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两侧有两尊石雕像,既不是狮子也不是石鼓,像两只猴子,只是没尾巴,手脚长得离谱,以一种极别扭的姿态四肢撑地身向前勾,面目模糊,不知是没雕还是磨掉的。
“那是什么?”谷生小声问冯万回,没想却给那群孩子听见了,指着石像叫起来,“鬼哉哩!鬼哉哩!”,有的甚至开始朝石像拳打脚踢,突如其来的吓了谷生一跳。
“‘鬼哉哩’?”
“他们在叫‘水鬼’。”冯万回道。
水鬼?谷生没听说过,有人会用这做石兽,避邪还是威慑,风俗够奇特,不过说到怪,这群小孩倒是更古怪些。
冯万回从小蝉手里接过钥匙,小孩立即静了,注视着门锁打开,他们哄然推门跑了进去,随即又大吵大闹,门内仍是一条长街,空荡荡的,挂着串串灯笼。
进去后冯万回转身把大门锁了,原来内城门还有一把锁,可以从里边反锁,这样即便外面那把不锁照样没人能进来。而且内门楣上也有块石匾,门旁也摆了两尊水鬼石像,不论街道或城门,内外竟全无二致。
谷生问内城人呢,也上工去了?冯万回说差不多吧,窑上或者收割去了。
“收割?这里也能种庄稼的?”
冯万回轻笑一下,将钥匙交还小蝉,小蝉小心翼翼收好。
这样走了一段,天亮起来,回头一看居然已过了街道尽头,灯笼全部熄灭。回首雾笼的黑暗街道,感觉就好像走了一段回头路,又绕回进来的那道闸门。
而事实上这一路谷生确实看到过相同的闸门,它们嵌在高墙下,出现频率不低,因为谷生心里清楚他们是绕着圈在走的,所以很难算出这些门的排布规律。
但是渐渐他发现一件事,建筑的螺旋是逆时针,这些闸门完全出现在他的右手边,而且都是内部有木盘和轱辘的那面,可他的左手边,似乎从未出现过一面闸门的外门板,他觉着要么自己漏眼了,要么应该是建筑结构问题,有夹墙之类,所以也没再细想。
前面孩子们忽然散开,原来已经到了通道尽头。
走出通道,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开阔的圆环形广场,约有两三个足球场大,广场中央立着一个两层高的四角楼,庄重,有点像庙宇,这里光线比通道好得多,楼顶的瓦砾闪着光,显然不是普通房子。
“那是祠堂。”冯万回道,“是整个百家堡的中心。”
这时孩子已四散跑掉了,环形广场周围有许多黑黢黢的出口,不知通往哪里,几个孩子跑进去便没了影,只剩谷生、冯万回与小蝉三人,静得很。
“跑哪儿了他们?”谷生问。
“各找各妈去了呗。”冯万回道。
“爷爷他们还没到,”小蝉指着旁边一条正对祠堂的通道,“我们去我那里。”冯万回推着小蝉吱吱咯咯进去,里头是个很浅的死胡同,顶头一间雕花门的屋子,三四层,单那门就比内外城的木板门好多了。
屋内轩敞,小蝉点了支烛台灯,领他们往里走,一直走到天井。
天井正中有一口巨大的荷花缸,一人多高,踮脚都看不到里面,像座小岛似的,可惜只有几根枯残荷叶搭在缸边。
墙根一条砖砌水池,小蝉说池里水是早晨水藤新打的,可以先冲洗。冯万回转头问谷生还有干净衣服吗,谷生窘道没了。
“楼上箱里有两套水藤的衣服。”小蝉说,但有些为难,她没办法上楼。
“谷生你先冲着,帮我看包袱,”冯万回一把抱起小蝉,“我带她上楼找衣服去。”谷生应了声,脱掉衬衣就着水瓢往身上浇。
一转上楼梯冯万回的脸色就变了,手攥着小蝉胳膊,到了二楼径直拐进一个房间。
“万回哥不是这间。”小蝉急道。
冯万回没管,门一关,烛台一搁,砰地将小蝉澤在床上,“行了,那群小鬼不在,可以说了吧?”
小蝉坐到床沿,刚摔疼了也不揉,“万回哥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冯万回啧了声,露出厌恶的神情打量小蝉,见小蝉低着脑袋,烛光下他又渐渐浮出了笑脸,走到床边紧挨着坐下,搂过小蝉肩膀,略带戏谑的朝她耳中吹气,“我可想死你了,从看到你的那眼浑身像着了火似的,一刻也等不及了,不如现在就……”
“不行万回哥,我们还没成亲。”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小蝉头一歪,脸上立刻给打出了一道红印,没等反应过来,头发也被冯万回揪住。
“你他妈还真当自己是女人啦。”冯万回压抑着声调,就像有团火在喉咙里燃烧,他凑近小蝉的脸,眼中混合着嘲笑愤怒与兴奋,他看着对方错愕的样子,几乎要大笑出来。
撩开裹的斗篷,他手指勾住小蝉的裤子,小蝉要挡,他便使劲一揪小蝉头发。“看着我,”他狠狠说,“看着我!”小蝉被迫看着他,他眯起眼,哼了一声,“妖里妖气。”接着一把扯下小蝉的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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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蝉的私处没有女人的性器,平坦的,什么也没有,除了那块浅淡的疤痕,和原本该是阴茎的地方,只剩下一个愈合后的尿道细孔。
冯万回按住小蝉的头往下压,“看啊,你看你是女人吗,看清楚点,你是吗?!”
