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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葳 当前章节:14847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5: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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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房之嫁(大房之嫁之一)》作者:李葳

内容简介

「这孩子不是个天赋异禀的奇才,就是无可救药的蠢材!」

这是萧证年幼的时候,一名高僧亲口对他双亲说的话。

即使儿子是笨蛋又如何?萧氏夫妻听了之后并不怎么操心,

毕竟只要在他身边安排个忠心、可靠又机灵的帮手就行了,

于是,聪慧的邬冬生扛起了侍候特立独行的大少爷的差事,

转眼过了十多年,如今冬生的最新任务是替笨少爷找新娘?!

楔子

天隼皇朝,天元二十年。

正值三十有五壮年的十五世皇帝,为了证明自己不输给众人口中称为「战皇」,好大喜功、频频左征右讨,积极向外拓展皇国版图的父亲,也为了一雪人们对他存有的「平庸」、「无作为」的太平皇帝印象,决定初次御驾亲征,前往北方边境讨伐蛮族。

想当然耳,在此之前,甚少离开京城,最多到邻近藩国作客巡视的皇帝,破天荒地进行长达数百里的远征,事前准备亦非等闲之慎重。

耗去整整半年的光阴不说,动员的护卫禁军、随行的高官,以及为了服侍皇帝与同行家眷们而不可欠缺的宦官、宫女们,加一加总人数轻易地打破皇朝史上的种种纪录。至于花费的银两,更是让负责掌管岁收的支务官员瞠目结舌、迟迟不敢上呈的天文数字。

这场在史官笔下被歌颂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盛大军事行动,在出发之日,壮观的庞大队伍浩浩荡荡、绵延了数里长。从最前列者步出城门是午前三刻,到最后一人步出城门已是落日西归,规模之大可见一斑。

百年后的史学家则不客气地形容为:「论出阵气势之磅礡,莫此战役为胜,但论战果之微薄,亦无其它战役出其左右。」因此还被记上一笔「史上最劳师动众、劳民伤财的无用战争」。

但在当时,争相目睹百年难得一见的盛事而挤满街头、万人空巷的天下百姓,只知赞叹,根本不知几被掏空的国库,即将使他们在日后七、八年间付出高额税赋的代价。

——除了少数有先见之明者,早已看清这不过是场闹剧之外。

她冷眼看着一身闪亮军袍、意气风发,骑着骏马挥手致意的皇帝,在夹道的人群簇拥下,渐行渐远。

收回视线,嘲讽地一撇唇,转头说道:「一直吵吵闹闹得教人受不了,现在总算是走远了点,真希望他永远别回来算了。」

恭敬地跪在谒见厅内的五、六名男女老少,个个低俯着头。

其中跪在最前方,年纪最大、发鬓苍苍的男子,略显忧心地回道:「皇后陛下,人不在这儿,不见得就没有『耳目』在侧。」

「呵呵,不打紧。」

她走回到众人面前,端坐在高台凤椅上,慈眉善目地要众人平身。

「这里又没有外人,你们是哀家最信赖的家族。况且,那个怕寂寞的胆小鬼,将所有中意的女人全带在身边跟他一块儿出去了。现在还留在宫内的,全是些失宠、年老色衰的冷宫妃嫔,还有哀家这个……差一点就被赶出宫外,生不出子嗣的废物皇后,谁会费事来监督我们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妇道人家?」垂下眼皮,自我揶揄地说道。

「娘娘……

「今日哀家还能安然无恙地留在这宫中,也是多亏有你在宫外替哀家运作,与申旸将军那老贼对抗,否则哀家早被斗出宫了……哀家欠你的实在数也数不清,萧哥哥。」缓了缓眉,轻声地说。

男子神色紧张地抬起头。

「请娘娘千万不要这么说!娘娘自幼小被遴选入宫以来,大大光耀了萧家门楣,让我萧家后代子子孙孙,都可因为娘娘的母仪天下引以为豪。我萧炎受娘娘之恩,即使为您粉身碎骨都不足为报。往后陛下若有任何需要,务必要给我机会一效犬马之劳。」

这番愿意为她掏心剖腹的话,皇后听了自是凤心大悦。虽然他俩之间不过是表亲关系,但是比起那些只知讨好皇帝,唯唯诺诺、不中用的文官堂兄弟们,还是在商场上打滚、见多识广的萧炎,更值得她信赖与依靠。

