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那卖唱的收获颇丰,隐约能看见琴盒里的三两张大钞,谁说卖唱不能发家致富,碰上一两个自以为懂音乐会欣赏的富家小姐,偶尔赚点让辛苦工作的人们眼红的钱也不是不可能的!
这个招人眼红的家伙倒也没有表现得特别高兴,依旧唱自己的,乐在其中一般冲着大家笑。
突然不知道从哪蹿出来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鬼,硬是十分拼命地挤进了人群,引来一片骂声。
只见他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笔直站在离那个卖唱的最近的地方,用力地盯着他看。也不知是连这个赃小鬼都被卖唱的琴声吸引,还是怎么了。
卖唱的依然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对着那个小鬼笑了笑,就继续沉浸于自己的小世界里了。
那小鬼使劲盯着他看,苍白消瘦的皮肤上的青筋都要凸起来了,也不知道在激动些什么。
卖唱的不在意他,围观群众来了又走的已经换了几批人,自然也懒得管他。
突然那赃兮兮的小鬼运足全力“啊!”地大喊了一声,围观群众里离他最近的大爷只觉得耳朵一痛,捂着胸口生怕刚才那一吓会把自己心脏病给吓出来。卖唱的也被这突然的动静吓了一跳,手一滑,错了几个音。
一抬头,发现那个小鬼抓起琴盒里的一把钱,撒腿就跑。
围观群众还没反应过来,甚至下意识侧身让他挤出去了。
那小子酝酿半天显然就是为了这茬,一把抓下去居然正好让他把几张大钞给掏去了,明显是计算过怎样抓钱以及怎样能抓得最多,小小年纪,颇有钱途。
卖唱的这样想着,又弹了几个音,叹了口气,感叹着人心不古,换了首伤春感秋的歌弹了起来。
见他没什么反应,连屁股都没挪窝,围观人群里有人提醒他:“喂,你钱被抢了你看到了没啊。”
“嗯。”他微笑着冲那人点点头。
“你不去追啊?”有女孩子看不下去了,“他抓了不少钱呢。”
“嗯。”他也冲那女孩子笑了笑,“看起来他比我需要那些钱,我就不追了。”
人群里又有人“嘁”了起来,还有人说:“你一个卖唱的装什么高风亮节!”
他也不在意,轻轻地跟着自己的旋律哼了起来。
被抢钱的都不在意了,看热闹的哪管这些,于是卖唱的继续唱,听歌的继续听。
至于给不给钱,那就随您高兴呗。
又过了几天,又是卖唱的日子。
天气阴惨惨的,路人只管裹紧衣服走路,有闲心驻足听歌的人少了不少。
这对于卖唱的来说算是惨淡经营了。
有想看他狼狈相的,结果被他仍是一脸乐在其中的欠抽表情气得够呛。
只有三三两两的路人短暂停留,虽然琴盒里没什么收获,可看来他自娱自乐的能力不小,唱歌的声音也没见小。
唱着唱着,余光瞄见了上次那个抢钱的孩子,依然是那套脏兮兮的衣服,也不知道多久没换过了,脸上也添了伤,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家伙过得不怎么样。
那孩子看见卖唱的发现自己了,显然被吓到了,不过经过心理斗争之后,他又“啊!”一声冲向了琴盒。
这时也没什么围观群众,他轻易地就跑到了琴盒边上,琴盒里没有多少钱,一把抓看来也没什么收获,于是他一把合上琴盒抱起就跑。
还没跑出三步呢,就被抓住了胳膊。回头一看,那个万年不动的卖唱的终于挪了窝,站起来跟着他跑了几步才抓住了他。
于是下意识的,他扔掉琴盒,双手抱头往地上赖皮,边缩边躲。
发现没动静,才虚着眼睛偷偷瞄那卖唱的,此时觉得听歌无趣但是斗殴有趣的人也都围过来了,里三层外三层地看热闹。还不时有人喊“揍他!”之类,唯恐天下不乱的话。
卖唱的看着他这一系列的反应,想着得被打了多少次才能形成这样连贯流畅的条件反射动作,不由有些愣神。
小鬼见状想溜。
还没溜就又被抓住了胳膊。
抱头闭眼等待拳脚的时候,没感到疼,却听见那卖唱的好听的声音。
他说:“听好了啊,以后拿钱可以,不许抢琴盒,没琴盒你让我怎么卖唱啊。”
“啊?”这一声可不是小鬼发出来的,围观群众听到他这匪夷所思的话,居然很齐地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看他小伙子长得也没缺鼻子少眼啊,怎么缺心眼啊?什么叫拿钱可以不许抢琴盒?还“以后”?