小蝉不说话了,冯万回把他翻倒在床上,那是张木花架子床,小蝉的裤子已褪至脚踝,下身和瘦长的腿暴露着,两条小腿上都缠有绷带,发褐色的绷带,不是因为烛光。
冯万回跨在他身上,似乎对绷带产生了兴趣,他伸手一压,感觉有硬的突出物,同时小蝉一咬牙,扭过头去。
冯万回意味深长的待了一会儿,将绷带拉开一点,一段坏死的骨头突出来,带着不整齐的断面,像被拗断的木棍,气味难闻,还粘着血丝。
“你的骨头出来了。”冯万回语气里没半点关心,接而又去按了按另条缠着绷带的腿,果然小蝉疼得一抖。
“哈,有意思,”冯万回笑了,“谁弄的,水藤?还是老爷子?嗯,不对……是冯三爷吧?”
“是家法,原本没想打断,是不小心。”
“哼。”冯万回冷嘲了声,把绷带拉回去,“难看死了,我做的时候可不想看到这种东西。”
他抓住小蝉的腿向前压,令他下半身抬起,将他的脚踝拉高分别绑在床角的两条帐幔上,膝盖几乎就在头的两侧。此时小蝉的身体显得格外柔软,双腿大开,大概因为吊着的脚踝拉扯小腿,疼痛得肌肉紧绷,他用手肘撑着身子。
冯万回舔舔嘴唇,他能同时看清小蝉的脸和小蝉的后穴。除了咬紧的牙关,小蝉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冯万回跪着,解下腰带,掏出自己的分身开始搓,分身很快涨大起来。
“等什么呢。”冯万回不耐烦。小蝉将手指伸进嘴里含了一下,用沾着口水的手指往后门里塞,太紧,刚进一根他就皱起眉头,犹豫要不要继续,但显然冯万回等不及他适应了,上前一把打开他的手,托住他的腰,对准小穴就插了下去。
小蝉疼得连连咳嗽,攥着拳头,他觉得下身可能破了,而确实随着涨大性器猛的俯冲,他们交合的地方开始有血渗出来。
冯万回是毫不在意的,他双手卡着小蝉的腰,伴随一次次的插入将腰向上提,使泄欲的穴口一次次迎合自己,肉体猛烈的撞击,那腰折得越厉害,臀部越是朝上,越能插得深入,炽热又紧致,令冯万回爽快吁着气。
一条细细的血水顺着小蝉的股沟往下流,流进衣服里,顺着他一楞一楞的脊椎骨,那脊椎仿佛再稍加一丝的力便会折断。冯万回不再托着他的腰,手转而撑在小蝉背后的床栏上,这样冯万回压低身体,不断前后摆动,速度更快了,架子床也吱吱摇动,帐幔跟着飘荡,床头火烛噼啪跳跃,墙上映出两个人肢体绞缠的影子,影子是那样扭曲,抽搐着,如同一只垂死挣扎的虫子。
封闭的屋内似乎有什么逐渐躁动不安。当小蝉抬头对上冯万回贴近的脸,他看到冯万回在笑,恶毒的、愤恨的、畅快淋漓的笑容凝结在眼角,冯万回的动作如此激烈,粗喘着,仿佛蓄洪已久的一次决堤,交合变得像一场报复性的杀戮,阴茎化作利刃,捅入一具被捆绑的躯体,一下接一下。
双方仍是毫无避讳的对视,近得甚至能感受对方脸上的温热。“你在想什么,”冯万回说,“你在想什么。”小蝉识趣的没做回答,然后冯万回猛一挺身射了,射在小蝉体内,小蝉下体除去痛已经没了别的感觉,即便身体结合得没有缝隙,冲力使他后脑勺磕到床栏上,而这一切终于在几回冲撞后结束了,冯万回后背湿漉,重重吐了口气,将阴茎抽出,带出血和粘稠的白液,腥味扑鼻。
小蝉这才开始喘气,快速小口喘着缓解疼痛,悬吊的两条腿在打抖。冯万回并没急于起身,垂荡的性器似乎还有再次挺立的欲望,他饶有兴致望着小蝉一张一合的后穴,那里仍不断涌出液体,弄湿了被褥。
“啧,馊了。”冯万回拉着自己的衣领在闻,嘀咕着得赶快换身衣服,忽然又俯身贴近小蝉,贴近小蝉的耳朵,道:“差点忘了,这么久没回来,送你一份见面礼。”他埋下头,舌尖舔向耳窝。
小蝉仰头不动,冯万回微长的头发搔着脸和脖子,突然间小蝉脸上的表情僵住了,身体也僵住了,他张开嘴,像要呼救的样子,喉里却没声音,冯万回的头仍埋在耳边,他的瞳孔渐渐放大。
“哗啦——”当头浇了一瓢水,凉丝丝的,谷生直起腰,甩甩脑袋,隐约好像听到一声尖叫,从楼上传来,他抬头,只有高高的天井,他竖起耳朵再听,又没了声音。
他忽然想到那两人上去好久了,所谓小别胜新婚,大概也能猜出他俩在磨蹭什么,谷生不禁一红脸,又去舀水,不过老洗头也不是办法,趁他俩磨蹭着不如抓紧洗洗别的吧,想到这儿谷生开始抓紧时间脱鞋子脱裤子。
谁知道裤子刚脱到一半,谷生一转头就呆住了,荷花缸旁站着一个青年,鬼魅般悄无声息,也不知他几时来的。
谷生提住裤子,尴尬重新穿上,那人倒不在乎,看见了当没看见,既无表情,也不问谷生是谁,自顾自走到一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两根草签,开始削。
谷生抹了把脸,水珠还挂在发稍上,有点手足无措,一边瓢子在水池捣腾,一边偷瞄了两眼那个青年,高个儿,不胖不瘦,穿的肯定是当地服饰,浓眉大眼的,可惜脸上有条狰狞的伤疤,让他看上去多了几分戾气。
过了阵子,谷生正琢磨要不要搭话,那青年倒先抬起头来,指着旁边那架木轮椅,生硬问道:“坐轮椅的那个女的呢?”
