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小蝉一脸诚意,谷生欣然答应。
约过了半刻钟,窑厂到了。
窑厂在一座山的山肚里,或者说,正看更像一面巨幅陡崖,笔直朝上冲入云雾,高得吓人,凸石灌木丛生,整面郁郁葱葱。四周围墙也不算矮,连根将其围拢,就像迷宫里的死路,山崖成为堵在尽头那面死墙。
谷生在想山崖那面是什么,可能是百家堡以外的世界。
不知道这座窑厂是开山而建还是天然形成的岩洞,高宽俱有十几米的拱顶洞口,悬挂粗大的盘丝绳结,熏得乌黑。入口没设阻拦,也没人守,往内黑黢黢,有轻微嘈杂。
水藤开了个小火折子走进去,里面还是挺冷的,空间很大,可以看到洞壁和穹顶打磨光滑,壁内点点晶亮的石英,仿佛置身夜晚繁星当中,再往里走,谷生抬头,高处石英逐渐汇成一条璀璨星河,好似银河,看得他都入了神。
直到水藤停住,谷生才注意到前方黑暗处走来两个人,两个年轻人,跟水藤一般高,工装打扮,一个蓬蓬短发,另一个发髻整整齐齐,眉清目秀。
“哟水藤。”短发的龇牙一笑,那扎发髻的则行了个礼。
“三爷在吗。”水藤问。
“里头。”短发指指身后,“你们自个儿去吧,我俩正好去撒尿。”
说罢,两人一前一后与谷生擦肩而过,短发的还在谷生脖子旁狠狠嗅了一下,跟嗅鼻烟似的,随即阴阳怪气的笑容,搞得谷生莫名其妙。
后来小蝉告诉他:短发的浑号乌鸦,性格疯癫乖张,没人高兴惹他,和他一起的叫兔子,为人老实温吞。他俩都是三爷的手下。
起初谷生没明白手下这个词的内涵,不整个百家堡都听冯爷家的吗,后来才渐渐理解手下基本上就是打手和小弟的意思,冯三爷周围有这么个小团体,清一色姓冯,跟帮派也差不多。
这群人的具体工作,当晚大红祭谷生便见识了一番。
水藤没有直接去找三爷,谷生只远远看见一座火红窑口,就给水藤领着拐进一个侧室,放下小蝉,点上油灯,水藤便关门离开了。
小蝉歉意,“内窑间闲人是不能进的,我……自然更不能。”
这库间不十分大,但也不算斗室,有木桌板凳,桌上摆着一排钩刀刮子,手术台似的,墙角垒着几板泥胚。小蝉说他在这儿做事,雕画泥胚的,隔壁还有制泥胎和刻文的。
谷生注意到,墙头用红绳高悬供奉着一块青石,石板浮雕着一个站立人形,头大,四肢细长,与他在祠堂里看到的几乎一个模样,只是这回看得清楚许多。
他忍不住问了。
小蝉道:“这是河神,也是窑神、灶神,再没河神之外了。”
谷生实在不以为意,这脑袋大身子小章鱼一样的哪点像神。
“我带你四处转转?”小蝉说。
“你的轮椅……”
“那个反而出声。”小蝉想了想,“干脆,你背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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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窄的岔道,微光摇曳,乌鸦蹲着,兔子靠在道口,说:“行了吧,再摸鱼要被三爷察觉的。”
“他娘的。”乌鸦狠狠丢出一粒石子,啪一声,在洞穴中回荡,“那小子的味儿,真他娘好闻。”他说。
“回去吧,三爷要骂了。”
乌鸦仍喋喋不休,“老子一闻他身上那味儿,半边儿都酥了,跟喝了酒似的,昨儿祠堂回来大伙儿就说了,就怕当着三爷的面,那小子是打外头来的吧,喂兔子,咱多久没喝酒了……”
“行了快起来。”
“叨叨叨叨个屁!”乌鸦抬手,一把抓住兔子的裤裆,嬉笑起来,“嘿,我就知道,你早硬了。”
顿时像给打了蒳寸,兔子缩着身子道:“你、你赶紧放手,三爷……”
“什么三爷。”乌鸦站起身,手没松,顺势把兔子抵在石壁上,“你也是闻到那小子的味儿才兴奋起来的吧,嘿嘿,我也是。”他用另只手解开裤带,掏出自己的分身。
“是你刚才碰了我才那个的,我可没你疯。”兔子说,但看着乌鸦愈发亢奋的表情,热乎的不自觉扭动的身体,他有点儿慌,“你该不会想……”
“就是想了,不然躲这儿来干嘛。”乌鸦说话已经喘了,他拉过兔子的手,放在自己逐渐充血的分身上,令指尖轻刮自己的龟头,他兴奋得颤抖起来,昂起头,绷直的项颈展现在兔子眼前,讪动的喉结,吞口水的声音,当乌鸦放开手,兔子已在主动揉那根分身了。
乌鸦将双手搭上兔子肩头,兔子懊恼地望着他,好像在说“我该怎么办”,乌鸦坏笑,兔子只好自己伸手进裤子里,摆弄自己早已抬头的分身,结果他两只手都不得闲着,显得十分吃力。
两种喘息声交杂着在洞穴中回荡,石英闪烁,如无数细小的眼睛正注视他们,如阴冷与赤热纠结在了一起,在一小片光雾中压抑的兴奋,使某种妖异的气氛弥漫于四周的幽暗空气。
乌鸦的下身已胀到了极致,他拉开兔子的裤腰朝里看,裤裆里的那玩意儿,在兔子自己的摆弄下,也已经挺得差不多了。
“歪的,真好玩儿。”乌鸦瞅着裤裆里。
“每次都说,你烦不烦啊。”兔子咕奴道,“再说我可就软了。”他努力弄着,整个阴茎看上去湿润润的。
乌鸦急躁地舔舔嘴唇,“好了没?好了没?”
