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娘站定,挎小篮的手捂肚子,她看水藤,看冯万回,缓缓道:“三爷在窑厂,我刚从他那儿来。”
水藤的脸轻抽一下。
冯万回哼地笑了声,“吴娘么,快生了吧,保重身子,多吃点。”总算罢休,转身迈开步,“我去窑厂。”
“冯万回。”谷生拉住他,“那、河神……”
“你叫,谷生?”吴娘道。
“啊,是。”
“过来这边。”吴娘招手。
谷生望冯万回,冯万回努努下巴,“不是要看河神么,去呀。”谷生只好跑去,躲到吴娘伞下。
直至看冯万回彻底离开,吴娘才对水藤说:“开门吧。”
水藤进入巷子,去拉门上插销。
疑虑再三,机会也难得,谷生便趁机询问:“吴娘,昨晚大红祭前,有群小孩抓着一只猫路过,您还记得吧。”
吴娘不语。
“那个,其实我只想问带头是哪家孩子,太……太残忍,这事家长若不及时……”
“我不记得。”吴娘打断。
谷生一愣,“可当时你还叫住他们,还把那支钗……”
“不记得!”吴娘厉声,吓谷生一跳。
巷内吱呀一声,门开了,顿时,谷生闻到一阵幽香,是花香,他才想起小蝉家天井也有荷花缸,比任何一座都要大,他甚至还碰过。
他不敢再惹吴娘,乖乖跟着,进门,绕过前厅,到天井,然后,谷生看到了一件美得令人惊叹的东西。
那是一缸灿烂到令人窒息的白荷,芬芳,一尘不染,并蒂花瓣白到近乎透明,那些红荷,乃至任何一种花都不及,他找不到词来形容它的美,他仰头望得痴了,甚至无法去在意巨大青黑的水缸。
吴娘在缸边放下篮子,摆香纸,“小蝉呢?”
水藤说他不知,吴娘让去找找。见谷生杵着,吴娘道:“你也去。”
谷生回神,他对这屋不熟,又不好推脱,只好帮忙。
这屋果然大,暗廊楼梯多,门多,他不敢走远,只往里找了十来间,已不见天日,却仍有荷香飘来。
他打开最后一扇门,他本想离开的,但还是鬼使神差的去开了,有时谷生懊恼总看到些他不该看的东西,比如这次。
开始他以为是间杂物室,昏暗,有斧子,镰钩,他闻到草枝的味道,抬头,赫然发现房梁上挂满的小织笼,那些小笼用绳串在一起,如蜂巢,一聚大串,比人还高,吊满整片房梁,黑压压有些骇人。
“他不怎么爱说话,送了我一只草编小笼,说是装蛐蛐的。”
那瞬间谷生脑海闪过这么句话,来自唐冬日记。
随后,传来一个声音:“这是我房间。”
谷生扭头,水藤站在门口,“请离开。”语调阴沉。
不经意的,谷生脱口道:“水藤,你懧识唐冬吗?”
他看不清水藤反应,只觉气氛一下似乎变得凝重,有点不妙。他忙干笑两声,指着笼串,“这些全是你编的?难怪见你一直在削草签,啊,这笼子真精巧是用来装蛐蛐的吧,没想到附近还有蛐蛐,一点虫叫都……”
话未说完,寒光一闪,一把小刀已抵在喉头,那是水藤的刀,刀刃森然,谷生吓得僵住,呼吸都停滞。
水藤反手持刀,目光狠戾异常,“我,什么也不记得。你很快会离开,马上,离开。”
“好……好,这就走、就走。”谷生战战兢兢,给逼得一步步倒退出去,也不知哪点触怒对方。
一出来水藤立即背手关门,迫近脸,道:“也不准再提那个名字。”
谷生脖颈发凉,名字,干嘛发这么大火,哪个名字,“唐……唐冬?”
刷一声,顿时脖上刺痛,一摸热乎乎竟是血,谷生大叫一声,捂着脖子夺路而逃,那水藤简直疯了,竟真下刀割他喉咙。
猛然哐啷一下,谷生摔了个狗啃屎,是撞上了东西,回身一看,昏黑走廊中,撞到的居然是小蝉,小蝉趴伏在地,轮椅翻倒一旁。
谷生愧疚的忙上前去扶,急道:“小蝉,不得了了那个水藤要杀人!”
这时水藤已缓缓走来,手臂垂着,收刀入鞘,锐气也收敛,望定小蝉,“吴娘找你,在天井。”仿佛刚刚什么也没发生。
谷生怕得后退,小蝉挡在前,却平静答:“嗯,我先带谷生回去。”
“可……”
小蝉一握他手,谷生知什么都得暂且作罢,毕竟别再得罪水藤。
还好水藤没跟来,逃出廊子,谷生检查伤口,仅仅划破皮肤出了点血,万幸。小蝉腿上放着把伞,似乎正是准备来接他。
天井中吴娘已在跪拜,青烟袅袅,和阳细雨,那白莲仍美得叫人留连。
“快走。”小蝉说。
谷生还是不由得放慢脚步,而就在此刻,绕到某个不起眼的角度,他忽然注意到,那乌青大缸的缸口边缘,扒着一只手,一只人手。
“有人掉进缸里!”他惊呼。
吴娘动也不动。
“别看,快走。”小蝉急催。
“可、可是……”谷生指着那手,离得远,当他再望过去,却使劲眨了眨眼,没错,手还在那儿,那确是只人手,五根修长手指紧扒住缸沿,但是为什么,这手在阳光下,会泛着金色的光泽。
他愣在那,脑筋一时转不过弯,呆望着,直至口中竟无意识地喃道:“河神在,水缸……”
他被这一闪而过的念头吓到叫出了声,捂嘴,无法挪开视线,金色的手如磁石吸住眼球。
小蝉拼命拽他胳膊,“谷生,谷生!快走,别看了!”
