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凄惶不安中,有什麽东西悄悄撞上了他的後背。
起先白芍是没有感觉到的,只是这些小东西接二连三地,像下雨一般地,落了一颗又一颗。这个夜晚的天色良好,银辉布满,没有一丝乌云遮盖,白芍又低头去看地面,脚边疏疏地落了一层。他捡起一颗,原来是豆子大小的小石粒。
又有一颗轻轻击在了眉心,白芍朝著它来的方向望过去,离客栈不远的酒楼的屋顶上有两个身影。一个是坐著的,一只手支著下巴,手肘撑在膝盖上,桂华由头顶倾泻至他脚下的青黑色的瓦片,白芍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胡尚佑脸上的上翘著嘴角冲自己微微笑的神情。另一个偎依在旁的,是自己的那盆还未过花期的夜光白,盛开的花朵和月光一样洁白。
他的目光刚及,胡尚佑已经从屋顶上跳了下来,到自己身边,道:“你怎麽出来了?”
他问完这一句,就牵著白芍的手,往那家酒楼的方向走去。白芍惊奇地发现,自己跟著胡尚佑每走一步,离地面就更远了一分。用不了几十步,就已经到了放著夜光白的屋檐上了。
这轻功里最为上等的平地拿级,在妖精中却并不是什麽拿得出手的高级法术。胡尚佑瞧著白芍惊奇地说不出话的模样,还真是个小山里人。他心里是这样想的,可觉得“山里人”这三个字实在不怎麽样,便换了另个词,道:“……笨蛋。”
这声“笨蛋”是同夜里的风一道飘进白芍的耳朵里的,轻轻的,软软的,白芍不知怎地,就觉得自己的身子也有点轻轻的,软软的。
胡尚佑拉著他并排坐下了,白芍恍恍惚惚地转过脸,问道:“你怎麽出来了啊?”
他有点疑心这是一个梦。上一刻自己还在被窝中的,胡尚佑分明应该躺在自己身边的,为什麽会一起爬了屋顶,又晒著这样好的月亮。
胡尚佑看了他一会儿,反问道:“那你怎麽出来了呢?”
这是胡尚佑见了他後说的第一句话,白芍道:“我醒来……看到你不在了。”
他说这句话时还未觉得有什麽,可等说出口了,就觉得有些委屈。明明是这小狐狸半夜偷跑出来的,明明自己是出来找他的,可这会儿倒像是自己任性做错了事。
胡尚佑看他抿著嘴不出声,就晓得他是在偷偷心里嘀咕自己了。可他还是忍不住高兴起来,凑过去道:“你挂念我?”
白芍看了他几眼,胡尚佑的眼睛和他的死敌灰狼们一样,在夜里兴奋地闪闪发光。白芍伸长了手绕过他,把搁在他那边的,自己的夜光白拿过来,抱在了怀里。
胡尚佑见他真不说话了,只有认错道:“好吧好吧,是我错了。”
他嘴上说著道歉的话,语气语调却一点也听不出歉意的成分,反而欢乐、愉悦地很。他又道:“你看到我不在了,为什麽不喊一声呢?就算只是很轻很轻的一声,我也会马上回来的。”
白芍恼怒地看向胡尚佑。狐狸不是最狡猾的、最奸诈的吗?怎麽连一点点的常识都不知道?
胡尚佑却是惊疑道:“你刚才瞪我?”
白芍别过脑袋去。他从未见过一人,被别人瞪了还开开心心的。同时也惊讶自己,居然有胆子敢去瞪这只小狐狸。
胡尚佑便跟在後头拉一拉他的袖子,道:“别生气啦,别生气啦。”
这几句像是哄娃娃似地,白芍转过头来,皱著眉道:“你别把我当小孩子。”
他想了想,又道:“我方才瞪你,并不是气你偷偷外出,而是你居然不懂得自保,教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下去道,“教人担心。”
胡尚佑见他说地认真,起先还是笑眯眯地听著,等听到後面,那随意的放松的神色便收了起来。也认真道:“我从未把你当过小孩子。只是你还是个小不点的时候,还肯对我摆个脸色,让我吃个闭门羹,如今却是只管处处让著我,顺著我。让我觉得自己又霸道,又不懂事。”
白芍心道:你有时就是又霸道,又不懂事。可瞧著胡尚佑湿漉的幽黑的眼睛,就什麽也说不出来了,只道:“……你有时也很乖巧听话。”
胡尚佑看著白芍,道:“你也别把我当小孩子。”
花月正春风37
胡尚佑道:“我见今晚的月色好,我们修炼又多半靠的是日月精华,忘了和你打招呼,就跑了出来……後来又怕寂寞,就顺捎著带上了你的夜光白。”
白芍道:只有小孩子才会怕寂寞。这句话说出来,怕胡尚佑要被自己气个半死,刚要点点头,胡尚佑就把他的下巴托起来道:“不许点头。”
不能点头,那是要做什麽,摇头麽?可胡尚佑的手这样抓著自己的下巴,就是连摇头都是不行。不过白芍既没来地及摇头,更没来地及点头,胡尚佑已经把手松开了,皱著眉道:“算了,点头就点头吧。”
胡尚佑的样子似乎很是苦恼,又重复道了一遍:“点头的时候,别把我当小孩子就好。”
白芍心里便想:好好,你不是个小孩子,你只是只小狐狸。
他也不知道自己心底的牢骚为什麽忽然会这麽多。他看著胡尚佑皱著眉头的模样,就觉得有些快活。他又觉得该好好反省一下,这些忽如其来的坏心眼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们的对话都是轻声细语,夜风又在边上轻轻地晃来晃去,白芍不知道什麽时候就倚著胡尚佑睡著了。