纵使宫内满布她的眼线,后宫势力她依然占定上风,但宫外的一切,她终究有鞭长莫及之处——没有值得信赖、脑筋灵活、手腕高明的帮手在外替她处理意图不利于己的势力的话,再稳固的地位都可能因皇帝的一念之间而岌岌可危。

到现在,一想起前阵子差点被赶下后座的茶壶里的风暴,她的背脊仍会窜过一阵恶寒、簌簌发抖。

「萧大哥的心意,哀家铭感在心。」深吸口气,重绽笑靥道:「罢、罢,休莫再提令人不快的话题。好不容易哀家可得大半年的清静,所以特地召你们入宫,替哀家想想,该安排些什么样的节目,排遣排遣这难得逍遥的好光阴。」

皇后看着萧炎身畔的妇人。「萧嫂子,您有没有什么好点子?」

「这个嘛……」与作风干练、犀利的夫君恰成反比的萧氏,温吞吞地和缓一笑,说:「妾身平时挺喜欢听听戏曲,娘娘不嫌弃我的推荐的话,妾身可以唤城内最拔尖儿的戏班子到宫中唱戏给您听。」

「嗯,听来不错,就交给嫂子您去安排了。」皇后再看着萧氏夫妻身后的三位姑娘与一位少年……嗯?

「怎么少了一个?证小子到哪里去了?」

夫妻俩急忙低头谢罪,萧氏道:「启禀娘娘,不肖子因为一场风寒,目前人在家中休养。」

「哎呀!证染上风寒了?要不要紧?有没有找大夫去看看?」

「大夫看过了,没什么大毛病,休息个几天就会好。」萧炎一拱手。「臣老早就提醒过那不肖子,关于皇后娘娘今日召见一事。谁晓得他竟在召见的前一晚上,与狐朋狗党出去深夜狩猎,着了凉返家,实在让臣无颜以对娘娘。」

皇后闻言却笑开了脸,道:「深夜狩猎呀?乌漆漆的,能猎什么?不知他们可有收获?」

「有,收获可大了!」站在父母身后的少年,拔尖的嗓音兴奋地说:「他们逮到这么大的一只枭鸟,现在就养在大哥房间的笼子里!」

「是吗?」颔着首。「哀家这辈子还没看过活生生的枭鸟。过来,告诉哀家,牠生得如何?是否像牠的叫声般鬼魅丑恶?」

少年欣喜地走近皇后,在她跟前手舞足蹈地比划道:「一点也不,皇后娘娘。枭鸟面容似猫,圆圆大眼煞是可爱,小脑袋还会这般左右转动。白昼多半窝在巢中一动不动,到了日落方才出来觅食。」

「听你说得这么有趣,哀家真想亲眼瞧瞧。」

「请娘娘一定要来家中看上一看!」

「无礼!」萧炎立刻对么儿叱道:「娘娘身份何等尊贵,怎能请娘娘移驾寒舍?万一接待不周,爹就算是人头落地都无法向娘娘赔罪!」

少年吓白了脸,噤声不敢再言,倒是皇后先出面缓颊。「萧大哥你别吓着孩子了,哀家知道方儿并无恶意。」并摸了摸少年的头,特地以浅白的话说道:「不是娘娘不想去,但在这宫中,守规矩是很重要的事。作为后宫之首的哀家,不能打坏规矩,倘若没有个堂堂的理由,我不能到府上一游,抱歉了。」

「堂堂的理由?譬如说是什么呢?」萧方纯粹是好奇地问道。

皇后娘娘想了想。「好比长辈大寿之日,或有喜庆之事。」一笑。「可惜你家姊姊们都嫁了……咦,证儿今年几岁了?」

萧炎与妻子对望一眼,重重地叹口气道:「回娘娘,他已经二十有二了。」

「都二十二了?怎么你们没替他找房媳妇儿呢?哀家可是十六岁就嫁入了东宫,萧大哥也是十七岁就娶妻了吧?二十二了都没讨媳妇儿,实在太慢、太慢了!」皇后大呼小叫地说。

「禀娘娘,臣已经找遍了城内的媒婆,要替那不肖子找媳妇儿,但他偏偏相不到中意的,婚事一拖再拖。唉,臣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妾身斗胆,请娘娘替妾身训训他吧!男大当婚,那孩子却总不把传宗接代的事放在心上。证儿不把我们夫妻俩的央求听进耳中,总不敢将娘娘的话当耳边风。如果您可以骂骂他,相信证儿会懂事一点。」