“小蝉?跟冯万回在楼上找衣服。”
“冯万回……”青年停下手中的活,眉头微皱,起身,收起小刀。
6.祠堂
冯万回下来了,抱着小蝉,小蝉怀里抓着两身衣服,是水藤的。
那青年站在那儿看他们下楼,小蝉一抬头叫道:“水藤!”他嗓子有点哑,嘴唇发白。青年应了声,过去从冯万回手里接过小蝉,冯万回笑眯眯看他,他不看冯万回,一直低着眼。
将小蝉放回轮椅上,他说:“冯爷和三爷已在祠堂侯了,快些。”
这话是说给谷生他们的,冯万回从兜里摸出一包烟,递到水藤面前,水藤面无表情,用手挡了开,推起轮椅离开。
谷生觉得冯万回和他的关系大概不好。冯万回伸手摸摸边上的荷花缸,望着那几支残荷,不知想什么。
穿好衣服出去,祠堂的广场上果然站了许多人,都是身强力壮的男人,手脚上还沾着泥巴,似乎刚从什么地方赶来。人虽多,但并无喧哗,甚至感受不到丝毫人气。
他们望着冯万回和谷生走出巷口,以一种审视的目光,谷生发觉他们看自己和看冯万回的眼神没什么区别,就好像他们根本不懧识冯万回。
“过来这里。”小蝉在祠堂门口。
人群立时让出一条道来,谷生从中间穿过去,人虽多,但并无喧哗,甚至感受不到丝毫人气。
祠堂门口也立着那种水鬼的石像,两扇大门间留了一道缝,隐隐有香火味。
小蝉朝内通报,“爷爷,他们来了。”
门内传来一个并不苍老的声音,“进来。”水藤上前拉开了点门缝,只容一人侧入,门里昏黑。
“我也进去?”谷生迟疑。
“一起吧。”冯万回揉揉谷生仍湿漉的脑袋。
大门在谷生进去后关上,脚下木地板咯吱一响,谷生心里有点哆嗦,不敢动。里面极黑,近乎伸手不见五指,空气干浊,浓烈的烟香,有窒息感,好在知道冯万回还在身边。
然后他听到静密中“嚓”一声轻响,火光亮了,是一根蜡烛,拿蜡烛的那只手青白枯槁,布满红褐色斑点,再往上看,一张苍老的脸自黑暗中浮现出来,烛光刻出深深的皱纹,满脸都是花斑,眼珠混浊没有焦点。
谷生腿一软,差点喊出一句“死人”。那老者就在正前方坐着,双臂搭在椅扶手上,眼珠开始缓缓转动,毫无目的的左右转动,像对外界的某种应激反应,可见并非死人,情景却愈发诡异。
忽然谷生听见冯万回轻松一笑,“冯爷,几年不见身体还硬朗么?”