小鬼也被这对他来说算是惊心动魄的话惊得没反应了。
卖唱的好像没看到众人的反应一样,自顾自拾起了琴盒,把琴盒里的钱都收拾了起来,理好折好,连上硬币,一起塞进了孩子脏兮兮的口袋里。
然后自己拎着琴盒,回到一直卖唱的地方,掸了掸地上的灰,一屁股坐下去,抱起吉他,眼看着就要继续唱。
围观那些人被这样的事情弄得莫名奇妙,觉得很没意思,见没什么打戏可以看,便嘘声一片都散了。
只有那个脏小鬼还站在原地,捂着口袋里的一堆零钱,动也不动,看着那个卖唱的。
卖唱的好像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边唱边对他露齿笑着点点头,这态度,就像面对的是那些听他唱歌的有钱小姐们一样。
一曲唱罢,卖唱的发现那孩子还在看他。
“过来。”他冲他招了招手。
小鬼没动。
卖唱的抓抓头,他对小孩子不是很有办法,只能很没创意地继续招手。
“你过来,我不会打你的。”
小鬼还是不动,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警惕。
“你过来,我再给你点钱。”
小鬼显然犹豫了,但还是一步一挪地挪向了他。
卖唱的笑了,原来光用哄的不行,还得靠利诱。
“你家在哪?”卖唱地问孩子,“爸爸妈妈呢?”
小鬼瞥了他一眼,低头数钱,不说话。
卖唱的刚把自己兜里的钱都掏给他了,对他来说也算是个小丰收了。
“你要是能跟我说话,以后需要钱就可以来找我。”卖唱的说。
这可是个重磅炸弹,抢一两次只是暂时的,要是真像他说的这样,那可是长期受益。小鬼犹豫了。
“不信我?”卖唱的一边说一边掏口袋,脸色一暗,显得相当郁闷,“不信我也没办法,今天带的钱都给你了……”
小鬼看见他那副窘迫的样子,皱着眉头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卖唱的一看有门,便继续他类似于拐卖儿童的对话。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这次小鬼头终于有了点反应:“没名字。”
卖唱的又讨了个没趣。
但是这个卖唱的显然不是一般人,光看他在一起小抢劫犯身上费这么大心思说这么多话还掏钱这些事,也知道这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他不但没被那孩子的不识抬举惹恼,反而像是很有意思地揉了揉孩子的头发。
小鬼很不舒服地撇开了头。
“我叫扬自舒。”卖唱的蹲□跟孩子自我介绍道,“给点面子嘛,笑一个?”
小鬼又斜了他一眼,似乎很不屑他的亲近。
扬自舒对孩子也不是很有一套,没有办法,跟那孩子又扯了几句有的没的,让他没钱的话不要再抢或者偷了,来找自己就行。虽然那孩子从头到尾也没跟他说几个字,但扬自舒就是有一种对方肯定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的感觉。
和小鬼艰难地沟通完,扬自舒一抬头发现天色渐暗,似乎是要下雨了。
“要下雨了,你家在附近吗?快回家吧。”扬自舒对小鬼说着,自己把吉他装进琴盒里,也打算动身回家了。
“喂。”一直不说话的小鬼居然主动开口喊了他,扬自舒一愣,一回头便是灿烂得过分的笑脸。
“怎么了?”扬自舒问。
小鬼显然不是很适应他的这个表情,从口袋里摸索了一阵子,似乎下了很大决心一般,往他手里塞了什么东西。
扬自舒展开手掌,发现是一张揉成一团的纸币。
“嗯?”扬自舒不是很明白地看着孩子。
“快下雨了……”小鬼扭过头去不看他,“……你去买把伞……”
话还没说完,只见他跟兔子一样飞快地就跑远了。
扬自舒看着孩子的背影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容,把那张纸币塞进口袋,转身走向街角停着的一辆车。
刚坐进车里把门关上,车外雨便噼噼啪啪地下了起来。
“运气不错嘛,一点没被淋着啊。少爷。”驾驶座上某人回头冲他说道。
“少你个头啊少爷。”扬自舒也不知从哪摸出份报纸,劈头盖脸就砸了过去,“你又来劲了是吧,你说你小说是不是看多了,瞎矫情什么?”
“矫情?谁矫情得过你啊?”那人显然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等了一个下午也积了一肚子的牢骚,一找到机会就说开了,“你说你干什么不好,你去卖唱?!要是让你爸知道了,看你还矫不矫情!你要是嫌钱多就把钱都给我,也省得老子不能陪老婆看电影只能蹲车里看你矫情!”
“嘁,”事关人家的夫妻幸福,扬自舒这个单身汉气势明显不足了,“这叫作体验生活,你懂个屁。”
“是是是,我屁都不懂。”那人决定不再跟这个闲得慌家伙废话,发动了汽车,向着雨幕中驶去。
“哎,老段。”车开了没一会,后座那扬自舒显然又闲不住了,用手直抓前面驾驶座上那个被他叫作老段的司机的头发。
“说!”老段回头一吼,“你他妈要说话不会直接说啊,刚卖唱完又化猫了啊?抓什么啊抓!”
“你发质真差……”扬自舒小声感叹着。
“行行行,我发质差!你有屁快放。”
“哎,”扬自舒来了精神,“你去给我弄只猫来养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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