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人只是倔强地捂着肚子一言不发。
他真的没想到她会去自杀。就是在那天他见到老师被抓去游街之后吧,那晚他失眠,站在宿舍的窗前,结果他看到了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在池塘边徘徊了好久,终于像是鼓足了勇气似的,一步步的走入了池塘。
他目睹了这一切,从头到尾,他一句话也没说。
后来人们捞出了她浮肿的尸体,却没在她的肚子里发现孩子,他们将整个池塘的水抽干,翻开淤泥搜寻,还是找不到胎儿的遗体。
他们说那个孩子现在仍然在那片水塘中不愿离去。
他终于没办法再在那间面向水塘的宿舍里住下去了。
一声嘹亮的啼哭将他拉出了他的脑海,有婴儿呱呱坠地了,接着更多掉落在血水中的声音,孩子一个个生下来了。
谷生缓缓张开眼,女人们抽搐的脚悬空着荡来荡去,地上的婴儿和母亲还连着脐带。
水藤与三爷走过去,用小刀将脐带一一割断。那些孩子,如果还活着,并且是男孩,三爷就用刀快速地剜去那小小的生殖器,敷上一种土黄色的药,孩子尖声地哭闹,水藤用布包裹起他们,搁在一边。
如果孩子生下来就死了,水藤递上一只孔翁罐,死婴被塞进罐子里。谷生这才明白他在祠堂里见到的堆成山的死婴罐子,究竟是从哪儿来的,一定有非常非常多的孩子一降生便夭折在了这里。
又过了片刻,女人们陆续排出了胎盘,水藤和三爷才把她们慢慢放下来,她们早已精疲力竭了,晕厥着,煞白的脸上依旧呈现出痛苦的神情,但肚子都瘪了下去。
只有一个女人还悬吊着,是吴娘,吴娘痛苦得已没有了声音,可她的肚子却仍旧鼓鼓的,孩子生不出来,显然是难产。
三爷站在一旁,铁青着脸。
水藤取出一捆粗绳,打了个活结,一头圈在吴娘的胸部以下隆起的肚子以上,一头握在自己手里,转到吴娘身后,开始用力往下拽。
吴娘的肚子被用力往下挤压着,她嘶哑的嗓子不停地哀号,感觉整个身体都要被拉断了,终于,一股污血从她下身涌了出来,随着污血,一个灰白发紫的婴儿滑落在地。
这个小家伙,静静的没发出一声啼哭。
水藤递上罐子,三爷却没接,一把推开。
“三爷……孩子……死了,为什么不……”吴娘微弱的声音。
三爷冷冷道:“这孽种,没资格供奉在我们冯家祠堂。”
吴娘眼含委屈。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干的丑事?!”三爷道,“你跟那个外城的,姓闻的男人!”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支染血的木钗。
谷生几乎立刻懧出,就是那天在大红祭前,那群孩子用来捅死老猫的那支木钗,它怎么又会落到三爷手上。
三爷将木钗狠狠摔在地上,“这就是你与那个外城男人的私通信物,对不对!”