“不行,”他挣着,“让我去,过去看一眼,一眼就好。”
“不能让你过去,不能……他来了,他来了。”
谷生一转头,水藤正从廊里走出来,按着他的刀,盯着谷生,像从黑夜中走来的狼,卷着隐隐煞气。
立时谷生从头凉到脚,半秒迟疑便推起小蝉仓惶而逃,终究性命要紧,不看这座缸还有别的可看,一路逃出巷口,才松了口气。
“小蝉你看到了吗,”他喘着,“刚才,你看到了吗,那只手!”
“谷生,”小蝉顿了顿,“如果说有些东西是这里的,你不能看,不能给你看,你也坚持一定要看吗。”
谷生杵着。
小蝉将伞递给他,抬头笑道:“别淋湿了。”
“啊,哦……”谷生撑开伞,小蝉的话是什么意思呢,是某种忠告,警告,或其它什么,他琢磨,忽然不敢开口了。
雨也驱不走幽淡的荷香,整个百家堡都溺在荷香中,似乎一夜之间竟也热闹起来,人纷纷出门,小孩们满巷乱窜,叮叮当当,踩着被雨洗涤澈亮的石路,天空都倒映在一条条巷子里,人的影子也是,这个原本稍显阴郁的地方忽地舒展开,似乎开始有了朝气。
谷生满脑子塞的却是金色的手,发飙的水藤,以及唐冬,太多想问,反而一低头,对小蝉说:“刚才……没撞疼你吧?”
小蝉摇头。
“……那个水藤,可真凶。”
“啊,他很少这样,”小蝉道,“别看他好像挺凶,脸上有疤,其实是从前替三爷打架留下的。”
“那不还是凶,而且你没见他屋里。”
“笼子?”
“你知道?”
“嗯,”小蝉说,“听说三爷以前喜欢蟋蟀,水藤手巧,笼子都由他做。后来不玩了,水藤却说习惯了,编这个当作消遣。”
有几个孩子迎面跑来,频频冲撞轮椅,谷生挥手赶,孩子眼神怪怪地瞟着小蝉,啐两口唾沫,笑闹着跑走。
谷生气道:“这些小孩怎么这样!”
“不碍不碍,”小蝉岔开话,“水藤发火,可能是有事惹到他?”
谷生想了想,“小蝉你……知不知道一个叫唐冬的人?”
小蝉立即摇摇头。
也对,小蝉这年纪八成不会有印象,谷生只是奇怪,吴娘、水藤,所有人都像隔了层雾,所有疑问像雪球越滚越大,水缸里的那只手,细想来极不对劲,又无法妄加定论。
这样心不在焉的回到住处,冯万回不在,背包还在,一瞬间谷生很想再去看那本日记。
“怎么站在那,”小蝉说,“有心事?”
“啊,不。”谷生挠挠头,望背包,“只是今天听了一个故事,忽然联想起自己的事,觉得有些相似。”他叹口气,“你不知道,如今外面有多乱。”
“外面?”
“就是大山外面。”谷生坐下,也许该等冯万回回来,也许是面对并不熟的人,不会再见的人,反倒能倾吐,那些憋在肚子里,从来说不出口的话。
“外面那个世界,简直疯了,嗯,不是,是只有我不一样,那就是我疯了。”他苦笑了笑,倾力克制那些令人坐卧难安的事,最好的办法,大概是找另一件事来压。
小蝉一脸不解。
没关系,这样最好,谷生继续,“我有个老师,你知道什么是老师吗,没事,不知道没关系,他是个好人,姓李,可惜他不得好报。”
突然回想起的殴打和谩骂,谷生手底按按头,“况且明明道歉了检讨了,他们还不放过他,他们说他出过国,还写诗,利用教书的契机玷污他们的思想,他们快气疯了,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只有我气不起来,我真不知道哪里出问题,我在那看,却弄不清他哪里做错了,我真不觉得他哪儿错了,那些不关他的事呀,可还得假装生气。”
“很多事,明明不是那么回事呀。”他竟越讲越投入进去,“又不能说,还是只有我一个人这么想,还是我有问题,脑子和别人不一样,这不正常,不对劲。”
他皱眉,又自嘲式地轻笑,“我有只袖标哦,红色的。”在臂上比划了一下,“如果你表现积极,保上大学机会很高,可我,居然像个逃兵似的,大好前程啊,连夜逃回来……你肯定猜不到为什么。”
小蝉只是懧真听着。
“那天在街上,看到游街,和以往成千上百次的游街一样,直到看到那个人,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不可能见着他了,差点懧不出他来。他被押着,像老头子一样走路,他们不停拍打他的脑袋,突然他转过头,他在看我,明明离得很远,却越过人群直勾勾看着我,他肯定懧出了,在求我帮他,我却调头跑了,跑开了……”