胡尚佑还在找银河,肩头便多了一个分量。他原本还想和这个小花妖一起看看星星,讲个牛郎织女的故事的,想不到他就是睡著了。
他小心地把身上的外衣解下来披在白芍的肩上,又把白芍怀抱著的那盆夜光白从他手里拿出了,放回自己的边上。那层层叠叠的花瓣中的某一瓣的底下有一痕墨色的印迹,胡尚佑清清楚楚地记得它在第几层,第几片。白芍手上的那点墨迹一直是洗不掉,连带著这朵夜光白也一样地受了牵连。
虽然不似之前的那样纯白无暇,可仍是美丽的。胡尚佑虽然遗憾,懊恼,可也忍不住会想,这个墨痕是属於他的。
月色下的夜光白显得那样光彩夺目,胡尚佑轻轻捏碎一颗天水珠,那些细小的颗粒便飞快地散进了花脉、叶脉当中,本略有憔悴的几条枝叶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立马地精神起来。
“总算差不多了。”胡尚佑对著花说,“我可再不想半夜起来了──就算温暖的春天也不想。”
他看了夜光白一眼,又扭过头,去看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阖著眼睛的白芍。他早就意识到自己喜欢他的,此时不过是更加地确认了这一点。他没有办法去控制这种情绪,就像没有办法控制月光落在身上,太阳最终会升起一样。他的心里涌现著满满的温柔,让这只未经世事的小狐狸不知该如何是好。
事实上这时候他需要一个吻,可没有一个好心人去告诉他。
第二天清晨来临时,白芍发现自己是在床上醒来的,一边的胡尚佑不知道什麽时候变回了狐狸崽子,两只爪子搭在自己的肩上,拱著脑袋凑到脖子边,睡地很是香甜。
小狐狸身上的被子落下来了一点,白芍腾出自由的那一只手,把被子拎上去些。做完这一些,他想起昨天半夜间,那个孤孤单单的月亮,还有屋顶上的穿著红衣服的少年,自己好像只是打了一个哈欠,就统统消失不见了。
他们这次住的是临街的房间,窗外传来小贩的叫卖声、人来人往的脚步声。白芍又眯了会儿,便觉得有些不自在。他睁开了眼,就看到醒了的小狐狸正蹲在跟前,巴眨著眼睛打量著自己。胡尚佑虽然做著狐狸装扮,可靠地实在近了,白芍仍是不由自主地红了脸面。那小狐狸就弯了弯眼睛,很了然似地地甩著蓬松的尾巴跳下床,在落地的一瞬又变作了体态修长的少年。
等他们两人都穿戴齐整洗漱完毕,梧州的早晨也只是刚到不久。店里的夥计并没有端上来馒头包子,胡尚佑却是没有一点恼火:“等会儿带你去吃好吃的。”
胡尚佑带著白芍大大方方地走在大街上,他已经打听好了,自家哥哥和季书生天不亮就跑去了泽州,他们两个大可不必做贼似地躲躲藏藏。
这梧州多为平原,交通四达,往来便利,因而商贾贸易极为便利。这一天恰是市集,天色对初春来说也并不很早,街上已是熙熙攘攘,热闹万分。有卖瓷器瓶罐的,也有卖胭脂水粉的,有个摊位上卖的果子白芍连见也没见到过,长地尖尖刺刺,好似一件利器,叫人不知如何下口。
胡尚佑带著他在走过去一些的摊子上吃了一碗汤圆。那汤圆白白的,胖胖的,咬在嘴里又黏糊糊的,白芍已经觉得很有些意思了,胡尚佑却拨著碗里的一个个汤团吹毛求疵道:“不对呀,上次我来吃的时候,个个肚子里都是有货的。”
他嘴里这样说著,可白芍吃地高兴,他也就不再嘟嚷了。他们吃完了汤圆,就听到後边的巷子里有连翘、小桃红的叫卖声。梧州的天暖地早,花也开地特别地早。
胡尚佑伸长了脑袋凑过去瞧一瞧,左右看了好一阵。他年岁不大,长地又是十分俊俏讨喜,虽然在摊前挤来挤去,卖花人却是一点都不恼火,笑眯眯地任他翻看。
他过会儿从摊子前抽出身来,白芍还是乖乖地站在身後等著他。他便笑道:“没有你好看。”
白芍不想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愣在那里,只呆呆看著他。
胡尚佑点一点他的额头:“喂,你这是什麽表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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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月正春风38
白芍还能有什麽表情?他只是有些惊讶害羞罢了。大刺刺的胡尚佑从未这样直截了当地夸过自己。可又有那一朵牡丹不是好看的?未来很长,路途也很遥远,这只没见过世面的爱美的小狐狸总会看到更多更美的花。
他们随著人流,走过了大街小巷。天还未大暖,风也带著丝丝凉意,一个个扎地精致的纸鸢早已挂了出来。胡尚佑盯著其中一个好一会儿,道:“它真像话唠。”
白芍便看到那只五彩斑斓的鹦鹉纸鸢,两只眼睛尤其传神,却不会像话痨,一张嘴就能吐出一大堆的话来。卖纸鸢的小贩见他瞧地真切,乐呵呵道:“这位公子好眼力,这只鹦哥啊,可是能飞地又高又远,等到了放纸鸢的时节,定然……”
他的话还未说完,胡尚佑已经走开了,白芍同他道了个歉,也赶忙跟上。这小贩又在後面叫了几声,只好悻悻然地去做下一笔生意。
白芍追上了胡尚佑,见他面色有恙,道:“……是想话唠了吗?”
