地惊雷般的话,长秋坚决不予接受,如果真有天方夜谭,那一定就是流楫的这番话。
“你都这副样子我还骗你干嘛?这件事的确是你师傅亲口告诉我的。”流楫对长秋的态度有些无奈,但还是尽量的解释。
“那时是蹴雪刚给你们打完脉,身体最差的时候。而作为他亲人的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命悬一线却无能为力,便一个人躲在院子里喝闷酒,没成想竟然遇到了恩公,就被他叫过去一起喝两杯。当时正赶上周右使和林左使去世,恩公的心情似乎也很差,不一会就醉了,醉了之后就说他没想到打脉之事竟如此困难,不仅陪上了周右使和林左使的性命,还连累了蹴雪,令他羞愧难当。我当时脑子一热便多嘴问他如此费尽心思的栽培你们到底是要刺杀什么人,却没想他脱口而出就是藐云阁掌门鸿旧衣!还没等我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又说什么等到你和林公子有朝一日杀了鸿旧衣,立刻就将藐云阁珍藏的天吴果弄来给蹴雪治身子,也正是因为这句话我才动了告密去换果子的念头。”
“……不可能。”长秋嘴里犟着,心却早已土崩瓦解,师傅既然舍得将那两块冰冷的长命锁带到他们脖子上,表明根本不在乎他们的死活,工具就是工具,长秋早就懂了,他只是想不通,师傅做了这么多到底想要什么!
“周公子,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有愧于你们也是事实。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赶紧把你的身体养好,早点回到林公子那边,到时候你和林公子要杀要剐我都奉陪,不过我不会丢下扶容一个人,到时候生生死死就各凭本事吧。”
怨恨了这么久,长秋突然决定流楫的告密不过是为了把自己最爱的人留在身边,似乎并没做错什么。说他背信弃义出卖朋友?可他们之间本就隐瞒着太多秘密,从来没有坦诚的相处过,没有契约的关系,又怎么谈得上背叛呢。
“你刚刚问我如果悄无声息的死在鸿旧衣手里,有没有想过我哥绝望苦等的情景,答案是我不仅想过,而且期望的就是这个结果。”
“说清楚。”长秋不是头脑简单的人,也不会蠢到以为自我牺牲就能换来寒竹的幸福,所以他的话完完全全的弄懵了流楫。
“蹴雪兄一定告诉过你我哥的内伤是由于打通了情脉下的副脉,所以只要动情就会伤及内脏,而他迅速衰弱的原因就是和我的床弟之事。但其实他只说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是我无意中参透的,【相忘】剑法与脉络间的真正联系根本就是与【相忘于江湖】那种豁达的爱情观相契合,所以单纯的禁欲不过是缓兵之计,要想保住我哥的性命周全,甚至让他真正达到打脉后体力的登峰造极,我就绝不能够留在他身边!
“我的猜测最后被蹴雪兄默认了,他说打开【相忘】一脉的人只要心上的人在身边内息就会不断乱流,说开了,耳鬓厮磨之事也不过是加快腐蚀的速度而已,真正治本的法子就和那套剑法的名字一样,就是练剑人必须心甘情愿的和爱人相忘到死。”
“相忘到死还得心存爱慕?那这被惦念却不能见的岂不只能是死人!”流楫吃惊的看向长秋,错愕的问,“所以你打从开始就打算一死了之成全林公子?!”
“如果我真的一心求死又何苦兜这么大的圈子呢,算起来我和他虽然朝夕相处了二十个年头,可真正在一起的不过区区六个月,而这短短的六个月,却是我用整整二十年的等待换来的,我怎么会舍得放手呢。只可惜造化弄人,执手相守到最后竟成了要命利刃,看着他那副风雨飘摇的样子,除了离开我不知道还有什么选择。
“不过我很清楚,如果我不告而别或者撒手西去,他肯定是不会独活的,所以我才拜托你和蹴雪兄帮我撒谎说我是去找名医,以此暂时的稳住他,让他好好的修养。可是长远来看,这终究是治标不治本的方法,只要鸿旧衣一天不除我哥的功夫就一天不能荒废,而我们也就没有相守的福分。于是我便我想反正也是分开,与其躲在山谷中坐以待毙倒不如趁着自己还有能力的时候拼上一场,如果侥幸能够杀了或者哪怕只是伤了鸿旧衣都算有所价值,如果不幸死了,……也算是永诀了他的后患了。”
流楫也有比自己还重要的人,对于长秋的无奈何挣扎他简直感同身受。看着眼前逆来顺受却无比倔强的少年,他破口骂道:“林公子练得到底是什么邪门武功!怎么偏巧碰上这么绝情的脉络,难不成非得看着自己的心上人死了才能圆满!?”
长秋平静的答:“师傅曾经说江湖中已有的武功不管练得多好都已经有人能破功,所以我们练得剑谱是师傅用尽一生心血自己编谱的。”
流楫听了长秋的话一愣,若有所思的皱起眉,却又很快摇摇头道:“难道说……?不会吧……!”
长秋看流楫自说自话的样子,好奇的问:“什么不会?”
“周长秋,”流楫第一次直呼长秋的名字,语气说不出的复杂,“我们简直就被你师傅玩弄于鼓掌之间啊!”