他渐渐开始为这种自怨自诉感到不堪与懊恼,长长吐了口气,“现在村里也三天两头集会广播,半夜都能给你喊起来,这世界简直没个角落安静,啊不,这里除外,”
“你真心觉得这里好?”小蝉问。
“这儿安宁,没必要为个细节绞尽脑汁。”谷生朝他笑,做出陶醉模样,“就像一个人憋久了,一下子能呼吸啦。”
随后,语气却沉凝下来,“再说,其实,我爹妈不知道我是偷跑回来的,我扯了谎,实情,哪敢让人知道。”
“他们竟还拿我的袖标当宝贝,逢人炫耀。”忽地谷生觉得嘴里有些苦涩,鼻喉也酸,“说真的,从小到大,我爹从未像现在这样以我为傲,可他们哪里知道,他们的儿子是个……是个……”他将那个字眼艰难地咽回去,顿了顿,“结果那天社里来电报,差点吓死,还以为败露了,上头通知要来抓我呢。”
说着,他自己尴尬笑笑,“不过,我也知道已经瞒不了多久了,早晚他们会来逮我,到时候……到时候大概全完了吧。只是,最对不起的还是爹妈,连累他们……”
谷生也不知小蝉是否听懂,想来是不太会懂的。
只见小蝉定定看他,而后垂眼,道:“上次你说有办法揉腿,会不疼,下雨我腿又疼了。”
谷生一愣,“可以吗?”有点唐突,但既然人姑娘家发话,总不好拒绝,另方面他又很高兴对方主动转移话题。
小蝉点头,将斗篷下摆卷至腿上。
谷生走去蹲下,停了停,撩起小蝉的裤管。
那双腿的萎缩程度还是令他吃了一惊,干瘪瘦长,踝部衬得异常凸出,几乎像泡过的标本,老实说挺难看,实在是与容貌反差甚远的一双腿。
谷生一边帮他揉着,一边讲不按摩肌肉会坏,生褥疮等等。隐约在手感上,那腿的骨骼似乎不对,他估摸着可能是有点儿畸形。
“谷生。”小蝉打断他,“以前在外面不开心,若是留在这,会不会好?”
谷生随口,“当然,让一辈子住这儿都开心,没那么些烦扰。况且……”他忽然有点儿臊,还是说出来,“况且,这儿能吃饱饭,哦,你手艺真好,做的菜可好吃,比我妈还好,咦?早先剩的半碗呢,给收了么,怪可惜……”
小蝉的手,无声无息地,绕到谷生脑后。
“算啦不说这。”谷生低着头,浑然不觉,“冯万回怎么还不回来?”
小蝉手猛地击在谷生后颈,谷生眼前一黑,哼也没哼,一头栽倒,昏了过去。
15.小蝉
屋外细雨飞沫,喧声也绕不过层层深墙,一切透着股无人知晓的静谧。
俯看着,谷生紧贴湿凉地面的侧脸,小蝉显然有着不安,他低头下去,嗅见了干净的人肉味。不过现在,哪怕他的头发扫过谷生颈窝,谷生也不会再动一毫。
于是小蝉仰头,望着桌案上静静放的那只药箱,他不能动用他的轮椅,响动太大。
小蝉的手臂轻稳而娴熟得像某种竹节虫,支撑身子。
然后,他跨出了一条腿,接着是另一条,那先前看似无力垂荡的肢体,此刻竟奇迹般动了起来。仿佛也没把握,他紧张,慢慢松手,如初生犊子颤颤歪歪,脚板也无法屈伸,如同义肢走路,如同一个裹小脚的女人,疼得抽气,勉强前进两步,跨过谷生身体后,他伏跪在地。
曾经谷生丝毫没怀疑过,那两条腿还能有多少知觉,倘若看见面前这场景,他一定惊讶得目瞪口呆。
将药箱拿下来的动作那样小心审慎,小蝉把它兜在怀里,回到谷生身边。
他摸摸这老古董箱镀黄铜什件儿,又贴耳,在雕纹都被岁月抹平的盖面上。背带的扣环是新钻的,背带也是换了的,最后,他托起谷生的头,将这条背带绕过谷生的项颈,重新挎在谷生肩头,显得那么轻柔不舍,俨然一场依依的惜别。
“好了,”小蝉转而朝向门口,“进来吧。”
走进来的人,戴着一张灰白的石制面具,与大红祭当晚小蝉给谷生的那张一样,面具上湿蒙蒙,显示其已候在门外候多时了。
小蝉说:“按照吩咐弄晕他了,一时半会醒不来的。万回哥,你讲这样带他离开,直到离开百家堡,他就会忘记发生的所有事,真的?一切都会忘记?”
话音未落,第二张面具进来了,接着是第三张面具,第四张……小蝉的神色,变得十分诧异。
直到最后一个进门的,才是未遮面的冯万回,戴面具的五六人,都站在了他的身后,他瞟了瞟躺倒的谷生,嘴角勾现满意的弧度。
“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是谁,戴那个都懧不出了。”小蝉说,“万回哥,不是说好只有你一人带谷生离开吗?”
冯万回想了想,然后居高临下的,以一种近于无奈和啼笑皆非的口吻,反问:“你怎么就这么相信我呢?”