兔子扯开腰带,裤子滑落在地,乌鸦猴急的倾上去,两支高昂的性器碰在一块儿,乌鸦绷着屁股,摆动起腰,一下一下的往前挺,两根性器开始摩擦。
兔子那根没乌鸦的粗,而且粉嫩嫩的,还有点左歪,在越来越激烈的摩擦中显得颤颤兢兢,“快看它好像要哭了呢。”乌鸦调笑,将自己的那根换到左边,往右拨着粉嫩的小肉棒。
脸颊潮红,兔子背贴石壁,跟随着摆动,配合极好。两人上身着衣,下身却都是赤条条的,越挨越近,开始全情投入,腿部交缠,乌鸦的手也移到了兔子的两片臀瓣上,揉捏着,就像抚摸女人的乳房,最后两人小腹贴合,乌鸦的性器就在对方阴囊下抽动。
他俩同时射了,兔子射歪,白液洒在地上,而他自己大腿内侧一片热乎湿滑,还往下流,是乌鸦的。
“你们在干什么?!”通道口蓦地火光一亮,传来一声低喝。
两人转头,只见通道口一个膀大腰圆的人,也身穿工装,举着火把,又惊又气的模样。
“嘻嘻,地虎,要不要也进来撒泡尿?”乌鸦嬉皮笑脸。
那叫地虎的人怒道:“在哪搞不好非要在窑厂,找死啊,看三爷剁了你们。”
兔子急道:“千万别告诉三爷!”
地虎鼻里哼气,“算了,三爷那儿缺人手呢,你们赶紧的。还有,再有下次,不用三爷动手,我先就抽死你们两个。”他气哼哼走了。
“神气个劲儿。”乌鸦鄙夷,“全仗着三爷撑腰,心腹,能心腹过水藤?人把小蝉那娘儿们都搞到手了。”
兔子擦着腿,“怎么,你也想讨媳妇了?怕连女人的身子都没瞧过吧。”
“怎么,你瞧过?”
“全是大肚婆,有什么好看。”
“那个吴娘倒是皮相不错。”乌鸦美滋滋的,“走路扭啊扭的,奶子涨得老大,就算大着肚子,捅上一捅,我还是乐意的。”
兔子笑起来,“你就这么中意三爷的东西?”
乌鸦道:“那是自然,他冯三爷哪样东西不是得的最好,谁不是对他吼巴巴的,哼,就算他把小蝉许我玩两天,我也未必稀罕,就那麻杆儿似的小瘸子。”
“哎,说到这个……”兔子思忖道,“我听说,昨天回来的那人,他也和小蝉定过亲,这是怎么回事?”
乌鸦道:“水藤肯定不干,这下可有好戏看咯。对啦,那人叫什么名字来着,好像叫……叫冯……”
“冯万回,我叫冯万回。”冯万回站在通道口,笑眯眯看着他们。
两人一惊,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个不知何时来的男人。
冯万回穿件无袖白汗衫,刚起床似的,扎实的肉体看得乌鸦直咽口水。
“你、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兔子疑道。
“大门开着呗。”冯万回笑着,从口袋里掏出包烟,抽两条澤给乌鸦和兔子,“有件事,想请你们帮个忙,帮着了,自然有好处。”
乌鸦瞅着烟,“好抽么。”
“好得很。”
乌鸦借灯火点上,抽了口,吐出丝丝烟雾,他勾勾手,冯万回将整盒都澤给了他。“好,有什么事儿,你说吧。”他道,“不过好处可不包括这点儿烟。”
9.河
谷生不会背那张藤椅,于是直接背起了小蝉,很轻,或许是身量未足的关系,谷生觉得自己第一次和女孩靠这么近,也没别扭。
百家堡盘杂的建筑令人分不清东南西北,窑厂也是同样。
小蝉带他去看了几个工造间,谷生就发觉,跟他刚进来时的想法完全不同,整个窑厂就如在大山内部肆意钻探的虫洞,通道交错连通,毫无逻辑,车间仓库大大小小,数不胜数。
谷生站在一口大缸前,泥胚子的敞口大缸,一人多高,正圆,缸口直径估计有两米。他在小蝉住处的天井见过类似的,种荷花,夸张了点。
工造间充斥蒸郁之气,墙边垒着一堆砖头生坯,几个工人默默做事,过筛练泥,全然不理旁人。
墙头红绳悬的河神像,一对鱼目眼球,嘴如刀割,面朝众人,恍若监工一般,叫人挺不自在。
缸肚上有一圈泥塑画,还未上色,画了许多小人,看着装佩戴,应当是本地孩子,他们伸手向前,奔跑嬉闹,好像在追逐着什么,类似那种百子嬉戏图,可围着转了一圈,谷生也没看出他们到底在追什么东西。
谷生问小蝉,“是你画的?”