出乎长秋意料的,听到流楫的话自己并没想象中的震惊和愤怒,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怎么会是这样的反应,难道自己的心理早就有所察觉只是故意不去承认罢了?!
“你难道认为师傅是故意将告密和天吴两件事联系起来提点你的?”
“周公子,事到如今你还不觉得恩公养你们报仇这件事有太多蹊跷了吗?就比如我们这些人,本来散沙一般各自过着太平日子,却无形中被什么东西牵引到了一起。仔细想想恩公的复仇大计根本就是一盘精心设计的棋局,从他决定收养你和林公子开始,这盘棋就开战了吧!”
师傅是大家长,是救命恩人,是赐予自己第二次生命的再生父亲。这是长秋十几年来扎根在心里的信念,对于这个人的信任和敬爱横跨过自己幼年、少年直到成年,如今突然有人说这些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还是太残忍了。
感情是人的灵魂,当它崩溃的时候,人就变成了一具空壳。此时的长秋已经变成了一个大木偶,他再也不敢去判断这尘世的是是非非,因为他知道此刻才清晰的意识到自己用了二十年都没逃出那个人设下的温暖的天罗地网。
在流楫的启发和梳理下,长秋从讨饼见到周栖和林魁开始的往事一幕幕的铺陈开来。先是长秋和寒竹被周栖和林魁相中带回陌裔成了师傅独门剑法的传人,而几乎同时蹴雪和流楫也被师傅救养然后寄养在龙爷爷身边。随后,寒竹和长秋为了不让师傅失望,用十几年的光阴练习苦练【相濡】和【相忘】两套剑法,而蹴雪和流楫在龙爷爷的山谷里也开始了习武。接着,在寒竹和长秋长大成人之时,师傅终于将他的血海深仇告知了他们,并让他们心甘情愿的接受代师报仇的命运。既然要报仇就要提高自己的武艺,于是蹴雪和流楫就被接上了菟於山。再然后,由于打脉的蹴雪不会武功,害的志愿帮忙的周栖和林魁丢了性命,而提议让他们伸手相助的正是寒竹自己。
从此,和干爹感情身后的寒竹背负起沉重的自责,报仇也从简单的代师还愿变成了替父报仇。与此同时,本来的局外人蹴雪由于打脉奄奄一息,导致视蹴雪如命的黑无常流楫方寸大乱。这时,一向谨慎的师傅却无意泄露了自己策划多年的刺杀大计,并且不经意的提起了救命的天吴神果。最后,由于鸿旧衣突然改变行程而一病不起的师傅将一手创立的陌裔交到了重情重义的寒竹手上,而本来只是他一人的仇恨也和陌裔一起,成了寒竹遗产的一部分。
到此为止,流楫不禁感叹老掌门设计了一盘复仇的棋局,并用二十几年的时间一步一步有条不紊的的布好每一颗棋子,然后在恰当的时机让棋子们各司其职,向着既定的胜利浴血拼杀。
然而流楫不知道的是,老掌门的算盘一直打到了他离世之后,即便在他撒手之时,他还记得把他大哥家遗孤的锁片戴在了长秋和寒竹的脖子上。
感觉就像死过一次的长秋呆呆的低着头,他几乎不怀疑关于打脉所要付出一切的代价,比如蹴雪的颓败、两位干爹的牺牲甚至是自己和寒竹不得不失去的东西,师傅根本就是一清二楚!但是,有一件事他却怎么也想不通,就是他到底为什么会设计流楫去告密。
对此,流楫的猜想是,这很有可能是寒竹和长秋在复仇路上的反应让老掌门感觉仅仅靠恩情和亲情并不足以束缚住两人,让两人将报仇的潜能发挥到极致。对于像鸿旧衣这样的劲敌,即便拼上全力都很难全身而退,那么被动应战的话几乎不可能达到将他手刃的目的。所以老掌门决定利用寒竹和长秋重感情讲信义的德行,不惜用一死把这份仇恨从强加变成自主的继承。人事处理妥当,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切断每年九月初六这个报仇的目标时机,同时通过将自己塑造为自我牺牲的人物,让寒竹和长秋自发的将报仇变成日夜思量的生活的一部分。而要当成这种理想状态,就需要一个导火索,流楫自己便成为了最合适的人选。
长秋了然一笑,原来自己的人生一直是出皮影戏,单单薄薄,从来没有过未来。
很久很久,长秋和流楫都没有在说话。他们都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然后从新建立自己被真相打的粉粉碎的信仰。
长秋又咳出了几口血,却任由他们弄在自己素白的长衫,想想如今遍体鳞伤像废人一样瘫在异乡暖炕上的自己,还有千里之外惺惺念念等自己回去过大年的寒竹,长秋再也找不到他们所承受的一切痛苦的理由,恩情是有目的的,亲情是用来牺牲的,友情是借来背叛的,就连仅剩的爱情也成了夺走对方生命的武器,这个尘世还有什么可以坚持呢。
流楫刚刚去了厨房,这时端着一壶不知是什么但味道香浓的东西回到屋里,看见长秋身上未干的血迹赶紧放下壶子,取来帕子给长秋擦掉。
长秋撑足一口气,逼自己弄清所有的疑问,于是他如这几日一样压抑住对流楫的失望,问道:“我还有一事想不明白,既然现在蹴雪兄身体已经好了,你怎么还会出现在藐云阁里。”
流楫把带血的手帕扔在一边,给自己倒了杯饮料,氤氲的水汽伴着醇厚的香气飘散开来:“呵呵,周公子,如果你是鸿旧衣会为了一个难以验证的告密赔上一颗神果天吴吗?更何况我只能告诉他陌裔派有两个少年杀手准备刺杀他却根本给不出你们这么做的理由。”
“所以为了增加筹码,你这个来去如风的黑无常就把自己卖身给了藐云阁?”