片刻,“嚓”的一声,又一根蜡烛亮了,这回是在老者身后,一个身形欣长的男子手持蜡烛站立,神色冷峻,略显愠怒。
“冯三爷。”冯万回笑得更灿烂了。
那男子瞟了眼谷生,盯住冯万回,沉声道:“满身污秽,有辱祖庙。”谷生尴尬,冯万回却毫不在意。
那冯三爷转身将后排一溜的灯都点了,祠堂逐渐亮堂起来,别看外表普通,祠堂内部倒还不小,梁顶也高,几串大盘香挂下来,垂着魂幡式的绸布。
那老者直挺挺坐一张圈椅,头发银白稀疏,手脸上是老年斑,也看不出呼吸,要不是活动的眼珠,几乎与死人无异了。
老者后面,神灵牌位密密麻麻,堆得如小山一般,供案上香炉在熏,牌位间烟雾缭绕,气氛很是凝重。
谷生注意到牌位后既没有匾额也没对联,而是用红绳在墙壁高高挂着一块长方形青石,仔细看,青石上有浮雕,似乎是个人形,头大,和身体不成比例,四肢细长,因为烟浓,看不真切。
冯三爷点完所有灯,回到老者身前,俯身将耳朵凑近老者的嘴,一会儿直起身,转述道:“冯爷说了,给祖先上柱香便离开吧。”
冯万回过去,取了香和蒲团,跪下祭拜,谷生也不知该怎么办,就跟着上前两步鞠了鞠躬,也不敢看那位老者,实在发毛。
冯万回上完香折回来,经过谷生身边道:“看最底下一排左手第三第四个,是我爹跟我妈。”
谷生这才知道冯万回爹妈已经不在了,他努力寻找那两张牌位,可惜那些牌位上的字基本看不懂,有点类似小篆,勉强能懧出最高那张牌位姓名的中间字是金,再下来中间字是木,那么再下来是水,既是五行顺序的族谱。
到“水”字辈已是寥寥无几,下面承载牌位的基座是无以计数堆叠的孔翁罐,年代久远已契合在一起。
冯三爷手一挥,“走吧。”祠堂大门又打开了条缝,外头是水藤。
望着兀自收拾祭器的冯三爷,谷生不觉就联想起他爸,谷医生也是这样一人,对祖宗家训毕恭毕敬,自己想念大学,他偏不同意,什么耽误学艺什么世代行医,就怕儿子这辈传不下去对不起祖宗。
不过这位冯三爷看上去并不像老古板,至少还没到那年纪。
出来后谷生问冯万回那位坐着的老爷子是谁呀,冯万回说:“那是冯爷,掌事的,整个百家堡数他岁数最大辈分最高,这儿可没第二个活着的木字辈了。”
广场上人散了,阳光已变成橘红色,是夕阳,祠堂被罩在高墙的阴影下,一阵悠长的打更声,顺着四面八方的甬道传来。高墙的阴影向下倾斜,一下子整片广场就暗了,像太阳落山那样。
谷生从没感到过时间是这样清晰,黑白分明的。冯万回抬起手表,“六点整,外城的也收工了。”他忽然扶住小蝉的轮椅,那本来是水藤在推的,他朝水藤歪歪脑袋,“你也该收工回家了吧?我记得三爷不喜欢天黑后还有人留在祠堂这儿。”
水藤瞥他一眼,也看不出生气还是怎么。
“不放心?”
水藤转身走了。
冯万回推起轮椅,悠哉道:“唉,肚子饿了。”
“饭准备好了。”小蝉赶忙说。谷生发现,从刚才小蝉就有点儿恹恹不振的,谷生只想快结了这事,早点回家。
天完全黑了,小蝉住处门口挂着一盏灯笼,门开着,“是送饭的吴娘。”小蝉道。
厅里坐着一位少妇,长发松挽,眉眼温婉娴静。桌上放着一只食盒,少妇见他们近来便站了起来,宽大的衣摆下高高隆起的肚子,显然有孕在身。
小蝉和那孕妇打招呼,“辛苦嫂嫂。”吴娘颔首笑笑,有些矜持,打开食盒往桌上端菜。
“这女的,冯三爷老婆。”冯万回凑到谷生耳边悄声道。
菜不多,放完吴娘转而问:“三爷呢?”
“在祠堂。”小蝉道。
“今晚还不回来么?”
“祭祀的事,三爷向来亲力亲为的,等明儿忙完就好了。”
吴娘还想说什么,抿抿嘴,又不说了,拎起食盒低头从谷生身侧踱步出去,谷生才看清她肚子已经挺大了,裤管下露出水肿的脚踝,看起来是快临盆了。
忽地吴娘停住,瞧着谷生挎的那个药箱道:“大夫?”
谷生一愣,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不能算大夫。”
那吴娘却不依不饶对着谷生叽里咕噜讲了一堆,这回谷生半个字都没听懂,幸好小蝉止住了吴娘,给谷生翻译,“吴娘说,有一个小孩子病了,想请你去看病。”
谷生急忙摇头,“你告诉她,我还没怎么开始学医,我不行。”小蝉和吴娘交谈几句,吴娘叹了口气,失望的走了。
吴娘走后,小蝉招呼两人坐下,自己摇着轮椅往里屋去。
“不一块儿吃吗?”谷生叫住他。
小蝉婉拒,“你们吃吧,不必拘束。”
冯万回递过筷子,“来,别管他,咱们吃。”
谷生看着碗里的食物,其实他根本看不出是什么菜,干瘪瘪的泡在汤水里,有点像腐竹,汤面漂着几片野菜叶。
不过谷生饿得前胸贴后背,就算残羹剩水也无所谓了,旁边冯万回早已端起碗呼啦啦吃起来,谷生也立刻开动,几块腐竹样的东西虽然除了盐巴没什么味儿,倒还蛮有嚼劲,牛皮筋似的。
正吃着,突然“嘭”一响,大门被撞了开,一个红脸大汉怀里抱着个孩子,另有几人簇拥着,急吼吼便闯进屋里,一下把谷生给围住,叽里呱啦就开始吵嚷。
谷生都懵了,还是一旁跷着腿的冯万回解释:“他们是请你给这孩子看病呢。”