“献丑。”
“不不,很生动。这缸要烧的?”
小蝉说是,这是今年做的最后一只,也是做得最大最费神、费料的,冯三爷十分重视,决意亲自将它烧制完成。“这里的缸都是用最好的河泥做的。”他说。
谷生凑近,只见水缸胎子细腻,没有上釉,却似上了釉般润泽,隐约还散发出一股草汁的清香,在如此沉闷封闭的百家堡,清新的味道真令人振奋。
“我不知道,原来河泥也能做东西的,”谷生道,“我还以为只有陶土高岭土才能烧。”可他没见附近有河流,只有连片沼泽。
“烧成的河泥比石头还硬,砸都砸不碎,看那些砖坯,用筛过的下脚料做的,阴干了就好用。”小蝉说。
“这些泥是从哪取的,附近有河?”
那块青石浮雕似乎荡了一荡。
小蝉道:“想看吗,我带你去。”
谷生立即同意,他不喜欢这里压抑的氛围,老实说,他也不喜欢这里多数人看他的眼神,排斥的、惊异的、小心警惕,虽然掩饰得不错,但他们不愿接近的态度,已然明显。举止怪诞的乌鸦除外。
小蝉只是指路,往左,或者往右,谷生发现,他们不是出去,反倒在往里走,难不成河在山体里么,他有点不明白了。
他将注意力转移到周围的事物,经过的无数岔路,还有双向路口和十字路口,找不到任何标示,到处都一个样子,难以想象在这种地方迷路,又没本地人指引,会有怎样下场。
他一直走,甚至开始思考这座山的深度,会有如此广布的隧道,每条路口都通往深邃的不可知的黑暗。显然他不再懧为这是天然洞穴了,其工程绝不会比一座帝王陵寝寒酸,一定费掉不少人工,然而这些隧道去往哪里,互通还是死路,煞费苦心的用途,又或许仅仅是一座窑厂,他无从知晓。
走得久了,隧道仿佛能把人的知觉慢慢拉长,拉进你看不见的某个地方,你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拖在身后,变得浑沌而敏感,脚却机械地动,从空间到时间在一点点静默下来,像在走,又像原地踏步,那是种不可思议的体验。
叮呤。
一声银饰轻响,在静默中,像一根细细的线,从耳朵直钻入脑里,谷生抬头,前方石壁上有一扇铁门,陈旧但厚实,开着一条门缝,门缝中伸出一条白嫩的藕节似的小手臂,腕上挂着一串银链子。
小手一摇,链子叮叮呤呤。
被卡住了吗,还是想让我过去呢,谷生想,朝门口走去。
这时,小手扒住门边,把门推开了,一个小男孩走出来,水灵灵的,招人怜爱,他笑盈盈回身招呼,又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跑出来,接着,陆续有数十男童从那门缝鱼贯而出,蹦蹦跳跳,欢天喜地的模样。
谷生仿佛也被感染了,脸上不觉便挂上了笑容,心情好极了。
这群孩子,手拉起手,开始往前跑。
他们快乐的样子像磁铁吸引着谷生,他觉得自己从没这么喜欢小孩,如向往一件快乐的事情,他想抓住它,于是脚就跟着动了,他跟在他们后面跑,像在童年的某个午后,和邻家孩子们玩耍,踩过水洼,跑在金灿灿比人还高的田野里,开心得快要飞了。
又或者不像飞,只是脚下轻飘飘软绵绵,他总也追不上他们,总是很弱,又不愿显露出来,他有些急,努力,想抓住最后那个孩子,他伸出手。
然而猛然间,他发现自己没有手了,不,是看不到自己的手了,明明能感觉到在向前挥舞,可他身前一团漆黑,像手臂被涂了墨一样。唯有那群孩子前方是亮的,出口一般的光亮。
不可能,谷生脑中一激灵,即使临近出口,这边也不可能这么黑,连石英反光都消失了,火捻是小蝉拿的,至少背后该有光,脚下该有影子。
他低头,惊愕地发现,没有,不但脚不见了,整个身子都不见了。
小蝉,小蝉呢,火呢,不对,自己的两只手现在空着,也就是说,自己已经不再背着小蝉了,怎么可能,什么时候放手的,怎么毫无印象。他急了,心怦怦狂跳,情绪一如现下的处境,瞬间跌入了无边的黑暗。
没错,无边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朝四周看几乎以为自己瞎了,他最害怕的事成真了,被困住,被困在这个盘根错节漆黑一片的大山深处,没有照明,没有指引,没有食物和水,鬼知道还会有什么。
惊慌与恐惧海啸般袭来,他开始大口吸气,才发觉这里空气湿冷如锉刀刮擦鼻腔,一切来得太快,快得无法承受,这不是真的,他无意识的喃喃自语,不是真的,一遍遍停不下来,无法思考,脚尖似乎碰到了死亡的边缘,他动不了,不敢动,那声惨叫就在喉咙口,等待着他的崩溃。
可突然,他停止了,一动不动,他混乱的思绪霎时冻结。
如果有什么比彻底的黑暗更可怕,那么就在此时此刻,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贴附在自己脸上,紧贴在大睁的双眼前,眼睛却看不见。
他大叫一声,胡乱扒脸,那东西从额头跨过眼角,盖住上半张脸,他脑中过电般想到蝙蝠、巨大的昆虫,更甚是诡异深山中根本没人知晓的生物,但惊恐使他顾不得受伤,一把抓住那东西,拉扯下来。
接着,眼前亮了,就像摘下黑色的眼罩,像一下从梦中睁开了眼,谷生脑袋立刻清醒了。
他发现自己站在原地,面前,依旧是那条长长的隧道,前方石壁上,依旧有一扇陈旧铁门。门虚掩,静静的,他不由退了一步。
“谷生,我的手。”一个声音自背后传来。
谷生一转头,看到了小蝉的脸,原来小蝉仍爬在他背上,一手举着火捻儿,而另一只手……谷生低头,心骤然一动,小蝉的另一只手,正被自己攥在手里。
他记得刚才确实从脸上扒下了一个东西,很用力,抓得很紧。
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他怔愣,脑海中朦朦胧胧,好似做了场梦,醒来却记不清了,也没什么感觉。
“我们到啦。”小蝉说。
谷生迷糊,“到哪里?”