“我不会把自己禁锢在任何一个门派,就算是天下第一门我也不会。当时毕竟有求与人,我只好答应只要活着就会听命于鸿旧衣的差遣,条件是让我保持自由行走的权利。”
“鸿旧衣根本不相信任何人,他放走你就不怕你一去不回?”
“呵,他当然不会冒这个险。”流楫留给长秋一个挺拔的侧脸,对着门口吹了声口哨,不一会小白就扇着翅膀飞进屋里,抓停在流楫的手臂上。
“这种鹰我在藐云阁见过几次,是鸿旧衣给你的?”
“正是,可你知道它究竟是做什么用的吗?”流楫笑着拨弄小白坚硬的喙,眉目间犹如峨眉金鼎浩渺的烟云,弥漫的是终年不散苍凉。
眼前的男子已算不上朋友,却总让长秋恨不起来。毕竟背叛是种很难界定的东西,他们和流楫之间从没有过什么契约,又怎么谈得上背叛呢。流楫见长秋不语,便伸出大手褪下了自己的衣衫。流楫的皮肤比中原人暗一些,肌肉也更加坚实,而在他的左胸上却有个明显的突起,在光照下闪着诡异金黄。
对那块突起的形状研究了许久,长秋不可思议说:“这难道就是传说中苗家人用的【蛊】?”
流楫有些惊讶的笑开,露出一口齐整的牙齿:“周公子你还真是见多识广啊,就是那种东西。”
“这个蛊是鸿旧衣给你种的它是干什么用的?”
“你可别小看这个,就是他给我换来了整整一颗天吴。”流楫的语气越发的玩世不恭,却让听者感到沉重的压抑,“这个蛊原是一种蚀骨虫,若发作起来就会发出毒素,让中蛊者的骨头从最里面开始腐蚀,最后变成一个空壳子。不过听说从来没有人坚持到那个地步,因为大多数人都会因为忍受不了发作时全身骨头被万虫啃咬般的痛苦自己了断了。”
说到这,流楫挑挑眉,转而从小白的爪子下面揪出一个小瓶子,继续道:“所以想太平舒服的活下去的唯一办法就是定期服用抑制蛊发作的药丸,而这些药丸全掌握在鸿旧衣手里,你说我还敢跑吗?而小白就是给我从藐云阁千里送药的救命神兽哦。”
“流楫兄……。”长秋以为他在经历了如此荒诞的生活后早已没有什么承受不了的东西,却发现他再也听不下去了。
流楫似乎没听见长秋的声音,继续梦呓一样自顾自的抚摸着小白漂亮的羽毛,微笑着念叨:“所以啊,不管我多想把它拔毛汲血碎尸万段还是得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因为如果我的小白出了差池,我也就早也看不到扶容了……。”
“流楫兄!”长秋尽量大声的喊道,“别再说了。”
流楫挥挥手,小白就又顺从的飞了出去。流楫不紧不慢的把衣服穿起来,给自己倒了杯奇怪的褐色饮料,垂着眼说:“你可以恨我,但你没资格同情我。”
没错,如今的长秋浑身上下哪还有一丝丝资格同情别人呢。
“对了,你不是说你知道自己身体是怎么回事吗,那就赶紧告诉我怎么救你,身体复原的这么慢,还想不想赶回去过年?”
是了,家里还有个人等着自己回去过年呢。
长秋慢慢闭上眼睛,冬日的阳光透过窗纸温和的落在脸上,就像那个人厚重的手掌。闻着空气中那个醇厚浓郁的香气,长秋断断续续的说:“我先睡一下,改日再说吧。”
31、第卅一章 ...
腊月十五的早上,天空飘扬起一场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遮蔽了整个烟火人间。
寒竹起床一出门,就被眼前银装素裹的雪景吓了一跳,转而兴高采烈的跑到院子里,大声的叫着绮珑和烛尘。绮珑早就起了,看见下雪也高兴的不得了,正在屋里面换雪天穿得靴子,一听寒竹叫便乐着出了房门。
身着红袄的绮珑在白雪下像婷婷的梅花,看这日渐阴郁的寒竹难得如此开朗心情也好了很多,便笑骂道:“大清早叫什么叫,没见过下雪啊!”
寒竹看了看绮珑身后,奇怪的问:“怎么不见烛尘?”
