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尚佑俯下 身在他的小腿上轻轻按了一下,问道:“疼不疼?”
白芍忍著那汹涌而来的酸痛感,回答道:“……不怎麽疼。”
胡尚佑见他微微抿了唇,便知道这哪是不怎麽疼,分明是很有些疼。他倒是想很拍一把下去,叫这小花妖爱隐忍便忍个够。
还好他在自己就要叹气前先想到要老了要老了,才止住这就要脱口而出的这一声叹息。他索性蹲下来,背对著白芍道:“……上来吧。”
白芍没想到胡尚佑会有这个举措。他此时已经是拖了後腿,生怕胡尚佑嫌弃他的体弱,急忙道:“不用了,我等一会就好。”
胡尚佑不耐道:“等什麽等……再等禛哥哥和那个呆子都不知道跑哪去了。”他朝後瞥了一眼,伸手就把腿脚不灵活的白芍一把揽到了自己背上。
那句“禛哥哥”一出来,白芍便乖乖趴著任由自己背著不出声了。胡尚佑心里不由有些愤懑,,这会儿背著你的可不是禛哥哥。
这慢慢融著雪的地面有些滑,只消一个不稳就能狠狠摔上一跤。胡尚佑便想,只要我一个不晃悠,你就要摔地痛哭流涕啦。
只是他每一脚都踩地比一个人时更加稳当,抓著白芍的两只手也很是牢固。这个小花妖趴在自己的背上,轻地像是羽毛,胡尚佑觉得一阵风吹过来,他就会被吹掉了。
又走了几步,在听到耳边有白芍迟来的轻声道谢:“……谢谢你。”
胡尚佑心想,现在才想到说谢谢啊,晚了,小爷我才不稀罕。
他又想,我背著你,可不是为了讨你这一句感激的话。
白芍过一会儿又小声道:“我们还是一起走路吧……我可以下来走的。”
白芍由著这个和自己差不多的少年背著,明知作为狐狸要比自己大上许多,仍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他迫不得已地趴在胡尚佑并不宽厚的背上,把所有重量都交给对方,他说话的空隙偷偷去瞧胡尚佑的脸色,发现这只小狐狸不光吃力地脸颊通红,连带著耳郭都泛著热度。
红著脸的胡尚佑没有理睬白芍的建议,直冲冲地往前走著,他的两只手并不粗壮,却像是最坚韧结实的藤条,牢牢地把白芍固定在自己背上,白芍原本打算跳下来的,发现根本不可行。
“……别动了。”胡尚佑开口说,“你这麽点分量,我背十个的你都是绰绰有余。”
他说著这样的狠话,眼睛却是拐也不拐过来瞧下身後的白芍。他有点介意白芍说话的时候,同自己的耳边贴地太近了,讲得耳朵热烘烘嗡嗡嗡,一个字都听不清楚。
白芍果然安分下来。夜光白的包裹原先是放在胡尚佑身上的,这一刻就转到了自己的背上。白芍暗暗掂量了下自己原身的重量,觉得即便是十个草木的自己,也是算不得轻的了。
他思前想後了一阵,心里满是疑惑,又在胡尚佑耳边道:“……十个真的没问题麽?”
胡尚佑心道,白芍果然是个傻子,十个傻子的确是不嫌重的。可他的语气却完全不是那麽一回事:“……真的。”
他好声好气地说道:“你只是一朵花呀。”
他还附带了一个笑容。因为白芍是在他的背上的,为了让自己的这个笑容被看到,他在扭头的时候,很是费了一点功夫。
白芍被这温和抚慰的话语还有这个妥帖温存的笑而安定下心来,他照著以往同绿云一起玩笑时的做法,把脸贴在胡尚佑温热的背上,也露出一个笑来,道:“……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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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多了酒,钓多了鱼,拖了稿子落了工作…
抱头><
花月正春风29
这一路四野无人,胡尚佑左右留意著,用普通人无法达到的速度,同胡睿禛的马车差著一二里,在夜幕降临前到了一个小县城。
他同白芍看著胡睿禛和季凌入住了县城东边的客栈,便在东北角找了家小客栈住下了。白芍照旧由胡尚佑背著上了房,那店小二很是热心地凑过来问小哥是伤到了哪是否要找个大夫,胡尚佑给了块碎银让他抬桶热水进来,便屁颠屁颠地拿著银子跑下楼了。
胡尚佑将白芍小心放在了床沿上,一抬头见白芍轻轻皱著眉,便问道:“怎麽?”