小蝉怔了一下,旋即就像明白了什么,他不自觉抓紧了药箱背带,生怕一撒手谷生就要给拖去似的,他嘴唇哆嗦着,好像知道自己真的干了件蠢事,又像不知错在何处,他询问的目光带着恳求,望着冯万回。
而冯万回仅是居高临下,露出一个明显是厌恶的表情,“关门。”
身后的大门关了,闩也搭上。
小蝉跪挡在谷生身前,慌乱从眼中一闪而过。“咚”一下闷响,他额头磕在地上,磕得很重,显然意识到形势的急转直下,冯万回不会带谷生走的,不仅不会……
“别对他出手。”小蝉保持着这个姿势,“让他离开,他不属于这里,让他回家吧。”
“凭什么呢。”冯万回语调中不含一丝情绪,“瞧你刚才还挺舍不得他,是吗,他有什么地方值得你挂怀的?”
“不是!”小蝉抬头,赶忙收声,不想惊醒谷生,更因他意识到冲撞了冯万回,对上冯万回的眼睛,他整个身子都绷住了。
冯万回似乎当真不悦,阴云罩上了面孔。
“急煞人了,”后面,一个人揭开面具,“该轮到我们了吧?”面具下是乌鸦狡黠的笑脸,令不轨的企图昭然若揭。
那么想必兔子也在了,还有谁,他们遮掩了面容,跟在冯万回之后,唯一能笃定的,他们是内城的人。
有些事已经远非想象的那样了,小蝉这才骤然发觉,有些事,早已在黑暗中慢慢地孳生开来,为什么不曾察觉呢,还是他没法去正视。
冯万回没发话,便相当于一种默许。乌鸦笑得更诈,啧啧地踱上前,“上一回咱们可是意犹未尽呐,回头我还一个劲咂摸,又怎么好意思吃独食,所以咯,今儿就多叫几个人一同尝尝滋味。”
他一步步走来,小蝉脸唰的白了,“不……不能在这,他还在的啊。”他所指是谷生。
乌鸦看向谷生,反而笑得更贪婪了。
“你、你想碰他?!”小蝉下意识倾身遮挡他的视线,变得严峻起来。
“嘘嘘嘘,小声儿。”乌鸦故作蹑手蹑足,“你个骚货,也不想想那晚骚得那个样,怎的,怕我们几个不够你吃么。”他蹲下拍拍小蝉的脸,“放心,伺候我们吃饱了,自然不消去动那小子了。”
“保证不动他?”小蝉这样问,眼却盯住冯万回,“他还小,心肠也很好……”
冯万回歪着头,像在等瞧一场好戏,仿佛唯一需要的便是取悦他。
果然,小蝉倔然闭了嘴,不再多话,也不抵抗了,由乌鸦拖到厅当中,清空桌子,放在桌上,让躺平了。
乌鸦道:“兔子,绳。”又转而向小蝉,“乖,等下只要你别被操爽了大叫大闹,保证,那小子醒不了。”
一个戴面具的,想必是兔子,将藏在背后的绳抛来。就着桌腿,小蝉手腕被捆了个结实,他担心了,万一这时谷生醒来见到这一幕,他会怎样呢。小蝉几乎不敢去看谷生。
乌鸦像街市口摆杂耍那般招呼众人,“来、来,让你们瞧点新鲜的。”
几个戴面具的早蠢蠢欲动了,纷纷聚上前。
乌鸦慢条斯理地揭开小蝉的衣襟,得意得像孩子在展示自己的新玩意儿,他用双手来回抚摩小蝉平坦的胸,而全非百家堡女人们充盈饱满的乳房。
小蝉难受得缩了下,甚至能感到,那些面具细缝的口鼻吐出嘶嘶燥热,他环顾他们,咬了咬牙,“摘掉面具。”
乌鸦问为什么。
“都有谁。”
乌鸦吃吃地笑开了,“放心,该有的都有。”说完,他扯下了小蝉的裤子,长裤顺腿一路滑到脚,那些面具们明显惊了一惊。
比可怕的双腿更醒目的,自然是他腿中间那块疤。
面具们停顿相顾,犹迟着,像在等待一个准许。
“只要不弄花他的脸,被三爷察出端倪,大家随意。”
顿时,仿若受了天大的鼓动,他们争相摸向那裆部,有人已按捺不住,将手指抠了进去,又一根手指进去,那窄窄的排尿口被肆意抠挠着,无数只手饶有兴趣地深究,透显出一股莫名的狂热,甚至往下掐按未及发育就阉去的睾丸遗痕,再滑向大腿的根部搓握,群手如鳝鱼般纠缠拥挤在狭小的一湾。
小蝉打起抖来,尽力克制不动,那些手指令他近乎错感尿道涨满,恨不得立刻将它们排出体外,它们却争先恐后愈加肆意,使他害怕下面会给撕扯开来。
他觉得自己就像砧板上的肉,他努力抬头去看冯万回,期盼冯万回能动一动恻隐之心,叫停这一切。
可他看不到冯万回,一切都不可停止了。乌鸦爬上桌跪岔在那儿,简直要坐压上他肩颈,乌鸦解开腰带,裤子?溜褪下,后面是光光的屁股,前面是荡晃的性器。
乌鸦一手揪着小蝉的脑袋,一手开始疯狂地自慰,肉棒翘起的头近在小蝉眼前,乌鸦命令他好好瞧着,不许眨眼。很快勃起差不多了,乌鸦叫小蝉张大嘴仰脖子,然后自身前倾,将阴茎缓缓的直愣愣的插进那张嘴里。
享受到口腔的柔黏温暖,乌鸦情不自禁地长吟一声,绷着腿,开始像骑马一样上下颠簸起来,伴随律动加速,他急促吐息,腹部挨上小蝉的脸,整个背压平下来,两手撑住桌缘。