绮珑叹口气,烛尘其实和寒竹一样,自从长秋走了之后一直闷闷不乐的,今天又赶上下雪更加触景生情,正躲在屋里偷偷的哭,哪有心情出来玩。不想勾起寒竹的想念,绮珑一边推寒竹一边哄到:“烛尘昨天绣衣服绣的晚了些,这会还睡着呢,我们出去说话,别吵醒她。”
连早饭都没吃的寒竹就这样被绮珑退出了自己的院子,心里想着自己这掌门当得还真是没有半点地位,不过既然出来了,那就干脆好好乐一乐。
“绮珑,你去蹴雪公子那里看看他起了没,要是起了就赶紧准备一桌好菜,然后告诉他我一会去和他饮酒赏雪。”
绮珑一听喝不得插上翅膀立马飞到蹴雪那里,但还是问了句:“那你现在去哪?”
寒竹没回话,紧紧斗篷朝着后山走去。
杏树和小亭都盖了一层厚厚的积雪,风吹过就会有雪尘飘下来,远远看去想薄薄的纱衣。寒竹踩着松软的雪地,一步一步绕道大杏树的后面,找到那个再熟悉不过的红签,像对待珍宝一样轻轻的抖掉上面的落雪。经过八个月的风吹雨打,红绸的颜色褪了不少,上面清秀的字迹却依旧清晰可见。
——化蝶寻花,日与君好。如今我就在这里,你怎么还不找来呢……
一到杏树下就会失神,寒竹不知不觉已经木头似的戳了很久,双肩早就落上了一层薄雪,直到树枝上砸下一坨雪正好掉在头上他才回过神来,不由嘲笑自己都快成“望夫石”了。想来绮珑那边也该准备的差不多了,寒竹便踩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在经过他与长秋分别的地点时心里又是一阵酸涩,鬼使神差的回头望向那条小山的小径,却瞬间定在了原地。
皑皑群山下,茫茫雪幕中,一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披挂着经年的素白,迎着猎猎铺展的风,一步一步的走进了寒竹的视线。
“长秋……?”寒竹轻轻的唤出那个让他心碎的名字,双脚已经开始不听使唤的向着人影走了过去。
不过隔着区区几百步,寒竹却觉得似乎永远走不到,他想大笑着奔跑,却被厚重的积雪束缚着双足。终于的终于,寒竹看到了那张他日夜思恋的容颜,清亮墨黑的双眸,高挺的鼻梁,莲花瓣般的双唇,还有左脸处一条长长的伤痕,这就是他苦苦等待的人……吗?
寒竹呆呆的盯着眼前人,对方便也驻足微笑着看他,良久才开口道:“这位公子,请问这里离陌裔的山门还有多远?”
不仅长相,就连说话的语调也是这么相似,不急不缓,源远流长,寒竹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公子?你可安好?”白衣少年再次问道。
“在下失礼了。”寒竹用指甲狠刺拳心逼自己回过神,对少年行礼道,“前方不远便是后山门了,不知公子去陌裔有何贵干?”
少年回礼,还以淡淡一笑,几跟漆黑的发丝滑过嘴角,寒竹的心开始疯狂的跳动起来。
“在下榕觅,江湖鄙称水莲公子,仰慕陌裔派已久,今日是特来拜会新任掌门,以求入门的。”
榕觅?连名字也是似曾相识呢,水莲,水莲,还真是恰如其人。意识到自己又在胡思乱想,寒竹赶紧回神问道:“既是拜会,公子为何不走正门呢?”
榕觅笑的更开了,耐心的解释道:“在下第一次来菟於山,走到山脚时一时贪恋起后山的精致,便不知不觉的走到这里了。”
看着榕觅的容颜,寒竹又失了神,于是再次被枝头的落雪砸了个正着,即刻红了脸,赶紧拱手道辞,榕觅便笑着回了礼。
寒竹迈着尽量大的步子向回赶,越发觉得自己太不长进了,以前初见蹴雪时也曾这样失心般的关注过,现在怎么又对这么个陌生男子……真不知自己是哪帖子药吃错了。虽然内里这样骂着,榕觅与大雪融为一体的身影还是闯进了寒竹的脑海,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寒竹一路迷迷瞪瞪的走进蹴雪的屋子,还不等饿着肚子等他的蹴雪开口便抬腿踹了蹴雪一脚。
莫名其妙挨了一脚的蹴雪跌了几步,转过身愣愣的盯着寒竹,半天才紧张的开口:“你不会是知道……。”
“蹴雪,蹴雪,既然下了雪,还不该好好蹴一蹴你,哈哈哈哈。”
蹴雪挑挑右眉,卯足力气把手里的暖炉扔到了寒竹身上,引得寒竹一阵鬼叫。亏他以为寒竹发现了他们和长秋编的瞎话,心脏差点没紧张的跳出来。
粘了一身炭渣子的寒竹仍旧嬉皮笑脸,好脾气的把暖炉收好塞进蹴雪怀里,然后不仅舒服的歪上软榻,竟然还哼起了小曲!