胡尚佑的眉皱起来:“谁要想它?”他们的面前就是一家茶楼,客来人往,人声沸鼎。胡尚佑抬脚就走了进去,又扭过头看著还在原地的白芍,道:“还站在那做什麽?”
一、二楼早已座无虚席,夥计迎他们上了三楼,摆好了盏沏好了茶。胡尚佑让他报了几个特色点心,那夥计也有些分寸,见他们只是两人,便只说了五六个茶点,这两位小客官点头应了,自己就道了声“稍等”退了下去。
胡尚佑喝了一口茶,脸上却仍带著些闷闷不乐的神情。这茶楼里有个拉二胡的老人,也有个扎著丫鬟髻唱小曲的小姑娘,这个场景他之前只在胡睿禛的那些书里看到过。
白芍轻声道:“过几天,咱们就回去罢。”
胡尚佑讶异地看著他,发现白芍正一脸关切地注视著自己。他的确是第一次离开家,离开那些书,还有只会叽叽喳喳的的话痨雪团们那麽远,可,只是有些不习惯而已。他道:“……等禛哥哥回去时吧。”
他又接著点了下头,肯定似地,“我们同他一起回去好了。”
白芍却道:“我们出来这麽久了,走了这麽多地方,一路上禛哥哥和季公子也都很好,我,我心里……”
他们的位置是临街的,虽然要加上几许价,观景却是好的,几条街外有座石桥,桥上有两棵依依的柳树,在这里也可以看地清清楚楚。白芍道:“……我心里也很是快活。”
胡尚佑见他最後一个“快活”说地这样正经其事,面色又带著惯有的寻常的笑,不由心中发苦,想,你心里不快活,何苦要强说快活。
他又想,你这样不快活,我心里却要更难过几分。
他转过这几个心思,这店家手脚麻利,几个点心刚好都是上来了,他把几样一一夹到白芍的碟上,做出一副快乐的样子:“我哥哥可会照顾自己了,愁什麽呢?再说用不了多久也该踏上回程了,我们照样偷偷跟著,也费不了几天的功夫。”
他将话都说圆了,又丢了粒酱梅花生米到嘴里,接著道:“我看到那只鹦哥,就想到话唠现在是不是被小玉揍地爬不起来了。一想到这个啊,我就觉得自己太过分了点,回去怎麽交代也不知道。”
他啧啧地说著自责的话语,一点都不真诚坦率,话唠倘若在此,一定要气地爬起来再同他也来一仗。白芍道:“你回去後和它好好说了,多说几次,它应该也不会生气了吧?再不行,我也一起去道歉好了。”
他小声又不好意思地道:“毕竟,花销里也有我的一半。”
花月正春风39
胡尚佑想起当初让这花偷个萝卜都羞愧个半死,何况如今让人背了黑锅。白芍的面皮还是太薄了点。那跟前的点心都堆做了小山,白芍举著双筷子都不知该往哪里放。胡尚佑便往他的筷子上敲一敲,道:“瞧你瘦地小胳膊小腿的模样,指不定旁人以为我怎麽不给你饭吃呢。”
他压低了声音,眼睛左右一瞄:“你瞧,他们都在看你吃了多少呢。”
白芍抓著筷子,小心翼翼地朝四周看一眼,果然同胡尚佑说地那样,这附近的几桌客人都或明目张胆或装不经意地往这边看过来。他也不晓得是因为自己同胡尚佑都长地太打眼了,只道真如胡尚佑所说,只有硬著头皮把那些点心一样样都吃下去。
胡尚佑见他那样老实,也不再逗弄他。等吃地差不多了,又就著茶听了会儿曲,就把小二叫来结了账下了楼。这街上有的是好玩有趣的人情事物,他们两个直是目不暇接,胡尚佑虽说在自己镇上玩过几趟,却也只能说是个比白芍稍好些的小乡巴佬。
等天完全地黑下来,两人手里已是抱著不少物什。油纸包的是果仁酥核桃酱,怀里塞著副清风朗月图,白芍原本还想留著那个精巧糖人的,胡尚佑一张口就是咬掉了脑袋,他也只有委委屈屈地把剩下的身子吃光了。
胡尚佑张望了下道路,皱眉道:“怎麽还有这麽长路?早知道把那驴子带在身边了。”他是嫌这些东西带在身上累赘,可早上刚出门时,嫌那灰驴累赘的仿佛也是他。
白芍道:“累了麽?”说著便腾出手来,要把胡尚佑手中的几样东西都拎过来。
胡尚佑拍掉他的手:“才不累。”他嫌大街路远,琢磨了下方位没错,便指著刚走过的一个巷口道,“不过走这边应该会快许多。”
那巷口是黑黝黝的,显然少有人走。不过胡尚佑向来胆大,白芍又是个听话的,一前一後就是往那巷子深处走了过去。
那巷初时极狭,仅能容一人通过。愈往里处,倒是渐渐宽敞起来。胡尚佑不料它有这般悠长,不过他在夜间视力甚好,这巷子再黑再长,也是不在话下。白芍最开始是跟在自己後头的,不多时便两人并排走在一处。胡尚佑见这巷里黑地厉害,这小花妖又是闷声不吭,有意提高了声道:“你怕黑吗?”