那汉子怀里的孩子埋着脸一动不动,垂搭的手臂没了血色,指甲都是青的。谷生苦道:“我真不是大夫,真的不是。”那几个人纷纷指他的药箱,谷生急死了,“冯万回你快帮忙解释解释。”
突如其来的一声喝斥,那几人顿时闭了嘴,站在门口的是冯三爷,铁着脸,怒目而视,连谷生都要被他刀子似的目光骇到,冯万回却眯缝起眼,饶有兴致的样子。
“这么晚了,谁允许你们来的。”冯三爷冷冷道。
那汉子支支吾吾,“孩、孩子病得重……”
冯三爷抬抬手,汉子会意,把小孩抱到冯三爷跟前,冯三爷伸手撇过孩子的脸,只见孩子面色惨白,眼皮微张但已昏迷,牙关咬得紧紧的,呼吸微弱,显然只剩一口气了。
“那个,嗯……冯三爷,”谷生颤颤巍巍,“我这里只有点儿抗生素……”
“不必了。”冯三爷断然道,“这种小病,明天拜过河神大人,自然会康复。”
谷生心想河神?什么河神,拜一拜就会好,这不是拜大仙嘛,八成是迷信的鬼神。
那汉子连同一干来人都诺诺点头,“三爷教训得是,三爷教训得是,不可不信河神大人,该死,该死。”
冯万回抖着肩哑笑,谷生说:“冯三爷,还是先让孩子吃点药之类的吧。”
冯三爷铁了心似的,扫了眼,“你们也吃完了吧,是时候离开了。”
谷生仍想建议,一只手倏地搭上肩头,他转头,原来不知不觉小蝉已来到身后,小蝉微微摇头,示意不要再说。
“给他们找个住的地方。”冯三爷吩咐小蝉。
“是。”
“我还要忙,明晚的祭祀你们也好好准备,不得马虎。”冯三爷一转身,负手离开,那几人立即跟上,消失在巷口。
小蝉松了口气,谷生还是有些担心那个孩子。“没事的,”小蝉像猜到了他的心思,“等明天拜过河神就好啦。”
怎么她也信河神,谷生心里不快,迷信,生病不找医生反而求神拜佛,这样妄死的人多了去,那孩子早晚要给害死的,冯三爷究竟什么人,居然能轻易阻止救子心切的家长。总之,他开始不大喜欢这地方了。
“以前我爹妈住的那间房子还空着?”冯万回问。
小蝉想了想,“一直空着。”
冯万回起身抓住轮椅,“好,这就领我们去吧。”
7.尸虫
这个冯万回的老房子好像并不远,但具体谷生也说不好说,绕来绕去的很头晕,实际小蝉一直也没说话,都是冯万回在推着轮椅走。
经过一些巷口,看到每家每户门口都挑着一盏寒灯,灯下设香贡纸案,有吃的,像干馒头粑粑,也有水碗,门口的桃符也像新漆过,油亮亮的,偶尔一两人坐在门口折纸串花。只是格外安静,没有鸡鸣狗吠,压根看不到一只牲畜。
拨开沉沉的夜雾,冯万回把他们带到一户黑洞洞的房屋前,房屋自然是嵌在高墙里的,板门木窗,门口也有灯和案桌,灯不亮,桌空着,左右没什么邻居。
推门进去,点上灯,屋内陈设普通,右侧有通往二楼的楼梯。“找地方坐先。”冯万回说,“我去烧洗澡水。”
谷生放下包袱,在桌旁坐下,桌面很干净,地很干净,椅子也很干净,他环顾四周,一切都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似乎有谁经常来打扫,应该是小蝉吧,他想。
不出十分钟,冯万回从后面出来,上衣已经脱了,水光光的胸膛冒着热气,“行了来洗吧。”
“不用,你先吧。”谷生干咳,不敢直视那健硕的胸膛。
冯万回走上前,拽起谷生道:“算了,一起洗。”冯万回的手一碰上他,谷生浑身就酥了,乖乖被拖进了后院的浴室。
小浴室里蒸汽蒙蒙,一口大锅似的浴盆,底座肚里正烧柴火。
一进去冯万回便脱了裤子,老实说谷生还真没见过冯万回全裸,凭直观感觉冯万回身体肯定也是相当出色,就是不知道那里尺寸如何。当然谷生没敢看,硬邦邦扭着头,祈祷自己千万别撑伞,否则可丢人了。
冯万回狡诘地笑起来,两手一抓谷生裤子,忽地从上扒到底,谷生下面一凉,惊惶捂住,“我自己脱我自己脱!”急忙脱光衣服跨进澡盆子里坐好,冯万回蹲到边上,边看火边给他擦背。
谷生绝不是那种坐怀不乱的人,尤其当身后还有这么一位和老师很像,还帮他解决过生理问题,还一丝不挂的男人在擦背,谷生觉得再不分散下注意力,他就得在水里打手枪了。
“冯冯冯万回……”
“嗯?”
“那个……那个三爷是什么人啊?”
“哦……”冯万回顿了顿,手上的活仍不紧不慢,“冯三爷呀,他是冯爷的独生子,平时横着走,小霸王一个。”
“为什么叫他三爷,他不是独子吗,那二爷呢。”
冯万回笑笑,手上的活却停了,“没有二爷,我劝你,不管对谁,别提及什么‘二爷’。”
谷生一愣,又说没有二爷,又说别提起二爷,怎么似乎有点儿自相矛盾,然而他也没在意,转而问关键,“你打算在这里呆几天?”
“这么快想家了。”
“没,怕你赶不上车。”
“明天几号?”
“十六、蒳号吧。”
“明天满月。”冯万回道,“你知道我为什么选这个日子回来么,就是为了明天晚上。”
“明天晚上?”
“大红祭。”
大红祭,谷生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他依稀记得冯三爷也说过明晚有什么祭祀,“就是这个大红祭?做什么的?”
