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丝线已经是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也许是深重的黑,也许是豔丽的红。只是如今风吹雨落之下,渐渐只剩下疏落的灰白。
小花妖左右绕了一阵,才是真正地将整段线从自个儿上绕了出来。那线的另端却是隐在土中的。胡睿禛看小家夥一副再接再厉毫无惊讶停顿的模样,猜到那土里的物什应该就是他自个儿埋的了。
小花妖临走的时候怕别人发现了自家宝贝,的确是在埋好後多加了两捧土。只是他这样的身量又能有多大气力?此刻不过是自己朝著线没入的方位扒了两下,那莹白的光便在缝隙中静静地闪现出来了。他拉著线扯了一扯,那枚玉佩便整个儿地显露出来了。
这玉佩虽小,却是浑圆天成,皎如月华,有著说不出的精巧可爱。小花妖用袖摆将该上面沾著的泥渍仔细地擦去了,尔後奋力而跌跌撞撞地,将这於他如同磐石般厚重的玉佩捧了起来,仰头看著胡睿禛。
胡睿禛见他期待又强忍著吃力的神色,明白这玉佩是要给自己过目了。虽然不知前因後果,仍是伸手接过了,就著这浅薄的日光看过去。
胡睿禛实际上对古玩并无太多兴趣研究。屋中虽然古器众多,也不过是它们自己好玩,隔三差五地喜欢跑去典当铺自我鉴赏。
但一触之下,仍知这是一枚难得好玉。
质地细腻,光润无暇。正面雕的是一朵惟妙惟肖的半开牡丹,日光之下,花叶中隐隐浮著一个“逸”字。翻到另一面,是几个圆起圆收的小篆,写著“乙卯年,腊月初三”。
他忽然就想到了一层,将这玉轻轻放下了,朝著立在一旁的小花妖笑道:“这玉佩上倒也有些灵气。你年龄不大,修为倒不小,靠地便是它吧?”
这小家夥先是愣了一愣,继而老老实实地点点头。
自己在这边待了多少年,他也是记不得了。见过多少美丽的蜂蝶花草来来去去,也统统只留著一些模糊的影。
他只知道自己最最心爱的事物唯有两样。一是和自己的根须纠缠在一起的那枚玉,二是在第一个雪夜中见到的那个少年。
在他刚挖出这枚莹白的玉时,就晓得这该是自己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小声说,喂,要为它开一次花。
然而在见到那个少年时,山崖中落满了鹅毛般的看似温暖却会冻地让人打颤的雪。那个少年不知道是从哪里爬上来的,一面唱著歌,一面抱著个坛子,坐在崖边喝酒。
那少年的脸是红红的,红地这样好看。可等他喝醉了变成了一只小狐狸滚在了自己边上,又跟漫天漫地的雪一样,白地让人不忍凝视。
虽然他从未见过任何其他的人,但他知道这世上不会有比他更好看的了。
那时他只是想,如果自己开了花,这个少年能象在唱歌时那样漂亮迷人地看著自己,该有多好。
花月正春风10
胡睿禛听到门外敲了一响,便寂静无声了。
像这样寒冷的冬夜,真不知会有谁来造访。除了季凌,平常也是不曾有过其他来过此处。只是听这敲门手法,也断不是季凌平日的作风。
胡睿禛拍了一拍窝在胸口的胡尚佑,谁知胡尚佑即便是在睡梦中也毫不老实,紧紧地团成一团,拽地衣襟更牢了。
狐狸虽然不用冬眠,但总归也是怕冷的。这一入冬胡尚佑便老是往被窝里钻。胡睿禛到底还好些,只是季凌来拜访,十次倒有九次是上面道貌岸然衣冠齐整,下边却是脱了布靴踩在脚炉上。
季凌到底是不忍,下一次就带了只老人参过来,说是可以旺气养血。胡睿禛一见就知道是後山陡壁上生长著的野参。胡睿禛眼尖,方才季凌伸手时腕上露了道寸把长的血痕。他把那半粗的人参随意地丢在一旁,道:“多谢美意。只是这样的货色在柜中已经是多地放不下了……还劳子彰兄费心。”
胡睿禛知道那人还在门外候著。随手披了件外袍,将死撑著不愿睁眼的胡尚佑在怀中裹好了,去看来的到底是个什麽人物。
是三更天的光景,屋里的精怪们在冬天都收敛了不少,一入夜便早早地各自取暖沈睡。这雪下了半夜也是下乏了,只留了一地的银白,一轮皓月之下,泛著清冷的光。
脚下的雪一踩上去,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皆是由於没有雨水,雪凝地干而纯粹的缘故。胡睿禛将木栓抽了去,这漆黑庞大的木门也便“吱呀”一声地,开了。
门外的确立著一个人。胡睿禛虽是慢悠悠地从里屋晃到了前堂,又穿庭过院地才开门,也不过至多是花了一盏茶的时间。那雪下地窸窸窣窣地,胡睿禛耳目聪明,知道它大约是二更天时便止住了。
然而眼前人却是须发皆白。虽然只是套著一件单薄长衫,却因落了太多雪,竟像是披著厚厚的毛裘大衣。
胡睿禛自然知道有个典故叫做“程门立雪”,只是而今才见到真况。那人不知是在门外待了多长时间,此刻开门时发出这样大的动静,过好一刻才是慢慢地抬起头来。那眼睫上也落了不少的雪花,在抬眼的那轻轻一颤之下,纷纷掉落融化,在那青紫的面上顺滑而下,恍如流泪。
胡睿禛对上能那人既悲又喜的神色,一时虽觉得熟悉,竟也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倒是怀中的胡尚佑不知什麽时候探出了脑袋来,大叫了一声:“小妖精!”