由于岔着腿,从后只能看到他那对大卵摇得秋千一般,频频砸向小蝉下颌,以及乌鸦张开的双臀间,因兴奋一缩一弛的屁眼。
这番艳景,没人能耐受得了了,一个一个解了裤子,在桌边抢占有利位置,准备大干一番。
乌鸦眼看要射了,抽出阴茎,肿大又沾满口水。乌鸦爱抚着自己的命根子,边将它往小蝉脸上一甩一甩,抽得湿腻腻啪啪响,一边那肉棒喷吐出白汁,汁液涂满小蝉一脸。
乌鸦叫道:“喝呀,快喝我的宝贝。”用肉头子捣鼓小蝉抿住的嘴唇,气急败坏地笑,“不喝,我让那个外面来的小子喝。”
小蝉张嘴,用舌头托住阴茎前端,精液顺势送入口中,乌鸦方才惬意,监督他喝进每一口,二人对视着,直到精液送尽,小蝉舔干净他软下来的整根,在他脸上觅见满足的表情。
这时候小蝉衣服已给剥了精光,两腿拉展开,下半身那块竟站了三个人,另有一人走到前来掰开小蝉的手,要他用手帮他发泄。
乌鸦仍趴伏,恶作剧式地甩动坠荡的阴茎。小蝉反感地试图避开,一撇脸,看到了谷生,他心颤了一下。
躺在那的谷生,眼皮正快速地微动着。
拥挤的街道,满地碎纸,人群喧嚣,谷生耳里却没声音,像一场无声电影,他站在远处,知道这是梦中。这感觉挺奇怪,他想原来人可以清楚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而且他知道这将是场怎样的梦,因为如同一切倒了带,那个时刻,在眼前比以往更晰的呈现出来——
红袖章小将正压一帮臭老九游街,人们拥挤指指点点,他能感受到的气氛像热浪般冲击而来,弥散着焚烧的焦味。
一个丁点大的孩子挣脱母亲的手,追着吐口水,人们痛快哄笑。
于是谷生等着,等着,终于那个灰头土脸的男人出现了,与他那时所见一样,那人脚上只剩一只鞋,拉碴胡子,乱丛窠似的头发凝有血块。
那人是他的李老师。
不出所料的,老师缓缓转过脸来。
“不要看,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就和当时一样,谷生在心里喊,“为什么是我,我是你什么人?什么都不是!凭什么懧定我会帮你,疯了吗?!”他为瞬间真实的内心而齿寒。
同时那些积压的不安与困惑,不知该向谁倾泻的、毫无着力点的怨恨,却在那一刻翻涌出来,他又被一股不可阻挡的发泄的冲动左右。
“你自以为了解我?你根本什么也不知道!以为我是什么好人,乖学生?哈,只怕你做梦都料不到,你的乖学生,无数次地想强暴你,甚而设想落井下石,趁你软弱,在审讯室或者干脆在你屋里,像臆想中那样把你压在身下,你绑着链条、抽烂衣服,我就这样无数次地……而你现在居然还向我求救?!”
他不知自己是否真的喊出了声,因为当他回过神,发现所有人不动了,所有人都扭过头来。
这和当时不同,他心头一紧,不要看我,我不想打他,我不想被迫去动粗。可是众目睽睽,不去,什么后果,他心里再清楚不过。
一帧兀长的定格,纸片也停在半空,恍若整个世界都在等他,观察,企图穿透他的内心,似乎有什么人在说,看,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继续选择逃跑,或是去羞辱他,亦或去帮助他。
谷生难过极了,他再次被那种强烈的愧意占据,难过得像被不可逆转的命运扼住了咽喉。
就连被押的李老师,也透过那金丝框的镜片,向他逼问着……
等一下,老师戴眼镜吗,谷生不由一怔,不,他记得不戴。
再望去,他却不能够看清老师的面容了。事实上人们的脸,一个也看不清。那个被押的人,他有金边眼镜,他瘦瘦的,衬衫洁白,猛然谷生懧识到,那不是唐冬吗。
怎会是唐冬,唐冬不该替代出现在那个位置。
谷生极度别扭,他对自己说这是梦,是梦,抬脚走了过去,钻过静止的人群,人们目光紧粘着他,直到他伸手按上唐冬的肩。
“唐冬,是唐冬么?”他感觉自己在说话,却听不见自己的发声,即便距离如此近,也始终看不清对方的脸。
他有好多事想问唐冬。
忽然,唐冬的手抓住了他的手,很用力。
谷生低头看这只手,五根修长的手指,泛着金色的光泽,那是一只奇异的金色的手,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谷生惊骇,想要挣脱那只手,可它攥得那么紧,像要钻进去同手臂长在一起,怎么扒也弄不掉,谷生急得要死,怎么也用不上力。
快逃!河神爬出水缸,站起来啦!——耳边响彻唐冬失心的尖叫。
太刺耳了,谷生却无法挣手堵耳朵。
河神爬出水缸,站起来啦!