皇后拧眉思索了一会儿,蓦地双瞳一亮,弹指道:「来办一场空前盛大的赏花宴吧!召集天下美女群芳到你萧府赏花!」

「赏……花?」

「是呀!哀家不相信众艳齐聚一堂,里面会没有半个能掳获证儿芳心的姑娘家。放出哀家可能会出席的消息,举办这场宴会,相信收到帖子的姑娘,没有一个会不到场的。就这么办吧!」

多好的点子,不仅可以替心爱的表侄子觅得娇妻,期间更可打发许多无聊光阴,可谓一举数得啊!呵呵呵……

「如花似玉的人儿」之卷

即使季节接近了夏末,晌午时分的炽烈日头,照样晒得路上行人七荤八素,能躲在屋子里纳凉的人,绝不会笨到至屋外找苦吃。相对地,一些旅人、贩夫走卒们,则不敌热焰,纷纷往路旁的茶屋、凉水摊子避避暑。

这使得平常总是热闹非凡的天隼朝首府——天禁城的大街上,变得少见的冷清,也变得不太像是以繁华、富庶驰名天下的第一城了。

「可恶!这是什么鬼地方……连个人影都不见!」怪不得挥汗如雨的年轻汉子,会口出此言。

看着彷佛永无止尽的高墙,前后又无来者的空荡道路,他焦急兼沮丧地回到那一辆老牛拉的轿子前。由于两轮轿子的左轮陷入了路旁的深凹中而呈现半边倾斜的状况,动弹不得。

尽管先前他试尽了各种法子,像是催老牛加把劲往前行,自己在后面推,或拚命想在轮子底下塞稻草将陷落的轮子抬起来……全都徒劳无功。他不得不承认,光靠他一个人和这头老牛是不可能脱离这困境的。可是,就连他最后的希望——想搬救兵,却连个路过的好心人都找不到!

怎么办好呢?

夫人、老爷是那样千交代、万叮咛,希望他一定要在今日午前将小姐送到那户人家,参加这场重要的赏花宴啊!这三天来,他和小姐几乎是披星戴月地赶路,好不容易顺利抵达天禁城门,他心想应该可以赶上开宴时刻,松了口气的时候,偏偏发生了这种要命的失误。

莫非是老天爷惩罚他想法太天真,故意考验他?

「可恶、可恶!都是你这头笨牛!你还有闲情在那儿吃草?瞧我回去不宰了你加菜!」

望着不知大难临头,仍悠哉地觅食路边野草的老牛,年轻汉子忍不住以手中的绳索抽打着老牛厚厚的背。

「快往前拉呀!大笨牛!喝!快走、快走!算我求你行不行?快拉!快走!」

老牛摇头晃脑了好几下,踏着笨重的牛蹄,试着往前迈步。可是过重的轿子与卡住的车轮依然文风不动,老牛则不停地发出哀怨、委屈的鸣声。

「阿财哥,别打牠了。牛儿已经上了年纪,力量不比从前。我到后头帮忙推车,你去帮老牛往前拉一把,也许会起点作用。」掀开了轿子的布帘门,稚气未脱的少女自告奋勇地说。

「不、不行的!我怎能让小姐您做这种事?老爷和夫人会——」

「『老爷和夫人』又不在这儿,他们不会知道这件事,又能怎样呢?」少女开朗地一笑,并说:「况且现在这儿只有咱们在,还用不着演戏给外人看。你我都知道,我才不是什么小姐,用不着装秀气了,阿财哥。」

「不行!」急忙否决。「这儿离萧府就差一小段路了,万一有萧家人或受邀的其它姑娘打这儿经过,让他们看到了您在推车……不行、不行,万万使不得,您千万别离开轿子!」

「被瞧见了又如何?」鼓起双颊,她埋怨道:「我就不懂,家里穷就穷,可是我们过得清清白白、正正当当,有什么地方见不得人了?像这样打肿脸充胖子,非得租个轿子、托阿财哥护送,做出大户人家的排场,看来才可笑呢!」

