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之後,我考进了一间北方的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是我十年之中最快乐的时刻。因为我没有辜负妈妈对我的期待,也遵守了自己的诺言。曾经,我希望有朝一日学业有成,挣了很多钱,妈妈就不用再辛苦工作,也不用再担心受怕。只不过,我再也没有机会看得到妈妈对我绽放幸福的笑容。
开学的的前三天,姑丈就特意去公司请假,抽空送我去火车站。一直以来,我很感激姑丈。在那个不属於我的家,只有姑丈明白我,懂得我,对我好。我的大学之路,也是得到姑丈的极力支持才可以上的。
站在熙熙攘攘的火车站,只有姑丈一个人前来送我。我知道姑妈还是不喜欢我,表妹余絮苒也不喜欢我。既然有那麽多人都不喜欢我,那麽我只能选择离开,离得越远越好。这样,她们就不用再见到我就心烦气躁。
在火车检票时候,姑丈握著我的手,嘱咐了几句话,无非是「去到那里好好学习」、「一个人小心点」、「不够钱用告诉姑丈」等等关心我的话。姑丈说完还往我衣袋里面塞了好几张红色的人民币。
我双手提著行李,没有多余的手把钱还给他,只能感激涕零的望著他。我觉得自己欠他很多很多,可是到现在,姑丈还是对我很好,就好像我是他的亲生儿子一样。
随著火车的呜呜的声音响起,姑丈的身影离我越来越远。
到了学校,我第一时间就打了个电话给他们报平安。这是我第一次打电话回家,没想到接电话的人就是姑丈。我不能开口说话,姑丈却知道电话线那头是我。他关心的说上两三句就要我回宿舍好好休息。
大学的生活真正的开始了。本以为和高中不太一样,其实也没什麽分别,只是多了点自由。六个人的宿舍,只有我一个人是最特殊。因为我不能开口说话这个原因,使他们带上同情的眼镜看我。其实,我和他们没有什麽分别,只不过开不了口而已。
上课的时候,他们陪著我去,吃饭的时候,他们陪著我去,就连去个卫生间,他们也陪著我去。我知道他们是担心我,怕我会被别人歧视,什麽事都抢来做。可是他们不知道过多的关心往往更容易伤害一个人的弱小的心灵。
终於在某一天,宿舍的哥们到齐的时候,我拿起桌面的白纸,随手操起一只笔,写上了四个大字给他们看。他们就停止了这类活动,而我的生活也终於恢复平静。
「放我自由」这个字真的能让我的室友放了我,让我自由。以前的过度保护,让我觉得自己像一只受伤的小鸟,躲在妈妈的怀抱里面。可是,妈妈不在的小鸟,它要学会了独立,也要学会了勇敢,才可以自由的在广阔的天空上飞翔。做一只坚强的小鸟,总比做一只养尊处优的小鸟强。
今天也像平常一样,拿著书本去大课室上课。今天上的是许教授的课,之前她说过要我们提前浏览课文,做好预习。因为这节课有点难。
许老师在讲台上面滔滔不绝的指点江山,正说得津津有味的时候,有一个穿著蓝底碎花裙的女生拿著课本怯怯的走了进来。虽说是入秋时节,但是天气也渐渐走上寒冷。这女生还真厉害,不怕冷。许老师瞅了她一眼,继续讲课,仿佛那女孩就是透明人。
那个女生微微的点了点头,不顾其他人巡视的目光,在众多的位置上选择了我那一排,她离我只有三个空位。我远远望去,她背著一个橘红色的小挎包,挎包上面挂著一个现在流行的小玩偶。她从挎包中掏出一本海蓝色贝壳的笔记本,摆在桌上翻开,坐在那里认真的听课。
下课的时候,她缓慢的往我的方向走去,脸红红的,不好意思的样子,轻声问道:「这位同学,请问一下,你可不可以借你的笔记给我抄一下?」
我怔了怔,没想到她会走过来问我。总所周知,我不能说话的原因,已经很久没有人上前搭理我,除了我们宿舍几个。可能他们认为我是个异类,所以离得越远越好。我轻轻的点了点头,将刚放好的笔记本又重新从包里面取了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手,微微一笑,露出个小小的酒窝,甜甜的弯腰感谢了我。她走回了她之前的座位坐下,翻看我的笔记,将一些可能漏写的重点抄回她的笔记本上面。