这一叫之下,那人才像是真活了过来。在胡睿禛的脸上看了两圈,渐渐是笑了,冻僵的嘴角牵扯起来:“禛哥哥。”
花月正春风11
这一叫之下,那人才像是真活了过来。在胡睿禛的脸上看了两圈,渐渐是笑了,冻僵的嘴角牵扯起来:“禛哥哥。”
胡睿禛听著这清透温柔的声调,才想起这双幽!湿润的眼是属於一只小花妖的。
胡睿禛伸手在他的肩上轻轻拍了拍,那衣发上层层的雪便都消融在空气中了:“怎麽长这麽大了,还能把自己冻成这样?”
距已经不能被称为小花妖的小家夥第一次来这里也并不是很久。初夏过了便是秋日,深秋再过去,严冷的冬也便到来了。然而他身上穿的还是原来的那件墨绿长衫,头发也是那样恣意地披散著,甚至连踏在雪地里的脚,也同之前一样光溜溜地赤著。
只是一下子变得和人间里的少年郎差不多大小,禛哥哥没有在最初认出来,亦是情有可原。
胡尚佑从胡睿禛的怀里挣了出来。它原来是要一下子把小妖精扑倒的,可是看他即便有了个一般人的身量,也还瘦瘦弱弱风吹就倒的样子,就对自己说还是算了吧。
它在小花妖的脚边走来走去,蓬松的尾巴在那裸露出来的足背上搁了搁,努力地仰起头来做出威严的声音:“喂你又来我家做什麽?是不是想在这里过冬然後就不走了?”
空长了那麽大的壳子,本质上果然还是那个好欺负的小小花妖,当下只听他糯声道:“……不是的。”
这回答虽然明明是顺著自己的话锋来的,胡尚佑还是直觉地可气,刚想顺著衣角爬上去咬他一口,才瞧见小花妖的手上原来还捧著一株枝叶疏朗,最正中却是开著层层叠叠的白色的花儿。
胡尚佑三两下又是跳回了胡睿禛的身上。看胡睿禛的神情,也是刚刚留意到那原本是落满了雪,当然现在也还像是一团最美丽的雪的花朵。
花妖低头去看自己手中的花,轻声道:“回到山上不久,它就开花了。我一直记得禛哥哥说要来看看的,可总也没有来。後来明白过来,原来是自己傻了。当初没有约下信号,禛哥哥又怎麽会知道?只是怕这场雪过去它就撑不住了,还是想拿过来给你看一看。”
胡尚佑就趴在肩头。它听著小花妖微微含笑地说著这些话,看著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这样温柔期待地凝视著胡睿禛,不知怎麽就觉得心里难受地慌。
又觉得禛哥哥没有时常去後山看看这花儿到底开了没有也是不对的。
他虽然是自己的哥哥,可它真想狠狠咬一口。
花月正春风12
胡睿禛把肩头乱蹭的胡尚佑一把揽下了,另只手拉过他:“这样冷的天,还是先回屋吧。”
小花妖微微挣了挣手,被冻地青白的脸颊上泛了热,还是乖乖由胡睿禛牵著进了门。
这一双手同他的脸一样,煞白而冰凉,胡睿禛这样握著,直觉他差不多是要成一块行走的雪团。
胡尚佑到了屋内,早已是迫不及待地从胡睿禛身上跳了下来。胡睿禛走开去找件厚实棉衣,胡尚佑便跳到同小花妖对面的雕花古木椅上,摇著尾巴看牢他。仿佛小花妖就像刚才落在他身上的那些雪花一样,被拍上一拍,便会消散在空气里一丝不见。
它就这样一眨不眨地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道:“喂,都来我家这麽多次了,你居然还没有自报过名字。懂不懂规矩啊?”