「老爷、夫人也是用心良苦,希望小姐能被萧家选中,一举攀上枝头变凤凰。您瞧,这绵延数里长的高墙另一头,全部都是萧家的土地呢!里面据说有座林子能猎狐、有一池泛舟的私人湖,还有好几座种满各国名花稀草的庭园,四季皆有花可赏。假使能成为这样大户人家的媳妇儿,不要说是您一辈子吃喝不尽,连您的双亲也可一块儿同享优渥的后半生啊!」

所以呢?她小脸显得有些哀伤地一笑。「荣华富贵,人的一生只要有这些,便别无所求了?」

「小姐……」

他不懂她怎么突然露出了这样寂寥的神情?彷佛不久前,还见她像个野丫头般地在田野间跑来跑去,不懂世间烦恼为何物,只知顽皮捣蛋。一转眼间,她已经越来越有姑娘家的味道,展现出早熟的一面。

「知道了,我不会为难阿财哥你。」安分地缩回到轿子上,隔着布帘子,她说道:「但,我也不许你再为难牛儿了。打从我出生,牛儿就一直替家里干活,牠是咱家里最重要的一份子,要是你累坏了牛儿,我可不饶你。」

居然说出「不饶他」这句话。搔搔脑袋,他再笨、再迟钝,也明白自己想必是有什么地方惹恼了她。

叹口气,一转头,对上了老牛一双黑黝黝的铜铃大眼。

「别这样看我,我也不知道我是哪里做错了呀?」

老牛「哞」地叫了一声,宛如在骂他「笨」似的。

他揉了揉老牛的肩膀,说道:「好、好,我知错,我不会再逼你就是。」

其实他心中已经做了最糟的打算,要是再无法将轮子从大坑里拉出来,只好舍弃这轿子不要,让小姐骑在牛背上,自己牵着牛儿走到萧府去了……

就在这时,远远可听见的马蹄声,快速地朝他们的方向逼近。

有人来了,说不定是救兵!

他心中重燃起一缕希望,但愿这次不会像最初轮子卡住的那时候,明明有好几辆马拉的轿子路过,却没一个愿意停下来查看、帮忙的。

那时候还仗着一点骨气,不想拜托那些冷漠傲慢的家伙们,因此他也没积极去求助。但是眼看着时辰一刻刻被消耗掉,深恐误了小姐的终身大事,他也不敢再逞强好胜下去了。

「喂——」冲到路中央,他大大地挥动着手,意图拦住过客的去路。「请你帮帮忙!我们需要帮助!」

——为了这个家,你一定要好好表现,只要他们看中意你,我们司乔家就可卷土重来,家门再兴了!

十几天前,娘亲兴奋地捧着请帖,直嚷着他们终于等到了,老天爷总算注意到他们,赐给他们时来运转的机会了。

即使是一向沉默寡言、对亲戚间的交际应酬漠不关心的爹爹,在那几天也是无时无刻不面带微笑,心情好到言语无法形容。

她知道,爹爹口头上虽说不在乎那些势利眼的村民们,自他们家道中落后,便故意疏远、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但那只是自尊在说话。事实上他在乎得紧,否则又怎会因为萧家这样一小纸的请帖,让他司乔家再度成为村民羡慕的对象、证明自己还是个人物而高兴得春风满面呢?

甚至连年幼的弟妹们,也都因为姊姊有幸到京城接受天下第一大富豪人家的款待,而在左邻右舍间一下子变得大受欢迎。大家都争相追问他们——「你姊姊会成为萧家少奶奶吗?」、「传说萧家有养狮子当宠物,是真的吗?」,或是「原来你们是大富翁萧家的远房亲戚呀?怎么从来没听你们讲过?」等等的问题。

她再次体会到,金钱的力量真是惊人,不过是张来自有钱大户的请帖,便能让家中老老少少沈浸在一片欢天喜地的气氛中。

大家彷佛都忘了,大户人家的门坎有多高不可攀——过年过节送礼的时候,他们这种穷亲戚只能走侧边小门,送到玄关就被赶出来;大户人家的嘴脸有多狗眼看人低——娘亲想拜托他们给爹爹介绍个好人家去教书,听说连大老爷的脸都没见到,只派了个小执事来应付他们。

娘亲那时候还气呼呼的,大骂萧家目中无人,但事后还不是接下了他们介绍的差事?因为再不甘心,也不能和银子过不去。当时一家子的生活,已经陷入了「今天吃完,不知下一顿在哪里」的困境,全靠娘亲典当嫁妆在过日子了。