“祭拜河神。”冯万回答道。
谷生皱皱眉,澡盆子锅壁有些烫了起来,冯万回手不断搅柴火,他好像自己没注意到,或者他在想别的什么事。
而且谷生以为,像冯万回这样的知识分子,理应是无神论者,特意赶回来拜神仙,难怪会给打倒。
“‘大红祭’是怎么个祭典?”他还是有些好奇。
“就跟你们过年一样。”冯万回说,“你们春节有多重要,我们大红祭就有多重要,你没看那个冯三爷,年头就开始忙活了。”
“嗯……那还真是非赶回来不可。”谷生表示理解。
咚咚咚几下敲门,门外传来小蝉的声音:“万回哥,你要的剃刀和换洗衣裳搁门口了,我先走了。”
“你等等,”冯万回叫住他,“你进来。”
谷生咯噔一下,“喂,喂!”
见没动静,冯万回竟自己起身走到门口,哗啦一下打开门,热气呼呼就往外冒,小蝉还杵在那儿,冯万回赤身裸体的,右手拿起剃刀,左手一把抱过小蝉,转身用脚带上了门。
这下可好,谷生整个僵掉了,不管这里民风多彪悍,或者冯万回根本是个暴露狂,总之别拖他下水,现在浴室里居然有个女孩子,这是万万不能接受的!幸好自己坐浴盆里一直背对着门,于是迅速找来块布巾遮住下体,大气儿也不敢出。
此时他背后,小蝉已被脱得只剩单衣,坐在冯万回大腿上,水气使单衣粘在皮肤上,显出脖上挂的那枚钥匙,以及小腿处隐隐两段骨折样的突起。
冯万回将剃刀放在小蝉手中,对他耳边道:“来,帮我刮胡子,当心点儿别把脖子给割喽。”
小蝉略微撇头,露出难受的表情,好像不大喜欢冯万回对着耳朵说话。不过他还是给冯万回下巴和脸打上了皂沫,端起剃刀,专心致志地,一点点刮起来。
冯万回闭眼,多日不理的胡须一撮撮落下来,落在地上、小蝉腿上,小蝉高仰的下颚,修长的胳膊,扶着冯万回脸部的五根手指,乍看像一只蜘蛛。刀刃抚过喉头,在蒸汽中晃晃闪烁。
很快结束了,冯万回满意地摸着下巴,“不错,不错,挺有两把刷子。”小蝉眼睛亮了,下一刻冯万回却蓦地凑到他耳边:“所以说三爷打断你的腿,实乃明智之举。”
然后看着小蝉目光黯淡下去,他笑了,抱起小蝉,开门,放上轮椅,丢给他斗篷,道:“走。”砰地关了门。
“好啦,你放松吧。”他说。谷生长吁口气,转过头,刚一转就暗叫不好,他忘记冯万回没穿衣服了。
冯万回站在那儿,两人直视着,但谷生扭着脖子怔住了,“你……不大嘛……”
“上面?下面?”
“哎哟。”谷生扭过头,当然说的是上面,冯万回那张脸,光溜溜的下巴,有胡子时候瞧来年纪就不大,没胡子了简直才二十出头一样。
冯万回嘿嘿笑起来,蹲下勾搭谷生肩膀,“怎么,吓到了?”
“你到底是不是大学老师呀。”
“面嫩呗,怎么,你怀疑我?”
谷生赶紧摇头,不过老实说,除了一面之词,确实没任何能证明冯万回身份的东西,就连那本专业书,上头的署名也不是冯万回,是一个叫唐冬的人,名字,名字……忽然他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关于名字,好像有某个地方怪怪的,可一时也说不上来。
“好啦!”冯万回猛一拍,他吓了一跳,思绪中断。“泡够了吧,换我了。”冯万回说。
谷生连忙扯着布巾从澡盆子里出来,“你请你请。”也不敢看对方,趁那人歪头泡澡,急急擦干身子,打开条门缝,伸长手臂去够门口的衣服。
突然,他的手腕被一把抓住了,谷生哑叫一声,血轰地冲上脑门,他看到昏暗中抓住他的,是另一只怪异的手,不,那简直不能称手,是爪子,仿佛一只巨大变形的鸟爪,有五根指头的鸟爪。
“是我。”昏暗中忽然有人说,随即谷生手腕被松了开。
“小蝉?”谷生定了定神,果然是小蝉,“你一直没走吗,躲在门后干什么?”害人吓出一身冷汗。
小蝉将食指按在唇上,做了个禁声的动作,显然不想惊动冯万回。谷生发现小蝉的手也并没那么吓人,顶多手指纤长些,大概自己泡太久晕了头。
在小蝉示意下他快速穿好衣服出来,“找我有事?”
小蝉点点头,停住,好像有什么难以启齿。
“没事儿,说吧。”
“谷……谷生,能叫你谷生么?”
“行。”
“谷生能不能帮我个忙,你是背着药箱的对吧?”
“这个,但是我不是医生。”
“那……应该也学过一些吧,请你帮帮我,我难受……”小蝉声音小下去。
“你不舒服?哪里?”