对面的小花妖显然是被这突来的问话吓了一跳,原本低著的头猛然地抬起。便是加上上回,他也统共只来了两次而已。见胡尚佑真的问的是自己,才犹犹豫豫地回答道:“白……白芍。”
白芍的身上已经是干了。胡睿禛拿过了棉衣,套在他的身上有些空落落的。他此时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身量虽然不矮,然而骨骼纤细,很有些弱不胜衣的味道。
胡尚佑看看他,又去看看一边的夜光白,忽然低低“咦”一声:“……原来白芍药这样好看。”
胡睿禛要拧一拧它的脑袋:“牡丹同芍药分明是两回事。”
他等白芍渐渐缓过来了,才将手中的暖炉递过去。这屋中另生著一团火,发出和暖自得的叹息声。
那株夜光白被放在原本是安置过绿云的案子上。冬日虽不是花季,但对於已成精的花木来说也不过是多费些御寒的功夫罢了。
但这株夜光白虽然花瓣层叠花色娇豔,然而四边枝叶却是萎靡不振,胡睿禛稍稍一看,便明白必然是在移动中不当心伤了根脉,又在这样的冷天挨了寒冻。
白芍局促不安地坐在椅子上,胡尚佑见他整个人都似乎要缩进去了,只露出两只白花花的手捧著那只白铜暖炉。头还是像小人时一样,低低地就像做错了事。
那件棉衣只是松垮挎地批在身上的,胡睿禛出去了又回来,手上多了床厚实的被子。将一边的床铺整理妥当了,开口道:“虽然不一刻便要天亮了,但你一路赶来,原身受寒,多少还是先睡一觉比较好。”
之前说过,胡睿禛没有招待客人的习惯,更勿说是请人留宿,除了季凌。然而季凌也不过偶尔那麽几次。这几个房间空了不知多少时日,那些精灵古怪还未修成人形,胡尚佑更是能赖著做狐狸就一直做只小狐狸,这些被铺差不多是未有动过。
白芍自然是乖乖点了点头。胡睿禛见他乖巧模样,心道胡尚佑也有这样乖巧懂事的话,自己不知会少多少麻烦。
念及此处,不由伸过手去,在他头上轻轻摸了一摸,温和道:“那麽早些休息。”
白芍的头是愈发地低了,嘴角却是略略弯起,显然是心中欢喜。
胡尚佑眼见他俩一唱一和,根本没有把自己这只狐狸放在眼里。心里翻来覆去道:冰天雪地成这个样子,我都还能一眼认出你来,可见我是大大的厉害。可是从门外一直到屋里,却都没见你朝我看一眼,笑一下。
愈想下去,便愈发觉得自己简直是可怜可叹,刚想卷起尾巴默默地放进嘴巴里咬一会儿,胡睿禛已经走过来将自己一把抱起了。
----
我这个笨蛋,现在才看到原来礼物上都会有留言。。
55555谢谢大家,无论是给我还是给小花妖的。。
另:我这边 11章 好像显示不出来,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看到。。
花月正春风13
胡尚佑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天亮了。
昨晚半夜出去的时候外边就是这麽白茫的一片。胡尚佑不晓得这究竟还是白雪在月光下的光亮还是真的太阳出来了。按照往常的话,它肯定会在床上再赖一阵,直到哥哥做好了午饭来叫自己了,再不情不愿地从温暖地被窝里被抱出去。
它刚在床上打了两个滚儿,忽然想起昨日被胡睿禛从白芍的卧室里抱回来的事了。
啊哈。它忽然地开心起来。床也不赖了,在被窝里暗暗抖擞了一下,便轻轻跃到了床下。
它能想起昨晚再入睡的事情,自然已是想起了白芍夜半立门的景况。它跑到那新辟的住所,那门是虚掩著的,胡尚佑只轻轻一爪,便乖乖地开了。
胡尚佑十分熟络地跃过了门槛。这本来就是它自己家,就算是客房也不觉得有怎样不对。只是那床上的被子叠地整整齐齐,根本就是没有白芍的影子。
胡尚佑心中“哎呀”一声,只道那小妖精又是趁夜逃了。也不想白芍这样白白地来跑一趟有什麽好处,立马转身要去报告胡睿禛好把这妖精抓了回来。
哪知刚拐过了长廊,“啪”地一声,只怪它乱窜不看路,整个儿地狠狠地给撞上了。
这个事件实在是发生地猝不及防,胡尚佑哪会想到跑了几千几百趟的自家走廊里忽然多了个拦路的,“哎呦哎呦”地连翻了好几个跟头,都快撞上後边的栏杆了才终於把这力道给缓住。
方才撞上那一刹其实根本没一点儿疼,反倒是这几下跟头,让它晕地不清。它立定了再恨恨地瞧过去,只见几步之遥便活生生站著自己要跑去告诉的内容。
白芍的模样极是不安,一副想要过来又不敢的神情瞧地胡尚佑心里嘀嘀咕咕:要不是你我能摔一跤吗?
它等了一会儿,那小妖精还是犹豫不决地没有过来把自己给抱起来。它哼哼了一声,起跳了两下,便已经入了白芍的怀里。
白芍想必是没料到胡尚佑会有这样的举措,下意识地要抖两抖躲开了,却见胡尚佑仰起脑袋紧紧扒著自己的衣襟道:“喂你想累死我麽?”
胡尚佑的狐狸模样实在小巧。虽然把活过的岁数报出来可以吓人一跳,但和家族里的长辈一比,便完完全全算不了什麽了。它心安理得地当著最幼小可爱的狐狸崽子被哥哥姐姐小姨姑姑们疼著抱来抱去,简直是不亦乐乎。
此刻它两只爪子用力地扒拉在白芍的门襟上,乌溜溜的眼珠儿瞪的又是气势汹汹又是委屈可怜。白芍在最先的那段时间里被它欺负怕了,方才撞上的一刹那虽然完全不是自己的过错,可一看到那火红的身影简直想转身就跑。然而此时此刻胡尚佑完完整整地被抱在自己的怀里,才让自己意识到,它也不过是只小小的狐狸。
花月正春风14
胡尚佑见白芍的两只手将自己轻轻环住了,就把自己的爪子从白芍的衣服上挪开去。它在白芍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蹭了蹭,窝地暖和了,方才再开口道:“小妖精,你呆呆地杵在这边做什麽呢?”