如今「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爹娘过去对萧家的不满与埋怨,似乎都随着萧家为了找媳妇儿,盛大举办赏花宴会一事,一扫而空。光是萧家没忘记他们司乔家中有个待字闺中的女儿,寄来了请帖,就可让他们咸鱼翻身,从嚣张亲戚转为善良富翁了。

不过家中唯一一个没被请帖冲昏头的,就是受到邀请的本人——她自己了。

大家口口声声「恭喜你家女儿攀上金龟婿……」、「当上萧家的少奶奶之后……」,好像以为全天下就她司乔春一个人受邀到萧家赏花宴上似的。其实摩拳擦掌,等着抢下萧家大房媳妇儿位置的姑娘,不知凡几。

两个月前,从宫中传出了这场赏花宴是皇后娘娘授意,要替最疼爱的表侄子找房秀外慧中的乖巧媳妇儿之后,不光是京城里的,全天下有未出嫁姑娘的人家,无不想尽办法要挤进赏花宴的名单上。

可想而知,里面不乏钱上加钱、亲上加亲的有权有势人家,想要与萧家结为姻亲。也不欠国色天香、自视甚高的驰名才女,想乘机证明自己能掳获全天下最受瞩目的乘龙快婿。

像她这样既无月貌花容,亦无亿万身家,只是徒具旧家贵族之名的穷人家之女,妄想从那群野心勃勃的竞争对手中突围而出,夺下萧家长子之心,未免有些无谋?

而且……像我这样的姑娘,倘若嫁入了这般豪门大户的家中,真的……没问题吗?

司乔春暗自感到不安。

关于萧家大少,外面有不少谣言,一说他出生时,有位得道高僧批说:「不是个大器就是天生蠢材」,所以这些年来不见萧家大少做过什么大事业,大家便都说他大概是蠢材的那条命。反正,只要有万贯家产与皇后娘娘这个表姑作后盾,许多人并不介意嫁个蠢材。

但假如萧大少蠢得像传言中那样,连回家的路都认不得,连自己娘亲的长相都记不住……阿春实在没自信,能与这样的人共度一生。

我可不想嫁一个可能会认不得我替他生下的儿子的夫君。

若问她想嫁什么样的夫君,她倒是能很快地回答——

那人必须要是诚实的、勤奋的,当然还要对她温柔体贴,就像是从小在她身边照顾她的阿财哥这样。

——虽然她盼望能嫁的「夫君」近在眼前,可惜的是,她比谁都清楚,爹娘打死不会允许她嫁给阿财哥。

纵使吃的是薄茶粗食、住的是寒伧简陋的屋舍,穿的是朴素棉衣,过着难登大雅之堂的贫困日子,可是爹娘坚持要守住「司乔」这贵族家名的尊严,不允许他们这些孩子片刻忘记自己的出身,时时都要他们保持行为举止的端庄、言谈的高雅,绝不可与周遭那些穷民们平起平坐,辱没门风。

在娘亲眼中,与阿财哥他们一块儿游玩,已经是有辱身份的行为,何况论及婚嫁?

不,阿春知道,只要自己说出想嫁给阿财哥的念头,娘亲定是哭天喊地闹着说要上吊自杀吧?

想到可能出现的种种纷乱、吵闹场面,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怎样也无法对双亲说出「我不想嫁什么大户人家,我想嫁的是阿财哥,我要一个平实、刻苦、脚踏实地的男人当夫君」的真心话。

另一方面……

她掀开了帘子一角,偷窥着站在路中央的阿财哥。

他汗流浃背,身上布衫全湿透了,不停挥动着两手,大声喊着「喂」,想拦下路人的拚命模样,让她心口隐隐作疼。

他为了自己,这般拚死努力——他可曾知道,他的努力是把她推入到其它男子的怀中?是将她推离他的身边?假使他明知道,还这么做,那么他未免太残酷、太无情了。

怜惜与怨怼,在她年轻未熟的身躯里,交织出又甘又苦的心疼。

「请你帮帮忙!我们需要帮助!」

她不禁向老天爷祈祷,干脆让他们继续在这儿耽搁到宴会结束吧!这样她既可以向爹娘交代,也可以不必与阿财哥分开。

但老天爷不肯实现她自私的愿望。

那名骑在一匹高大骏马上的白衣男子,在接近他们之际,放慢了马儿奔驰的步子,最后在阿财的面前停下。

她失望地放下布帘,躲回了轿子里。

「……有什么困难吗?」

「谢、谢谢您肯停下来,大爷!我们需要人帮忙,我们的车轮子陷到洞里去了,这头老牛拉不上来。」

「我看看。」

两人在轿外讨论着状况,好心人一下子便想出了解决的法子,先将老牛替换为年轻的骏马,再以木棍顶在轿轮底下,搭配着两个大男人齐心协力的推与拉,总算将轿轮缓缓地拉出坑洞之外。

