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既然明知道长秋不能离开寒竹,那么自己为什么还为他的出走圆谎,说自己是因为心疼长秋,有人信吗?自从上了菟於山原来那个白衣如雪来去如风的蹴雪就逐渐失去了自己,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寒竹和长秋甚至周栖、林魁和老掌门之间充当了一个什么角色,医不成医、患不成患,敌不算敌、友不配友,蹴雪的确少言寡语轻描淡写却不代表他不会难过,再张扬的人也会害怕,而在他最无助的时候,需要的终究还是这个一直陪伴自己的男人。
等到流辑醒来,蹴雪已经梳洗妥当,他看了看床边的两件大红的新衣,说:“你回来还没和林寒竹打过招呼,吃完早饭去看看他吧。”
流辑虽然点着头,心里却有千万个无法面对,但是再别扭也还要见面,于是他随便吃了些东西,便向主院去了。一路上流楫故意将脚步放得很慢,所以老半天才挪到了掌门院的墙外,踱来踱去踟蹰良久也没迈不进去。突然,他想起长秋提过让他帮忙看看望朔轩的杏树有没有受冻,反正现在还没准备好见寒竹,流楫便逃也似的向望朔轩跑去。
大步流星起来就是快,不一会流楫就到了望朔轩的门口,正盘算着要不要翻墙进去就看见望朔轩的池塘边的侧门“吱呀”打开,流楫心生疑惑,便躲在了墙角后观察。只见一个白衣的男子从门中出来,随后运行轻功,背影很快消失在视野里。流楫正琢磨以前没见过陌裔有这号身法出众的弟子,一个橘色的身影也走出了侧门。流楫有些吃惊的把脖子伸长一些,再伸长一些,竟然是烛尘?!
眼睁睁的撞见烛尘这么个保守的大姑娘和一个男子从空置的望朔轩出来,流辑即刻把找寒竹放在一边,三步并作两步的回到蹴雪房里,迫不及待的想告诉他这个可大可小的状况,却碍于老爷们的身份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
蹴雪看着突然跑回来又吞吞吐吐的流楫,懒懒的搓着手里的暖炉,问:“见到林寒竹了?”
“哦,还没有。……扶容,我刚刚看到烛尘和一个没见过的弟子在一起,你可有听说陌裔有什么轻功可以匹及长秋的弟子?”
流楫没见过又轻功好的弟子,蹴雪猜想很可能是榕觅,可如果这样,烛尘怎么会和他凑到一起了,于是蹴雪只是简单的回答说前些日子有个新投奔来的,身形和长秋有些想象,不过因为蹴雪不太出屋,所以也没怎么见过榕觅,于是决定明日和流楫去会会他。
33、第卅三章 ...
晚饭时分,流辑和蹴雪来陪寒竹吃大年夜前的最后一顿饭,席间,本该喝起酒就聊的风生水起的流楫和寒竹此时各怀心事,再之蹴雪话少,整顿饭就在不尴不尬的气氛里结束了。夜幕降临,山下的村镇灯火通明,炮仗鸣响,陌裔的房头也各自起沽花酒,遍踩爆竹。寒竹作为一门之长一个院子一个院子的喝过来,很快就酩酊大醉了。
遣退了身边伺候的弟子,寒竹扛着个灯笼,在繁华热闹中摇摇晃晃的来到了幽篁苑。寒竹在门口站定,叼着灯笼花了好久才把门锁打开,然后跌跌撞撞的进了这个住了十几年的院子。和望朔轩不同,自从寒竹搬走,这里就再也没有打扫过,地上的雪自己融了凝,凝了融,不知已经叠了几层。寒竹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突然脚下一滑,人就摔在了地上,灯笼也被扔在了几步外的石桌地下。
寒竹吸吸冰凉的鼻子,干脆爬到石桌前,够着去捡灯笼。灯笼的光很暖,被雪映着像一只大萤火虫,寒竹的视线就跟着这光无意的移动,突然撇到石桌的桌腿上好像有什么图案,在灯光下能看到明显的沟壑。这张桌子从寒竹搬来就放在这里,他从不知道这桌子腿上还有东西,便跪下来用灯照着仔细看。
“幕……竹?”,寒竹随口念出桌腿上的字迹,正要取笑凿石桌的工匠却突然像被雷劈重一下愣在了当下,好一会过去,反应过来的寒竹在此趴回地上,用手指轻轻抚摸这生硬的纹路。都说书法书写的是灵魂,一个人的字迹可以模仿,可字魂都是独一无二的,尽管这两个字是由内功深厚的人一气呵成而刻出来,不免虚实深浅不一,但是寒竹又怎会因此认不出这个笔迹,这个他遥望了二十年的人的笔迹呢……
寒竹的双膝陷在厚厚的积雪里,傻傻的看着光圈下楞艮的线条,亏得每天都在长秋身边,他竟不知道长秋的内力已经达到了如此程度,几乎让他难以望其项背,看来打脉虽然毁了自己,却好歹给长秋带来了益处,这样一来,师傅和干爹们的牺牲也就不算无义了。
跪的久了腰会酸,醉醺醺的寒竹便抱过旁边的石凳,扫下浮雪,将脸垫在了上面。滚烫的皮肤挨上冰凉的石面,寒竹舒服的闭上了眼睛,很快就昏昏沉沉半睡半醒。
猛然间,寒竹的耳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他直起上身看到一个款款的身影就此踏雪而来。
榕觅将寒竹从雪中拉起来,地上的灯笼照不亮他的神情,他弯腰掸落寒竹腿上的雪,淡淡的问:“一猜你就在这里,大冷的天气睡雪地里,还想不想过年?”