白芍原本想道“我才不是小妖精”,即便他的的确确是个小妖精。但从胡尚佑嘴里说出来,便好像变成了三分嘲笑一样。他自己又是有理又是没理,又根本说不过这只小狐狸,嘴巴张了好一会儿,才气馁了一般,平声道:“……没什麽。”
胡尚佑仰躺著往他脸上瞧了又瞧,然後把脑袋扭到一边去:“哼!骗人。”
半天没见白芍反驳,胡尚佑心道这小妖精果然够无趣。却不想平白无故去招惹人家的自己岂不是更无趣了?翻了个身,又开口道:“那麽大清早的有这麽多里屋外屋墙角院子你不站,偏偏站在我平日里最喜欢跑来跑去的走廊里,就是专门为了让我跌一跤麽?”
这几句话明摆著是强词夺理栽赃陷害,胡尚佑看白芍脸上神色变了两三变,自己乐地差不多要“哈哈”笑几声心想我看你忍不忍地住,要骂我了吧那我可要咬你一口了。
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道:“……真是难看。”
胡尚佑不禁要跳起来:“你在说谁难看呢?!”
它自己自然是好看的。白芍虽然是个远远比不上自己的小小花妖,但自己一个狐狸欺负他就够了,它根本不需要其他帮手。
接著又有声音传过来,却只是一些笑,并不是什麽话语了。
胡尚佑听出这笑声是季凌的。这人的笑呆呆傻傻,和他的人一样,容易分辨的很。
它在白芍地怀里舒适地熏熏然,那前一句话分明是自己哥哥说出口的,它听到这声笑,方才恍然大悟过来。
刚才那句话自然不是在说自己和小妖精的。那季凌不晓得什麽时候又跑到它家来,胡尚佑将爪子搭到白芍手上,做贼似得悄声说:“咱们偷偷过去瞧瞧。”
那声音正是从院子中传来,说是偷偷地瞧瞧,其实也不过只是将脑袋探过拐角,便能看地一清二楚。
半夜的时候雪已经落地厚厚实实。此刻日未高升,一地的晶莹剔透,未有半点融化。
胡睿禛的外面罩著一件白色长袍,胡尚佑还未见过这个样式的,想必是季凌那呆子带来的了。
从胡尚佑和白芍的这个位置看过去,刚好只能看到两人的背影。庭院中唯有假山一座,又只是立在一端,他们在做些什麽,自是可以一目了然。
这雪落地厚实。胡尚佑直觉自己若是跑过去一定是会把自己给埋了进去。那院中中间一片比四边薄了许多,胡尚佑趴著白芍的手肘望过去,那堆雪中央是堆著等人高的两个雪人。
胡尚佑同白芍既然是偷偷地看,虽然只隔了一个拐角,但毕竟是有些远了。那雪人的面貌神态白茫成一片细看不清,但看那衣著打扮,分明就是季胡二人了。
那一声“真是难看”既然是胡睿禛说的,那这两个雪人自然就是季凌堆的了。
胡尚佑心里好像明白了什麽,想仔细去想,又好像什麽都不明白。它一心一意地瞧著自己哥哥和季凌的背影,觉得奇奇怪怪的。
恰好季凌偏过头,不知和胡睿禛是在说什麽,慢慢地笑了起来。
胡尚佑仍觉得那笑容是傻傻的,但还有著说不上的感觉。它把头埋进白芍的袖子里一会儿,含糊不清地道:“不要脸。”
这一声说地不清不楚,白芍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啊?”
胡尚佑飞快地把脑袋抬起来:“啊什麽啊,我是说咱们也堆雪人去!”
花月正春风15
胡尚佑说去堆雪人,就去堆雪人。只不过雪地对它来说有些太深了,它只好跳到栏杆上,把上面的薄雪扫到一处将就下。
胡尚佑实实在在是只怕冷的狐狸。它刚把雪堆在一块儿成了一个雪疙瘩,就全身抖抖到不行,马上跳到站在一边的白芍怀里,好让他把自己捂暖和了。
白芍无意中成了一个天然暖炉。胡尚佑蹭了三蹭,那些被冻僵的绒毛慢慢地舒展开了,开口道:“等一会儿你就这麽抱著我,然後我伸出前爪就可以顺利把雪人堆好啦。”
它仰起头想问白芍一句“同意吗?”