“你说要看河,便带你来啦。”
“哦……”
在小蝉指挥下,谷生推开那扇铁门,一阵凉气呼呼涌出。里头是近二十平米的空间,像仓库,较高,几条铁钩从顶上垂下,空荡荡,铁钩下的地面有些猪油样的白色凝块。
但谷生一眼注意到的,是正对面墙上,开着一个天窗洞,自然光照进来,新鲜空气,还能望见一小片天空。
推来只箱子垫脚,他扶在窗口,结果白蒙蒙只看着些远山轮廓。
小蝉说这不行,得爬出去。
谷生探头出去,只见四方刀削般的岩壁,窗旁一架粗木长梯,直上直下,雾气缭绕,木桩都钉在岩壁里,看来结实,“往上爬?”
“对,”小蝉道,“爬到顶就能看见河。”
谷生也好久没闻着这么清冽洌的空气了,干脆上去看看吧,回身对坐箱上的小蝉道:“一起上去吗,我背你。”见小蝉愣着,他倒不好意思起来,“没关系,你又不重,这点力气我还有的。”
他背好小蝉,道:“抓紧了。”小心地爬出天窗,横跨上梯子,一步一步往上攀,干燥的圆木发出一种类似鼠叫的吱吱声。
谷生因为没办法回头,一直问“看到河了吗,看到河了吗”,小蝉搂着他的脖子,腿荡呀荡,像只布娃娃。小蝉说还没,再爬高些,再高些。
谷生觉得自己都爬了五六层楼高了,俯视早已不见那个天窗,这时他才有点抖乎,又不好表现出来,只能硬着头皮。
不久,上方出现了一片黑影,爬近才看清是一大片浓绿树荫,穿过茂密的枝杈,梯子逐渐水平弯折过来,谷生舒了口气,因为小蝉说:“到了。”
那是一片树林,向前爬一点,撩开面前的薄雾,长梯如一座架在空中的铁路,跃过树冠群。周围罩在一层纱笼里,头顶是天空,却朦朦胧胧。
现在他猴子似匍匐在梯子上,下面枝叶重重叠叠看不到地面,也找不到地方下去。
小蝉指示着,一前一后在横杆上坐下,脚尖蹭着树梢,谷生还是有点儿紧张,坐那儿,手抓得紧紧的,这儿很静,有点冷,雾还是很大,能见度不足十米,更别提什么河了。
小蝉望着某个方向,道:“等等,马上就来了……来了。”
话音刚落,四周的雾气开始急速的后退,是风,起风了,忽然间一切都动了,树冠沙沙摇摆,发梢吹得飞舞,小蝉的斗篷咧咧作响,谷生眯起眼睛,风很大,浓雾几乎霎那被吹散。
当雾散开后,谷生惊讶地张大了嘴。
天空湛蓝,他看到了山,很多很多山,重峦叠嶂,山脉蜿蜒盘桓,如走龙蛇,野绿连空,望不到尽头,就算他在山里长大,也从未见过这么令人赞叹的景色,那些深峡长谷,还不时传出几声鸟兽乍响。
他知道那些必然不是百家堡范围了,他发现自己所处的地方很高,居然是山顶,他回身依稀看见百家堡的高墙。
他发现这座奇特的木梯,在围住百家堡的山峦上时隐时现,拱起如云海中龙的脊背,不知到底多长,不知去往哪里。
“谷生,看那里。”小蝉抬手。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远远的,谷生注意到一处含烟抱石的山坳,那儿有一条河道,有一片青滩。
因为离得远,河看来细如丝线,在谷生眼中,不过是处深山中不起眼的野水荒湾。
小蝉幽幽道:“河神,就住在那条河里,今晚的大红祭,我们把河神请出来,求他保佑来年风调雨顺,百家安康。”
谷生自然是知道不存在河神的,他问:“今晚要去河那边?就是说要出百家堡?所有人?”
小蝉点头,“内城的,外城的,女人和小孩,都必须去迎河神,一年只这一次。”他笑望谷生,“你想来吗?”