寒竹打个酒嗝,捏住榕觅的左脸:“人不在,还过什么年?”
榕觅没有说话,寒竹便松开手,抚摸他的脸上的长长的伤疤,有些哽咽的问:“为什么让自己伤成这样……”
榕觅片刻的僵硬后,轻轻的说:“我是怎么伤的难道你不知道吗?”
寒竹点点头,说:“知道,……当然知道,是为了我,是为了我对吗?”寒竹还想干脆继续追问榕觅他究竟是不是就是长秋,却还是生生咽了回去,转而借着酒劲把头埋在榕觅脖间,昏昏沉沉的念叨道:“你不是说要回来过年吗?快回来好不好?那个什么名医我不要了,只要你赶快回来好不好,没有你在身边,活的多久都了无生趣,没意思,太没意思……”
“你……在和我说话?”榕觅觉得不对劲,寒竹说的话他越发听不懂,便将寒竹扶起来想追问,却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大年三十的清晨,朦胧醒来的寒竹头疼欲裂,睁眼扫视了半天才发现正躺在自己主院的床上,一旁的绮珑见他醒了,端着醒酒汤走过来,难得的什么都没说。
“……是榕公子送我回来的?”
绮珑应了一声,扭头往屋外走,到门口时才开口道:“寒竹,长秋临走时让你好好养身体记得吧,等他回来收拾你吧。”
喜气洋洋爆竹阵阵的陌裔中,男女老少都穿着新裤新袄,乐呵呵的穿梭着为晚上的守岁时的乐子做最后的准备。酉时左右,听了几天堂会的陌裔众人都聚在了大殿内吃大团圆饭,又是一年过。
蹴雪和流辑坐在寒竹的下座,两人都发现寒竹总偷偷盯着一个方向,蹴雪顺着寒竹的目光看去,转头和流楫凑近些,说:“你昨天见的应该就是那个人,眉宇身形真有几分长秋的感觉。”
“他叫什么?”
“榕觅,江湖上的名号好像是水莲公子,你可曾听过?”
流辑皱紧眉头,刚要答话却注意到榕觅左脸那到长长的伤疤,脸瞬间没了血色。蹴雪当然看出流楫的异样,问:“怎么了?”
“水莲……公子?”流楫重复了一遍,心中已经凉了一半。如果仅凭榕觅酷似长秋的相貌和这个长秋在陌裔使用的名号还不足以证明流楫的猜想,但他左脸这道和长秋在断云峰留下的一样位置的伤疤几乎让流楫肯定,这个榕觅一定是藐云阁的人!
事情追溯到几月之前,还在陌裔的流辑在小白每月带回的解药里看到了鸿旧衣的千里传书,内容是让黑无常来为他除掉几个不识时务的人。因为流楫以一生为鸿旧衣做事为交换从藐云阁要出了神果【天吴】,所以流楫只得打着回家的旗号踏上了杀人的旅途。没成想,就在流楫刚刚解决掉名单中的三人时,鸿旧衣却突然把他从半路急招了回去。待到流楫忐忑的赶到断云峰,刚进山门就听说一向乖张的鸿旧衣今日心情奇差,刚刚下令杀了【承云】一个叫【玖欢】的男宠还有掌门殿前的一个与他交好侍卫,这令流楫不得不小心翼翼。
鸿旧衣一见到流楫,便提起了流辑泄露给他的关于陌裔派有人预谋刺杀他的事情,而这次叫他回来就是要他认认前几日又鸿旧衣亲手抓住的一个刺客是不是陌裔的人。当时的流楫简直心乱如麻,但还是硬着头皮跟进了密室,不知算不算意外,被吊着密室中遍体鳞伤的刺客果然就是离开陌裔多日的长秋。
流辑爱财、市侩又现实,干的营生也是遭人唾弃的暗门勾当,但不管怎样,他心里还是有想坚持的气节,此时的他虽然不知道长秋究竟做了什么,而他和那个刚刚小命呜呼的玖欢有什么联系,但就鸿旧衣对玖欢的处理来看,长秋绝对是凶多吉少,而他之所以能够活到现在,就是因为鸿旧衣还没弄清长秋的底细。实在不想让长秋就这么孤零零的死在这里,流楫铤而走险的和鸿旧衣撒了个谎,并提议与其严刑逼供倒不如让他假装行善将刺客救出去,然后再得到他的信任之后再慢慢打探他的来历。也许是长秋命不该绝,一向多疑的鸿旧衣居然同意了流楫的方案,毕竟流辑身上有种着蛊,再怎么闹腾也逃不出他的掌心。
然而时至今日,当流楫看到堂下那个化名而来又扮成长秋潜伏时样子的“榕觅”时,他才知道自己当初有多么天真。原来鸿旧衣这个老狐狸根本就没打算信任自己,反而是利用他将长秋带走,然后派出一个与长秋极其神似的人上了陌裔,直接为他打探一手的消息。
不过想必鸿旧衣对长秋的了解实在太少,所以只能用他上山后自爆的名字加以试探,而他一定是误以为长秋脸上的伤疤一早就有,才会在这个榕觅的脸上划了一道,却反而弄巧成拙,成了流楫看穿一切的破绽。
流楫算算榕觅来的时间,想必他已然从门中人的议论中印证了长秋是陌裔弟子的猜测,可是,必然已知道真相的鸿旧衣迟迟没有对陌裔动手,难不成是因为他还有其他的考量?流楫自认不可能参透鸿旧衣的行动,但他知道自己凶多吉少了。
蹴雪看流辑心神不宁的样子,便问他到底怎么了,流辑这才转头看向蹴雪,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看着蹴雪少见的眉头,流楫知道自己应该把一切都告诉他,可是,当榕觅的身份揭穿之时,那个不想被蹴雪了解的杀手流楫、骗子流楫、背叛者流楫以及惹怒了天下最可怕的人的流楫也就不得不浮出水面了。
流楫不在乎自己究竟是个什么货色,但他在乎自己在蹴雪眼里的形象。于是他尽快掩饰好情绪,拉起蹴雪的手腕径直回了蹴雪屋里。
天色渐暗,听完流楫一席话的蹴雪不可思议的说:“你怎么如此确定榕觅是藐云阁派来的?可有什么证据?”