虽然白芍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但它就是乐意问。
不看还好,一看之下,胡尚佑才发现白芍的脸虽然不像昨天半夜时看到的那样青白恐怖,但那种苍白僵硬的神色,显然不是一个正常妖精该有的模样。
它伸出舌头在白芍的手上舔了一舔。那只手是冰冰凉的,就和刚才自己触到的那些雪团一样。
白芍被它这样莫名其妙地舔了一下,手微微往里缩了一下。胡尚佑见他明明很是惊讶又分明不适的神色,却又是只字不言,气道:“你是傻子麽?冷的话不会躲回屋子不会多穿件衣服麽?”
白芍晨起後误打误撞见了叶宁二人才会呆呆站在拐角,堆雪又是被胡尚佑强行拉来。他原本在山里时已经是习惯了这样的大雪,只是未想赶路之後会这样疲惫不堪。
胡尚佑已经自顾自道:“你虽是妖精,但也受不得这样糟蹋。等会你乖乖在屋里捂著,趴在窗上看我堆个漂漂亮亮的雪人就是了。”
它忘了自己也是个怕冷的小妖精。不等白芍讶异,便跳下身将白芍就近推进了边上的一间屋子。那屋子里生著一盆火,胡尚佑道:“即使冷也要离它稍微远一点儿──变成一朵焦烘烘、黑漆漆的秃头花儿就比现在还要难看啦。”
胡尚佑一面碎碎念著花花草草们真是又娇气又麻烦,一面抖抖地折腾爪子里的几块雪疙瘩。它虽然没有回过头去,但心里很得意:因为它说了叫那小妖精趴在窗上看著自己,他就一定会乖乖看著的。
它像揉面一样揉了好一会儿,那两个雪球好不容易才比最开始不圆了那麽一点点。这屋里生著火,但白芍毕竟是坐在窗口,仍是有些冷的。可按胡尚佑那样怕冷的性子,也是坚持到自己觉得满意了,才从外边跑回来。
那两个雪球现在终於可以不用叫做雪球了。一个是瘦瘦长长的模样,另一个却是扁扁矮矮。
胡尚佑直起身子拍了拍爪子上的雪,扭过脸问白芍:“像不像?”
不等白芍回答,又跟著凑过来问:“我很厉害吧?”
白芍根本瞧不出来这一个是竖著一个是横著的长条究竟是什麽。但看胡尚佑又跳到自己怀里得意的邀功一样的神色,不禁露出一个微笑。
之前胡尚佑如何姿态妩媚可爱,在白芍眼中也不过是只喜欢欺侮自己的小恶鬼。但此刻撒娇起来,却是同绿云一样,是个小小幼孩,不由心生亲近之意。
胡尚佑却是被那笑呆了一呆,半天才缓过神。想起自己要同白芍介绍:“喏,那个小人也是头发长到了地上,和你一点不差是不是?边上那只小狐狸的尾巴是不是和我的一样美丽?”
白芍这才顿悟原来那一竖一横的便是自己和胡尚佑了。那两团雪不过半个巴掌大小,胡尚佑自己比划地这样手舞足蹈。然而白芍认真地看了许久,仍是没瞧出那长长的头发和美丽的尾巴在哪里。
胡尚佑又道:“你很是喜欢麽?”
白芍眨了眨眼,胡尚佑的小小狐狸脸上的神情又狡黠又诡异,他不知道该说喜欢好还是不喜欢好。
胡尚佑笑嘻嘻道:“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纵然你害羞不开口,但我还是会大方地给你一个啦。”
只见胡尚佑轻轻在那两个雪块上吻了一吻,道:“好,现在就算放火上它们也不会融化了。”
又指著那只扁扁的,代表著狐狸的雪条儿道:“你更喜欢这只小狐狸是不是?那我就把它送给你。”
白芍的手上便这样多了块雪条。如胡尚佑所说,即使是在火上,它应该也不会融化了。因为他的手里虽然冰凉一片,然而这样握在手中,并不见一丝雪水融出。
白芍只有道:“谢谢你。”
胡尚佑摇著尾巴道:“不用谢。”
他们之间难得这样正经讲话,都觉得又新奇又有趣。
沈默了一会儿,胡尚佑忽然开口道:“这样不是很好麽?”
白芍不知道它在说什麽很好。然而那只不成形的小小狐狸裹在手里虽然冰冰凉凉,却也并不是难过的。
於是他点了点头。
花月正春风16
胡睿禛同季凌是什麽时候进来的,胡尚佑才不在意。
察觉到白芍的身子蓦地僵硬了下,连带著双手都不自觉地收拢了些,它不满地把脑袋从这个暖暖的怀里探出来,才晓得这屋里多了两个人。也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就近把白芍塞进来的这个房间是个偏厅。
白芍还是个小小的花妖的时候早已经是见过好多次季凌了,可是季凌显然不可能看到过自己。
季凌勿说在这边见过第二人,连除了胡尚佑之外的第二只生物都不曾见到过。这会儿在胡睿禛的家中忽然瞧见了这样一个清秀苍白的少年,愣了片刻,再回过神来,真是心中满满惊讶。又在惊讶之余,有著微微喜悦。
他惊的是胡睿禛从未同他提起过家人亲友。季凌来了几次,见家中冷清至此,料想胡睿禛怕是孤苦离家,无依无靠,故怕触及伤心之处,也不去问。此刻但见这少年形貌清臒,举止神态虽不似胡睿禛一般倜傥风流,却自有一段萧疏风姿。唇角眉梢更与胡睿禛相似非常,若胡睿禛再小上几岁,定不会相差许多。仓促之际也不多想,便肯定是亲戚无疑了。只是这堂弟一袭墨绿长衫,神色安稳垂然,带著晚菘气息。
而他喜的是胡睿禛并非孤家寡人。他向来觉得胡睿禛会太过寂寞。来往之人只得自己一个,甚至连书童仆役都未有一人。此时多出一个亲戚让其不至伶仃,即使年岁小了点,但也算是欢喜安慰。
季凌虽然平日里也多跑胡府。但一想这样空荡的屋子里只有胡睿禛一人,闲暇无聊倒还罢了,只倘若某日里忽然生了急病,身边却是连个照料报信的人也没有。也同胡睿禛有意无意地提过几次,胡睿禛却只道他是说趣一般,不过看了自己几眼,三两下地便过去了,并不当一回事。
季凌见白芍只是遥遥望著自己,只当对方尚小不懂礼节,自己先是揖了一揖,同胡睿禛笑道:“这是你的堂弟罢?”