“林寒竹,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蹴雪看着他也觉得好笑,便也坐在他的对面。
“高兴?我吗?”寒竹这才意识到自己心情真的好久没这么轻松了,大概是因为下雪了吧。
不一会,绮珑把香喷喷的饭菜和热乎乎的小酒端上了桌,寒竹便和蹴雪惬意的饱餐了一顿,屋外纷纷扬的初雪也就在这时悄悄的停了。
睡过午觉,寒竹正打算折几枝梅花插到望朔轩,小弟子却跑进来通报:“禀掌门,山下刚刚传来消息,有一个自称水莲公子的武林人士想拜见您。”
寒竹一笑,说:“传我的话,只要水莲公子能过得了我们陌裔的门禁,我立刻就见他。”
“是。”
看着小弟子的身影跑远,寒竹握起淡淡飘香的梅枝,款款向长秋的院子走去。
虽然暂时不住在这里,烛尘还是每天把望朔轩打扫的干干净净,寒竹轻车熟路的走进长秋的卧房,将花瓶里那支萎蔫的梅枝取出来换上新的,然后如往常一样坐到长秋的书桌前,继续昨日没有看完的书卷。
不知过了多久,绮珑竟然找到了这里,看见寒竹就破口大吼道:“林寒竹,这掌门你还想不想当了!我们正门的【一笔阵】刚刚被人给破了,大师兄这回带着那人正在主院等你呢,你还躲在这里看书!快跟我走!”
看书入了迷,寒竹几乎忘了水莲公子的事,没想到他看着文文弱弱的样子倒还真有两下子,居然这么快就破了林魁生前亲自布下的【一笔阵】,功夫不容小觑啊。
寒竹笑着起身,仔细关好望朔轩的门窗,不紧不慢的往主院走,期间还悠哉的和绮珑聊起了天。
“绮珑,大师兄有没有说那个人用的是什么功夫啊?”
“那倒没有,不过大师兄说那人轻功相当了得,冲过我们的人靠的就是身法,几乎没怎么出招,更夸张的是,大师兄居然说他的身形几乎和长秋不相上下,他差点都糊涂了。哈哈哈,真是笑死我了,大师兄得有多糊涂才会把个生人和长秋弄混呢!”
寒竹笑着摇摇头,要是告诉绮珑他早上也和大师兄犯了一样的糊涂,绮珑大概会一刀砍了他吧。
在绮珑一路不停的催促下,寒竹终于慢吞吞的踱到了主院。和榕觅站在雪地里的大师兄子规一见寒竹,赶紧向他施礼道:“掌门,这位就是攻迫我派门禁的榕觅公子。榕觅公子,这位就是我们的掌门人,林掌门。”
榕觅瞪着眼打量了一会寒竹,转而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就这么与寒竹离着几步的距离,微侧着头,淡淡的说:“见过掌门。”
寒竹几乎立刻愣在了当场,眼前的情景曾经无数次出现在自己的脑海里,这和他想象过的长秋调笑他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榕公子为何要见在下?”
“实不相瞒,榕某钦慕陌裔大名已久,只是直到最近家父才松口同意鄙人出门闯荡,于是我便快马加鞭前来投奔了。”
“榕公子既能这么轻松的破了我们的【一笔阵】,想必不是凡夫俗子,只怕我们陌裔庙小,容不下您这位真神啊。”
“林掌门过谦了,陌裔派藏龙卧虎,但说门中的左右二使,在江湖中谁人不知、不敬呢。”
提到周栖和林魁,寒竹心中一沉,虽然两位干爹已经走了很久,可江湖中人还并不知情。
“话已至此,就请榕公子恕在下冒昧直言,你不会甘心只做个普通弟子吧。”
榕觅又笑,眼睛弯弯像清亮的新月,道:“榕觅想做掌门的副手。”
做自己的副手?那岂不就是陌裔的二当家!寒竹对于榕觅的要求有些惊讶,且不论任命他这个初来乍到的新人以高位能不能服众,单是从寒竹的私心就不可能答应,在他的心里,自己的副手只会是一个人,永远都是那一个人。
见寒竹不再答话,榕觅脸上划过一闪即逝的落寞,但很快变成了一种近似欣慰的表情。他抬起头再次露出好看的笑容,说道:“在下懂得掌门的难处,不如您先应允在下留在门中,进而看看在下有没有为您分忧解难的本事,我们以一个月为限,倒时如果掌门仍然不能答应榕某的请求,我立刻下山,再不出现,如何?”
莫说一月,便是一年、一生寒竹也不可能改变初衷,但是说不上为什么,明明知道应该果断的拒绝,寒竹却还是鬼使神差的说:“……倒也未尝不可。”
榕觅跟着子规退下后,早就忍不住的绮珑堵在寒竹面前不可思议的叫道:“林寒竹,你发现没有!太像了!那个榕觅和长秋实在是太像了!要是没有脸上的那道伤,就更像长秋了!”
寒竹无言的绕过绮珑,扬起头走向堂屋。
——怎么可能没发现呢……
这一天过的格外快,寒竹不过发了几个呆的功夫,就有已经傍晚时分了。从流楫下山后,寒竹和蹴雪一起用晚餐几乎成了惯例,怎奈蹴雪本就性懒又非常怕冷,所以每天都是寒竹应时按点的到他那里报到。
过去打点的绮珑和烛尘已经走了一阵子,寒竹算算时间就也披上裘氅出了门。
“不知道那个榕觅有没有吃晚饭,过了一下午应该已经收拾妥当了吧。”意识到自己今天第无数次在琢磨和榕觅有关的事情,寒竹真想一头扎进雪地里!自己究竟是在发什么疯啊!