流楫严肃的说:“倒也不是很确定,但我曾经听说过江湖中有一个轻功了得而自称水莲公子的人不久前投靠了藐云阁,而如果真按我们以前猜测的那样,寒竹长秋的刺杀计划已经被鸿旧衣掌握,那他趁着长秋不在派这和他如此相似的人来迷惑寒竹也就说得通了。
蹴雪皱起眉头,问:“可他怎么知道长秋不在,再说他也不知道长秋长什么样子,又如何挑选与他相像的人呢?”
流楫有些心虚,便避而不答:“总之我们还是先和寒竹打个招呼,把那个榕觅软禁起来再说,到时想知道什么拷问他就是了。”
蹴雪似乎中了计,果然顺着流楫的话题继续说:“你也看见寒竹那副样子,我看他根本已经分不清长秋和榕觅了,如果拿不出证据,别想说服他。”
流楫说:“证据倒也不是没有,我听说所有藐云阁外派出任务的人身上都会种上一种蛊以方便鸿旧衣远程操控,就在胸口上面,只要我们在榕觅身上找到就行了。”
“藐云阁的事,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流楫牵强一笑,说:“我和你可不一样,我是真江湖!别说这个了,我们赶紧去找林公子吧。”
流楫转身要往外走,手腕却突然被人紧紧的握住,不等他回头,蹴雪便将额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脊背上。
“……扶容,怎么了?”
“你说的那个蛊都是种在胸口吗?”
“好像是吧,问这个干嘛?”
蹴雪没说话,只是默默的在流楫后背靠了许久,然后抱起暖炉,淡淡的说:“没事,我们去找林寒竹吧。”
一脸疑惑的流楫也不敢多问,跟着蹴雪走出了院子。两人踩着雪并肩穿过喧闹的除夕,空气中飘满的都是炮仗鸣响和屠苏酒的香气。走着走着,流楫突然看见前院有烟花升起,赶紧招呼蹴雪一起看,蹴雪也注意到了,一边迈着款款的步子,一边凝视着绚烂的烟火,时明时暗的光芒闪过蹴雪的侧脸,他整个人仿佛也化作了这繁华的夜空,寂寞张扬。
等两人到了主院,只见到绮珑一个人正趴在床底下找东西。于是流楫调笑道:“丫头,大过年的不去看烟火喝小酒在这里撅着腚子干嘛?”
绮珑一听脸气的通红,骂道:“你臭不要脸!”
流楫见绮珑恼羞成怒,乐的直不起腰来,蹴雪只得叹口气,问道:“林寒竹呢?”
绮珑对蹴雪自然好脾气,说:“他说他有事情去找榕公子了。”
蹴雪和流楫一对视,追问道:“他有没有说什么事?”
“说个屁,他本来是和我一起找昨天弄丢的破锁片的,却突然说必须要见见榕公子,然后撇下我一个人就跑了!”
“等等丫头,你是说林公子把脖子上的银锁弄丢了?”
“就是那个。他昨天喝的醉醺醺的被榕公子背回来,今天起来就说找不着了,鬼知道他丢在哪了。”
听了绮珑的话,流楫额头渗出细细的汗珠,甩开步子就往外跑,嘴里喊道:“扶容,大事不好,我得赶紧去林公子那里!”
长秋曾经拜托过流楫,请他见到寒竹时一定要让他把脖子上的长命锁取下来毁掉,可不管流楫怎么追问个中缘由,长秋也不曾透露一点,只是说这个锁片如果让鸿旧衣看到就会带来杀身之祸,而找今日的情况看,寒竹佩戴那片银锁十有八九已经被榕觅取走了,那么按照鸿旧衣的性格,一定会下令榕觅即刻要了寒竹的性命,而以现在寒竹对榕觅的错觉,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蹴雪没来的及喊住流楫,眼见着他迅速消失在视线里,只好赶紧追了上去。
陌裔的后山上,榕觅和寒竹隔着几步的距离相对而立,灿烂的烟花不时绽放在两人的头顶,带来短暂的白昼。
良久的静默后,榕觅微笑着开口道:“不知掌门叫我来有什么事?”