见那只寸步不离胡睿禛之身的红犬儿正亲昵舒适地窝在这少年怀里。季凌来的次数也是不少了,但这只小红犬却是每每见了自己都同仇家一般。前几次大吼大叫还可以说是陌生,再後来虽是没再来咬过自己,却是直接将个尾巴朝著自己,理也是不理了。直跟自己抢了它的骨头动了它的地盘一般。
胡睿禛拉了他坐到椅子上,又让站著的白芍也坐下来。笑道:“……季兄果然好眼力。”
见白芍本就煞白的小脸又骤然地白上了几分,同怀里的胡尚佑一起犹疑不定地望向自己,不由将手放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
季凌在他们两厢之间看了又看,道:“你们长地这样像,旁人一看便知了。”
胡睿禛“哦?”了一声。他这一声仿佛很是惊讶,又仿佛是习惯了别人说他们相象,在白芍的脸上看了两圈,才道:“果然是有些像的。”
胡尚佑的一双眼此刻也在白芍的脸上兜圈圈。它从白芍的眼睛看到嘴巴,又从下巴看到额头,禁不住白了那还在傻笑的季凌一眼,心道:哼,一个嘴巴两只眼睛当然像啦。禛哥哥我看了这麽多年了,也没看出来和这个小妖精还有其他一点相象的地方。
花月正春风17
胡睿禛瞧著胡尚佑眼珠一转便知道它在想什麽,将它从白芍的怀里抱出来了,只同他们介绍道:“季凌。”
又同季凌道:“白芍。”
季凌不知在一只小狐狸心里早已把自己骂到天边去了,与白芍算是相互是认识了。白芍虽然人情世故所知不多,但季凌恰好是个书呆子,随意敷衍一番。更何况一边还有个胡睿禛,他便是什麽话都不说也是无妨。
季凌道:“我还只怕胡兄寂寞……现在便很好了。”
胡睿禛将怀中的胡尚佑抚了抚,道:“有什麽寂寞?”
他又觉得好笑,反问道:“好在哪里?”
季凌认认真真道:“你住这个荒郊野地,平日里来来往往也不见个人影,怎麽会不寂寞?而如今有个人陪著,总归是好一些。”
胡尚佑在胡睿禛手中嗤笑出声。
季凌困惑明明听到“嗤嗤”的声音,唯一可能的白芍却是端端正正地靠在炉火旁安静取暖。
胡睿禛在胡尚佑身上拍了下,胡尚佑便不情不愿地,然而飞快地奔向了白芍的怀中。倘若不是白芍接的及时,怕是此刻已经进了正烧的红的火炉子。
胡睿禛见白芍带著不住扭来扭去的胡尚佑走开了,才道:“人影总归是有的。”
季凌正是好奇。胡睿禛已经开口道:“你不把我当个人看也就算了,何必把自己也算在外面?”