白芍摇著头道:“没什麽……只是那人有点奇怪。”
他虽然是将脸靠著胡尚佑,但那小二黏糊糊的目光实在是太过热烈,若说没甚感觉,才是真正新奇。
胡尚佑赞同地点点头:“对啊,他一直鬼鬼祟祟盯著你,确实很奇怪。”
白芍的脸上便显出困惑不解的神气来。他的头发是长而垂地的,然而出门前已经使了一个简单的幻术,让它看上去和人间的普通少年没有什麽两样。衣服发饰都极为普通,他伸手去摸摸自己的脸,也并没有开出一朵花来。
胡尚佑将他蒙在脸上的那只手拿下来,道:“做什麽呢?他只是觉得你……”
他又不是个读书人,平常的那几个风花雪月的字眼都是从哥哥那边听来的。他想了一会儿,也只能想出那个最平实的词来,“……有些好看罢了。”
白芍便就著个傻样子看著他,仿佛很不能置信,方才的那句话是从这个骄傲而爱气人的小狐狸嘴里出来的。
胡尚佑见他微张了嘴,防备似地提著一口气的模样,就晓得这朵花又是犯傻了。他蹲著身,将白芍脚上的鞋子脱了,一边道:“你也知道这麽个小地方的人,知道的少,见识地也少,好容易见著个稍微有些美丽的东西,总是要情不自禁地做出些令人笑话的举措来。”
他顺带著把袜子也脱了下来,白芍的一双脚生地很是雪白细致,做人偶大小时胡尚佑也见过不少次,此刻放大了现在自己眼前,却全然是另一回事,看著是又圆润又小巧。他倒是想著去捏一下,可又觉著这样很是轻浮唐突。这一会儿他想,如果自己还是狐狸崽子就好啦,就算轻轻咬一下也没有关系。
那桶说好了的热水也迟迟没有上来,胡尚佑直起身来,左张右望地道:“咦?水呢水呢?一客栈的勤劳人,偏偏来个懒汉跟著我们。”
这小二是真冤枉──这会儿离他们上了楼进了房,也不过只一忽儿的工夫。
白芍的鞋子袜子都沾了雪,融成了水渗在里边。胡尚佑把它们都丢在了边上,又拿床铺最上边的一条毯子从膝盖起把白芍的双脚裹地严严实实,同白芍道:“等捂地能动来动去了,如果那个懒汉还没有抬著水进来,你就可以把脚搁在暖炉上,好好地烤一下。”
白芍便同他设想中的一样,很是顺从地在把自己用毯子捂了起来。略微有些不同的是,把自己双脚裹地像半条毛毛虫的白芍,会不时地眨著眼睛,来看几眼自己。
胡尚佑研究著那几个眼神。他撇过头想一想,早上出门的时候,明明很仔细认真地照过镜子啊。何况按著自己的修为,化人又不是什麽难事,不会半途长出几条茸茸的狐狸毛来。
想到这,他便转回去,微皱著眉,道:“我身上有什麽好看的吗,为什麽要奇奇怪怪地瞧著我?”
白芍把两只脚往毯子里更缩进一些,身子也歪向里侧,瞧著胡尚佑道:“方才那小二就是那样瞅著你的……”
他刚才就要把这句话说出来的。只是胡尚佑的动作太快,又脱了他的鞋子又脱了他的袜子,他连反对的没有余地,况且是说这几句话。
胡尚佑一时料不到他会说出这些来,只道:“他……他……”
白芍看著他结结巴巴的样子,瞧著自己很是想瞪一眼的神情,心里便有些快乐,忍著笑,轻声道:“他大约是觉得,你长地很好。”
在不久之前,它分明是出现在胡尚佑的口中的。胡尚佑心道,不得了了,笨花妖要变成一个恶作剧的、坏心眼的花妖了。
白芍却是没有这麽多心思的。他本来是有些怕这句话会惹恼这只小狐狸的,为此做好了简单的防御措施,可是显然它们是不必要的。胡尚佑虽然带著愤慨瞪著自己,但脸颊却升起了可疑的红云,使得那个严肃的愤恨的表情,也显得不怎麽可怕了。
花月正春风30
倒霉的俩夥计抬著浴桶推进了屋时看到的就是这麽一副景况。
胡尚佑同其他狐狸一样敏锐警觉,他即便依旧装著饱饱一肚子的气,却是不好当著生人的面发作,随意几句把那两人打发了。那两个夥计也是极会审时度势的聪明人,见客人面有不渝之色,开口道了声安便掩好门退下了。
胡尚佑看一眼那满满漾漾的热水,他自己也是满身风尘还未梳洗。他撇下嘴,拾了块放在架子上的干净手巾,又拿脚盆舀了半盆的腾腾热水,放到床边道:“伸出脚来吧。”
白芍既惊又恐地瞧著他,不明白他的下一步举动会是什麽。那盆里的水和浴桶里的水一样滚热还地冒著气,白芍心道:是要把我烫了做花汤吗?
这纵然是个民风古朴的朝代,吃地不过是飞鱼走兽油盐酱醋,文人墨客却有一样顶风雅的食目:花宴。他们心细万分将最新鲜娇嫩的花们净了身子摘了叶子沐著阳光散著香气,一瓣瓣地将它们轻扯撕碎,调了味放了汤,极之细致地吃入肚中。这风潮又渐渐传入平常老百姓中,皇孙公子品的是美人痕西施泪,荒野平民嚼几片不知名的野花,也觉得很是满足。
他见胡尚佑上下地打量著自己,不由自主地就把自己整只脚都缩到了被窝里,心里又忍不住发著憟,来来回回地道:他果然是生气了,他果然是生气了。
胡尚佑却是左右等著不见他自动探出脚来,反倒是愈发地朝床里边缩了回去,没有一点要出来的意思,真是不知道气往哪里出。他一个猛扑上去就把那毯子给扯了下来,又拽著白芍出来一些,恨不得自己能同胡睿禛敲自己脑袋一般给白芍好几个栗子:“叫你出来便出来,哆哆嗦嗦做什麽?”