「啊啊,太好了!这样子总算能赶得上时辰,无愧老爷、夫人的交代了!」感动地频频向对方道谢。

相对于阿财激动的口吻,好心人淡淡地以「举手之劳,不足挂齿」简短响应,声音高雅、态度大方,似乎不是泛泛之辈。

「冒昧一问,您驱车是要前往萧家吗?」

「是呀!我护送的是司乔家的小姐,正要前往萧府参与今日举办的赏花宴。怎么,公子莫非也要前往萧府?」

「在下是萧家总管,既然二位要到萧家,这马儿就不必再换,请让牠拉着小姐的轿子过去吧。」

「咦?这怎么好意思!」

「小姐这一路颠簸,想是累坏了,请早点送她到府上歇息。招待各位贵客,是在下分内的差事,您千万不必客气。」

阿财犹豫了一下,朝轿子望了一眼,才下定决心地说:「那恭敬不如从命,多谢您的好意。」

总管优雅地躬身行了个礼,并要阿财安心把老牛交给自己,他会负责在后面牵着牛,送到萧家马厩里。

「小姐,咱们真是幸运,遇到了萧家总管!」

重新上路之后,阿财对男子赞不绝口地说:「一开始我还以为自己遇到了哪位贵族爷儿,那风采气度,连同为男子的我都要甘拜下风呢!谁晓得他竟然还只是个管家。假使管家都这么气宇轩昂,那萧家大少不就是如仙人般风姿潇洒吗?」

阿春隔着帘子,只能看到管家隐约的挺拔身形。

「管家是管家,萧家大少是萧家大少,管家好看,不代表那大少爷也长得俊俏。就算大少爷生得俊俏,也不见得就讨人喜欢。阿财哥,你就这么希望阿春我喜欢上萧家大少爷吗?」

「呃?」阿财窘于回话,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地说:「啊,我们到了,前面就是萧家大门了!哇,好多华丽的轿子呀……」

她好奇地掀开帘角,顿时被那些以各色琉璃、玛瑙、青瓷、蓝宝装饰在轿子精雕细琢的宝塔尖顶,煞是绚烂夺目的一顶顶华轿给震慑住。

由这里就可以想见,赏花宴上众家名门千金身着绫罗绸缎、头戴珠钗凤瑶,相互争艳、彼此竞美的模样。

「这么多轿子等着停进马厩里,我们恐怕也得排上好一阵子了,小姐。」

阿春低头一望自己身上这套娘亲以她自己的嫁裳改缝而成的、最好的一套衣裳——连人家身边的丫鬟所穿的衣裳都比不上。

唉,也许她该趁早叫阿财哥掉头回家。

「咦?这不是少爷的爱马?让开、让开,先让那辆轿子进来!」

马厩夫头的一句无心话,在众家轿子间掀起了一阵阵骚动,阿春感觉到四面八方投射来的尖锐眼光,彷佛在问着「为什么那顶破轿子,会由萧家大少的爱马拉进来?」、「那轿子里坐的是哪家的姑娘,能受此特别待遇?」。

呜呜,不过是好心管家借他们一匹马儿,就被众人如此敌视,万一她真的被萧大少看中意,还有命可以离开萧家吗?