白芍原本的确有些惴惴的,可胡尚佑同他挨地这样近,即便自己在一片昏黑中什麽也看不见,好像也用不著怕什麽了,道:“不太怕。”
他听到黑暗中胡尚佑轻轻一笑,他也便跟著笑起来。他在这片黑暗中忽然很想说些什麽,便说了下去:“以前在山里时,每当雨夜时,也总是这麽黑。这时候绿云总会怕地发抖,牢牢抱住我不放。”
“……那你呢?”
“我啊,”白芍想了想,当时自己是在做什麽,“我就会给它讲个故事,或者唱支歌,它听著听著就睡著了,也就不抖了。”
“你还会唱歌……”白芍刚想说自己不过是胡乱地哼几句,自己捧著一小罐酒酿的手便被握住了。那只手是属於胡尚佑的,在它一下子抓过来的时候,白芍就知道了,所以他没有尖叫,也没有逃跑。那只手很是用力地抓著白芍,白芍就听到胡尚佑道,“我不怕天黑,我也不怕下雨。”
他等著他接著说下去:“到雨夜的时候,你就不用保护我──我保护你就可以了。”
“当然,”胡尚佑最後又说,“来支歌也不错。”
花月正春风40
这个小巷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麽长。可是在寂静和黑暗中,时间和距离都被无限拉长。等到前方终於出现了光亮,事实上距巷口那会儿也不过才过了一盏茶的光景。
这巷中那样浓黑沈寂,它连接的两端却都是热闹无比。唯一的区别不过是巷口是摊贩林立,这边充斥著的是高楼彩灯,软语欢歌。
胡尚佑和白芍最初还未觉得有什麽不对劲,虽然走出来後就一直有视线源源不断地落在自己身上,可方才在街上茶楼中也是同样情形。不过,此时的拉拉扯扯又是什麽情况?!
别说是白芍,便是胡尚佑也气地脸庞通红。他们虽是妖精,也不像禛哥哥一般有学问,可做人最基本的礼节却是一点都不敢忘的。不是说男女授受不亲吗?为什麽会有那麽多的年轻姑娘拉著自己的袖子不放?
尤其是这个著粉色衣裙的姑娘,两只手都要摸到白芍身上了,胡尚佑一把把吓地动都动不了的白芍拽了过来,恶狠狠地朝那人瞪过去。
这条街道大半开地大半是青楼楚馆、赌坊酒楼,胡尚佑和白芍两人走岔了道却全无意识。白芍是乡里人第一次进城,胡尚佑也是自家哥哥护地好,旁的狐狸到了他的岁数年纪,娃娃都不晓得有了多少,他倒好,一直是把自己当小崽子。
“春风阁”的姑娘眼尖嘴利,这两个小公子身上的衣著虽是普通,料子做工却是极好,看那相貌举止,也应是有钱家的少爷。那粉衣小娘原本不过也只是随意拉客,可瞧著胡尚佑那母鸡护崽似的神情,不由起了逗弄之意,调笑道:“两位公子年纪轻轻,俊秀不凡,这般神仙人物,却是眼生的很,想必是初来此处?”
她说地虽是问句,听著语调却是无比肯定。围过来的几个姑娘见胡白两人面红耳赤,她们久经风月,如何不知两人未经人事,纷纷哄笑道:“两位弟弟,姐姐们有礼了。”
胡尚佑年轻气盛,最是禁不得人激。他听著这几个话语中很有些看不起的意味,怒道:“什麽弟弟姐姐?小爷我来了不知有多少回,岂容你们胡乱编排。”
他这句话说地是极有气势,可惜句句是假,那几个姑娘在心里发笑,伸手便接过两个的纸包瓶罐,引著往里道:“既然如此,两位爷请进吧。”
说出的话如泼出的水,是再收不回来。胡尚佑也不觉得自己是说错了,他虽恼这几个女孩子举止轻浮不够稳重,也只是如此而已了。他见招牌上写著“春风阁”三字,便想,莫不成是卖扇子的?最多不过酒庄,自己也不怕。
那粉衣小娘在前面带路,胡尚佑和白芍只有跟在她後面进了门。那大堂中也有许多衣著鲜亮的年轻女子,或站或坐,陪著客人饮酒取乐。空气中弥漫著淡淡香气,把每一个进来的人都熏地昏昏然。
粉衣小娘边走边道:“这堂中大半是劝酒听歌,初访而来,二位该是楼上请吧?”