寒竹直直的望进榕觅的眼睛,格外低沉的说:“我问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榕觅的笑容瞬间僵住,错愕的说:“……掌门指什么?”
寒竹走近一些,垂头盯着榕觅,眼睛像蓄满了甘露的泉眼,口气却毫不客气:“现在还不到子时,今年也就还没过完,如果你这会告诉我实话,我就原谅你。”
“原谅什么?……不告而别?”榕觅的手心已经紧张出了汗水,他不确定寒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难道这么快就猜到拿走他家传银锁片的就是自己了吗?看来鸿张掌门说的没错,一旦在林寒竹身上找到这个锁片就要赶紧先下手为强!
“我从不知道你也是会骗人的,而且骗的这么好。”寒竹托起榕觅的下巴,鼻尖几乎和他碰到了一起,“你说过要回来过年的,可现在这样子算什么,啊?你以为你在脸上划道疤拉回来我就不会再因为你受伤了?”
没等榕觅有所反应,寒竹就低下头,贴上了榕觅的嘴唇。
榕觅的大脑瞬间变得一片空白,无数挂鞭炮噼噼啪啪的在脑仁里炸开了花,鸿旧衣不是说如果陌裔山还有人戴着这枚银锁片,那他一定是自己冒充的人的兄弟,可是如果真是兄弟,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呢!
榕觅一时慌乱的不知如何是好,他不知道怎么应对眼前的诡异局面,只剩下了本能的反应他得赶紧杀了眼前的男人,不管他到底是谁,只有把他杀了,他才能回到藐云阁,才能继续活下去!
就在榕觅几乎和寒竹紧贴在一起时,流楫刚好匆匆赶到,接着烟火的光芒,他清楚的看见了榕觅掌心闪烁的寒光。
“林公子!小心暗器!!”
寒竹被流楫吓了一跳,凭着多年练就的好身手敏捷的向一旁闪去,而流楫就趁着这个空当一个扑身隔到寒竹和榕觅之间,抽刀向榕觅砍去。
本就慌乱的榕觅更加措手不及,只知道下意识用手臂一挡,素白的衣服瞬间染上了一道鲜血。
“你疯了!”
寒竹被眼前的情况彻底弄傻了,上前要拉流楫,却被流楫一个嘴巴扇到脸上。
“你才疯了!林寒竹你看清楚了!这个人不是长秋!他是藐云阁派来的奸细!还不快赶紧活捉了他!”
寒竹转过头死死盯着榕觅的脸,像木头一样没有半点想要出招的架势。流楫一看这样知道指望不上他了,便独自和榕觅厮杀起来。
流楫早就明白能在藐云阁混饭吃的绝没有泛泛之辈,这个榕觅不仅身轻如燕,而且武功也相当了得,一把短剑在他手中就像招魂的哭丧棒,很快就让流楫只剩招架之力。
终于,榕觅逮住流楫的一瞬疏忽,刷拉刺中了流楫的大腿,流楫身子一歪,跌跪在地上。眼见自己不是个,流楫可不想就这么憋屈死在榕觅手上,于是他冒着巨大的危险将唯一的武器扔到了寒竹脚下,口中大喊道:“林寒竹,睁开你的狗眼看看,长秋会这么扎我吗?!还不赶紧制服他!!”
愣愣不动的寒竹见流楫倒下也有些醒悟,犹豫了片刻还是捡起短刀,一个飞身落在了榕觅眼前,只微微动用了些真气便把榕觅手中的剑震的哗哗作响。
榕觅不是白痴,虽然他的确因为寒竹年纪太怀疑过他的能力,但单就他这个开场,他就知道自己和他斗,四个字,以卵击石。
寒竹的刀映着漫天的烟火割破黑夜,冲着榕觅的脖子砍来,而看清形势的榕觅竟然放弃了反抗,垂着手淡淡的看着寒竹,寒竹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拼尽全力也只将力道收住九成,利刃终究在镶进榕觅的皮肉后停在了当处。
“你要伤我?”榕觅抬起头,极其缓慢的说着,“哥,难道你要伤我?”
——哥?
这个魂牵梦绕的称呼顿时将寒竹体内所有的力量抽的精光,再次木然的站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放任榕觅一丝一丝,一寸一寸的把刀刃拨出脖子,紧跟着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到了几步之外。
陷在积雪中的流楫一见这状况,气的胸口一热,血染冰花。正在他挣扎着爬起来之际,榕觅的袖中再次闪出一道寒光,流楫这次终于看清那原来是把泛着淡蓝色的匕首,以流楫和毒物打的这么多年的经验,他明白这匕首必然被淬了剧毒,沾上就没好!于是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拼劲全力大喊着寒竹的名字,希望他能回过神,这时他林寒竹挥霍的可是两个人的性命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似乎从未如此响亮过的声线从不远处传来:“林寒竹!你听好了!周长秋已经死了!死了!”
34、第卅四章 ...