吴娘悲鸣一声,流下两行眼泪,近乎昏死过去,“救救我孩子……救救我孩子……”
三爷抓起那个死婴的小脚,作势就要狠狠砸向地面。
谷生听到背后“啊”的一声,巷盖砰的被撞开,没想到小蝉竟冲了出去,“不要!孩子还活着!”小蝉血糊糊的口中大喊。
谷生完全愣住了,小蝉已跌跌撞撞扑过去,抢下孩子抱在怀里,捏开孩子的小嘴,对着嘴一口一口吸出孩子嘴里的秽物,吐出的还有他自己口中的鲜血,而后轻轻拍击孩子的背。
吼内的堵塞物没了,孩子的嘴动了动,总算发出了小猫似的哭声,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抓住小蝉的一缕头发就不撒手了。
三爷看着,双唇紧抿,怒意在脸上越集越浓。
小蝉抬头,仰望着三爷,含糊地叫了一声:“爹。”
三爷眉头皱了一下。谷生也吃了一惊,原来小蝉与三爷是这种关系,他竟没看出来。
“爹,求您放吴娘下来吧。”小蝉跪着弯下腰。
三爷沉默着,刀一般的目光将小蝉从头扫视到脚,然后定住了。
“水藤,”三爷道,“去把那边的石头拿来。”
水藤明显愣了一下,“三爷。”
“拿来。”
小蝉低着头,浑身开始像打摆子一般抖得很厉害。
水藤还是遵从的搬起角落的一个大石墩子,吃力地捧到三爷身边。
“脚伸出来。”三爷对小蝉道。
小蝉摇头,又不敢摇头,只是把婴儿搂得更紧。
三爷朝水藤使了个眼色,水藤抱着重石走到小蝉身后,一脚踢在小蝉背上,小蝉匍匐扑倒,两条缠着残破绷带的腿暴露在外,脚心伤口处新长出的肉芽看得一清二楚。
“砸!”三爷一声厉喝。
水藤手一松,石墩狠狠地砸中小蝉的脚腕子,发出骇人的咔嚓一响,简直是像碾碎一般,根本看不到石头下的情况,只有血飞溅而出,小蝉口中混沌地唔哝一声,整个身子痉挛一般拱起又瘫下。
在婴儿嘶哑凄厉的哭声中,三爷缓缓道:“逆子,竟敢背着我偷偷治疗腿脚,我说过你这双脚,永远都该是废的!忘了当初我为什么废了你的脚么!”
小蝉根本说不了话了。
“如今你不仅再犯,还敢违背祖训,顶撞我,维护这不干不净的孽种,水藤,再砸,两条腿全部砸烂!”
水藤搬起石头,石头上还粘连着人体组织,石头下几乎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小蝉一手护在婴儿身上,一手艰难的向前摸索着,摸到三爷的脚,就这样紧紧地抓着。
谷生看不下去了,身体仿佛冻僵了一般,胃里有一股东西翻腾上来。
一次一次的,水藤搬起石头再重重的投下,这疯狂的刑罚持续了近十分钟,直至小蝉的两条腿,从小腿到脚,彻底变成了一堆血肉和残断的骨骼。
三爷一脚踢开小蝉的手,手软绵绵搭在一旁,小蝉也不再动了。
抹了把汗,水藤道:“三爷,可以了。”
“开门吧。”
“三爷,那边那小子该怎么处置?”水藤忽然指向谷生。
三爷根本看都不看谷生一眼。
水藤便也当谷生空气一般,不再多说,前去将大铁门拉开,门外光影憧憧,原来早已有不少人在门外守候着了。
“先把灵罐送回祠堂,”三爷吩咐,“当心着点,放在那儿待我去处理。再来多几个人,把这些女人和小孩抱走,吴娘和小蝉就不用管他们了,让他们自己死在这儿吧。”
众人安静而忙碌的搬动了一阵,很快便抱这罐子,抬着女人和孩子走了。三爷最后一个离开,临走时,他并没有关上铁门,也没再多看小蝉和吴娘一眼。
吴娘僵直的身体,还赤裸的悬挂着,两腿之间不忍目睹,血水顺着她的大腿她的脚尖滴滴答答,阴冷的石室,婴儿在小蝉身下断断续续的啼哭,声音愈发微弱。
然后,小蝉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将孩子从身下慢慢推了出来。
“唔……谷……谷生……”
“小蝉!”谷生连滚带爬的从箱子中翻出,来到小蝉身边,面对眼前惨状,颤抖的手不知该往哪儿放才好。
小蝉说话很费力,吸一口气半天才能吐出字来,“谷生,我……恐怕……没办法再走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别动。”
“吴娘……是一定完了,其实,我早该料到的……但是孩子……还活着,你帮帮他吧。”小蝉恳求地说,一边解下自己残破带血的斗篷,推给谷生。
谷生赶紧用斗篷将孩子裹起来,他看清了孩子塌塌的鼻子,还未睁开的眼,久泡而发白褶皱的皮肤,以及柔柔的茸毛。
他从没抱过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也从没体会过这种生命被捧在手中的感觉,那么轻又那么沉重。
“你要我带他走?”