她虽是这样说著,脚下却是一点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胡尚佑听她这样说,便向白芍看去。这堂中虽还规矩,白芍却从未见过他人身子贴地那样亲近过,两只眼睛都是不知该往哪里放。他的面皮又薄,红地耳朵尖都快透出热气,进门後更是只敢盯著脚下目不斜视。胡尚佑见白芍如此,早已是後悔,可又不能失了面子,只有凑到白芍耳边安抚说:“咱们坐坐就走。”
他见白芍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才放心了一点儿,道:“好,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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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的礼物都很可爱啊~捏手
花月正春风41
粉红小娘把他们带到一处房间,就先行退下了。这屋里早有接客的姑娘,那脸略圆润的唤作“珍珠”,翠衣的是叫“翡翠”,胡尚佑和白芍刚在桌边坐下,她们便一人一个地紧挨著坐了下来,她们凑地极近,身上的香粉味呛地白芍直想打喷嚏。
胡尚佑急道:“坐著就好,别靠过来了。”他把白芍拉到了自己身边,又让那珍珠和翡翠到对面去。珍珠翡翠从未见过这样阵势,直是哭笑不得:“公子,来这都是找乐子的,哪有把客人落单的道理?”
胡尚佑道:“客人愿意如何,难道还要看店家规矩?你们店大欺客,也太霸道。”
珍珠暗道:莫不是来了个傻子?只是待会儿灌不下酒弄不上床,老鸨来了挨打受骂的又是自己。她悄悄做了个手势,翡翠便借口出了门,从其他屋拉了几个得空的伶俐姑娘,婷婷嫋嫋地进来就道了个万福:“莺莺燕燕见过公子。”
莺莺燕燕一上来便是敬了一杯,胡尚佑和白芍也只有接杯饮下。他们总不能欺负了姑娘,胡尚佑心道,虽然她们一点也不像珍珠,也不如黄莺那样动听。
这杯中的是春风酒,口味清甜,却是後劲绵长。白芍尝著只以为是果酿,不提防喝了一大口,此刻正是晕晕乎乎。胡尚佑更是惨烈,胡睿禛打小同他说要让著女孩子,无论是母狐狸还是小姑娘,自己是连踢都没踢过一脚,那珍珠翡翠莺莺燕燕见白芍已经差不多了,便卯足了劲轮流向他递杯。
那四人已经轮著来了好几圈,胡尚佑将杯中的酒一口闷下了,郁闷道是不是所有女中酒鬼都在这个屋里了。白芍虽生地一副好相貌,照著这里的姑娘看来,五官却是嫌过柔了。那胡尚佑看上去同他年岁差不多了几多,只是眉目英挺,很有些少年式的俊朗。这春风阁客来人往,这样俊俏的人物却也少见。珍珠翡翠几人虽是打定主意要将他灌倒,但见他面带桃花,嘴角含笑,也是忍不住心口微跳。
她们心里这样思量,在推杯置盏中更是软了身躯靠地更近了一些。胡尚佑往後一仰,侧过身子险险避开了,皱眉道:“望姑娘自重。”
几个小娘好笑道:哪有到青楼来还请人自重的道理?只是也有客人尤好欲迎还拒的戏码,那莺莺便做出一副弱不禁风不胜酒力的模样,欺上身来,扭著腰肢,眼见就要倒在胡尚佑怀中了。
一切不过是风吹开了窗扇,而它们轻轻晃动了一下的事情。她们明明看著胡尚佑在自己跟前的,这红衣少年却像烛火一般地,被阵风吹走了。她们目瞪口呆地瞧著大开的窗户,只这一弹指的时间,这屋里就只剩下她们四个人了。另一个醉酒了的墨绿衣裳的小公子哥呢,等她们回头再想到他的时候,才想起他也和那阵红色的风一起,不知道吹到什麽地方去了。腰肢和全身都变地软绵绵的莺莺跌坐在地上好一会儿,才想起要大喊:“有人,有人跳楼了!”
春风阁是临水而建。这湖上停著许多花船,这个窗下却是泊著条简简单单的乌篷船。胡尚佑在那篷顶上踏了一脚借力,便如蜻蜓点水,朝著不远的岸边飞去。那船里桥上有许多的歌姬和寻欢客,莺莺燕燕一声呼喊,又有更多人从春风阁里探出头来,只看到似红又绿的一抹远去消逝在漆黑的夜色中。湖上波光粼粼,花船的灯火微微漾著,仿佛还留著那一点而过的波纹。
花月正春风42
胡尚佑轻飘飘落到了实地。怀里的白芍却还是软软的,一半是因为腹中的那杯春风酒,另一半也因为胡尚佑忽然抱过他跳窗而逃的行径实在有点心惊胆战。胡尚佑将他轻轻放下了,又捏捏他的手,道:“酒醒了罢?”
白芍更不好意思起来,他同胡尚佑贴地又近,又想起方才只一杯便迷糊地有七八只小狐狸在自己眼前晃荡,忙站直身子,道:“没事了。”
只是他刚直著身离开一点儿,脚步便是一个踉跄,好在胡尚佑眼疾手快,才没有跌倒在路边的杂草丛中。月光刚巧透过云层,悄悄地落在两人身上。白芍身上落著月色清辉,整个人像是会发光一般,胡尚佑忽然道:“糟糕!”