白芍不过是躲躲闪闪,哪有哆哆嗦嗦那样可怜。胡尚佑的半个身子都压在自己身上,两只手又被抓地死死地,白芍只觉得自己要痛地打哆嗦。他的腿脚还是僵麻,胡尚佑又远非小狐狸时那般娇小玲珑,这一扑之下只觉原本木著的下肢突然活了回来,一同带著的是这突如其来的重量。
胡尚佑也是反应过来,放了手登时从他身上滚下来,急道:“是压著了吗?压著哪里了?痛不痛?”
即便是人身,太重也当然是不会的,白芍小心自觉地将脚挪出来一点儿,缓过几口气,也便不那麽难受了。胡尚佑著急说话时总会一叠声地,让人插不了嘴。又埋怨道:“痛就说出来啊……你不大叫一声,我怎麽会知道你这样笨,连躲都不会躲一下。”
他又是皱著眉,又是瞪著眼,好像这一次做错的又真是白芍。
白芍只有道:“刚刚脚不太灵活……不痛的。”
这“不痛的”三个字一出来,胡尚佑便看了他一眼,却又不是刚才凶巴巴的瞪著的神情。白芍不晓得自己这句话是不是说错了,只听胡尚佑道:“好吧,是我错了……下次不会了。”
他懊恼泄气地说完这一句,就转身拿著手巾放进盆里的绞了个七八分干,又过来把白芍探出来的脚搁在了自己腿上,慢慢用温热的手巾轻按著擦了一遍。他的手法笨拙,动作又不连贯,估计对自己的哥哥也没有做过类似的活计。白芍的两只脚冰冰凉凉,他换了水多捂了会儿,总算是带了点暖意,才把它们放到脚盆里。
白芍的血液又在脚底板活跃起来,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脚趾头现在是又舒适又自在。可那活泼的血液也一直地冲到他的脸庞上来,他简直不能去看胡尚佑的眼睛。白芍有点不明白,胡尚佑瞧著他的那会儿,想的是什麽。
好在胡尚佑那麽自然而然地做著这一切时,从头到尾都没有抬起头来过。白芍要松一口气,他拿捏不准如果胡尚佑用刚才的神情看过来的话,自己会不会又让他恼怒地悄悄往後退过去。
这会儿的水温倒很好,只略微地烫,浸地很是舒服。白芍低头瞧著自己的两只脚丫子,水很清,他看到那两个大麽指头翘了翘,同对方打了个友好的招呼。
多不好意思啊。他心里想著,洗脚都要别人帮著。
他低著头,再接再厉地暗暗地叹著气看著自己的脚。他之前还害怕胡尚佑要把自己炖了做汤的,真是小人之心,不识好歹。现在想厚颜地赶著说一个“谢”,却怎麽也开不了口。
胡尚佑不介怀地拍了拍他的小腿肚子,道:“血活地差不多了,好好去泡个澡吧。”
白芍偷偷留意到他说话时,嘴角一直上扬著,仿佛很是开心。虽然明白这个是天生的笑模样,也情不自禁地跟著开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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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月正春风31
这个开心连带著本是绷牢的、端著的五官都放松下来。胡尚佑想,这才叫不痛啊。
他出来的时候把门关严实了。冬天的天黑地特别地快,即使这会儿的冬天已经快要过去。胡尚佑为著方便直接就是从窗里跳了出来,百无聊赖地晃荡在街上瞧著回家的行色匆匆的路人。他也不是没有看过白芍脱光光洗澡的场景,可毕竟那时他们都还小。
他同自己说道。现在大家都这麽大了,总归有点不好,何况又是那麽个爱害羞的花妖。
胡尚佑想著自己假若赖在房间里,那个小花妖肯定是又要气地脸一阵子发白,一阵子发红,自个儿闷闷地,却是一句话都骂不出来。
这个假想让他乐不可支。他才不会去想,方才说到可以泡澡,瞧著浴桶时,自己也不知所以地忽然脸红了的情形。这街边也有几处冷清的地方,他拣了个破败了的门槛坐下了,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瘦瘦长长的雪条。他的怀里总可以掏出许多神奇或是糟糕的事物。周边有光亮模模糊糊地映过来,照在这个光滑剔透的小物件上面,有著朦胧的美丽。胡尚佑就觉得自己心中的快乐又多了好几分。
他无所事事地四下逛著,算计著该是差不多了,才溜溜达达地爬墙回了屋里。白芍果然已经收拾妥当,浴桶里的水早已凉了,白芍只穿了里衣,整个人团团地裹在了被子里。
他见胡尚佑进来了,就很过意不去地开口道:“外面很冷罢?我做事总是拖拖拉拉的。”
胡尚佑把外面御寒的袍子往椅子上一丢,拿起茶杯呷了一口才道:“是麽?换做是我的话,一定要比你多花上一炷香的时间。那香呢,还得是放在佛祖最跟前的,最最长的那一种。”
他拿手比划了一个长度,才比划完,就“呸”了一口,把茶杯扔桌上了,“这茶怎麽是凉的?”