小蝉嗯了声。
“可是、可是我连我自己出去都……”
“请你……带着他吧。”
“……好吧。那你呢,你怎么办?”
小蝉没有回答,似乎也不准备回答了,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谷生,我没有骗你……一直都没有想……我现在,想把我所知的告诉你,你要信我,行不行?”
“好、好,我信,一定。”
小蝉仍在失血,谷生知道这样的伤无论到哪里都已经回天乏术了。
“谷生,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是在这里出生的,我的妈妈,三爷的〔子,那时还不是吴娘……那时侯,我妈妈也是难产了,生不下来,流血流了三天三夜,那时侯我爹爹……三爷,三爷是很爱我妈妈的,冯爷是我爷爷,爷爷说我爹爹妈妈曾经非常非常恩爱……我们有一个规矩,轻易是不能出百家堡的,更不能离开这座大山,违者依家法,弄残双腿。
“谷生,其实当初我一见到你,就知道你是谁了……三爷为了我妈妈,不惜违反规矩跑出山,从外面带来了一个郎中……谷生,我的命,是你太爷爷救的。”
“我、我太爷爷?”谷生惊讶得不知所措。
“嗯,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是……那是将近蒳十年前!你怎么可能有蒳十岁呢?!”
“有时候,有时候我也弄不清时间……我不知道,我以为世界就是这样的,可是后来才发现,原来我们之外还有别的世界,原来我们的世界是不一样的……后来,我就遇见了唐冬。”
“唐冬,可是唐冬说是你……”
“是我。”小蝉毫无掩饰地说,“是我杀了唐冬。”
亲耳听到,谷生还是不由得心头一凉。
“唐冬很好,他知道很多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对我也很好……就因为这样,当他要走却走不了时,我才会帮助他离开百家堡。”
“可你杀了他。”谷生道。
“是。……那天晚上,送他过了沼泽,我刚要折回,他却忽然拿出一本本子,说,这是他的日记,他把在这儿的事全记下了,还画了地图,他说他想让外面的世界,都来看看这里的世界……我、我本就很不安,三爷想留他,爷爷对他很忌讳……于是我就在他转身时,用他背包的带子……把他勒死了,我偷了他的地图藏在祠堂里,所以才会叫你去拿……我不想让爷爷知道……我这么笨……我说是我放跑了唐冬,唐冬回去了,不会再回来了,三爷很生气……我跑出去……三爷弄断了我的腿……爷爷老了,爷爷保护不了我了……”
小蝉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谷生赶忙唤:“小蝉!小蝉!”
小蝉的声音,仿佛已经是喃喃梦呓了,“爷爷……爷爷说我是他唯一的孙子了,他舍不得我,他说我爹爹请郎中来,不是救我,是救我妈妈……可是错了,我活着,妈妈却死了……爷爷说他舍不得我,他从爹爹手中把我抱回来,他说……他不想我和其他孩子一样,最后都变成了……鬼哉哩。”
“什么?”谷生睁大眼睛,“鬼哉哩……水鬼?怎么会变成水鬼?小蝉?”
“嘘……别出声,”小蝉昏昏的道,“别出声……鬼哉哩……它们要来吃食了。”
21.弟弟
谷生听见了,某种似曾相识的声音,某种像是潮湿的雨靴踩过泥地的脚步声,杂乱而轻,因为那黑暗的甬道太过安静,他才会在石室内便听到。
“听,那是什么声音,”谷生有点紧张,“是野狗吗?”