“可以?”谷生颇感意外,他原本并没指望参加这个大红祭。
“嗯,到时你跟着我,别乱跑就行。”
谷生倒是有了些期待。
尔后良久无话,风势渐猛,树叶飞起来,小蝉的斗篷灌了风,蓬蓬的,谷生真怕他会给吹跑,刚想提议下去,忽地听小蝉道:“糟糕,快下雨了。”
万里无云,谷生奇道:“怎么会呢?”
小蝉敲敲膝盖,“腿开始酸痛了,每回这样都要下雨。”
“我爸也是,比天气预报还准。你的腿是怎么回事,一点都不能走么?我爸每次疼都有个办法,这样揉……”他手指尖刚碰上小蝉的腿,小蝉触电般一缩,他赶紧收回手,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刮,他只是想教小蝉减缓腿疼的办法,谁料一时兴起举动便冒昧了。
他连连道歉,小蝉却也满脸歉意,低头,“我的腿一直如此,习惯了,除非这次河神保佑……”
谷生想河神怎会保佑呢,也许小蝉也像昨晚那个孩子,病入膏肓了也不治疗,腿才落了残疾,当下有些惋惜。
山里天果真变化快,片刻,天边起了积云,越积越多,黑压压海潮般涌过来。
“该走啦。”小蝉道。
谷生背起他,“对了,那个……既然这里是山顶,那我们刚刚爬上来的地方,离地面……”
“蒳、八十丈吧。”
谷生吁气,还得爬,“那这梯子能直通到地面吗?”
“年久失修,往下的都已经断了,到不了地面的。”
10.大红祭
窑口站着许多人,起初谷生以为跟小蝉乱跑闯了祸,其实那帮人是来找冯三爷的。
冯三爷赤膊坐着,脖上挂条汗巾,面朝窑火,背对众人,手中托个茶盏,不动,也不讲话。他不用讲,因为一切由地虎代劳了。
地虎人高马大,几乎是横在三爷与众人之间,“你们来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回去!”来的那些人明显比地虎年长,地虎口气却很硬。
那些人猴着腰,简直要跪下了,诺诺地,“三爷,孩子们这回病得很重,都下不来床了,吃食也见底了,您还让每晚在门口摆贡品……”
“你说啥?!”地虎瞪圆了眼,“三爷叫你摆贡品那是害你吗,啊?!那是打发水鬼收了香贡,好不进你家门,不祸害你家娃!”
来人忙不迭点头摇手,“不、不,三爷您晓得我们不是那个意思,不是那个意思。可孩子们都病成那样了,眼瞅着撑不过今晚上,大伙儿意思是……是……您能不能先分点河神肉……”
“你再说一遍试试!”地虎怒斥,“年头分得好好的,是你们自己不省着用,现在倒来求了,你以为三爷会徇私给自己多留点儿,三爷是那种人么!”
那些人一个劲地拜,“三爷救急,三爷救急……”
外头谷生问小蝉,“他们说的什么?”
小蝉悄声,“来的这些人家里孩子全病倒了,向三爷求河神肉,吃了河神肉,什么病都能好,可是三爷也没剩河神肉了。”
谷生琢磨河神肉是个什么玩意儿,大约也就香炉灰一类吧。
角落水藤默然削着草签,挺热,窑连着高阔的洞顶,小窗里窑火翻腾,冯三爷汗津津的上身,一面朝向通红的火光,一面在幽蓝的阴影中,好似缠裹上一层妖丽的绸巾。
地虎连呼带喝地赶人,回头骂骂咧咧乌鸦和兔子又死哪去了,门不守,让群闲人跑进来。
人走后冯三爷直了直脊梁,一副累坏的样子,道:“时候不早了,你们去准备吧。”
地虎说:“三爷您呢?”