心慌意乱的寒竹为求发泄,便深埋着头大步流星的向前走,向前走,在抬头的时候竟然不知不觉的走到了望朔轩的门口。果然是这样,哪怕只是站在空无一人的望朔轩外,寒竹的烦躁和焦虑都会一扫而光。
“林掌门,你怎么在这里?”
寒竹一颤,顺着这淡然的嗓音转过头,没想到再一次和榕觅不期而遇。
“呵,倒是榕公子怎么没有去用饭,难道是子规师兄没有为你安排妥当”
“掌门不要责怪师兄,他对榕某很是照顾,只是他在离开时劝告我早些放弃辅佐掌门之右的念头,而个中原因就是这院子的主人,所以虽然明知失礼,但榕某还是忍不住想过来拜会。”
子规师兄还真是……,寒竹有些无奈,只好答道:“很不巧,他现在不在门中。”
“哦?敢问他去了哪里?”
“他……,”面对榕觅,寒竹总不自觉地失神,差点就说出实言,好在还是在最后关头收了口,“他去江南拜会先师的一位故友去了,不过年前就会回来,倒时我再为你们引见。”
就这样,寒竹和榕觅在雪地中不觉聊了很久,当他想起自己出来的初衷快马加鞭的赶到蹴雪那里时,一桌热腾腾的饭菜早已成了残羹冷炙。
日子一天天的向新年流去,寒竹的情绪也难以自控的游走在焦躁和悸动之间。不过短短几天,榕觅就已然成了门中所有人议论的焦点,关于他的消息不断以各种方式传到寒竹的耳朵里,躲也躲不掉。而对于寒竹本人,对此似乎也有种难以名状的期待,他渴望了解这个从天而降的人,就像渴望被浇灌的一朵侥幸的花。
冬季的第二场雪在一个懒洋洋的午后洒洒来袭,虽然都是天水,但无言的落雪总比雨来的寂寞和悲伤,所以在这思念泛滥的时候,绮珑和烛尘都选择窝在寒竹的身边,即使仍旧是各发各的呆,也好过孤单一人。
终于,耐不住寂寞的绮珑使劲将蹴雪晃出脑袋,没精打采的对烛尘说:“烛尘妹子,你这荷包绣了这么久怎么还没绣完啊?”
烛尘不语,低着头温和的笑。
打坐的寒竹也张开眼,瞟了一眼问:“烛尘怎么突然绣起了牡丹?我和长秋可都不喜欢这花儿,那这是要送给谁啊?”
烛尘一愣,竟然有些莫名的盯起了手中的荷包,然后卷起塞进了针线篓里。
寒竹见状也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面对女子的变脸的各种奥义他恐怕这辈子也参不透了。于是寒竹干咳两声,头也不回的落跑了。
几乎是种习惯,寒竹还是来到了后山,透过逐渐厚重的积雪,两排脚印隐约可见。
寒竹便踩着这些脚印,直到看到一个雪白的身影。老杏树下,榕觅正跪在一个半人高的雪人前出神,等到寒竹走到他身后时才猛的一惊。
寒竹看看榕觅冻得通红的双手,将裘皮套手扔在他腿上,不解的问:“既然对好了雪人怎么不给它按眼睛?”
榕觅仍旧盯着雪人,似乎自言自语的说:“我一直相信画龙点睛的故事,所以想帮它找个能升天的眼。”
寒竹心中一颤,有些紧张的追问道:“那你是想找什么稀罕物呢?”
榕觅一笑,答曰:“栗子就好。”
寒竹无言,只是也静静的蹲下来,他当然不累,只是心脏跳的太剧烈,让他几乎站不稳。
此情此景,如果在添上一个雪人,简直就回到了他十二岁的那个深冬,那个和长秋紧紧依偎等待着雪人成仙的夜晚。
转眼已是腊月二十八,整个陌裔都沉浸在了过年的喜气中。一车车的花炮、食材、布料、礼品川流不息的从山下运上来,大家都欢乐的繁忙着。
最为就任掌门后的第一个春节,寒竹做主从公中出钱在例行的过节费外又给每人加了一件新衣,门中上下都乐得合不拢嘴。作为整个陌裔女红做好的烛尘,能有福气穿上她做的衣服的人可是凤毛麟角,而仅仅是寒竹今早就收了四套。这几套新衣的布料都是寒竹亲自选的,上好的朱红锦缎,便是在月色下也闪着华光,其中两件绣着翠竹的留给自己和长秋,而绣着傲梅和幽兰的则分别送给流辑和蹴雪。
寒竹看着红红的衣衫,脑中浮现长秋临行前夜的模样,那是他见过的最艳丽的长秋,简直像是婚宴上喜庆的新人,只可惜当时自己一副要死不活的怂样,白白坏了好景。
这时,门外有弟子报道:“禀掌门,山下传来口信,流辑公子回来了。”
寒竹闻言心中暗笑:这流辑还真是及时,蹴雪那里又要热闹了。
本来是想亲自把衣服送去,但考虑到几月不见的流辑和蹴雪一定想独处一下,于是寒竹识趣的让报信的小弟子替自己去办了。
房檐积雪化了又结,变成一柄柄悬挂的冰刃,在冬阳的照射下偶尔留下晶莹的泪滴。
寒竹摊开手心,一颗孤零零的水珠就撞了上来,哗啦破碎,最后散满了他的掌纹。
——还有两天,长秋你是要失信与我还是已经归来了呢……
32、第卅二章 ...