教室的人越来越少,加上我和她只有四五个还留在这里学习。她抄完之後,将笔记本还给我,微微一笑,说道:「谢谢你。」
我拿起我的速写本,在干净的纸上「哗啦啦」的写上「不用客气」四个字。她歪著脑袋,诧异的望著我,怯生生的打探:「你……你不能说话?」
我略微点了点头,又在那四个字的下方写上「请不要同情我」。她两眼发光,笑了笑说道:「我没有同情你,只是觉得很好奇,你是怎样考上来的?」
我又继续用白纸上的字回答她。她说了几句,我就写了几句。她忽然问了一个我不想回答的问题。「你会手语吗?」
我略微的摇了摇头,抿紧嘴唇,双手用力的拽著腿上挎包的肩带,。她好像知道自己越过我的境界线,怯怯的垂著头,眼神也逐渐暗淡起来,小声的道歉:「不好意思,我……我不是有心的。」
我摆了摆手,扯上嘴角说道:「没关系。」她似乎又打起了精神来,眨著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拉著我的胳膊晃了晃,说请我吃饭,和刚才怯生生的样子大相径庭。我本想拒绝了她,可是没想到她偏嚷著说我不去就是不原谅她。这是哪跟哪。
无奈之下,我只能顺从她的意思去吃饭。
我和她去的是学校的饭堂。饭堂因为过了中午的热闹时间,显得冷清。只有三三两人坐在大厅上谈天说笑,甚至还有人在打扑克……
随便找了个坐下,听她说了这麽久,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我就拿起我的工具问她。
她告诉我她叫方文君。刚开始听到的时候,我还以为她是卓文君的转世。她说这个名字是她妈妈起的。
她告诉我这个名字的由来。在生她的时候,她妈妈无聊躺在医院,叔叔就给她带几本小说。偏偏这几本小说里面其中有一本就描写汉代的爱情故事。
她妈妈特别喜欢那本汉代的小说,特别喜欢里面的才女卓文君。所以才有现在的名字,希望自己的女儿长大可以成才。现在想想,觉得自己的名字有点附庸风雅。不知道的人以为她从汉朝穿越过来,找现代的司马相如。知道的呢,才明白是妈妈对女儿用心良苦的期待。
站在橱窗前,我和方文君要的菜是一样,一碗牛肉拉面。饭堂早就卖光了饭菜,厨房阿姨也不愿意为我俩折腾开炉炒菜。所以只好吃牛肉拉面将就。
我和她边吃边谈话家常,在她的口中才发现原来她来自安源,一个我忘不了的地方。那里有我的快乐,也有我的伤痛。自从十年前离开之後,我再也没有回去,不知道那里有多大的改变,还有他。
吃完之後,我就送她回宿舍。站在女生宿舍的门口,有不少的女生正盯著我俩看,以为我俩是情侣的关系。
临走之前,她说下次我们再一起吃顿饭,顺便介绍一个同样是来自安源的老乡给我认识。
想不到,这大学也有很多从安源这个小镇来上学的人。
在我走回宿舍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上星期买的糖果吃完了。看来我只好绕路回去。
走到学院超市,那位认识我的老阿姨笑著和我说:「同学,又来买糖?」
我点了点头,直接走到第三排的货物架里寻找我要买的糖果。
我已经养成了坏习惯,爱吃糖的习惯。现在更习惯去超市买些糖果,特别是水果味的糖果。现在的糖果种类缤纷,再也不像以前那种吃起来甜甜的水果清香,还有牛奶味、豆奶味等等的味道。
可是,我怀念以前那种,虽然品种少,可是那种吃起来甜腻腻的味道我永远都忘不了。
架上没有我想买的糖果,我只好随便拿了一包水果味的糖果,在校园的秋风中行走。穿过那个盛开秋菊的小花园,我看到了一抹熟悉的笑容。
我以为我会忘记,没想到我还是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