胡睿禛同旁人还肯好好说话,与胡尚佑在一起时也还算是个尽心尽职的温和好哥哥。但对著季凌却是三言两语便呛了声。倘若换了另一人定是早早闹翻了。好在他是季凌,不知该说脾气太好还是神经粗地可以,居然可以容忍。
季凌只是道:“我过些时候便要去青州了,别人倒没什麽。只想起你是一个人就放心不下。如今你有了个堂弟,我便……”
他低头微微地笑了一下,好像那个笑只是笑给他自己看的。那个笑渐渐隐去了,才抬起头来,将刚才的半句话说了下去。然而那张平和脸上仍有方才微笑时浅淡温柔的影像。
他道:“……我便安心了。”
胡睿禛原本只是懒懒地陷在椅中。他虽然进了屋,那长白袍子却一直没有脱下。那袍角上大概是方才在院子中粘上的雪迹,此时在屋内的炉火温暖下渐渐地融成点点的水渍。
胡睿禛看了这些水点儿好一会儿,仿佛再看下去,它们就能开出一朵花来。半响了才对著那袍脚微微一笑,开口道:“……我又不是小孩子,有什麽好放心不下。”
他这句话是极慢极慢地一个字一个字说出。季凌自认得他起,从未见过他对自己这般认真讲话的模样。
胡睿禛又道:“你在青州人生地不熟,凡事需自己留心……他们虽然说是你的亲人,但当初尚能狠心弃下了你,今时今日也没什麽做不出的。你这些年死读书下来,呆是呆了点,但总把别人往好处想,还算是个呆好人。但总归要记著,即使‘害人之心不可有’,也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别人看你傻傻愣愣但还不算个白痴,大概也会少欺负你一些。”
他停顿下来,道:“我说话一向尖酸刻薄,你听了就算,出了门就忘了吧。只别在心里说我诽谤你家人,偷偷骂我就好。”
他原本就生地俊美无匹,脸上惯带著似笑非笑的神情。此时这神情上带了三分落寞,便是十分动人了。
季凌道:“他们毕竟是我的父母……然而,我也知道你是为我好。”
如果像方才那般并列站在院子中,看著同那两个实在是一点都不像的雪人,他大概就可以去握胡睿禛冰凉的雪一样的双手了。
但是刚才没有握住,他此刻也是找不到理由去握。
他面对的墙上挂著一条字幅。上面录的是一首诗:今朝郡斋冷,忽念山中客。涧底束荆薪,归来煮白石。欲持一瓢酒,远慰风雨夕。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
季凌不知在哪读到过这首诗。他虽然想不起来,但总知道自己是喜欢的。
他接著说道:“……你说的话,我都会记得。”
胡睿禛要笑一句“谁要你记得”,待到季凌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雪地中,这句话仍是没有说出口。
胡尚佑原本已经是跟著白芍走开了,胡睿禛刚关好门送走了季凌,它不知从哪里“嗖”地跑出来,挤在跟前欢快道:“这家夥终於要走了麽?”
胡睿禛原想说一句“对啊。这家夥的确是终於走了。”
胡尚佑等了半天,被胡睿禛紧紧抱在怀里困倦地又快要睡过去了,才听到叹息般的,轻轻的一声“嗯”。
花月正春风18
白芍便在胡府上待了下来。
外边这样冰天雪地,不消说胡睿禛,连胡尚佑也不会让他跑了出去。
胡尚佑道:“你若跑了出去,肯定要冻晕了在外边。到时候嘛,禛哥哥肯定会不放心跑出来找你。但是呢他又会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家里。到最後可怜的小小胡尚幼肯定也得跑在雪地里东东西西地找你。为了免得我这麽漂亮的皮毛沾上污水,我只有好心让你在我家待著吧。”
它讲这麽些大道理的时候正是窝在松软喷香的新被窝里。原来胡睿禛瞧白芍瘦瘦小小的一个,又是才受了冻伤,拿出来的棉被都是轻软厚实。胡尚佑研究了下两间区别,说什麽也要扒著新被子不放再不肯去胡睿禛那边。占著这个理由硬生生赖在了白芍的床上。
胡睿禛要拉的话,就得把整个被子都拉走──胡尚佑把自己整个儿裹成了球紧紧地陷在被子中。
胡睿禛揪著它的耳朵:“喂你多大了?”
胡尚佑一边嚷嚷一边往被窝深处躲去:“我还很小嘛很小很小很小。”
胡睿禛心道你早就是个老妖怪了。见白芍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却又只能道:“……见笑了。”
白芍还没来地及开口,胡尚佑已经把握时机把脑袋从被窝里探了出来,带著一副明显的“你要赶我出去我就赶你出去”的神情。
然而怎麽会有客人赶走主人的道理。
胡尚佑欢呼一声,爬出来将被窝拱到一边去,热情洋溢地招呼白芍道:“那上来吧。”
白芍虽然觉得有些别扭,到了该上床的时间,还是乖乖在外侧睡下了。
白芍怕一个不当心就将这只小狐狸给压坏了。更怕一个不小心便落了什麽把柄让它把自己赶下了床赶出了屋。
胡尚佑在他耳边蹭蹭,毛绒绒的不晓得是脸颊还是尾巴,他捏著被角,一动也不敢动。
胡尚佑蹭了半天也没见白芍有反应,不耐烦起来:“喂我让你转过来为什麽不转过来?”
白芍只有小心翼翼地将身子转过来。
胡尚佑的红扑扑的小鼻子於是就恰好对著他的鼻尖了,冰凉冰凉的。白芍吓了一跳,又往外退了一点儿。
胡尚佑撇撇嘴道:“再往外就滚下去啦。”
又道:“我和禛哥哥一起睡的时候,他都是把我抱在怀里的。”
胡睿禛同他一起睡的时候只是把他塞在被窝里罢了,胡尚佑偶尔不老实去窝到胸口上,也会很快被抓下来。
白芍自然是不可能知道。胡尚佑这样说了,他也只有老老实实地这般去做。
胡尚佑在他怀里找了个舒适的姿势,再下命令道:“好了,把被子盖上吧。”
白芍瞧著这红色的小身子蜷成一团窝在自己怀里,愣愣道:“这样不会闷著吗?”