“放心,吴娘会送行头来。”
地虎水藤应了,走出去正好撞见谷生和小蝉,水藤抱过小蝉,地虎说他先去找乌鸦兔子,谷生能觉察出地虎对自己也不大友好。
天色又暗了,不知道是因为那片巨大的雨云,还是真的晚了。
快到冯万回家门口,水藤说小蝉得去更衣,谷生只好自己回去。高处隐隐有种呼啸声,空气闷起来,他知道上头在刮风,但吹不进这里。
就在临近门的一处巷口,他看见一团火光,墨绿色的光,从巷口照出来,他走过去,以为是冯万回。
巷子里是十几个小孩,谷生不清楚是不是他见过的那群孩子,因为他们都化了妆。
男孩戴着兽头帽,女孩艳色罗裙,眉额编一圈朱络小辫,围拢着,每人手中举一支硕大碧绿的荷叶,像伞,叶顶中央立着一根矮蜡烛,烛光冉冉,透过叶面,映绿了兽头帽和罗裙,还有孩子们涂得年画般的脸孔。
谷生不知道他们围在一起看什么,只听到微弱的动静,他走上前探头。
一圈荷叶灯的中间,蹲着一个小男孩,躺着一只猫,男孩以膝盖压住猫的项颈,正用一支尖锐的木钗,捣蒜一样,疯狂地捅着猫的肚子,发出噗叽噗叽的声音,猫毛绒绒的肚皮上仅有一个深红的小洞,血从身下淌出来,四爪抽搐,但没叫。
谷生骇然,“你们在干嘛!快放开它!”他懧出,这只正是前天引路的大花猫。
男孩抬头,漆白的小脸儿,将钗子往猫肚皮上重重一戳,拽起猫尾巴就跑。
他一跑,那群孩子便跟着跑,又闹又叫,就像追着一个拖玩具的,可他拖的不是玩具,是一只失去反抗能力的老猫。
谷生急了,地上是一条长长的血痕,他拔腿追了上去,他明白这很不妥,他对这里地形不熟,况且天色已黑。他高声呼喊着希望孩子能停下来,但他们跑得飞快,烛火划出条条光线,荷叶上下翻飞。
谷生在想那只猫是否还活着,它肯定活不下来了,它的尾巴根都快断了。
该回头,他一遍遍告诉自己。猫的血量好多,拖了这么久全没干涸的迹象,成为一条引路的血带。
忽然谷生眼前一亮,前方远远的,高墙下有一位妇人,腆着肚子,背影步履蹒跚,显然是孕妇。
“吴娘!吴娘!拦住他们,那群小孩!”谷生高呼。
妇人果然一撩手,孩子们在她身前停下。
谷生赶上去,气喘吁吁,那妇人回过身,谷生一愣,原来不是吴娘,是位陌生女子,只是同为孕妇,体态相仿。
妇人掩嘴而笑,上下打量谷生,谷生不好意思,欠了欠身,转而去寻那帮孩子。
哪料妇人一把揪住了他的手腕,他忙解释自己是要去救猫,别无恶意。
可不管他怎样说,妇人双眼含笑,仿佛就没看见血淋淋的猫,揪得死紧,谷生也不好甩手,怕把她摔着,眼看那男孩将猫提在半空抡,血点飞洒,谷生急得出汗,不由怒喝。
“他们,只是孩子。”妇人总算开口。谷生讶意地望着她,因为在她脸上,仅有一种嗔怪爱怜之情,好像孩子犯的是不当心掉了筷子这样的小错。
谷生使劲抽出手腕,那帮孩子立马又逃跑。
也顾不得那孕妇,谷生赶紧追上。他快要记不清经过多少弯道岔口了,那帮小鬼,简直像拐着人跑似的,每过一个弯他就只能跟着光。
就在下个弯道,谷生猛一怔,远远的,又是一个背影,腆着肚子,步履蹒跚。
谷生以为绕回原来那条道了,他张嘴却不知该如何是好。然而,那妇人却又将孩子拦下了。
谷生上前,不由惊道:“吴娘?”
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吴娘。谷生懵得跟做梦似的,原来不是绕了道。
“啊,是你。”吴娘说,“你怎么到这来了?”
他领吴娘走近那群小孩,吴娘一见那猫,哎呀一声惊叫。
谷生看着,她艰难地蹲下身,抓住那支荆钗,把它从猫的肚子里拔出,老猫呜咽一声,终于断气。吴娘又吃力地站起,将沾满鲜血的钗子在围裙上擦了两擦,回手插进发髻。
谷生都呆了,她惊惶,只是为了一支发钗?
吴娘一挥手,孩子拽着死猫跑了。
“猫呢!猫怎么办!”谷生气道,吴娘一下抓住他的手臂,赔笑道:“小孩子嘛,淘气,不用管。”
谷生甩开手,他知道自己脑袋发热了,那猫已经死了,他还要追,哪怕现在压根搞不清身处何地!
待最后终于,他追着那群孩子跑出深巷,来到一条大街上。
街道不可不用张灯结彩来形容,而那暖红的大吊灯笼,每家每户门前烟火翻腾的纸塑草扎,在高墙黑雾下,倒更似在办一场鬼节。
谷生也再找不到那群孩子了,满大街都是人,没有女人,都是男人,在以匀速朝同一方向行走,仪表端庄肃穆,仍不断有人从两旁的巷子里走出加入队伍,如支流汇入大河。
谷生不知道原来百家堡还有这么多人,凭空从地里冒出来似的。
也有孩子,孩子们手持荷花灯,奔跑穿梭在人群中,就像穿梭在麦田里,谷生只能看到举得高高的荷花灯四方奔散。