小蝉只是唔唔呢喃,谷生根本听不清他在讲什么,那个声音离这边越来越近了,如果是狗,那肯定是一大群野狗。
然后,从铁门旁探出了一颗脑袋,蒙蒙的月光照在这颗脑袋上,仔细一看,原来竟是个小孩子,面色枯黄,消瘦的脸颊将眼睛衬得特别大,像长了癞子似的,头发非常稀疏。
谷生有些吃惊的看着怯生生的小孩,这孩子跟他在百家堡看到的那些粉嘟嘟的孩子截然相反,这孩子完全是长期营养不良,瘦得连是男孩女孩都分辨不出。
谷生不由朝那孩子道:“你怎么了,怎么在这里,你没事吧?”
小孩鼻子嗅了嗅,嘴巴啧了下,舔舔上唇,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谷生,那双眼瞳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不寻常的反射。
谷生并没有留意,“你后面还有其他人吗,”他急着说,“能不能来帮我一把,我朋友受了严重的伤……你听懂我的话吗?别怕没关系的。”他朝孩子伸出手,于是那个孩子就进来了。
那孩子是爬着进来的。
刹那间,就像是本能般的意识到,谷生知道,他见到了他们口中所说的水鬼,就活生生的在他面前。
这个孩子,除了拥有一颗人类的脑袋,其余任何部位,都不再像是人了,就像一条被剥了皮的狗,就像谷生看过的,被立在大门两侧的无头石雕像一样,那些石像都没有脸,丑陋地蜷曲着,现在谷生见到它的脸了。
谷生跌坐在地上,突然被小蝉抓住了手。
“别动……”他听见小蝉微弱的说,“别动……别吓着他们,没事的。”
谷生想动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水鬼一个接一个的爬了进来,来到谷生身边时只是嗅了嗅,便转头离开,谷生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似乎这些水鬼并没有多少视力,全凭嗅觉,谷生也不知道该称他们为类人的动物还是某种怪物。
水鬼们占满了整间石室,开始你抢我夺地,大啖地上的胎盘,它们撕扯那些新鲜的还冒着热气的血淋淋的胎盘,扒在地上舔食污血,像饥饿的狗一样狼吞虎咽,那些几乎没有几颗牙齿的嘴,发出啼哭般的嘶吼。
水鬼没去触动吴娘的尸首,谷生真担心它们会把重伤的小蝉吃掉,而水鬼们却仅仅是聚在小蝉脚边,用它们的舌头去舔小蝉受伤的腿。
它们的舌头又厚又长,尖端开岔,像蛇。
小蝉轻轻说:“别怕,他们只是饿坏了,他们是我的‘鬼哉哩’,鬼哉哩翻译成你们的话,其实是……弟弟。”
谷生望着他,又望望它们。
“他们是我弟弟……”小蝉这么说的时候,几只水鬼仰头叫了起来。
“谷生,”小蝉道,“接下来我所说的……大概是我最后对你说的话了……”
“小蝉。”
“不管遇到什么情况,一定要照我说的做,好吗……带着孩子出去,碰上三爷立刻逃跑,无论从哪条路逃你……你一定能找到想去的路……内外城门的钥匙在你手里,出了城门,记得一定要将门锁上……之……之后二爷等在那里,二爷会为你领出去的路……”
“二爷?什么二爷?”谷生焦急的问。
小蝉只是轻轻的推他的手,轻轻的推,最后不动了。
谷生想了想,咬咬牙,抱紧怀中的婴儿,从埋头进食的水鬼中间,慢慢爬了出去。
他回头,最后朝门内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一刻不回头的往前走,在他经过的路途上,他看见有许多人举这火把朝他的反方向跑去,其中还有孩子,谷生低着头从他们身边穿过,他们很兴奋似的,完全不理会他。