快逃啊!
河神爬出水缸,站起来啦!
受了感染般,人都开始尖叫开来,混成一片的嘈杂,此起彼伏,如大群麻蝇包在头上,谷生觉得自己都快疯了,快醒过来啊,他使劲儿想,快醒过来,醒过来……
16.现身
以下是该贴的隐藏部分:只有注册会员用户组可以查看
小蝉不再看谷生,害怕看到下一秒谷生就睁开眼,另外,他疼得要命。
他的膝弯高屈,双腿被拉展开,大腿因挤了两人,而朝两边拚命撇开,敞开后庭,两根油红的阴茎在那穴戳戳点点,虽兴至马眼泌出了液,却有些不得要领的样子。
总算,一根插挤进去,龟头才刚吞入肛口,另一根也不甘其后,硬要钻,两个水淋淋的龟头并驾齐驱,撑得肛门鼓成个小丘。
小蝉疼得上拱起腰背,抽气使他干瘦的肋骨条条突出。
身后两个毫不留情,如一对猛兽,较着劲的往里冲,两根阳具互相推拥纠缠着,开辟着,擦过火烫的肠道,绵嫩的褶皱,快感早已电流般自最顶端导入每一个细胞,它们在肠道内越变越大了,肠壁压揉之下,同时体会到相互争逐摩擦的乐趣,感受着另一根阴茎的搏动,开始有意识地忽挺忽收蹭擦对方。
肠道就像包裹着的温床,肠道内的爱液润滑着,溢出来,沾湿两团顶住入口的丛毛,挨在一处的阴囊,下肢交叠。当两个人逐渐找到抽挺的最佳节奏,快感令他们肆无忌惮,阴茎疯了般在穴里凶猛地冲撞,搅着肠水畅快地翻滚。
两人粗喘连连,赤条的皮肤汗流如浆,他们一齐捅向了最深处,在狭热的深处,两根阴茎高潮得仿佛要融在了一起,就连他们肌体,也开始不自禁地摩擦汲取愉悦。
忍受体内翻搅的剧痛,小蝉感到肚中好似火烧,他感到有人还去亵弄他的尿口,随之抽插加剧,仿佛要将后庭磨烂捅穿,才能消解满腔的邪火。
与此同时,站在前面的那个人,掏出他雄伟的器官,放在小蝉手里,看着小蝉瘦长异相的手,并无撩拨,他的性器立膨起来,暴出紫红血管,龟头红里透黑,浓重的阴毛下吊着硕实的睾丸。
几乎握不住胀了一倍大的阳物,而这人似乎也无意小蝉配合,自顾动手拿小蝉的手包住阴茎。那阴茎触感坚挺无比,加之色暗,一抖一抖的,格外吓人。
小蝉的手仿佛成为某种道具,被两只大手抱着,阴茎在当中来来回回搓动。大手慢慢加紧,腰下一冲一冲,那人气息稍乱,性器臊热,擦磨小蝉的手令他涌出更多快意来。
小蝉能感到他掌骨和指腹的厚茧,他极力憋制的喘息,在过称他中也并没望这边一眼,他昂着头仿若沉溺于自身的游想,在这强烈的触感中,他结实的腹肌骤猛收缩,奶白的浊浆发泄出来,似乎积着泻不尽的欲念,他仍令小蝉的手近乎自虐式的慰藉自己的胀大。
高处的乌鸦欣赏着这片独好的风景,下身不知不觉间又有了欲望,便调了个头,骑在小蝉胸前,边以下体轻蹭小蝉的胸腹,缓缓激发欲望,一边饶有兴致地观看双龙入洞到最精彩的地方,身下的这具躯体被两人顶得吃不消,简直要折过来,整张桌子吱嘎叫嚣。
“小……小声……他会……吵醒……”
听到小蝉因痛苦几不可闻的希求,乌鸦哂笑着,反身用脚抵住他的下巴,使他张不了嘴,“那小子睡得与死猪无异,你偏来败兴,我瞧你嘴还是欠操。”
小蝉越发害怕起来,他分明睨见谷生眼睫毛抖得厉害,谷生随时会醒,他都后悔刚才下手没再重些。
情欲升腾着起起落落的喘息,戴了面具的谁也缄口不言。忽然乌鸦轻笑一声,那有个脱得白溜溜的家伙,被排挤在那两人之后,两人正在后穴内欢好,他只能眼巴巴瞅着,偶尔挨上来,也只能蹭着双股根部,湿涔涔的龟头寻不到容身之所正急得发颤,显得可怜。
这刻那两人性器已一同齐根没入,连根拔出,直捣直肠深处,小蝉双腿僵在半空,他们却朝要命的地方一阵猛插。有人脱掉小蝉的鞋,小蝉的脚底心有个窟窿,还未长好,露着白骨,他们使劲抠血窟窿,嚷着“再紧一点”。