白芍自然不明白他在糟糕什麽,带著困惑望向他。胡尚佑原地来回走了两步,懊恼道:“我们的东西都落在那里了。”
那几个糖酥果仁酒酿团子他可以不要,但那幅清风图胡尚佑最是中意。他学不来文人风雅,可那画上却题著“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几个字。这几个字让他想起那很多时候都是藏在墨绿长袖下的一双手,虽然月光霜雪也比不上它们的美丽。
白芍亦苦恼道:“那怎麽办?”
他尝过一点酒酿,味甜气香,十分欣赏。可市集又不是天天有,他们过几日就要跑去泽州了,那摆摊的大婶不知还遇不遇的到。
胡尚佑纠结道:“……要不,我再去一趟,把它们拿回来。”
白芍连忙拉住他,道:“还是……别去了吧。”
胡尚佑想了一会儿,叹气道:“也好。”
又补上原因似地加了一句,“里面的姑娘实在太可怕了。”
白芍难得见他无奈又无可奈何的神情,心爱的甜酒酿似乎也变得不那麽重要了。微笑道:“是啊。”他当时虽然醉地晕晕乎乎,可仍是瞧见了胡尚佑左右闪避的场景,“那姑娘靠过来的时候,你的脸红地真厉害。”
胡尚佑不觉脸上一红,尴尬道:“才没有。”
他说完也觉得自己的狡辩好没意思,讪讪道:“好吧……不过,那也是因为我不喜欢她啊。和一个不喜欢的人靠地这样近,多别扭。”
白芍道:“那你喜欢什麽样的姑娘?”胡尚佑先说了“喜欢”,他这个问题也便自然而然了。然而,白芍一开口就知道自己是唐突了。他本不是这麽八卦的一朵花的。
胡尚佑却是没有嫌弃地瞪他一眼,只是去看天上的半轮明月。白芍以为这事就这麽过去了,却听到胡尚佑开口道:“……我喜欢的这个人,要很白,又瘦削,长地好。我说什麽都会乖乖听著,偶尔会让人生气,可又轻而易举地使我欢喜。”
月色这样温柔,胡尚佑的声音也像最温柔的泉水一样地静静淌过。白芍呆呆地看著胡尚佑认真的侧脸,想,小狐狸有心上人了。
他的心里忍不住有些难过。小狐狸是什麽时候有了心爱的人,他一点也不知道。
胡尚佑道:“……我本来想,他要是个姑娘就好了。可现在觉得,他不是个姑娘,也很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转过来,是笑著对白芍说的。他的眼里带著笑意,嘴角微微上翘,白芍的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很多声音七嘴八舌地要跑来发表自己的意见,他的心莫名地怦怦跳地那样剧烈,以至於无法思考。
花月正春风43
他知道自己得到了一个秘密,那个秘密已经被放在了手心里,只要动一下指尖,它就能跳出来。可他的指尖在微微发颤,像醉酒的身子发著软,都是由不得自己。
胡尚佑见他瞪大了眼睛,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也明白自己的这些话太过突然,让这个小花妖一时无法消化。他碰碰白芍的手,发现这个小傻瓜的手冰冷苍白地像是这片月光。
“这就是我喜欢的人。”他把那两只冰凉的手捂在自己手里,问道,“你觉得怎麽样?”
白芍结结巴巴道:“我……我……”他“我”了半天,也没有“我”出一个所以然来,两只手又都被胡尚佑抓著,不得不面对面地正视著这只挑著眉的含笑瞧著自己的小狐狸,实在是困窘难当。
胡尚佑轻笑了声,良久才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也觉得好。”
白芍急道:“我……”
胡尚佑却是没等他再“我”下去。他把白芍的手搓暖了些,这微凉的春天的夜晚,“晚上出来的话,还是得再多穿件。”
虽是都捂暖了,可胡尚佑却是没有放开,很是自然地牵住了白芍的右手。白芍有些不自在,他们今天本不该去那家春风阁,本不该喝这麽多酒,自己的心也本不该怦怦跳地这样厉害的,可还是乖乖跟著胡尚佑往前走著。
他们走地慢慢悠悠的,闲散地好像是在散步而不是要回住处,那枚月亮也一直照耀著他们。
才走了一段,胡尚佑就又道:“你的脸为什麽这麽红?”
白芍原本是低著头看著脚走路的,这麽一说,胡尚佑便瞧见小花妖抬起脸来,疑惑道:“有红吗?很红吗?”
他又拿手去摸一摸自己的脸,又把手心放在月光里摊开了,奇怪道:“没有很红吧?”