就这样谷生跌跌撞撞向前跑,一直来到了内窑的窑炉口,这是出去的必经之路,可他却无法再前进了,因为那里聚集了太多人,而且为首的,是水藤和三爷。
窑口的小窗开着,窑火稀稀烈烈,火星呼呼的飞出来。从小窗能够隐约看到,窑膛内一尊尊巨大的水缸坯子,缸肚上泥塑画的阴影跳动着,仿佛画上的浮雕小泥人们也跳动着。
谷生退到阴影里,怀中婴儿虚弱得没有哭声。
谷生看到站在三爷身后的,还有好几个抱着孩子的,那些孩子看起来都十来岁了,病恹恹,在大人怀里埋着脸一动不动,垂下的手臂毫无血色,指尖发青。
这时甬道内的人群有了骚动,只听有小孩子扯着嗓子喊:“鬼哉哩——鬼哉哩——鬼哉哩——”
一个个举火把的汉子,从甬道里鱼贯跑出,他们手上拖拽着铁链,铁链另一端钓着水鬼,水鬼们在地上拖行着,胡乱挣扎,唔唔大叫,像被拖出栅栏的牲口。
谷生不忍看它们脸上的表情,毕竟那是张人的脸。
小孩子兴奋地跟在后头又闹又跳,大人们眼中闪着光。
谷生忽然感受到了一种似曾相识的疯狂的气息,因此而浑身一阵颤栗。
他们抓住水鬼,反折起它们的手臂,按住它们的双腿,像柴草一样扭住它们,它们只能凄厉地尖叫,流出肮脏的口涎。
他们将水鬼的头对准窑口,火红的窑口,然后奋力一送,把水鬼澤了进去。
火忽地一下就旺了,旺得灼人,那些水鬼在炉膛里手舞足蹈的燃烧着,张着黑洞洞的嘴却没有叫声,它们想爬出来,就会被守在窑口的人用铁钳捅回去。
谷生闻到了焦肉的味道,忍不住弯腰吐了。
水鬼们疯狂的火焰之舞终于收了场,它们趴在缸坯上烧成了碳黑色,一点点坍塌瓦解,最后在缸坯上留下了浅浅的印痕,它们像薪柴那样被烧光。
一瞬间,窑火也完全熄灭了,一丝烟也没有,静静的,就好像从未被点燃过。
三爷微微点了点头,满意的样子,然后宣布:“起缸!”
大汉们抡起锹锤,对着土夯的窑壁一阵猛砸,不过片刻,土窑下层就翻裂出一个大豁口。他们又就着锁链,把那巨大而瓷实的水缸,一座一座拖了出来,总共八口。
三爷踱步检查一番,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站在三爷身后的,那些抱着病童的大人们,走上前来,依次,将病童小心翼翼的放进大缸里。
有些孩子睁开眼,开始呜呜哭闹,抓着大人不肯松手,这时三爷便走过来捏住孩子双颊,迫使孩子张嘴,然后用小刀往孩子嘴里一割,顿时孩子的舌头被从中割成两瓣,鲜血直冒。
那些孩子含这满嘴鲜血被放进水缸,是完全爬不上来的,他们微弱的哭喊呼唤,直到大人们用另一口水缸,倒过来扣上,形成一个密闭的椭圆形容器。
此刻谷生才想起,大红祭那晚,他在分水墩下看到的那四座大缸。
难道是把这些孩子活埋在河底下,谷生被自己的推测吓了一跳,但眼前的情景,令人无法想出别的解释。
他还能听见小手在缸里啪啪拍打的声音,如果就这么埋葬在黑暗中,那无疑是件毛骨悚然的事情。
“起缸!”三爷一喝,锁链哗啦啦响,谷生简直毫无头脑地脱口喊道:“不行!”
他从黑暗中暴露了,所有人的目光霎时间投射向他,谷生突然明白,这时候不跑,就完了,有一种东西像火一般迅速灌满了全身,他紧紧抓着小蝉的斗篷,抓着斗篷里的婴孩,横冲直撞向窑厂外跑去。
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大喝:“抓住他!”