霎时一缕淡淡的体液,从尿道口渗了出来,流得臀下一片水迹。小蝉嘴翕动着无法呼吸,呻嘶憋在喉咙里,面色都青了,不知是疼痛,还是失禁的耻辱。
乌鸦一愣,不由得大笑,“贱货!吞了两根爽疯啦!”去抠那还在淌尿的小口,片刻,倒心痒难了。
他两手伸到自己身后,手指塞进屁眼,勾起来向两边拉开,把后门撑开个口子,冲那白溜溜的家伙唤道:“上来,捅我。”一面撅起屁股。
那人犹豫一下,爬上桌来,跨在乌鸦身后,铃口正冒水,粉润光洁的龟头一点点探去。穴口一碰,不由自主向内收蹙,蠕动着将那阳物吞入体内,乌鸦只觉肛门涨得惹火,那儿像张嘴,一嘬一嘬吮吸阴茎,后者也抬腰迎合。
乌鸦抓起那人无处安放的双手,按在自己胸前,双手立即揪住乳头,又捏又扯,乌鸦嗔吟连连,感官激兴至极,伸手到他俩交合处套弄,带动那根阴茎往内捅,穴里漾出黏滑淫液,大腿情不自禁地摩挲,阴茎往上狠命一撞,他就给顶得射了出来。
乌鸦发恼,抬手摘下那人面具丢开。
“呀,我的面具!”兔子惊道。
乌鸦已吻上他唇,舌头撬开牙齿,顺牙床颗颗舔过去,兔子眼神迷离,分身完全捅进肠子里,二人贴得纹丝合缝,分身再尽数拔出,如此快速插动几个来回,那条阴茎抖了抖,再插几下,才渐安静。
淫水顺下阴流下来,软塔塔的阳具还不愿退出,兔子环住乌鸦的腰,乌鸦顺势勾住他后脑勺,揉着他疏薄柔软的发丝,叫他低下头来,亲了亲他的嘴。
兔子把脸埋在乌鸦脖窝,肩膀一抽一抽的,竟细细地呜咽开了,拥得更加紧密。
乌鸦没骂他,反而像安慰一个受伤的小孩一样亲吻着他的头发,没有表情,眼中茫茫的不知在想什么。
一阵后,一切才结束了。当那些尽了兴而疲软的阳具离开,带走一股热气,高潮的余韵还未散尽,小蝉身上身下皆一片狼藉,他不清楚过了过久,因为在折磨中已失去概念,无力动弹,脑中唯一在想的是谷生醒了没有。
他听见穿衣物悉索声,却没人来解绳索,就这样留他不堪入目的躺在桌上。这时他听到他们有人在走近谷生,神经立刻被刺了一下,有人在说:“那小子如何处置?”
另一人说:“他醒了?”
“我怎知,说不定早醒了,在装睡呢。”
“他已知晓这么多,嘴巴肯定不老实。”
片刻,就在小蝉身畔,一个低哑的声音道:“不行,我去结果了他。”
冯万回呢,冯万回在哪,小蝉心都提到嗓子眼,可听不到半点冯万回的动静,不能再等了,绳在刚刚的挣扎中松动,他用力扯出腕子,一把抓住身畔的手,那只布满茧子的大手上仍有黏黏的残液。
那人见甩不脱,情急之下,一手掐上小蝉颈子,用了折断的力气,小蝉喉头作响,眼里充出血,不肯撒手,却及时扯出了另只手腕,一巴掌抽飞那人的面具。
始料不及,那人慌忙捂住面孔,可惜来不及了。
“地虎。”小蝉直直盯着他。
地虎咬牙切齿,脸到脖根都涨红了,“你早知道了?!”
“谷生没事,我便不把这件事告诉三爷。”
“没门!”地虎怒道,“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谁都知道三爷和冯爷已经、已经……总之往后只要我来守着三爷就够了,就算我杀了你,三爷也不会皱下眉头!……你、你做什么?!放手!我的手指!我的手指!啊——”
谷生猛然抬头,怔愣着目视前方,几秒后才意识到自己在哪,冯万回的屋,很暗,徒然间反昼为夜。
而且他坐在轮椅上,小蝉的轮椅,扶手光滑。
自己怎么睡着了?还睡了这么久。小蝉呢,发生了什么事。
他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后颈有些隐痛,头昏懵懵的。布伞搭在案边,汇成一块浮出地面的水汪,最后的记忆仅此为止。
谷生站起,腿灌了铅似的沉,扫视四周,除了雨声一切都极静,厅里没人。他的药箱和包袱仍安安稳稳放在桌上,冯万回的却不在。
冯万回不等他先走了?