小蝉指指自己的左耳。谷生心里打鼓,耳朵方面,他爸还真没教过他什么,不过说到望闻问切,怎么着也得先看一下,“我试试吧。”他硬着头皮道。
谷生不讨厌女孩子,只是平时很少搭理女孩子,因为完全没兴趣,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感到眼前这姑娘麻烦。
谷生推着小蝉来到厅里。“耳朵怎么不舒服,疼吗,还是听不清?”他边问,边搬来药箱,药箱里实在没什么可用的东西,奇怪的是连听诊器都没带。
小蝉撩起耳边的头发,道:“里面,有东西,帮我拿出来。”
谷生一奇,“你感觉耳朵里有异物?”
小蝉点头。
谷生想了想,油灯太暗,根本看不了,包里有手电,虽然电不多了,应该还能用。
“你等我下。”他转身从包袱里翻出手电筒,打开,手电微弱的光晕照在天花板上,然后闪了两闪,熄了。谷生暗骂,拍打手电,电池拿出来再重装,扭动开关,怎么也不亮。
该怎么办才好呢,看着小蝉,小蝉略显紧张的表情,谷生想她在担心冯万回突然出来吗,也对,她是冯万回未婚〔嘛。
对了,冯万回包里也有手电。谷生踟蹰了一下,随便翻别人的东西总归不太好,而他又看了看小蝉,终于还是站起身,走到背包前,轻轻打开了搭扣,一只金属手电赫然出现,就放在最上一层,好像知道他要来取似的。
他坐回来,打开手电,对准小蝉的耳孔。强光打在白晰的侧脸上,皮肤像变成透明的,显出青色的筋络,小蝉闭上眼。
“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谷生蹙眉,凑近了,就在外耳道口,他看到一团黑色的东西,不大,但也足以把那里完全堵住,还反着光,就像塞在耳朵里的一颗黑豆。
他见过几次他爸怎样从病人耳中取出异物,所以琢磨,自己应该也没问题吧。他从药箱里取出一支镊子,用酒精球擦了擦,道:“你别动,我用镊子试试能不能夹出来,我会慢慢来的,疼要马上告诉我。”
小蝉“嗯”了声,咬住嘴唇。
镊子弯头伸入耳朵,谷生小心翼翼的,尖端触碰那颗黑豆,黑豆动了一下,谷生心猛然一紧,不是怕那东西掉进去,而是,那东西是在镊子尖移开后,才忽然抽动了一下,就好像是某种活物。
谷生迅速退出镊子,再定睛看去,黑豆却毫无异动,大概手电晃得眼花了。定定神,他再次将镊子伸进去,两根尖头轻轻控住黑豆。
正在这时,难以置信的事发生了,那颗黑豆长出了两条黑色长须,在耳道内,像蟑螂的触须一样开始抖动,谷生惊得差点跳起来,这东西果然是活的!
小蝉一把捉住他的手臂,道:“不要慌,冷静,冷静,别让它进去。”
谷生满头虚汗,好在手中的镊子并没放开那东西,现在反而人女孩子冷静,谷生赶忙顺平呼吸,手上抓紧,他清楚不能让那东西钻进耳道深处,否则就麻烦了。
待手电光再次照到,谷生才看清,那应当是条虫子,像甲壳虫或西瓜虫,此时它已缓缓舒展身子,不知道有多长,因为身体大部分仍在耳道内,镊子只夹住了其头部,它开始左右扭摆,触须剧烈晃动搔蹭耳壁,它在企图挣脱。
小蝉尽力克制着,谷生深吸一口气,屏住,开始将镊子往外拉,不能太大劲,会滑掉,就这么一点点的,像在做一台外科手术,那虫子的头出来了,之后是小半截身子,它居然还有脚,两排带刚毛的小脚在空中乱划,谷生最后猛一抽,长虫总算给全部弄了出来,它立即卷上镊子,一双针尖似的小眼,似乎正冲着谷生,谷生浑身一毛。
“这什么东西,怎么会……跑你耳朵里去的?”谷生问。
小蝉舒气,转头看着虫子,露出一种谷生看不懂的,似乎有些悲哀的神情,“是尸虫。”他只说。
“哇呀!”虫须突然碰到手指,谷生惊呼,镊子叮当落地,那长虫一缕烟似的滑入地砖缝隙,不见了。
小蝉弯腰捡起镊子,用衣袖擦了擦,递给谷生,诚恳道:“谷生,多谢你,我欠你一个人情。”
谷生不好意思起来,“没事儿,举手之劳,千万别放在心上。”
望着他,小蝉微微笑了,“你人真好。这件事,别告诉万回哥行么?”
谷生答应,小蝉告辞,谷生道:“我送你吧。”
“这里我比你熟。”小蝉笑道,“明天早晨我带你四处转转吧,去窑厂好不好?”