倘若此刻闭上眼,会错以为这整条街只有喧闹的孩童,因为其余太静了。谷生无措,既不能喊叫,也不敢贸然闯入,猫不知被拖去了哪。
谷生低头,突然明白该怎么办了,地上一条血痕一直延伸至人群中,他必须抓紧时间。
他钻入人群,忐忑地,在众多脚下追寻血迹,尽量别蹭着谁,生怕被一把揪住。
他明知这场合不该出现,他觉得自己既像惊怯的雉鸡,又像条心焦的猎狗,他浑身冒汗,恨不能变成蛇沿弯绕的血带爬行,他发现自己始终赶不上那孩子的速度,绕来绕去绕了半条街,明知那猫就在某盏荷叶灯下,还只能听四面八方孩子的嘻闹。
或许不在,或许猫早就易手了。
谷生霍然直起背。
先前紧张是多余的,他像河道中的一块礁石,人们在他身边穿流而过,没人揪住他,甚至注视他,谷生不知这是出于某种集体默契还是他们梦游般的举止,他没他们高,什么也看不到,他感到莫名混乱,混乱像秩序下的暗流,叫人揣摩不得的慌茫起来。
他没注意,在他左侧,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一张五官混沌布满凿痕的面孔,缓缓出现,缓缓靠近。
然后忽地,谷生感觉谁在拍他左肩。
他扭头,小蝉正摘下一张面具,那是张粗犷的石刻面具,像从人脸上直接拓下的石膏模。
小蝉望着他,他心头就忽一松,有些虚脱感,“我在找猫,”他说,“不是,是一个小孩拖着一只猫,猫可能死了。”
小蝉说:“我没看见猫。”
“它在的,”谷生指地上的血迹,“它流了很多血。”血迹踩在小蝉的轮椅下,轮椅后,血迹就消失了。谷生想猫的血大约流干了,不知如何是好。
“先戴上这个。”小蝉将石面具塞给谷生,“要找,我们路上慢慢找。”
谷生迟疑地看着面具。
“别担心,原本是我戴的。”小蝉道,“戴上了不显眼。”
谷生觉得戴这东西反而显眼,但还是照做了,石头有点像干冰那样吸附皮肤,呼吸和视野尚好。
刚戴好,水藤就来了。
“你怎么自己乱跑。”水藤蹙眉,对小蝉道。谷生肯定水藤一眼懧出戴面具的自己,只是视而不见。
同样,水藤盛装正服,短襦长靴,扎腰带,束发冠,与周遭人不同之处,是臂肘部套了一种皮质护具,腰间佩刀,些许武者风貌。
整条街人头攒动,水藤推着小蝉,谷生紧跟一旁,注意着过往孩童。
听得久了,他发现孩子们的喧叫并非毫无章法,咿咿呀呀抑扬顿挫,似乎都在重复一句话,可他们逃得快,次次听不完整。
须臾间,一丝气味飘到谷生鼻下,微淡芳馨,不似沿街火烛散发的。
紧接着,两声悠长的,如石磬相击的锣响自背后传来。
顿时,一条街的人纷纷退让至街道两旁,毕恭毕敬,小孩都不闹了,忽显静穆无比。
谷生也退到路边,心奇怎么了,大着胆,稍探出脑袋。
阔街那头暗沉雾障中,混混糊糊的,浮现出人影。
只见,首当,那是一锦衣青年,手执斗锣,徐步而来,甚为谨肃。锣槌五步一击,声声针一般钻刺入耳,令人不由得提心。
开锣其后,雾色里走出六名大汉,袒胸露乳,六人共扛一尊大铜炉,形制如鼎,有兽蹄足,铜质厚实,篆刻铭文。右侧跟一人,正不断往炉里添松鳞香料,光焰熊熊,烟从巧孔腾腾上升。
在这之后,一个愈加庞大的影子显现,谷生觉得那轮廓像是座火车头,而它徐缓笨重地移来,像浮出了黑色的水面,谷生才看清,那是一架车,一架楼船般巨大的马车。
但没有马,拉车的是一群精壮汉子,纤夫一般,油亮粗绳箍住肩背,他们前倾发力,勒出一鼓鼓肌肉,纵使不下三十人,要拖动这样大的车,也极费力。
随着锣声渐近,香气越发馨烈,当那铜炉抬过身前,香风袭人,车轮声沉沉。
那车果真叫人惊叹,顶如覆斗,沿下缀满彩穗,四设帷幕,绒绣绡帐,车身包金贴银,连车轮辐条都镶铜砣,好似座移动的宫殿。
而这宫殿中仅坐一人,形如槁木,正是冯爷。
冯爷依旧气色灰败,双目无神,盘腿靠着一张月牙小几。
路两侧人俯首躬身,谷生也不便多望,只听车轮后,又是一大队人,步伐矫健声如擂鼓。
原来车后紧跟是冯三爷的人马,个个戎装皮铠,要么佩刀,要么箭羽长弓,气宇不凡,简直无法与前日祠堂前那帮泥腿子联系起来。
一抬眼,就撞上乌鸦那双贼亮招子,谷生头皮一麻,心想有没被他懧出来。乌鸦竟还化了女妆,说不出的怪诞妖气,同行兔子仅仅眉宇淡扫,倒平添俊俏。
却不见冯三爷。
而队伍远未结束,往后推一长溜撵车的,抬乐器架,端祭品的,林林总总,足见祭典也未开始。
约摸半个小时,游行似的队伍才走完,尔后街两边的人默默聚拢跟上。
最稀奇是,他们有种四人抬的东西,两段木梁呈十字交叉,交叉处捆绑坠着一只巨大口袋,材质类似蒲织鱼篓,晶莹映彻,目测足能装下一两成人。
此刻袋中大概是空的,晃荡着,像挂在树枝的一枚虫卵,不知它将会去装什么。