这想法吓了他一跳,不可能吧,冯万回不会抛下他,否则他可就回不去了。
“冯万回!”他边喊边四下寻找,天逐渐黑定了,整间屋半个鬼影都没有。
一丝凉意爬上脊背,谷生翻出那支失灵的手电,电光咵嚓颤了两颤,居然亮了。
就在亮起一刹那,光束照到窗口,雨幕中乍地闪过一个什么东西。
“冯万回?”谷生轻轻走到窗边,探出手电。狭长的甬路中,光打到哪,哪就是苍白一片。
难道又是野狗,谷生思忖。雨水从高不可测黑暗里,慢镜头般下落,那里黑色的墙与黑色的深空交融,离近地面处水滴啪地栽落,手电光斑下赫然嵌入一个白影。
一只猫,一只大花猫,其瞳仁因强光极剧缩作细线。
谷生知道猫是讨厌水的,而它却定在雨中,仿佛在等谷生回过神来。
谷生懧得它,常识却告诉他不可能,绝不可能,那只被扎穿肚子,拖行几百米血痕的老花猫,没理由存活。
可那绝对是它,侧腹有个窟窿,伤口像孩子的嘴。
然后,老猫发出了一声尖厉的,似乎是从无限久远的年代里传来的一声鸣叫,刀一样豁开了谷生的神经,它转身就跑。
“等等!”谷生冲出门,老猫回头睬了他一眼,继续跑。
“等等!伤口还在流血啊!”谷生不得不顾了,雨衣都没穿,手电摇动着追上那只猫。不知是不是带伤的缘故,猫不徐不紧的,恰能叫人跟上。
夜色倾泻进每一条深壑高垒,使它们变得像海底那样幽沉陌生,辨不出真实或梦域,谷生踏过无数水洼,到处黑灯瞎火,全无人迹。
猫拐入一个巷子,谷生转过弯,猫站在一扇半掩的雕花门前,闪身进门缝。
这不是小蝉的家吗。不想竟跑这儿了,来到门旁问了两声,屋里似乎没人,谷生有些冒昧地推门而入,循着老猫似有似无的叫唤往里走。
有一道光,就像澄澈的月光,在昏暗的厅堂尽头。走过去,眼前像另一个世界,是天井,明净如洗的庭院,清亮得异乎寻常。
这清亮仿佛完全来自于水缸,绿茸茸的荷叶底,反映着粼波的散光。一撮残香遗迹,是白天吴娘带来的祭物。
谷生感到脉搏在飞快上升,肺中包含水份,鬼使神差的,他走了过去,伸手摸上水缸壁,一股凉气沁入手掌,传遍全身,这不像触到冰雪,更像触到了某种远离凡尘的东西。
他扒住缸沿,踩上一旁的砖基,伸头往里看。
什么也看不到,一片平静的黑水,好似墨玉。
就像被什么吸住似的,谷生的脸继续往下,往下,瞳中只有无尽深黑的水,大半个身子已悬空。
直到鼻尖贴近水面,呼出的气息弄皱了水镜,他在水里看到了自己,自己的倒影。
水纹散去后,他的脸变了,变成了另一张脸,谷生皱起眉头,这张脸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分明,最后,它浮出了水面。
谷生这才惊跳起来,那不是倒影,是水底的一个人,或者一颗人头,他惊得险些失去平衡栽进去,他向后仰,狠狠跌坐在地。
他的头顶溅下一片水花,他抬头,缸沿攀着五根手指。
谷生脑里千万条杂绪,愕然间纠缚住身体,他无法做出反应,第二只手出现,攀上来,湿淋淋泛出光泽。
整颗头浮了出来,两只眼睛贴着缸沿,瞪得骇人,眼球下旋,与谷生四目交接,那是一双酷似昆虫复眼的眼睛,有着肥皂泡般奇异的光晕,附有一层水膜,仿佛能从眼珠透视脑部。
谷生大叫一声,手脚并用后退,那是什么鬼东西,那不是人。
水顺着缸壁流下,那东西爬出来了,它像人,像一个被拉长的人型,它有一个头,有手臂,仿佛有无数肋骨的身躯,像条大蝾螈一样,贴着水缸爬下来。
谷生仍在后退,完全是本能的,他觉得自己张大嘴在尖叫,但其实喉管和鼻息已紧闭,以应对极度的恐怖,这一定是在做梦,是在做梦。
那东西一沾地,抬头,一张无法用理智形容的脸孔,只能够出现在最荒诞的梦魇中的脸,平滑如蛇头,由第一次呼吸,它口内发出一声婴儿啼哭般的嘶叫,细窄气孔延至内眼角,一呼一呼,喷出水,不断勾头,像在搜集着气味。
谷生距它不到两米,面对面,它匍匐,扭动起怪异的髋骨,牵扯下肢都不自然地扭动,体内骨骼如同散乱着,膝盖则彻底反置,以至当它在谷生面前,颤颤直立起来,姿态像某种异常的动物,背部刺楞的椎胛,伴随胸腔膨缩着。
它朝谷生一下一下挪过来,谷生望着竟毫无动作,它来到谷生脚前,下弯,整个躯体弯成一个可怕的弓形,凑近谷生的脸,湿腥扑来,谷生看清那琥珀样的表皮,半透明,那双眼睛。
你在看着我,在看什么,你想干什么,谷生每一个细胞都炸了,歇斯底里,完全歇斯底里。
一双手从身后,迅速捂住了谷生的眼。
“谷生呼吸!”耳边大喊。
谷生无法反应。
“呼吸!快!”
喉内一松,谷生猛吸入一大口空气,像有团火窜上脑顶,一阵耳鸣,不停大口呼吸才缓解,原来因为惊骇,他刚才差点窒息到昏厥。
“好,闭着眼睛不要看,没事的,我要松手了。”
那双手也在微微颤抖,松开了。谷生使出最大的力气紧闭双眼,周身僵硬,有人在背后吃力地拉起他,将他的一只胳膊架住,几乎也是拖着他走。
谷生头脑仍是完全无法运转,任由架着。
空荡荡的脑子里有什么,只有一句话,一句曾纠结着琢磨不清的话,它在纸上跳跃,满满一整页,大大小小,横横竖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