他这话问的傻。他又没让人新送了茶水上来,这壶壶罐罐也不是自家的精怪,怎麽会懂得把热气都存到自己肚子里不散开去。
白芍道:“放地有些久了,我去叫他们再送壶上来吧。”
白芍的被角都掖到了脖子上,整个人缩著,只露出个脑袋来。胡尚佑瞧著他这副怕冷怕地要命的模样,把他要掀开被子爬起来的动作止住了:“得了得了,是凉茶我也喝了,反正都是这麽个坏味道。”
他瞧著白芍的神情,仿佛还是有些想要起来,便直接拿了茶壶灌了一大口:“……好了。这下不口渴什麽都不用再喝了。”
白芍仍是犹豫道:“喝冷的……不会拉肚子吗?”
胡尚佑恼火之极地看著他。白芍硬著头皮迎著这恼怒的视线,生硬地转换话题:“那香那麽长,会不会把人洗皱了?”
胡尚佑要好一阵才想到他说的香是佛祖那一挂的事。他这会儿已经到了白芍的床跟前,索性趴在他的床边,扯一扯白芍散在枕头上的青丝:“别人就不知道啦,你的话……”他故意地凑过去一点,满意地瞧著白芍白扑扑地带著浴後的微粉的脸瞬时变地通红,“现在就来检查一下吧。”
白芍惊恐万分地抱著被子缩到了最里边,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种事怎麽能够乱来?”
胡尚佑胡咧咧道:“只是看看有没有皱成一团啊,有什麽呢?你又不是一个大姑娘。”
他这话说地全是歪理,只是说话的样子一派正气,脸上的神情虽然是神气活现地,可真是一个清清透透的少年郎。白芍不由自主地,觉得自己是有些说不过去。
胡尚佑又道:“再说就算你真是一个大姑娘,小爷我也会对你负责的啦。”
白芍就知道方才的过意不去完全是不必要的了。他想起起初的时候,禛哥哥同自己说过的,假使这只小狐狸拐著弯气自己,最好的法子,就是理也不要理他。
他瞪了胡尚佑一眼,在胡尚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转过了身,朝著里面,把脑袋也闷在了里面。他闷了一会儿觉得心里还很是恼火,便一下子坐起来,扯下被子瞪著胡尚佑喊道:“我才不是姑娘!”
胡尚佑目瞪口呆地瞧著他,道:“我头一次听你这麽大声地说话。”
白芍也是第一次这样大声地说话。他咬著唇,努力蓄积起力量,用力地瞪著理直气壮扯开话头的把自己当成姑娘家来调侃的胡尚佑。
胡尚佑道:“大点声也很好啊。”他见白芍还是瞪著自己,就把掉在了腰上的被子帮他拉上来一些,“好吧,你当然不是个大姑娘。”
他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你也不是个小姑娘。”
又叹口气,道:“更不是个老姑娘。”
兴师问罪的白芍被这几句话说地哭笑不得。胡尚佑已经把那句得罪人的话给纠正了,又是加了这麽多句的强调,虽然白芍一点也不想要。
他晓得禛哥哥喜欢的是那个季公子,很早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他也知道禛哥哥一点都不喜欢那个美丽温柔的温姑娘,甚至还有些讨厌。对其他的女孩子,也总是不冷不热,不怎麽耐烦的样子。如果自己是个姑娘……白芍庆幸这只是个假设。
他也明白爱玩爱闹的胡尚佑只不过随口同自己开了个小玩笑,是自己反应过度了。他只是有点不明白,自己为什麽会这麽容易地就发了火。
胡尚佑并不知道白芍的心里七弯八拐地走了这麽多念头。他见白芍还是冲自己瞪著眼,却一点也没有凶巴巴的感觉,就接著道:“无论你是个大姑娘,小姑娘,还是老姑娘,只要被人看光了脚,就要赖著过一辈子了。”
“多倒霉呀,”他看重新躺下来的白芍又要憋著气了,就笑一下,道,“可是你不是一个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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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倒任压><
花月正春风32
白芍也知道是没什麽好生气的。他闭上眼,只求能好好睡一觉,胡尚佑就来拉拉被子,道:“别这麽小气啊……陪我再说说话嘛。”
这一句说地可怜兮兮,又带著哀求口吻。白芍撑了一会儿,最终仍是无奈地睁开眼,叹一口气,才对厚著脸皮的胡尚佑道:“……说吧。”
胡尚佑瞧他这个无可奈何的眼神,就十分想伸手在那忍耐的微颤的眼睫上轻轻碰一碰。他的心里痒地可以,他在回来的路上想好了很多话来逗白芍的,也想好了很多有好笑的小故事,并不会像方才的那一声“姑娘”一样惹恼了这个小花妖。这一会儿白芍真点了头让他说了,胡尚佑的脑袋里倒成了空空如也,他说了句实诚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麽。”
白芍便睁大了眼睛,像看个小怪物似地看著胡尚佑。哪里有过一次,是这只狐狸不知道该说什麽的场合吗?得理的时候总是滔滔不绝,不得理的当口呢,总会被他掰到道理全在为止。
胡尚佑忽然害羞起来,拿手把那双盯著自己的疑惑又探究的眼睛遮住,小声道:“别这样看著我啊。”
他有种手中藏了只蝴蝶的错觉,白芍眨了眨眼,那对小小的翅膀就一扇一扇地,轻巧温柔地擦过手心。
白芍却是打了个小寒噤,把胡尚佑盖在自己眼睛上的那只手拿下来:“……手怎麽这麽凉?”