他只是没命地跑,当他跑出窑厂时追兵已经上来了,他不知道确切该走哪条路,但是小蝉说过他总能找到他的路的,他一刻也不敢放慢更不敢回头看。
他心里唯一的恐惧是万一跑进了死胡同,不断的拐弯和打滑,而且前方的雾越来越重了,就好像是想阻止他离开的脚步,他连下一步踏在哪都看不清。
然后突然,耳旁嗖的一凉,什么东西飞过去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就看到了一支箭的箭尾,砰一声重响,他撞了上去,顿时眼冒金星摇摇欲坠。
是一扇门,撞上了一扇斑驳的朱漆大门,门上插的一支箭还在嗡嗡震颤,他知道这支箭来自哪里,这表示追兵正紧随其后,但谷生心中还是忍不住一阵狂喜,是的,这扇拴着锁的大门,正是内城城门,简直难以置信。
他赶紧从口袋里掏钥匙,后面追杀声已至,不足百米,他手忙脚乱将钥匙插入缩孔,向右拧不行又向左,缩孔生绣吱吱直响,他费劲全力使劲一拧,“咔”,锁开了,他向前一倒,撞开大门,只听背后似乎是水藤的声音:“站住!”
他倒在地上,整个身子都僵了。
“哟,这不是小谷老弟嘛?”
头顶,传来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
谷生抬头一看,都呆住了,这不是失踪已旧的冯万回么!可是他居然是在外城,他是怎么跑出去的。
“是你。”水藤领着追兵,也来到门前。
冯万回笑道:“怎么就这么点人?”
水藤道:“对付你绰绰有余。”
“我?”冯万回摊开双臂,“这里可不止有我一个人呢。”
只见冯万回身后,渐渐走出了许多衣衫褴褛的男人,个个面有菜色,眼中却含着怒气,这样的人在冯万回身后越聚越多,黑压压一片,竟显得骇意十足。
他们全是外城人。
在这帮外城人中,谷生忽然懧出了老闻,就是那个与吴娘私通,被地虎当头一棍的可怜家伙,现在他头上留有道大疤。
没想到内外城人马,就这样在门的两边碰了头,对峙着,而且显然都来者不善。
“谷生,”冯万回突然道,“告诉老闻,那个女的怎么样了。”他嘴角挂着叫人困惑的自信满满的笑容。
“那、那个女的……”谷生一愣,“你说吴娘?她……她已经死了。”
“她被三爷杀死啦。”冯万回说。
只听老闻暴怒般狂喝一声,两眼通红,拔腿冲进城门,冲向水藤带领的内城众人。随着他一声大喝,其他人登时紧随其后,如潮水般气势汹汹直冲进去,水藤喊了声“上!”,双方人马已迎面冲在一起。
谷生知道这是他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机会,他急忙朝外城奔去,此时外城人已经全部冲了进去,他不忘小蝉的提请,回头将朱漆大门用力关上,锁咔嚓一下锁好。
他退后几步,转过身,就在前方的路上,他看到了一只猫,一只端坐着的,老态龙钟的大花猫,它在雾气中眯缝着眼,望定谷生。
谷生知道,接下来的路,可以跟着它走了。
水藤没有发他的箭,也没有拔他的刀,在内外城城门重重关上的那一刻,他就停止了一切行动,他没有在厮杀的人群中看到冯万回。
百家堡第一次如此嘈杂,如此混乱,每一户家门,每一条巷子,到处都是火和血,都是抢夺食物和奸淫女人。
三爷在哪里呢,水藤尽量慢慢的走着,避开那些发狂的人,三爷会什么都不顾,第一时间赶去祠堂。
水藤也知道,根本没有什么人能守在三爷身边了,地虎死了,冯爷,冯爷其实也死了,其实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冯爷早就糊涂了,没有意识了,与死人又有什么区别呢?三爷啊,您又何必呢,您从来没有过真真实实的威信,您除了培养像我这样的打手,就只能耍下三滥手段假传冯爷的旨意,不是很可笑么,您以为人家有多怕您。
水藤这样慢慢的走着,两手把玩着小刀,这柄漂亮的小刀,原本是为三爷削草签儿编蛐蛐笼的,如今,它很快就要没用了吧。
他摸了摸自己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那是他的勋章。我很快也要没用了吧,他这么想。