寒竹缓缓的把头转向气喘吁吁的蹴雪,整个人异常的平静,似乎根本没有听到蹴雪的话,可他的身体似乎还是被蹴雪喊醒了,寒竹只是轻轻垫脚,人就像被整个搬起一样轻盈的向后飞去。
榕觅千算万算也没想流楫和蹴雪会先后从半路杀出来,他也有些乱了章法,不过既然这三个人关系如此过命,他便用了一招声东击西,挥手将毒匕首冲着蹴雪的方向甩了过去。
毫无功夫的蹴雪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没等看清寒光烁烁的朝自己飞来的是什么就被一个黑影扑倒在地,空气中瞬间纷飞起漫天的雪尘。
蹴雪晃掉眼前的碎发,抱起身上的流楫,瞪大了眼睛:“刚刚怎么回事?”
流楫咬牙切齿道:“那个杂种来阴的,要是真伤了你,我一定活劈了他!”
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到了蹴雪身上,榕觅按住手臂的伤口,提气就要逃跑,可还没出十步就被寒竹高大的身影挡了个结结实实。
冷汗从榕觅的额头滑下,现在的他手无寸铁又受了伤,大概是九死一生了。
榕觅本已准备好受死,却半天也不见寒竹下手,正诧异着寒竹再次托起了他的下巴,虽然一样的人,一样的动作,力道却和刚刚完全不同,榕觅甚至觉得下颌骨都被捏碎了。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到底是谁?说实话,否则……。”
榕觅清晰的听见自己的下颌骨挤压的声音,忍着剧痛说:“我,是鸿掌门派我来……刺探你身世的。”
“看来鸿旧衣果然得到了消息。可我有什么身世好调查的?还有,鸿旧衣怎么知道长秋此时不在山上?还有你这张脸,难道你们见过长秋?!”
“我,我们掌门……啊……”
正在榕觅断断续续的说话时,他脸上的血液似乎突然都聚集到了嘴唇上,瞬间整张面孔枯如死灰,嘴唇却像吃了血孩子。寒竹赶紧揪住榕觅的衣领,用力的摇晃,而榕觅却再也没发出一个音节,片刻之后,他整个身体逐渐变成枯槁般的尸灰,恶心的让人不愿再看上第二眼。
寒竹一阵反胃,本能的撒开手,榕觅便如丝绢一片,轻飘飘的陷进了雪中。突然间寒竹想象到了什么,忍住呕吐的冲动再次揪起榕觅的领子大喊道:“等等!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见没见过长秋!还有你如果不是他,你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他的事情!别给我装死!快起来告诉我!!”
摇了很久,寒竹确定榕觅是不可能睁眼了,这时他才想起蹴雪,又立刻失魂一样扔下榕觅,大步跑到了蹴雪面前。
这时蹴雪还被流楫严严实实的压在身下,流楫也是刚刚爬起来的样子。寒竹此刻好像已经失去了所有理性,也不管流楫是怎么个样子就把他摔倒一边,一把揪起蹴雪的领子,一字一句的说:“把你刚刚说的再说一遍。”
“……放开扶容。”摔在一边的流楫伸手要拉寒竹,再次被他用力的甩了出去。
蹴雪被寒竹勒得要窒息,但他并不觉得自己配反抗,同样也无话可说,于是他把手伸进怀里,取出一个沾染上洗不掉的绯红的核桃坠子,里面的虎眼石在不时闪耀的烟火下透亮的像个哭泣的精灵。
寒竹拿起核桃,一言不发的站起身,一步步离开了这个他送走长秋的后山。
今夜万千繁华,今夜灯火通明。
蹴雪直到寒竹离开视线才回过头,吸吸鼻子爬到仍然躺在雪里的流楫身边,他也伤的不轻,得赶紧回去处理一下伤口。
蹴雪伸出手臂环住流楫想抱他起来,却在碰触到他的脊背时摸到一片粘腻。
蹴雪把手指放到面前,一阵熟悉的气味便飘散过来,是血。
蹴雪瞪大了眼睛,跪搓着去看流楫的后背,刚刚瞥见深深插进他肌肉的匕首时,就被流楫拉了回去。
“别看了,不好看。”
“你混蛋!受伤了怎么不早说!走,我们现在就回去,赶紧处理一下伤口!”
蹴雪想把流楫抱起来,可此刻的流楫比醉酒后还要更沉,蹴雪根本无能为力。
“扶容,别费事了,其实我也是罪有应得。”
“闭嘴!”蹴雪不放弃,拼劲全力要扶起流楫。
流辑摇摇头:“扶容,我其实从来都不是个好人,我的手上早就沾满了人血,只是一直没有告诉你罢了,我怕你嫌我脏……。”
蹴雪终于将流楫扶起一些,流楫却又坠了回去:“扶容,我这一辈子其实只做了一件事,而我现在为这件事丧乱命,也算死得其所。”
蹴雪终于发了火,冲着流楫骂道:“我才不管你是不是好人!我只知道你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人!”