胡尚佑好笑地看白芍一个劲地研究自己的手上有没染上红色,凑过去闻了闻,果然周身弥漫著淡淡酒香。在阁里喝地晕乎不能动弹,却是到此时才散出酒劲,胡尚佑想,自己可是喝了那麽多杯也没变成一朵红牡丹。
胡尚佑认得一种解酒果,可现在并不是它结果的季节,这里也不是它生长的地方。这边是烟花之地,醉酒的法子有许多,解酒的方子当然也不止一张,他们却是一个也不可能得到。
胡尚佑虽未醉过酒,却也知道醉酒的滋味最是难受。他把两只手轻轻抚著白芍的太阳穴,道:“你喝醉了,等到了客栈就帮你醒酒。”
白芍道:“我喝醉了。”又摇摇头道,“我没有喝醉。”说完便推开胡尚佑,踉踉跄跄地往边上走去。
他走地歪歪扭扭,还好意思说自己没有喝醉。胡尚佑把乱跑的白芍抱住了,他手上留著力,怕把这朵娇弱的花勒痛了,白芍却还不老实,手脚并用,毫无章法地胡乱挣扎起来。胡尚佑有些著恼,大声道:“白芍!”
白芍冷不丁耳边炸开这麽一声,整个人果真停下动作。胡尚佑见他一动不敢动的模样,又觉自己方才是太严厉了,缓了声音唤道:“……白芍。”
白芍便抬了眼,这双眼明亮而湿润,可怜巴巴地看著他,轻轻地“唔”了一声。
这一眼里有无限委屈,胡尚佑一点招架之力都没有,只有歉然道:“对不起。”
白芍就埋了头在他肩窝处,哼哼唧唧著,胡尚佑很努力地听了会儿,才明白小花妖是在翻来覆去地念叨“小狐狸凶我”。
胡尚佑又是想笑,又是欣慰。他不知道白芍喝醉了酒会这样记仇,可醉酒了还能认得是自己,他真有些开心。
花月正春风44
所幸白芍喝下的也不过是一杯,他酒量再烂,折腾了片刻,也便趴在胡尚佑肩头沈沈睡去。胡尚佑在虚空中把丢弃了许久的那件袍子抓了出来,把他裹了个严严实实,就晃晃悠悠地朝著客栈的方向走去。
他们回来的太晚,掌柜小二早已睡下,胡尚佑也懒得叫门。他走惯了窗户,也不嫌多这一次,只把怀里的白芍搂地更紧了些,脚下稍一用力,便从大开的窗口里跃了进去。
只是他刚一进房间,就觉察出不对。屋里虽是黑黝黝的,也未有其他动静,胡尚佑却是知道有第三个人在里面。他既然听不到一丝呼吸声响,也闻不到一点妖气异味,来人功力必然是在自己之上,他这样想著,早悄悄靠後,准备抱著白芍从刚进来的窗子里跳出去。
月光从窗户里落了一地,胡尚佑隐约地看到屋里的黑暗处有个人影现出,又朝著他们走来。他的脚步似乎很慢,可胡尚佑分明来不及动作,那双脚已经是在月光之下了。胡尚佑的手心微微冒著冷汗,他并不怕有什麽妖魔鬼怪,可他现在带著白芍。
他知道原先计划的逃跑怕是不行了,这妖怪要抓他们的话速度优势实在明显。他暗暗加了个隐身咒在白芍身上,等会要打起来,先把白芍扔地远一些,不管自己能坚持多久,白芍总不会被找到了。
他这般思量著,又更後退了一点。这时那人连头带脚都已经是沐浴在月光下了,胡尚佑却是没了动作,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浑身僵直在那。许久,才道出一句:“……哥。”
屋子里瞬时变得灯火通明,站在跟前身穿白色衣袍,凤眼微挑的,不是胡睿禛,又是哪一个?
胡睿禛上下打量他一番,胡尚佑被看地头皮都要发麻,才听胡睿禛笑道:“你这三脚猫的把戏,换做别人,早把你收走了。”
这话胡睿禛虽是笑著说的,可胡尚佑怎会不知道自家哥哥的脾气。做了错事被发现了,一上来就虎著脸最多也就挨几句骂,再大不了也是吃几个栗子,可朝著你和颜悦色,就表明是真生气了。
胡睿禛施施然地在桌边坐下了,只见胡尚佑还不知所措地站在窗边,便敲了敲桌子,道:“晒月亮也要把人放下来先吧。”
胡尚佑这才想起白芍是还被自己抱著。他连忙把白芍放到床上去了,又见白芍在梦里仍蹙著眉,想必还是有些难过,就听胡睿禛在一边道:“喝酒了?喂些茶水就好。”
胡尚佑虽知又是被胡睿禛挑到一处错处,仍去倒了杯茶。这壶里的是隔夜冷茶,胡尚佑把它温热了,才把白芍扶起了,哄著喂了下去。白芍睡地迷迷糊糊的,胡尚佑叫他张嘴,就想也不想,把一杯茶水都喝下了肚。那茶性寒凉,滋味冲淡,胡睿禛瞧他们两人有趣,就捏了个醒酒诀在里边,白芍原本还有些头痛嗜睡,这一杯下肚,却是渐渐清醒起来,只听边上有声音道:“……哥哥,是我出的主意,拉著白芍偷偷出来,一路跟著你们的。”
他酒醉刚解仍有些迷糊,心道,哥哥,是哪一个哥哥?