胡尚佑歪了歪脑袋,回忆前几次自己躲在被窝里时,好像也是这样闷不透气的。虽然这样想著,还是攀著白芍的里衣上来了一点儿,将脑袋放在了白芍的肩窝处,道:“那这样就好了。”
白芍这一觉睡的战战兢兢,连个翻身也不敢。胡尚佑的小脑袋就窝在自己肩膀上,毛绒绒的有著些微的痒。这只小狐狸该是白天玩累了,没一会儿趴在自己身上打起了小小的鼾。白芍听著有趣,却是笑也不敢笑一个。身体直挺挺地到了半夜,才终於撑不住沈沈睡去。
花月正春风19
白芍醒来的时候天已微亮。全身上下不出所料酸痛地厉害,左肩尤其僵硬地厉害。他极小幅度地将脖子转过去了一些,才发现胡尚佑并没有趴在自己差不多是失去感觉的肩膀上了。
他做人的经验不多,不知道起床後是该向主人家请安还是如何。想了想,梳洗妥当後便想到处逛下,看看府里有没什麽自己帮的上的。
白芍走到院子中时胡尚佑正惦著脚伏在一座假山石上。两条小短腿站地歪歪扭扭,前爪却是努力地向前伸著。那假山上方有微薄的光亮,白芍瞧得出是个用法术做出的通透盘子。这样冰凉寒冷的天气,晶晶亮亮的露水却是一颗颗地乖乖停留在半空,没有跟著变成雪片冰粒,也未化成稀薄空气。
胡尚佑对脚步声十分敏锐,两只毛茸茸的大耳朵真不是白长的。白芍才露了个脸,它便嘿嘿地喊了出来:“小妖精我在这!”
白芍瞧它一副颤颤巍巍又蠢蠢欲动的模样,真怕一个不小心就从山上滚了下来,忙三步两步走过去。
胡尚佑小心翼翼地收拢了两只爪子,只见上面的那个大盘子也慢慢闭合了起来。不多时就看到一颗滚滚亮的剔透珠子凭空地掉了下来。
胡尚佑一爪就把它接住了,得意洋洋地在白芍面前晃一晃:“小妖精,猜猜这个是什麽?”
这珠子的形容光泽十分接近最为上等的夜明珠。然而白芍自下山来连最廉价寻常的珠玉都未曾见过一粒。他只有摇摇头:“……我猜不出。”
胡尚佑的一双狐狸眼眯地弯弯的:“告诉你吧,这就叫做天水珠,只有法力像我这样高超的厉害狐狸才能做地出来。”
他猜到孤陋寡闻见识狭窄的白牡丹更不会晓得天水珠是怎样神气的一件物什,好心肠地接著说下去:“天水珠呢,就是用最纯净的无根之水提炼出来的啦。”
像露珠霜降,就是上上好的无根水。胡尚佑撒了个小小谎话:在这样冰冷的天气,用法力将它们汇集到一处,再凝练成一颗晶莹剔透的元珠,并不是需要多麽高强的法术。甚至连白芍这样的小妖精也是只消再修炼上几年,便也能试著凝出一两颗来。
然而它却又的确是有些珍奇的──毕竟少有人愿意接连数日地花上几个时辰,一动不动、极耗心耗力地做出这样一件用处并不太大的事物。
白芍见胡尚佑一心一意地望著自己,心里便有些拿捏不定。他不知道这只微扬著小脑袋的狐狸只是在等待他的一句赞美的话,只有试探著接口道:“……那,天水珠有很多妙处吧?”
胡尚佑没有得到期待中的回答,心里很是有些不满。它略带鄙夷地看白芍一眼:“这样独一无二的珠子还需要有什麽用?好玩就行了呀。”
像为了验证这句话似地,胡尚佑将天水珠往空中轻轻抛了出去,这颗闪闪光亮的明珠就像会隐身术一样,一下子地消失在冰凉的空气中。
白芍惊讶地说不出话来。他连隔空取物都没有见过一次,更不必说这样精妙的瞬间转移了。
胡尚佑很是满意他的表情。得意地甩一甩尾巴,也同方才的珠子一样,一起变成了透明。
灵力低微的小妖精白芍等了好一会儿,眼前仍是空空荡荡。胡尚佑和它的珠子并没有再现出身来。
花月正春风20
被小狐狸抛弃了的白芍又呆呆站了一阵,才慢慢转身往回走去。他起来後便没有见到过胡睿禛,这些天又都是胡尚佑黏在自己跟前。这只火红的老是捉弄著自己的小狐狸忽然间就这样消失不见,白芍有些茫然不能习惯。
地上的积雪仍是厚厚实实。白芍一步步走地很是小心,却仍然是被绊了一脚。
这地面上正是白茫茫一片,刚刚走过的那块地方颜色鲜明地凸起著一小小青黑色石块。白芍惊奇自己刚才居然会没有留意到这麽个惹眼的身影。
他还想看地更仔细些,那块青黑微亮的石头却是意料之外地,微微动了动。
白芍唬地整个人都要抖起来。他在山上待了那麽多年,也没有见过一块能够爬行走动的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