流辑一愣,转而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扶容,我有生之年能听到这句话,夫复何求啊……。”
流楫自己都不知道,汩汩黑色的血液正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蹴雪这会是真的害怕了,他不在吼流楫,转而跪坐流楫面前,尽量温和的说:“我们赶紧找个大夫好不好,快些包扎好不好……。”
流楫摇摇头,说:“别再找什么不相干的人来,我难道不知道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吗。人的命天注定,不要再争了,陪我最后一程吧。”
明明是彼此心知肚明的事实,可蹴雪听了心里还是像刀绞一样,眼前的世界也是虚虚实实。
“扶容,我有时总想等死了要是能藏回老家该多好,否则总像个孤魂野鬼,只可惜今生是再也回不去了……不过要真有来生,不管我生在哪里,死了也一定要家里,回到突厥的家里……你到时候如果还记得我,也去那里找我吧……”
蹴雪闭紧双眼,换上往日淡漠的面孔,语气不咸不淡却说出重过千金的誓言:“好,如果有来生,不论我生在哪里,死后都会把自己葬在突厥,一言为定。”
流辑靠在蹴雪肩膀,轻声说:“我这一辈子就是想把你拴在身边,以前你身体不好,我还总是害怕你会死在我前面,呵呵,现在这样其实很好,虽然自私,但是真的很好。”
蹴雪抱着流辑,点点头说:“你真没用,告诉你,就算你死了,我也会好好的活下去,活到活不动的那天为止。”
流辑的声音情不可闻:“这样就好,要好好的活着,只要不死,就好好的活着……,扶容,我……。”
流辑终于闭上了眼睛,虽然他还有未完的话,但在他活着的时候他已经用生命给蹴雪重复了无数次,蹴雪没有哭,只是静静的抱着流楫,整个夜空都成了离别的装点,悲伤的无比华丽。
又是几束烟花绽开在夜幕下,零星坠落的光芒消失回到大地的归途。
几个时辰后,新年的太阳以万年如一的姿态将光芒与生机赐予她的孩子,在她燃烧的博爱中,是芸芸子孙的源远流长,生生不息。
又一滴泪从蹴雪的下颌流下,却在即将落到流楫眉心时被蹴雪匆忙的拦下。也许是天寒地冻,也许是因为流楫服用过【天吴】,尽管已经过了一夜,流楫的面容鲜活的像昨天前的每一天一样。
一阵风起,几卷雪尘凌乱流楫的鬓发,蹴雪伸出手想帮他理好却迟迟放不下去,最终却是把整个头埋进了流楫冰冷的胸膛,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三十晚上夜不眠,人们喝酒的喝酒,耍钱的耍钱,大多蒸腾到早上才睡去,所以这个早上安静的肃杀。突然,叮叮当当的响声由远及近,一身火红皮袄的绮珑一脸不耐烦的走了过来。
本来昨晚绮珑和一帮丫头们打花牌打的正起劲,一个小弟子却告诉他寒竹让她天亮之前去后山收拾些东西,绮珑当时答应的痛快,可是很快就忘了个干净,直到早上打算补补觉时才想起来,只得臭着脸爬上后山,心想着不知道林寒竹又想出什么幺蛾子,这么大个后山有什么能收拾的!
走到近前,绮珑一眼就看见了树下跪坐着的蹴雪还有躺在他腿上的流楫,正要撇嘴方才注意到横尸在不远处的榕觅。
绮珑很纳闷是谁大冷天的躺在雪地里,而蹴雪他们居然还就这么无动于衷,于是小跑着凑了过去。当他看清楚榕觅的一刹那,胃部猛的一缩,瘫坐在地上吐了起来。
“蹴雪公子,这个死人是谁啊!”绮珑压着胸口来到蹴雪面前,本就被榕觅那可怖的死相吓的慌神的绮珑这会在看着“沉睡”的流楫,忍不住一脚踢到他大腿上:“你别装死了!这有个死人你们看到啊,快点把他弄走啊!”
流楫的身体被绮珑一踢,无力的来回晃荡。蹴雪没有开口,吊起眼睛瞪向绮珑,绮珑瞬间感觉天灵盖发凉。
感到流楫的一样,绮珑畏缩的问:“他,怎么了?”
蹴雪利落的说:“死了。”
死了?!绮珑是讨厌流楫,但从没想过他有一天会突然死掉,何况现在正是一年中最喜庆的时候。绮珑明白蹴雪不开玩笑,所以这会子她只剩下不可置信的呆站了。
蹴雪用手背轻轻掸掉流楫腰间的脚印,低下头覆上他冰冷的嘴唇,紧紧贴合的同时淡淡的说:“巴夏尔,我爱你。”
绮珑在知道那个奇丑无比的死尸是榕觅后,识趣的没有再追问,而是和蹴雪一起把他的尸体草草埋进了松林,就在扔进浅坑的时候,蹴雪忍着呕吐的冲动扯开榕觅的衣襟,果然在他灰黑色的胸脯上看见了一个金黄色的虫状的蛊。
满头大汗面色难看的绮珑拍拍手,转头看着靠在树上的流楫,过了很久才红着眼问:“他怎么办?”