胡尚佑便把手放在自己脸上试一试,犹疑道:“……还好吧。我不怎麽觉得冷啊。”
白芍就瞧了他一会儿。胡尚佑便同刚才一般,左右地惴惴不安起来。终於听到白芍道:“……外面还是果然有些冷的罢?你的手……也放进来捂地暖些吧。”
白芍说完了,就把裹地严实的被窝掀开了一点,刚好够胡尚佑把两只手都放进去。胡尚佑原本摇著头道:“路上有一盏盏一排排的红灯笼,半分冷意都没有。”可一看那开了个口子的被子,就腆著脸,吭吭哧哧开开心心地把手老老实实地放了进去。
被窝里实在是暖和,白芍的一双手软绵绵热乎乎,就这麽把伸进来的胡尚佑的那两只手握著。他们两个此时靠地极近,白芍的眼睛就像黑葡萄那样,圆圆的,带著湿润的光泽,胡尚佑觉得自己只要把头低下一点,就可以把它们咬到了。
白芍不自然地把头偏过去一些:“那个……你说街上有灯笼啊?”
胡尚佑点点头道:“是啊是啊,每家每户都挂著,可热闹了。”
他一打开了话篓子,就连绵不绝地继续了下去。他的话说地趣致,也大约是夜半的缘故,胡尚佑的声音比往常要轻一些,夹杂著许多的低柔温暖,像是春日里飘荡著的缠绵不去的晚风。白芍听他说著那麽些好玩有趣的事物,到会心处,便弯著眼,是一个笑模样。
胡尚佑道:“……等哪天得空了,我带你去逛逛。那些卖纸鸢的啊,卖汤团的啊,可有意思了。”
白芍的眼皮已经是渐渐沈下去了,可仍像是在迷迷糊糊中听到胡尚佑的问话,扁著嘴,有很多委屈一样地,“唔”了一声。
胡尚佑见他这副模样,便道:“明明是你让我给你讲的啊,结果倒像是我欺负了你。”
他嘴里这样说著,却是把手从白芍失了力道的,不再包容著自己的温热的手掌中轻轻抽了出来。又把白芍的被子像方才一样地,掖地服服帖帖地。
他轻手轻脚地站起来,一边小心翼翼地看著落入了熟睡的白芍。仿佛是察觉到从桌上映过来的灯光,白芍的眉微微皱了一下,胡尚佑便吹了一口气,那豆光亮径刻间熄灭了。
胡尚佑就在这一片漆黑中又让人抬了一桶水。店里的夥计摸著黑进了屋,差点被地上的不晓得什麽小东西绊上一个跟头。刚想“哎呦”出来,身周就似乎有冰冷的寒意冻结住了空气,只听那个一直凶巴巴的却分明很是俊俏的少年人冷冷的声音传来:“出去吧。”
两人只有急急忙忙退出去。客人爱关了灯洗澡有什麽呢?反正他给了这许多的费用,就算喜欢大冷天的泡冷水澡,也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胡尚佑泡了不多久便擦净了身子。他随手披了件衣服,向床的方位走去。他同白芍说,带的银两不多,路上尽量省著用,就只开了一个房间。若是让小蓝知道了,才不会认自己的身家只有那麽一点儿。
这会儿外边黯淡的月色灯光从窗缝里透进来一点儿,白芍的呼吸均匀平缓,黑夜的阴影这样浓重,胡尚佑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清楚地意识到,白芍是一朵清淡的,柔和的花了。他尽可能轻地爬上床去,挨著白芍,在空出来的半边躺下来。
花月正春风33
胡尚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觉的姿势,从晚上的竖姿,已然变成了横姿。
他的一双手正牢牢地抱在白芍的腰上,整个脑袋也是像小狐狸时那样,紧紧地贴在白芍的胸口。整个人就像是条藤蔓一样地,和大树白芍纠缠在一起。
他满是心虚地去向白芍看去,白芍的面色舒缓平静,显然还是在睡梦当中,只是一双眉轻轻地蹙起,分明是有些不适。
胡尚佑只有慢慢地、不著痕迹地撤开手,又摸著床沿缩小著动作幅度爬下来,就怕一个不留神,白芍就是在这样的状况下被自己给吵醒了。他手脚利落地梳洗完毕,天边的夜色才渐渐褪去,露出一小分的白肚皮。
当白芍睁开眼睛,太阳已经慢悠悠地在太空中挂了有一会儿了,而胡尚佑也已在东边和东北边跑了一个来回。白芍平日并不是爱睡懒觉的,就是今天,这个小城镇也大半还在沈睡中。他这会儿起来的迟些,究其缘由,也不过是昨天胡尚佑唠唠叨叨拉著他扯了一晚上,实在是熬不住了。
他拿毛巾擦净了脸,胡尚佑就让小二把早上的吃食端上来摆好了。这个县城说小不小,说大却也不大,早点自然是再寻常不过。一盘是素馅包子,加著两碗白粥,配著一碟蜜汁萝卜,就算把早上打发过去了。