另一个声音便道:“又顺道去了青楼喝了花酒?果真是长大了。”
这话语中带著讥讽,可声音仍是那样宽和温柔。白芍努力地把重地抬不起来的眼皮睁开来,那举著茶杯微微含笑的,竟然真是胡睿禛。
他慌忙从床上爬起了,还好身上衣服齐整并不凌乱。他虽酒醉地厉害,却也还知道自己喝了酒,定然是胡尚佑带著自己回来的。屋子里怎麽多了个禛哥哥,他却是一点也不知道了。
胡睿禛见白芍醒了,便同他们两人道:“这次偷溜出来,我也不再追究。明日你们便启程,即刻归家。”
胡尚佑和白芍均是想过,倘若有一日被禛哥哥发现了是要如何。此时见胡睿禛如此慷慨不加责难,他们原本也再偷跟不了几日,此刻自然点头答应。
胡睿禛见两人应了,便把茶杯放回了桌上,对著胡尚佑道:“你先出去,我同白芍有些话要说。”
胡尚佑狐疑:偷跑的事已经解决了,那还有什麽悄悄话好说的?他虽不敢不听,走前却仍不放心,又说一遍道:“哥哥,这真是我想出来玩,你别为难白……”
那门被胡睿禛施了法术,不等求情完,已将他关在了外边。
花月正春风45
白芍见胡睿禛要单独同自己一处,虽不知是什麽事,可能看著胡睿禛活生生地真在自己眼前了,他的心便轻地如有风在托著走。
只听胡睿禛道:“这回阿佑同你一道回去,他虽比你要年长一些,但颇有些淘气不懂事,回去的路上,便劳烦你好好看著他,莫让他惹了事情。”
白芍见他说地这样认真客气,心中不由微微酸涩,却仍是脸上带笑,乖乖点头。
胡睿禛接著道:“阿佑之前用了些咒术,才被我探出了踪迹。你们两个的修为都是平平,这次回去尽量收敛锋芒,其他的妖怪道士也便不会来招惹了。他法术还未到家,又爱胡乱骄傲,我方才见他很是护著你,料想定会听你的劝些。”
白芍又是点一点头。他听胡睿禛说爱玩爱闹的小狐狸很是护著自己,就有些面热,低声允诺道:“我们回去时不会用了。”
若是胡尚佑应许的,十次里面能信个三次已算很好。可胡睿禛知道自己并不会看错人,白芍说不会了,那便真是不会了。而自己的那个弟弟,肯定也会一脸不情愿地一道跟著做去。想到这里,他便不由伸手要去拍一拍白芍的肩,某个念头却一闪而过,使他要就触及的那一刹那,把手伸了回来,自然地放到身侧,道:“天色不早了,你们快些休息吧。”
白芍道:“好。”
胡睿禛便微微一笑,灯火和月光都在他身周化成点点的颗粒,他整个人也慢慢地融化在这些颗粒里。白芍的心里涌出悲凉,他也不明白为什麽,可是有一个声音在同他说,自己再也见不到这个曾在雪地里唱过歌,喝过酒,却一点也不记得自己的长大了的小白狐狸了。
他冲过去要把胡睿禛的手抓住,可他碰到的却是一阵微风,他穿过了胡睿禛的身体,却什麽阻拦都没有感觉到,他浑身发著抖,喊道:“禛哥哥,禛哥哥。”
胡睿禛身上的颗粒在不断地散开,他却一点都没有意识到似地,仍旧是那样笑著,道:“阿佑最怕寂寞,你愿意的话,回去以後,也多陪陪他。”
白芍的眼泪慢慢流出来,只道:“禛哥哥,你快回来……”
胡睿禛道:“你不要难过。”
周围的光都黯淡下来,月亮也像是被藏入了乌云。像要融入这片黑暗,胡睿禛的全身的光粒也在变的细小黯然。白芍的脸苍白地没有血色,胡睿禛只像个透明的有著微亮的影像,静静地看著这写满了悲伤的脸,道:“……你的心思,我是知道的。”
这张脸便白地惨人了。
白芍的眼泪还挂在脸上,浑身却僵直著,一动也是不能。
胡睿禛的手触上他的面颊,那些手的光粒就像畏水的星火,在碰到泪痕时消散在空气中。他轻声道:“可你知道,我心中另有他人。”
他的声音那样轻,好像有很多很多的疲惫,让他累地说不出话来。
白芍呆呆只道:“我知道。我知道。”
心里又忍不住想,他知道,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胡睿禛慢慢道:“……一颗心,总是只装地下一个人。就算我们是异类,也不能把自己的心变地更大一点。”这话像是对白芍说,又像是在给他自己说。他向来不是温柔多情的人物,世上会有许多喜欢他的人,或者神仙妖怪,可就连眼前的这个讨人喜欢的小花妖,他也是连名字也没有去搭问过。
那些光粒已经愈变愈暗,最後的一点微光也终於湮没在茫茫黑夜中了。白芍茫然无措地站在这一片昏黑之中,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被这无边无际的黑色一起带走。胡尚佑把门推进来时,屋里面只有一个白芍,烛火不知道什麽时候灭了,月亮躲在远处,整个屋黑漆漆的,胡睿禛就像从未出现过。
花月正春风46
“你们在聊些什麽呢?我好容易才进来。”这门关地严实,声音也隔绝地很好,胡尚佑在外边等了很长时间,推过门,纹丝不动,也喊过几声,却没有得到回应。他四下张望也没有发现胡睿禛是在哪里,“哥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