蹴雪出乎意料的平静,蹲到流楫面前,扯了扯流楫的衣襟,然后给他仔仔细细的整理好仪容,最后淡淡的说:“……火葬了吧。”
不会武功的蹴雪和虽然习武却是女流之辈的绮珑忙活了一上午才将后事料理妥当,蹴雪捧着流楫在沉睡着的檀木盒子,扬头缓缓离开了后山,一直止不住哭的绮珑哆哆嗦嗦的跟着蹴雪,却始终不敢追上那十步的距离。
背后午阳正盛,张扬舞爪的填满雪地上那个人形的凹陷,一卷风过,雪坑里一只早被冻死的黑色蜘蛛随风转起了圈子。
蹴雪一个人回到自己的屋子,这次他是真的一个人了。蹴雪将檀木匣子摆上香案,和正供着的另一个木盒排在了一起。
蹴雪在香案对面默默坐了很久很久,然后抱起另外的木盒走出了房间。
当蹴雪再见到分开没几个时辰的寒竹时根本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正值年少、英姿勃发的林寒竹竟然一夜之间白了头发。
寒竹就像没听到蹴雪进来一样,仍然斜靠着软榻,痴痴傻傻的盯着手中的核桃,似乎从未改变过姿势。
蹴雪明白寒竹的感受,分分寸寸。
知道寒竹不会先开口,蹴雪也无言,只是双手捧着盒子,小心翼翼的放在了炕桌上。
寒竹抬起通红的双眼,似是趵突喷薄泉水,又像塞北龟裂干涸。
“周公子……没有违约,他回来过年了。”
寒竹扫一眼木盒,淡淡的说:“知道了,你先走吧。”
蹴雪的泪水几乎夺眶而出,尽力压抑着说:“……巴夏尔说,周公子临走前让他这个核桃交给你,然后告诉你来世他自会寻到你,若相见不识,就请牛郎织女提点。”
听到这句话,寒竹心里最后的一点侥幸也彻底被粉碎了,这句话是他和长秋之间的秘密,使他们第一次在一起时的稚气的情话,若非长秋亲口嘱托,便是蹴雪再有通天本领也不可能会知道。
“啊!!”寒竹终于爆发出绝望的哭喊,一拳拳用力的击打着墙壁,血星斑斑。
蹴雪闭上眼睛,心脏阵阵绞痛。
“叫他来!把流楫给我叫过来!什么叫长秋让他转告我!长秋怎么会和他扯在一起!我倒要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当初就是瞎了眼才会让听你的话放长秋走!可现在呢!啊?!那个神医有没有我根本就没在乎过!你懂吗!!没了他!你要我怎么办!!”
蹴雪的喉结上下翻动,泪水再也忍不住冲出眼眶,却还没等落下就被蹴雪死死的瞪了回去:“人已经叫不来了,有事问我吧。”
“什么叫叫不来!难道他还有害怕的事吗!!”
“他死了,要叫你去叫。”
寒竹看着面无表情的蹴雪,无法消化他话中的意思:“……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我也是。”
蹴雪镇定的转过身,扔下同样只剩躯壳的寒竹,头也不回的离开。
35、第卅五章 ...
真该感谢春节的悠闲和祥和,忙着欢度新春的门中上下并没有立刻注意到榕觅和流楫突然的不知所踪。
人只有在自己死后才能认清自己的分量,即便对于这个世界他不过是一个人,而对于一个人他却可能是整个世界。
到了初三晚上,绮珑再也看不下去不吃不喝不见人的寒竹,将烛尘留下照顾,自己则来到了蹴雪的住处。
自从初一从主院离开,蹴雪就再也没踏出过自己的院子。经过这么多,如果绮珑还不明白蹴雪和流楫之间的关系,那她这么多年也算是白活了。尽管会为蹴雪这捧无情的流水深深情伤,但和流楫鲜活的生命比起来,儿女情长都成了缥缈的云花。
见到蹴雪时,本就难过的绮珑更加压抑。然而和寒竹的颓然不同,眼前的蹴雪仍旧一尘不染,风流利落,不过他的眼里还是再没有了往日目空一切的猖狂。流楫的死对他是把歌喉的刀,人一走,他的天下也就空空荡荡了。
蹴雪一如往日的睥睨着绮珑,用表情询问她的来意。
“蹴雪公子……”绮珑“扑通”跪倒,有些激动的乞求道:“蹴雪公子,我虽不知道林寒竹和你们到底生有了什么过节,我也知道你现在也放不下流楫的事,但林寒竹已经不吃不喝的把自己关了几天,谁也不见。我看得出来公子你是他最最交心的兄弟,所以能不能求你去看看他,我怕他在这么下去,迟早……老掌门去了,长秋又不在山上,他要是出了什么闪失陌裔该怎么办……”
蹴雪闭上眼长出了一口气,拂了拂香台上的锃亮的檀木盒,默然的走出了卧房。绮珑知道蹴雪是默许了自己的请求,对着他的背影深深磕了个头。
等到了主院,情况和蹴雪想的差不多。整个主院空荡荡的只剩下守在寒竹门外的烛尘,她一见蹴雪来了,表情和绮珑简直如出一辙。
蹴雪推推门,果然从里面锁着。于是他二话没说,拎起衣襟对着门锁抬腿就是一脚。随着“咔嚓”一声脆响,紧锁的门彻底敞开了。
担了几天心的绮珑和烛尘面面相觑,赶紧跟在蹴雪后面想见见寒竹,却被刚进屋的蹴雪反手关在了门外。
关心也可能是伤害,蹴雪还是保护了寒竹。