白芍同胡尚佑是不太在意的。他们本不需要消化人间烟火,这次出来装人,却是下了一装到底的决心的。平常人的作息规律生活习性,都在心底掂量过一番。此刻捏著个包子,咬著脆生生的萝卜,倒还觉得别有一番滋味。
胡尚佑把自己的那份粥喝下去了,就擦擦嘴把碗放了下来。坐在一旁的白芍还慢吞吞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手里的包子,胡尚佑瞧著他吃东西时慢条斯理秀气斯文的模样,就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他毫无意识地做出这个举动,马上就反应过来自己是丢脸了。可白芍却丝毫不会看人脸色,他虽然是认认真真吃著自己的包子,那吞咽口水的声响还是毫无偏差地传到了耳朵里。胡尚佑就看见他抬头看了看自己,然後推过自己刚放在他跟前的那一碗稠稠的粥汤,很好心地道:“你吃吧。”
胡尚佑生气地盯著他,白芍一凛,虽说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麽,总晓得自己又哪里得罪了这小狐狸。只有低了头,埋头去应付自己的包子。
胡尚佑瞧他这个模样,却又不能发火,他心道:好你个小花妖,好你个小花妖。他好了半天,也只想出这麽一句。也不想假若是换做另个对象,他就会当做做好事般的施舍真是假惺惺,一把就是把碗给翻掉。
他生完了气,肚子好像也空出来了一角。他撇了眼桌上的粥,又撇了眼正小口小口啃著包子不敢看自己的白芍,便哼了一声,一口气把那粥喝了个精光。
白芍的包子也是吃地差不多了,他小心地抬眼看一下胡尚佑跟前的两个碗,发现它们都是一样的空空如也,不由弯了下嘴角。
胡尚佑刻意地咳了一声,见白芍的心思果然不在盯著那个粥碗上了,才道:“方才我去过东来客栈,哥哥的马已经不在马棚了。我又套了话,掌柜说他们天不亮就出发了。”
那东来客栈就是胡睿禛他们昨晚落脚的地方了。清晨的日光细细碎碎地从敞开著的窗子里落进来,白芍看著那细弱的没有力气似地阳光,忽然道:“你该早点把我喊起来的。”
他这话却是没有带著埋怨的。就是早一点,他们也只能是远远地随著那辆有著会呵出一团团白气的马和马夫的车子,不会再靠地更近一点。
白芍道:“……我睡著有些难过,可却怎麽都醒不过来。”
胡尚佑原本还在为白芍的那一句“该早点喊起来的”而气闷,冷不丁听到接著来的这一句,心里方才舒坦下来。他仔细地回想著自己醒来时的情景,并不觉得那时的白芍有哪些痛苦,就道:“是做恶梦了吗?”
白芍点著头道:“睡地迷迷糊糊地,就有个妖怪扑过来要吃了我,一直勒著腰,又掐著脖子,连胸口都被闷地发不出声来。”
胡尚佑听著前面还算是正常,到最後只想抹了油直接跑了。他看白芍的神情,又是真困惑烦扰,只有昧著心劝慰道:“许是魇著了,不要太操劳早早地躺下,肯定一点问题都没有……哎外边是什麽在闹?我去看看。”
花月正春风34
胡尚佑当是什麽,原来是隔壁的院子里栓了只灰毛驴。这一会儿不见了主人,正不甘寂寞地四处嚷著。
他假装认真地打量著,待白芍也好奇地凑了过来,就有了个主意。他一边推著白芍,一边四下用眼睛搜罗文房四宝。这个是上等房间,文墨倒也齐备。胡尚佑把两只袖子都撸了上去,又支使白芍道:“快,帮我研墨来。”
白芍见他兴致勃勃,虽不明白他的用意,仍是去照著做了。他的衣袖又长,就小心地抬高了一点,用另只手托著,免得沾上了墨。因为低温和前面房客的使用,那笔上的狼毫硬邦邦地结在一块,胡尚佑伸了舌头舔开了,便摊好了纸趴在桌上等著白芍把墨研好。那墨是十足的黑,白芍的手又无一处不是白净,别人都是“□□添香”,他胡小狐狸当然要别致一些,帮他添香的,是绿袖子。
待侍弄好了,也不过是半盏茶的时间。胡尚佑摆好了姿势,很有大家风派地对白芍大声道:“我要作画了。”
这书桌离窗不远,胡尚佑边往外张望著,边在纸上涂涂抹抹。那纸上的墨迹渐渐丰满起来,白芍才瞧出这原来是一头写意的毛驴。
胡尚佑见大功告成,就学著他哥哥的样子,对著那头墨驴施了个小小的咒术,那驴便鲜活乱跳地,从纸上蹦了下来。
白芍在一旁看地新奇,那头驴真踩上实地了,他还有些觉得不那麽真实。胡尚佑忘了画根缰绳,那假驴就跟得了野路子似地,直把脑袋冲著白芍的怀里而去。
还没挨到身边,它的冲劲就止住了──任是谁的尾巴被人狠狠地往後拽著,也是会冲不了的。不止是止住了,还往後仰倒著摔了一大跤。这一跤摔地实在是有些疼的,胡尚佑瞧著它龇牙咧嘴的驴脸,就更觉得丑了。