走出巷子,开阔的圆环形广场上,一地狼籍,到处是外城人跑来跑去,祠堂仍在广场的中心矗立着,原本这里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来的地方,这里是属于三爷的地方。
现在却连祠堂的大门,也史无前例的彻底的敞开了。
他走进祠堂,看到了三爷,三爷正被他曾信任或鄙夷的人们压在地上,轮流污辱着,乌鸦高高座在一大堆牌位中间,幸灾乐祸地嬉笑,嚷嚷着下流的语言。
猜也知道,这帮人都是乌鸦召集来的,乌鸦想必等这天等很久了,他清楚乌鸦的想法,还有什么地方比在祠堂这儿强暴三爷更有趣的呢。
22.尾声
祠堂门开着,光线好了很多,空气也好了。
三爷大概是有过激烈的反抗,现在全身是伤,胸膛大力起伏着,也许还因为疼,他的下身正流出很多血,但他紧抿住嘴一声不吭。
水藤站着,看着他,他也看着水藤,一眨都没有眨。很久以来,水藤都想这么毫无顾忌地,直直地看着三爷,三爷是不会避开目光的,三爷骄傲得不允许自己避开任何一种目光,水藤觉得,他甚至比三爷自己都更了解三爷。
水藤走进去,绕过那群家伙,将乌鸦从灵堂上拽下来,然后扯下悬挂在两旁的魂幡,手臂一掸,魂幡布轻飘飘的,轻飘飘的落在堆叠的牌位上,牌位被盖了起来。
这样蒙住祖辈们的脸,免得他们看见眼前这些罪孽而生气,事到如今,三爷唯一希望的也只有这样了吧,水藤朝后堂望了一眼,冯爷的尸体在那里躺着,脖子扭得很长,冯爷是被勒死的,三爷干的吗,来得及的话三爷一定会这么干的。
他站在那里,耐心的看着那些家伙把该干的全干完了,才一个个又得意又紧张的离开,好像一群冒险寻刺激的孩子。三爷仍是一动不动的,搞成这样,也根本动不了。
“我们快走吧。”兔子一边低声说,一边小心地拉着乌鸦挪到门口。
“喂,只有你们不能走。”水藤道。
“为什么?”
“三爷大概觉得你们更该死。”
“不是!”兔子紧紧握着乌鸦的手,“不是,是冯万回,是冯万回让我们这么做的,不关乌鸦的事!”
水藤无所谓的哼了一声,持起小刀。
“快跑!”兔子大喊,一把推开乌鸦。
乌鸦瞪大了眼睛,看着兔子被水藤拽住,像杀鸡那样被强迫着昂起头,利刃在他脖子上用力的深深的割了过去,血喷涌而出,喷在乌鸦脸上。
水藤手一松,兔子两眼翻白,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乌鸦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冲向水藤。
水藤回来的时候,满身都是血,全是乌鸦的。
他丢掉了小刀,来到三爷身边,“真难看……”他一边说,一边打横抱起三爷,哦,其实三爷并没有想像中沉呢,“其实说到底,你也只是与我们同辈啊。”
三爷闭上眼,无力的干笑了两声。
“哦,我不是说我看不起你。”水藤自顾自的,就像自言自语,“我啊,其实花了不少工夫去做小蝉那张轮椅,挺好看吧,你连一句话都没说。不过不要紧,跟小蝉在一起比较容易经常见你嘛,地虎死的时候,那个唐冬死的时候,我也忍不住高兴了一下,我屋里挂着很多很多蛐蛐笼子,你不知道吧,我啊……一直都很爱你。”
三爷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的呼吸着,像睡着了一样。
水藤把他放在灵位前,让他背靠着,然后拿起蜡烛,点燃了蒲席幡布桌案和一切可以点燃的东西,然后回到三爷身边坐下,看着火苗开始熊熊燃烧。
火苗顺着梁柱一直窜出了屋顶的瓦片,很快,整个祠堂笼罩在了火海中,滚滚黑烟升腾起来,升得比百家堡的围墙还要高。
小蝉睁开眼,就看到了滚滚的浓烟,他觉得外面有些刺眼。
然后他就看到了冯万回的脸。
“哟,你还在呐,太好了。”冯万回蹲在他脑袋边。
“你也还在。”小蝉仰面躺着。
“你这个小骗子,”冯万回说,“你还是没把事实说出来,你对那小子隐瞒了我和唐冬的事。”
“至少说了他该知道的那一部分……”
“不够!”冯万回大叫,“不够!那我呢,我呢!和唐冬一起离开的应该是我!不是你!唐冬在乎的是我,要带走的是我!”