流辑一路带风的走进蹴雪的院子,抬眼就看到没披斗篷的蹴雪抱着暖炉倚在屋门口,一见到自己,便仰头笑了起来。
若是以前,流辑一定会撒腿跑到几月不见的蹴雪身前,可是如今,他连最后残存的一丝单纯也不敢拥有了。
流辑笑着进屋,把包袱顺手放在门口高桌上,自己背对着蹴雪倒了杯热茶。
“家里怎么样?”蹴雪一边问话,一边打开了流辑的包袱,轻车熟路的取出一个小葫芦,将里面的小药丸倒在手心清点。
“老样子。”流辑的话出奇的少,小口小口呷着热茶。
蹴雪皱着眉又数了一次药丸的数量,还是比流辑下山时少了三颗,顿时有些不悦。对于流辑的毒术,蹴雪其实一向是很反感的,不仅是因为用毒这门功夫练得再精湛也被人鄙夷,更因为与毒物接触太多本就极其危险,一个弄不好就会小命呜呼。只是蹴雪很清楚用毒是流辑最引以为傲的资本,男人策马一世,总需要点什么本事给自己撑着口气,所以他也只是担心,却从来没有阻止过流辑对毒物的钻研。而这葫芦里装的小药丸就是流辑的独门秘制,专门用来收服黑无常,这全因为黑无常毒性极强且自内而外遍布全身,根本不能直接碰触,所以一旦将它放出,就只能靠这些由九种它最喜欢的毒草配上迷香兰的小药丸才能把它请回罐子里,如今药丸少了三颗,说明流辑很可能将毒蛛放了三次,而这毒蛛每次一出,一条人命就在弹指见灰飞烟灭了。
流辑见蹴雪不答话便转过身,正看见蹴雪将药丸往葫芦里放,赶忙解释道:“扶容你别多心,这葫芦在家时被有次被饿极的小白叼开了嘴,药丸全洒了出来,幸好我发现的及时,没等小白吃这些毒草丸就把它轰走,草草又捡了起来,只是当时跑的有些着急,一脚踩碎了几颗,也不知道还剩下多少了。”
蹴雪说:“先前听林寒竹说江湖中几位有头有脸的人物被人下毒害死了,你听说了吗?”
蹴雪从来不问江湖事,此刻他突然提起这个话题,流辑有些意外,但很快平静的说:“我下山就直接回了家里,此后也没再出谷,倒没听说有这等事,快说来让我听听。”
蹴雪将小葫芦收拾好,扫了眼流辑带回来的新盒子,说:“想听热闹去问林寒竹吧,我不过随便一听。”
流辑低头一笑,如果他没猜错,蹴雪口中的有头有脸的人物就是崆峒派的杨长老、昆仑派的齐掌门还有麒麟帮的崔帮主,这三个人作为鸿旧衣暗杀命令的目标,统统是死在自己手上,若真要听热闹,还有谁能比自己讲的更精彩呢。
蹴雪此时已经坐回了软榻上,犹豫许久终于开了口:“……周公子怎么样了?”
流辑将茶杯转了几转,说:“扶容,以前有事你从来不瞒我的,可自从进了陌裔,什么都变了。”
蹴雪抬起头说:“你知道了什么?”
流辑苦笑道:“扶容,周公子把林公子【相忘】剑谱开脉后的代价全都告诉我了,而你早就知道林公子打脉之后要想在武艺上突飞猛进就需要心甘情愿的放开所爱的人,如若他做不到就会因违背脉门被侵蚀到死对吧,那知道真相后的周公子该有多纠结你也一定知道。”
“他怎么会告诉你这些,是不是出了什……?”
“扶容。”流楫打断蹴雪,说:“你肯定也早就知道周公子那套【相濡】剑法的脉门吧,……如果不能守在爱人的身边,他根本就撑不了多久。”
蹴雪低着头不看流辑,仿佛自己是这一切始作俑者。【相濡】【相忘】这两套剑谱不论招式、心法还是所打通的脉络根本就是相生相克,该相忘的相濡了要死,而该相濡的相忘了当然也无法长活。流楫说的没错,这些事情蹴雪早就心知肚明,然而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在知道寒竹和长秋的关系后迟迟不能说出真相,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的劫数,练了这两套剑法的人偏偏是一对断骨连筋的少年恋人。
蹴雪不擅长表达心中的感觉,当他面对这两个相爱却不能同时为这份爱活下去的人时,任何的抉择都注定拉开一场无法回头的悲剧。
“……当初为什么答应让他走?”
蹴雪垂着头,只是盯着手中热乎乎的暖炉。
“周公子现在在哪?”