事实上,寒竹的情况比蹴雪想得要好很多,不过是憔悴一些,神志却十分清醒更没做出什么自残自暴的举动,只是静静的靠着墙坐在软榻上,手边放着一件叠好的大红新衣。
大悲无泪,大笑无声,这世上没人了解让寒竹一夜白头的到底是种怎样的绝望。
蹴雪在寒竹对面坐下来,寒竹的眼睛却没从那个斑驳的核桃坠子上离开一瞬。赭石色的核桃皮隐隐有些暗红,那是长秋在断云阁的密室中流下的血,尽管他当时把包的像个馒头一样的核桃揣在了怀里,血还是一层一层的渗了进去,直到核桃的纹理里。只是这些缘故永远也不会有人告诉寒竹听了。
流楫和长秋在离开时都带走了太多的秘密。有些是没来的及说的,有些是压根不打算说的。
于是,依旧活在这滚滚尘世中的蹴雪和寒竹注定丢失了真相。他们不会知道老掌门为了报仇不惜利用所有人而设的局,不会知道向藐云阁泄露秘密的是中了老掌门计的流楫,不会知道江湖中臭名昭著的黑无常其实也是流辑,更不会知道那个什么祈福的长命锁原来是替死的招魂幡。
最重要的,他们也永远不会不知道那两个人对自己近乎毁灭性的付出,可是既然是真的爱着,那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差别呢。
所以,原谅我蒙起你的双眼,只因我无力给你一个纯粹的人间。
这晚后,蹴雪留宿在寒竹这边。没有安慰,没有劝导,只是住在了这里而已。然而,就在蹴雪近似冷漠的态度下,寒竹居然开始吃些东西,偶尔也能小睡一会,虽然很缓慢,可他开始了试着一个人活下去的努力。
把一切看在眼里的绮珑想到蹴雪有时会心疼的整夜睡不着,她是想不通寒竹为何会对流楫和榕觅的去世有这么过激的反应,但她可以清晰的感觉到蹴雪的变化,那是一种从心里散发的单薄,失去二分之一后的单薄。然而,和寒竹比起来完全处于弱势的蹴雪此刻却用沉默的坚强拯救着寒竹,长秋说寒竹是个纸老虎,一语中的。
到了初八前后,蹴雪终于断断续续的将他从流楫那里得知的关于长秋离开陌裔的故事完整讲给了寒竹,包括他和流楫编造的关于神医的谎言,只是说不清为什么,蹴雪最终也没有告诉寒竹【相忘】剑谱的秘密,毕竟这个代价太过残酷,太过无情。而既然事实是寒竹注定失去了心头所爱,那至少让这份劫难般的感情再保留一些温暖。
在听到长秋因为【相濡】的缘故饱受折磨时,寒竹突然意识到那正是自己为榕觅意乱情迷之际。他此刻终于承认,和长秋比起来,自己的爱卑鄙的可笑,想来长秋等自己等了十几年,而自己却没熬过这区区的几个月。
这一晚,久未深眠的寒竹竟然做了个梦,梦里是无数个长秋的背影,在路上,在树下,在屋顶,在水边……要么原地怅惘,要么缓缓前行,原来这些都是长秋给寒竹的暗示,不是“我等你”,而是“我爱你”……
——“如果我哪天离开了,你就带着对我无尽的恨逍遥的活到风烛残年、白发苍苍。”
九转梦回,寒竹在夜色中睁开湿漉漉的眼睛,耳边还萦绕着长秋曾经和他说的话语。有些事情明白的太晚,非要等人去楼空的时候才纳过闷儿。或许长秋才是真正配得上【相忘】的人,他给予的从来不是抵死的纠缠,却是遥望的祝福。
年已经过了一半,人们散漫许久的心思也逐渐收了回来,餐间路上大家也开始注意到久未出现的大红人榕觅还有那半个胡人流楫,好事又敏锐的人已经对发生在主院的种种事情起了疑心,于是关于新掌门的臆测也浮出水面。天下一切生命和事物都会经历从无到有再到无的生命周期,而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延长它稳定的年限,但是当它从内部开始溃烂的时候,那它已经走上了毁灭的道路。现在的陌裔就是如此,如果再放任弟子丫头这么风传胡侃,陌裔必然风雨飘眼。然而,作为掌门的寒竹若是以这副样子露面更会掀起轩然大波,无奈之下,蹴雪不得不出面与子规一同料理起了陌裔的内务。
说起来,蹴雪在陌裔的地位一直不尴不尬,门中上下虽然知道他和流楫是老掌门的贵客,可他们来了之后似乎并没有为陌裔带来什么福利,反而一住就是几个月,白吃白喝不算如今还俨然成了“代掌门”,难免有人不服。人怨便生事,于是关于蹴雪与寒竹的关系大家也有了多种揣测,而因为蹴雪太过出众的容貌,再不堪入耳的话也暗自流传了开来。
总在门中走动的绮珑难免会听到一些风言风语,每每涉及到蹴雪她都会气的跳脚,三拳两脚把嚼舌根的人教训一番。她心里知道,蹴雪承受的已经够多了,他说白了只是个外人,陌裔的存亡衰盛与他没有半点关系,但就是冲着和寒竹的交情,他选择在寒竹最无助的时候站出来守卫他的领土,他完全有资格受到所有人的尊敬。尽管蹴雪有着令女人也无法企及的倾国容颜,但他是绮珑见过的最顶天立地的男人,甚至是个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