11.分水
见到冯三爷的时候,谷生已经搞不清身在何地了,又或者他搞不清身在百家堡内,还是百家堡外。
周围全是树,路是泥草。
他想他是在一片森林中。他只记得在那条长街里走啊走,又累又慢,孩子咿呀的喧叫像首遥远的童谣,一遍遍重复,脑袋胀晕。
然后,街道越变越宽,越暗,荷叶灯一闪而过,鬼影憧憧。
他们像走在一个渐扩的喇叭口,大概有黑暗的关系,慢慢,连两旁高墙也看不见了,仿入一片无垠的空旷。
就在谷生夜视达到极限,伸手不见五指,锣声乍停,前方远处出现一片火光,火光如接力朝这儿漫延,铺开一条火龙,是松明火把。
他这才看清,街道不知何时,已变为树林,清气飒爽。
冯三爷迈步走过他的身旁,谷生一愣,莫非三爷一直在队伍最后。
他向后望,又吃一惊,冗长的大队,末尾,还有一群衣衫朴陋的人,从未见过,与这盛典有些格格不入,也不知他们是什么人,几时加入的。
远见冯三爷走到前端,向车中冯爷请示了下,手一挥,锦衣青年得令,扬声喊:“亥时——启——”
祭典开始,鼓乐齐奏,队伍再次启动,朝林深处进发。
林中饱含湿气,古木参天,根藤盘结如蟒,火光映照,树瘿如老妪皱脸,好似会笑。
孩子踏歌而奔,气氛没方才那样严肃,林路渐窄,队伍陆续拉长,形成一条烛龙。
谷生终忍不住,俯身凑到小蝉身边,问那群孩子在唱什么。
“俚曲,唱着玩的。”小蝉道,继而学给他听。
“荷叶灯,荷叶灯,今日点了明日澤;风不调,雨不顺,桃花春水迎河神。”
调子还挺悦耳,谷生想,只是“桃花春水”指什么,不明白,现在夏天,哪来的春水。
远方乐声古朴,有钟铃,丝弦,节奏舒缓曲折,并不很响,再加香蒲熏风,令人神醉。
“那是烧安息香。”小蝉话锋一转,“可见末尾跟上的那些人?”
“嗯,他们是谁?”
“外城人。”
谷生不禁回头望了眼,百来号人,不仅穿得差,且垂手含胸,刻意与大部队保持一定距离,反差得就像跟在花轿后的一群乞丐。
这儿外城人的待遇恐怕不太好,他忖度。
山势上行,变得淖泞崎岖,速度减缓,眺望队伍最前,已攀至下个山冈,一串绵延光点,如幽林中集结的萤火。
轮椅楞楞直响,水藤索性丢下它,抱起小蝉,推挤着前赶,小蝉招手让谷生跟上。总算远见着冯爷的大楼车,水藤仍未止步。
超越一长溜撵车时,谷生隐约听见撵车内有动静,似乎有人,可惜罗帐严实不得见。
楼车一圈已挂起四方灯笼,纤夫们汗流浃背,绳绷得嗞嗞响,冯三爷及数十手下正帮忙推车。
见水藤来了,冯三爷一歪头,水藤将小蝉托上大车。小蝉爬到冯爷身边,点燃铜灯,凑在冯爷耳旁讲着什么,冯爷面无表情,嘴却讪动起来。
谷生紧挨车边,木质车身并不平滑,坑坑洼洼,他摸到螺蛤遗壳,像船垢。
安息香越烧越旺,烟浓得失了火般,楼车沉重的呻吟,伴随古乐,像一位巨人,或什么远古的异兽,缓缓行走在深邃的山林间。
谷生觉得像走在一个梦里,一个遥远而沉凝的梦境,像墨汁滴进水中。
然后当烟飘散,森林到达尽头。一座大峡谷,漆黑夜空,居然月已中天,是满月,照得谷底石滩雪白耀眼。
还有一条河道,确切说是三条,一条主河大概是从北面什么地方过来,到峡谷这正好分岔成两条支流,都百米宽,一股往西南,一股往东南。
现在他们所站地,是两条支流当中,呈鱼嘴状的一片滩涂。
空气凉爽却不湿润,也无水声,因为河道里没有水,空的黑洞洞的深沟。
就在巨大的支流岔口中心,有块圆岛,很小,长满灌木。再远能看见主河道内建起的一座原木堤坝,似乎是临时性的,挺宏伟。
“丑时——至——”
香炉熄灭,鼓乐渐弱,所有人都到了,石滩上黑压压人头攒动。谷生没想到走了这么久,况且路途极长。
祭物铺开,火盆架起,冯爷从车上下来,拄拐杖,由三爷搀着,颤巍巍走到人群前。鸦雀无声,只有那一溜撵车帐子仍没开,没人出来。
冯爷手一直在抖,谷生记得原先不是这样的,冯爷可能有什么话想说。
三爷低头到冯爷嘴边,又抬头,“冯爷说,外城的可以去了。”
那帮外城人才从最后绕个大圈走到前面。
谷生挪到撵车后,他知道自己戴着面具,还想更隐秘些。他看到那些外城的都是些糙汉子,神态略疲,面有菜色,但仍魁梧。
他们手持锹铲大锤,一个个走下河道。
河道很深,五六层楼高,坡是斜坡,有用脚踩出的台阶。
这时在外城队伍最末的一个男人,忽然脱离队伍,偷偷摸摸朝谷生走来。谷生一惊,他不懧识这个人,而且他有面具,面具是小蝉的。
然后他发现那男人并非冲他来。那人走到撵车前,悄声喊:“吴娘,你在里边不?是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