他是只爱美的狐狸,这只驴虽然是要送给白芍当坐骑的,却也是不能太难看的。他也想像胡睿禛一样地变只高头大马出来,可是一来他不擅丹青,而来面前的参照物更是只有窗外的那头嗷嗷乱叫的灰毛驴,也就只有将就著点了。
只是他却是太高估了自己的画技。那驴的耳朵一只大一只小不说,那眼睛也是歪歪斜斜,连带著一张嘴就扭曲的大脸,真是一副恶徒之像。
那驴还没来地及为自己辩驳上一句,就被皱著眉的胡尚佑一巴掌拍回了画里。白芍有心想拦,却只来地及碰到那根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的驴尾巴。
那尾巴回到画里就变成激烈的几条线,白芍手上沾上的却是比它更多点。胡尚佑虽一脸嫌弃地道:“谁让你插手了还弄地脏兮兮的”,却又是把他拉到了脸盆旁,就著手好好擦拭了一番。
谁知这墨虽不是上好的,可却是个极抓纸的,胡尚佑更是料不到白芍的皮囊这样吃墨,他把那只手左左右右擦了好一会儿,又索性浸了水,再用皂粉揉搓了几下,那雪白的皮子上的黑色墨痕还是那样打眼。
白芍却安慰他道:“没事的,过几天就好了罢。”
胡尚佑便收起那副懊恼的神情,甩手道:“不好才好,让你留个印子长个记性。”
他蹬蹬蹬地出了房门,红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边了。白芍低头看著自己沾著水滴的微湿的手,右手的无名指上有块铜钱大小的墨迹,恰似有人用端端正正的印戳,盖了一枚墨色的章。
他把那水渍慢慢擦干了,就听到楼下胡尚佑喊了一声。他连忙跑了出去,就看到胡尚佑的身边站著一只灰色的毛驴。那毛驴步伐有力,皮毛油亮,虽是自然比不上马匹的高大,可平常的代步也是没有大多问题的。那驴脖上还挂著只小小铃铛,随著它的踱步晃动发出叮叮当当的悦耳声音,显然就是刚才院子里的那头。
这太阳升地虽高,却形同摆设,力道是不大的。冰冷冷的街上,除了一些匆匆赶路的行人外,并没有更多的闲人了。胡尚佑见白芍愣著不动,便直接把他抱起放到了驴背上,尔後拍了驴屁股一把,那驴就慢慢悠悠地背著白芍往前走了。
白芍还未坐到过其他活物身上过,此时大惊,摇晃一下,一个骨碌就要滚下来。胡尚佑只有把他稳住了,又走在边上,伸著一只手扶著他,白芍才稍稍安稳。
他又坐了一会儿,才算是真正放松下来。大半条街已经走过了,白芍朝著来时的方向看过去,仿佛还能隐约地瞧见那连绵不断的山峰,和融了半山,像一朵一朵白云堆簇的积雪。他又想起刚才胡尚佑抱著自己上了驴背,又在快要掉下去的时候,牢牢地扶著自己的腰,他想著自己居然怕地忘了感谢,本是泛白的脸就染上了红晕,道了声:“谢谢你。”
胡尚佑仍是牵著他的手走在边上的,看了他一眼,撇了下嘴,道:“不用谢。”
他就想起白芍第一次同他说谢谢你时,自己还是只小狐狸模样。他当时回答的也是一句“不用谢”,他们说完这些,就傻乎乎地去堆了两个很小的雪人。那时他并不知道,自己会有高高兴兴变作人的一天,也没有想到,自己会牵著一只骑著灰色毛驴的花的手。
白芍见他不做声地想事,也就不再说什麽。又走了一阵,他才想起自己早该问的:“这驴……”
胡尚佑也是佩服:“才想到问啊……当然是买下的。你腿脚又不好,”白芍才想为自己争取几句,又被他止了话头,“等春天来了,再自己走路也好。”
胡尚佑的话只老实交代了一半。驴的确是买的,只是他先偷了那驴出来,才在原本栓著驴的柱子旁把银两放下了,连主人的面都没见上。那银两倒是实在,足够买上好几匹良驹了,只是他虽然也喜欢那威猛高壮的动物,却是不愿事事都和自己哥哥一样。
花月正春风35
这天他们来到了梧州。许是越来越往南,也是冬天慢慢远去的缘故,白昼也一点点地被拉长了。天气也是和暖了许多,白芍和胡尚佑身上的两件厚长袍也是派不上什麽用场了,在一天清晨醒来後,白芍再也没有看到过它们的身影。
胡尚佑对他说,他在空气中挖了一个洞,把那两件袍子都丢回老家了。白芍对这个说法是将信将疑的,可他也亲眼见过胡尚佑一眨眼地就把一颗天水珠还有自个儿都变没了,又觉得自己是想太多了。
可是容不得他不多惦想。那件厚厚的长袍是胡睿禛亲手为自己披上的,他原本想著,等天再暖一些,就可以把它收好了,和自己的原身放在一个包裹里。
可这个念头已不太可能实现了。