流辑仰头饮干了杯中茶,低沉的答道:“和我一样,他也回来了。”
这天,寒竹识趣的没有再去找蹴雪搭伙,而刚回来的流辑也没有过来和他打招呼,其实这样也好,虽然不是见不得人家团圆幸福,但是终究害怕自己变得无法承受如今的落落凄凄。
晚饭上桌,绮珑也是一脸乌云密布。流辑这一回来,蹴雪大概就会很少来主院了,虽然绮珑也没奢望过能和蹴雪这种人物有些什么,只是能经常见见他自己就已经很高兴了,可是只要流辑在,她连这点小小的愿望都泡汤了。
想到这里,正在给寒竹舀汤的绮珑再压不住心头的火气,猛的把汤勺朝门口扔了出去,吓了寒竹和烛尘一个措手不及。
“看来在下来的不是时候啊。”勺子并没有叮当落地,门口反而响起了榕觅温和的声音。
绮珑看见手握汤勺的榕觅,一下子羞红了脸,赶紧道歉道:“绮珑不知榕公子在门外,无心冒犯,请多海涵!”
寒竹本就没来得及合上的嘴又张大了些,慌忙起身道:“榕公子怎么来了,既然如此,不如一起坐下喝两杯吧,烛尘,再添一副碗筷。”
“啊……啊。”烛尘似乎也没缓过劲,匆匆的扫了一眼榕觅,也红着脸跑向了厨房。
等烛尘离开,榕觅有些尴尬的说:“恭敬不如从命,那就打扰掌门了。”
男人喝起酒就没了时间,在几乎倒空了一大坛陈年花雕后,陌裔已经是灯影憧憧。形单影只的日子又少了蹴雪作陪,寒竹本来根本没有吃饭的心情,而此刻能享受久违的把酒言欢,还真该感谢突然造访的榕觅。
寒竹已经半醉,这才突然想起还没问榕觅的来意,便捏着酒杯,含糊的说:“……都忘了问,容公子这次来是有…何贵干啊?”
榕觅也喝得不少,脸上飘着两朵红云,几乎是脱口而出道:“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想来看看你。”
“榕公子真逗,我有什么好看的?”寒竹明明是满不在乎的打诨腔调,眼睛却深深的盯着榕觅,好像一不小心,眼前的这个人就要变幻一样。
榕觅也难得的收起温和的笑脸,眨眨半张的醉眼,轻声答道:“可我喜欢看你,一直喜欢。”
寒竹喉结微颤,声音就像眼眶,淡淡的浮上了一层潮湿:“我们才认识多久,哪里谈得上什么一直?”
榕觅闻言似乎一惊,醉醺醺的眼睛瞬间睁开,起身慌张的对寒竹施礼道:“榕某冒昧冲撞了掌门,请掌门海谅,在下这就告辞。”
说音未落,榕觅就已经离开了桌子,却猛然间被寒竹拉住手腕,狠狠的拽到了眼前。
手上的力气不小,寒竹的眼神却格外的单薄,他摇摇晃晃的和榕觅凑得更近些,低头抵住榕觅的前额,就像找到家园的孩子一样,安心的闭上了眼睛。
“掌门,你……?”
寒竹打断榕觅,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就一会儿,……就这么安静的呆一会儿,谁也不要说话。”
榕觅离开的时候已经夜幕深垂,寒竹和衣躺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围得水泄不通。漆黑一团的世界里,寒竹的头脑却逐渐清醒过来,他无法解释自己刚刚的行为到底算是什么。其实他很清楚这些日子里每天晃在眼前的不过是个似曾相识的生人,但是自己就是控制不住亲近他的欲望,他的音容,他的举止,甚至连他脸上的那道伤疤都令寒竹悸动的像个不经世事的少年。他不知道这样的自己算不算是移情别恋,但在自己心里那个根本不敢触碰的小角落里,不知从何时起就产生了一个飘渺甚至荒诞的想法,即便是一厢情愿,即便是自欺欺人,他还是幻想榕觅根本就是易容之后回来陪伴长秋。可是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长秋一定是因为不想让他为情伤身,那么自己是不是也应该要装作毫无察觉呢?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九,寒竹一大清早就被“踢踢堂堂”的炮声吵醒了,连日失眠的他丝毫感觉不到过年的喜悦,心头像压着块石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长秋榕觅,榕觅长秋,寒竹已经被自己这种异想天开的臆想折磨的快要疯了,次日就是除夕,他真恨不得长秋立刻就出现在眼前,听他亲口对自己说:“我如约回来了。”
主院的东北方,同样被炮声惊醒的流辑将怀里人抱的紧些,感觉蹴雪的后背贴上了胸口,流楫很快就安心的继续睡去,全然没发现怀里人早就睁开了眼睛。
蹴雪搬起流辑放在腰间的手臂放到颌下,下巴垫在流楫温暖的亵服上,他经常像这样把自己禁锢在流辑的怀抱,只是流楫从来没发觉罢了。淡薄的有些冷漠的蹴雪有一个他永远不知怎么表达的感情,那就是任凭天高海阔,星月无涯,他的家也只在流辑的双臂之间。男儿有泪不轻弹,于是蹴雪用沉默代替流泪,整整一夜,蹴雪的耳边都是流楫最后的那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