谷生不知道窑厂是什么地方,不过还是乐得答应了。
轮椅咯咯的声音远去,谷生低头,握在手里的镊子,将它放回去,合上药箱,忽然间心底浮现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滋味。
8.窑厂
小蝉坐在湿凉的天井里,背靠荷花缸,他的轮椅丢在走廊,他没点灯,四周很暗很安静。他把斗篷垫在身下,旁边放着水桶、小刀、一团绷带、两块竹板。
脱了鞋,卷起裤管,整条小腿缠着绷带,有大片黄褐污渍。
他将绷带一圈一圈解下来,顿时腐臭散发,一条惨不忍睹的小腿暴露在空气中,如同被车轮碾压过,胫骨像拗断的毛竹,从肉里刺出来,那半边肉已经坏死萎缩,当中青黑,周围像发了白霉。
没有迟疑,他拿起小刀,开始剜去坏肉,一小块一小块的挖出来,搁在边上。逐渐他也咬紧牙关,表皮下出现绛红色的肉,剜掉它们要非常小心,几分钟后,他感觉完全都清理干净了,包括刮了骨头上的烂屑,现在腿被抠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肉是鲜红的。
他把小刀木柄横放在嘴里,咬住,从桶里舀了瓢水,顺着膝盖往下浇,水灌进腿洞里,带走血污,他皱了下眉,咬紧木柄。
水浇完,他一手控住腿,另一手按着那根岔在外的断骨,他呼吸急促起来,慢慢将那根骨头塞回腿里,大概时间太久,腿有些撑不下了,他使劲推着,弓着腰,整个身子都在抖,喉里发出哼哼的哭音,太阳穴青筋突出。
当啷,小刀掉在地上,刀柄两排齿痕,他呼气,完成了,小腿终于回复到正常形状。接下来固定夹板,绑上紧紧一层绷带。再接下来,换另一条腿。
谷生躺在床上,睡着了,眼皮却正剧烈跳动,他在做梦,表情越来越紧张,越来越焦躁,然后猛一下他睁开眼睛,盯着上方的黑暗,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躺在床上,冯万回在隔壁床,扯着微弱的呼鼾。
黑暗中,刚才做的梦,渐渐明晰起来,又是怪梦。
先是梦见爸妈,自己变得很小,在锅里煮,对,像后院那口浴锅,煮着煮着被爸妈捞出来,放餐盘里,筷子一夹,手臂松脱,一戳,肚皮碎了,内脏流出,热腾腾的,那条田鸡似的手臂被妈妈放进嘴里一唆,一串骨头,爸妈对坐分食。之后乱蒳八糟,小蝉手变成爪子,李老师耳蜗竟爬进了无数尸虫。
再之后,他恍惚梦到了一轮圆月,和水鬼。
水鬼自然是见过的石雕的样子,后腿蜷曲,四肢着地,只是这次它们活了过来,它们在月光下爬行,像匍匐前进的蝙蝠,它们勾直脖子,朝向月亮,它们的脸在明月青辉中,依旧是平的,布满凿痕。
有水声,耳中响起了水声,随着水声而来的,是细嫩的啼哭,隐隐约约,像婴孩的哭,谷生一怔,这不是在做梦,他已经醒了,那哭声仿佛就在楼下。
他摸索下床走到窗边,往下望,一抹黑,压根看不见,不过能听见,有人在楼下走动,某种像是潮湿的雨靴踩过泥地的脚步声,杂乱而轻,以及贡桌嘭嘭摇摆,只是因整个百家堡太过安静,他才会听到。
手电在床头,他摸过来,冲楼下咔嚓打开,光束射在地面,几条黑影刷一下飞快闪开,像受惊的野狗般,立刻就消失了。手电左右照照,只剩夜色的雾霾。
他坐回床上,想用不用叫醒冯万回,应该不用,可能真是群野狗,再说门是锁好的,没人能进来。
谷生以为门是锁的,没想到次日清早下楼,门大敞,桌上摆着饭菜,小蝉坐在那儿。
“啊,你真早。”谷生道,那扇门并不带锁,而是用门闩从内固定,他不明白小蝉是怎样进来的。
“我来送早饭,洗脸水也打好了。”小蝉笑道,“再说也不早,快晌午啦。”
“啊?”谷生探出门看看,原来阳光照不下来,光线才像清晨一样。他看到水藤也在门外,坐在一张藤椅上削草签,没抬头。
“万回哥呢?”
“还在楼上睡。”洗漱完谷生坐下吃饭,又是昨晚那种杂汤,他有点想问里头那个像腐竹的究竟是什么食物。
“去看窑厂吗?”
“好。”谷生一抹嘴,“窑厂做什么的?”
小蝉努力组织语言,谷生忙道:“好啦好啦我去看就知道了。”
没有带轮椅,藤椅上拴两条背带,水藤反背着椅子,小蝉坐上面,水藤在前边走,谷生跟着,一路上与小蝉相对。谷生指指耳朵,小蝉点头,谷生放下心来。
谷生不知道他们在往哪儿走,大致感觉上,是在往百家堡的深处,巷子连着巷子,门口贡桌收拾得干干净净,不见人影。
小蝉的两条小腿,伴随水藤的步子来回晃荡,谷生忖度小蝉斗篷下的腿应当很细,为什么不会走路呢,病的?
“对了,昨晚我听到小孩哭。”他说。
“啊……近来有些孩子病了。”小蝉道。
“不、不,”谷生摇头,“是小婴儿在哭。”
“不可能。”水藤忽道,“这里没有婴儿,还没生。”
这人讲话凶巴巴的,谷生想,转而说:“还有昨晚睡到半夜,我楼下好像有人。”
“不可能。”水藤断然,“子夜宵禁,不允许随意走动,你往后,半夜也不要出去。”
谷生被呛得不再多话。
小蝉想了想,“谷生,晚上我带些贡品放在你门口,小鬼收了,便不搅你睡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