他也没有办法去抱怨胡尚佑。他原来觉得他只是只小狐狸的──就算是现在,他有时也忍不住会想,这只是只小狐狸呀。可这只小狐狸在这一路上实在是照顾自己良多,腿僵啦梦魇啦,胡尚佑又是要偷偷去看他们安顿下来的住处,又是要把自己的落脚点弄好了,第二天还要早早起来,瞧一瞧胡睿禛他们是不是已经出发了。
好在胡睿禛和季凌的速度也是放慢了。离青州虽还有好一段距离,可距胡睿禛说的那个十之二三,也不过只剩两只手可以数地过来的里数了。他们在茶楼里歇脚时,藏地远远的白芍见过胡睿禛,弯著眉眼,温柔和煦如冬日暖阳。
这天他们照例是定了家离胡季两人不远不近的客栈。胡尚佑早早探听到了再往前就是泽州,据说季书呆有个八竿子打不著的远房亲戚住著,他思量著季凌这呆子的脾气,定是会去拜访一番,耽搁许多时间。那梧州到泽州的车程也不过是三日,只是一路上多有山野荒村,人烟稀少之下,自己使点小法术,把路缩成几个时辰,也是没有多大问题的。
他连哄带骗地把白芍给说服了。白芍虽然惦记著胡睿禛那暖暖的笑容,见胡尚佑兴高采烈地同自己说著这几日的计划,又是不忍拂了他的兴致。何况这段时间他们东奔西走地跟著那辆马车跑来跑去,看过了很多山山水水,经过的城镇却结著霜冻一样的,冬天般的清冷。没有一个像眼前的这一个般热闹满是生机。
胡尚佑见他答应了,开心地在床上打了一个滚,那铺地整整齐齐的床单被子便立马皱成了一团。白芍在一旁看著他闹,胡尚佑从床上起身时发现他是在偷偷笑话自己,就毫不犹豫地一把把白芍给拉过来扑在了床上。可怜的被子床单皱地就愈发地厉害了。
他们打闹了一会儿,白芍被挠了腰,躲又躲不开,笑地肚子都疼地受不住了胡尚佑才松开了手。第二日虽是不用早起了,可他们还是照著往常的锺点,早早地休息了。
白芍朦朦胧胧中睁开了眼,看到月华皎皎,从敞开的窗中泄了进来,落了些许在自己脸上。他呆呆看著那在微风中轻轻晃荡的窗扇,心里只在困惑是什麽时候把它打开的。
天气虽一日日地暖了,但夜里的风总还带著寒意。每次入睡前,他们都要把所有的门窗都关地严严实实了才会睡下。也有时是他关地,但大部分时间,胡尚佑都会仔仔细细地一扇扇关好了,再检查一遍,照著他的说法,是为了防某些人,“动不动就娇气”。
白芍才猛然想起。他醒来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上哪里。他现在可知道了,原来挨著自己的,每晚都和自己肩并肩躺在一块儿的胡尚佑,并没有睡在身边,甚至没有在这个房间的任何一个角落里。
他茫然地起身看著这个笼罩在黑夜中的房间,几步外的桌上的那盏油灯也是胡尚佑临睡时吹灭的,可现在只有一地的月光伴著自己。他比之前胡尚佑告诉自己说,这一程只有日日睡一个房间一张床才能省下路费来还要惶然不知所措。胡尚佑是只小狐狸时,他就很是胆怯,变成一个少年之後,更是有些不好意思。可人类中的两个要好的男孩子不也常在一起打打闹闹、挤著同一张床吗?而且自己以前和绿云在一起时,也常叶挨著叶,根抵著根的,那时自己明明也没觉得有什麽怪异的。
况且这一路下来,这小狐狸对自己分明是没有什麽恶意的。偶尔抛过来的恶声恶气,白芍也渐渐晓得那只是他的别扭。他只有小小人身的时候,面对其他比自己稍大一点统统都算庞然大物,每每都是紧张害怕不已。那只红毛的狐狸又老是跑过来欺侮自己,他除了又气又急,真是一个办法也没有。可他如今大了一点,心思处事仿佛也老道了一些,胡尚佑一路都是帮衬著自己,先是背了一路,後来又买了驴子,又尽量找好的客栈适口的菜肴,白芍不是傻子。
一个骄傲的人肯样样都迁就著自己顾虑著自己,自然是真心把自己当成了朋友。他反思以前自己不懂事,还因为畏惧而躲著胡尚佑或是连看也不敢抬头看他一眼。倘若换做自己,定是伤心
死了。
花月正春风36
白芍把整个房间都找过後,披了外衣推了门往外头跑。他没有大声呼叫胡尚佑的名字,虽然他心里很想这样做。可这半夜三更的,吵了其他的客人不说,山里也有说法,叫半夜喊了人家的名字,对方又是刚好应了,那魂就要被野鬼们勾走了。
他茫茫然地站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只有那轮明月静静伴著他。他的脚下还拖著个又长又黑的影子,同他一样茫然无措地四下望著。就是连绿云被挖走的那一次,他也没有觉得这样孤独无助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