小蝉虚弱地笑了一声。
冯万回收起怒容,整理情绪,伸手拨弄小蝉的头发,道:“不能什么都是你的对不对?”他抬起头,望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
“你看他们,”他说,“有一天他们也会被放进水缸埋在河底,可是你呢,你却不用,只有你不用,因为你是三爷的孩子,冯爷的孙子,你说这算不算不公平?”
“爷爷……的确是背着三爷放我和唐冬走的,爷爷说他老了,要多放生……你还在生我的气,就算我现在变成这样,你还是不肯消气。”
“是的。”冯万回说,“你毁了我离开的机会,要不是你,唐冬就能顺顺利利带着我去外面的世界了。”
“可是冯万回,”小蝉说,“你那时已经死了啊,你刚刚生下来就死掉了,唐冬是偷偷把你装进背包,他只是想把你带回去做成……你忘了吗……”
“骗子,什么都是你的了!连一点点机会都不留给我们,我们都得去死,只有你配活着?”
“对不起……当时我太慌张,把你丢在了那里。”
“你闭嘴。”冯万回说,扯开了小蝉胸前的衣领,他愣了一下,“钥匙呢,钥匙在哪里?”
“给谷生了。”
“我是说另一把钥匙!还有一把钥匙呢!”
小蝉用力抬起脖子,凑近冯万回的脸,露出一种难以捉摸的笑容,“谁告诉你有两把钥匙了?”
冯万回狠狠一巴掌,扇得小蝉歪过头,吐出了两颗牙。
忽然间一切都变得轻松了,小蝉望着冯万回,嘴角还留着笑意,说:“好了,城门被谷生从外反锁了,谁也出不去了,陪我一起留下吧……鬼哉哩。”
冯万回神情复杂,强压着怒火,简直咬牙切齿,他一把揪起小蝉的头发,在地上拖着小蝉往广场中心走,一边气呼呼地扯起嗓门嚷道:“喂!都过来!都来看看这个贱人!”
那些内城的孩子,外城的汉子们纷纷围拢过来。
冯万回撕扯掉了小蝉身上的每一寸衣物,孩子们欢呼起来,外城人看到那去势的下身,发出了惊异而讥讽的哄笑,他们龇开满口黄牙,唾沫飞溅,笑得那么肆意,指指点点,前仰后合。
“最后送你件礼物。”冯万回在他耳边悄声说,然后把一支染血的木钗,用力插进了小蝉的左眼,小蝉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串空洞的抽气声。
“好,交给你们了!”冯万回宣布。
孩子们一拥而上,用小手这里一把那里一把地揪起小蝉长长的头发,跑着,向前拖着,在那些人的哄笑声中,让小蝉赤裸的身躯,残折的双腿,在百家堡湿冷的地面上,拖出长长的一道血痕,拖向无尽黑暗的甬道。
谷生做了一个梦,这个梦很长很长,也很累,这个梦醒来的时候,他站在太爷爷的坟前,坟上还压着湿漉漉的青石。
他低下头,怀中小小的婴儿还在沉睡,传来微微发暖的体温。
他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他皱着眉头,却好像又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他伸手进口袋,掏出了一叠发黄的纸张,以及一把精致的钥匙,摊在眼前,这些是什么。
唉,怎么办,该去哪儿呢,他抬起头,眺望着远方云遮雾缭的苍茫群山,我该去哪儿呢,他这么想着,想着,转过身,向着群山走去。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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