阿春更不敢下轿子了,她生怕自己会被这些不怀好意的眼光给当场刺杀。

萧家大门全开地迎接络绎不绝的宾客之际,同一时间,在萧家内苑湖畔的一间间独栋宅子里,宛如身在另一个天地般,一片祥和宁静,只闻闲林鸟鸣莺声,不见外界喧闹吵杂。

在这仿效王宫而建的内苑中,最大间的宅子自是少主人萧证的「鹰之屋」。

屋如其名,一走进「鹰之屋」内,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鸟笼。约有普通人家的一间屋子那么大的鸟笼里,放养着三、四只精悍雄鹰。非生肉不食的鹰,仅是一月的食粮费用,就可让市井小民吃上整年。

两名小侍一人捧着盥洗盆,一人捧着热茶,越过了鹰笼,直往最内侧的寝间走去。

每日更换的新鲜檀木香气,飘荡在深赭色的木造屋宇内。

小侍将手中的物品搁在床榻旁的矮桌上后,一人将整夜燃烧的火盆移出室外,另一人则把一帘帘遮蔽着灿烂日光的落地长帘揭开。

刺目的阳光照到脸庞,不消一刻,原本熟睡在床榻上的男子翻了个身,拉长手脚,彷佛一匹生猛美虎从熟睡中苏醒,慵懒地伸腰、打哈欠。

「……冬生,我的茶。」闭着眼,伸出手说道。

一名小侍立刻上前,端起矮桌上的茶杯。「证主子,您的茶在这儿。」

倏地,男子张开清澈的黑瞳。「冬生呢?」

「呃……」难得有机会伺候主子起床,小侍紧张地吞口口水,小心翼翼地回话。「邬总管临时被老爷找去办一件要紧事儿,所以今早由我阿瓶和阿壶两人伺候少爷。这茶水是按照邬总管交代的法子泡出来的。少爷请尝一尝,您要是不满意,小的立刻重泡。」

「免了。」

一挥手,横卧在床榻上的醒虎,翻身下床。

未着寸缕的年轻胴体,毫不羞涩地从侍童面前走过,高升的旭日映得满室金辉,随着年轻雄兽走动而跃动的精悍筋肉,发散出闪闪亮泽,美丽不输给他豢养的空中猛禽。

但是下一刻,他从屋外悬空的楼台纵身跃入冰冷的绿茵湖水中,空中王者又化为水中蛟龙,如鱼得水地在湖水中穿梭,自在优游。

「唉,结果不是邬总管泡的茶,主子还是连喝都不肯喝一口。」阿瓶遗憾地将冷掉的茶水倒进水盆中。

「别泄气,大伙儿都是一样的,谁也没办法让主子喝下自己泡的茶。谁让少爷的舌,早给邬总管的高超茶艺给惯坏了呢!」阿壶边安慰他,边整理主子的睡榻,取出等会儿主子上岸后,擦干手脚用的上等软布。

邬总管高超的,又岂只是茶艺而已?

阿瓶进入萧家帮差已经三年。最初阿瓶是在大老爷那儿专职擦鞋的活儿,因为手脚伶俐、细心,半年左右就被调派到「鹰之屋」来。在那之前,他多少耳闻了些证少爷的事迹。

譬如,证少爷不太爱开口。

年幼时还曾经因为牙牙学语比寻常人慢上许多,外界因此传言证少爷是个大笨蛋。

譬如,证少爷脾气很好,无时无刻都是笑笑的。

但是伺候过证少爷的人都晓得,证少爷的笑脸是最棘手的敌人,往往让人捉摸不出他的喜好,连想要讨好他都不知道该从何讨好起。

譬如,证少爷非常不好伺候。

这不是因为他喜欢刁难奴才们,也不是他心思特别纤细脆弱,动辄得咎、难以取悦。全因他身边曾有过被戏称是萧府有史以来最称职的贴身侍从,从小打点证少爷身边的东西,打点得无微不至,以至于后来的侍从们,没有人能超越他的表现,让证少爷叹息不已。

——如今最称职的侍从,已成为京城里第一精明干练的总管。

他所留下的种种关于证少爷的伺候指南,俨然是一堵难以跨越的高墙,让试着接替他侍从位置的少年们无一不铩羽而归。大家不是无法如他那般完美地达成,便是在证主子认可之前,自己先心力交瘁地投降认输了。

邬总管卸下随从任务的前半年,由于侍从们接二连三地向他哭诉「小的实在无法胜任」,让他不胜其扰外,再则极度宠爱儿子的大房夫人耳闻之后,深恐侍从们的频繁替换,间接造成爱子的照顾不周、生活不便,再三要求邬总管妥善处理,所以他只好在忙碌的总管差事之外,亲自打点大少爷的生活起居,身兼两职。

当然,身份不比侍从时代的邬总管,无法贴身随侍在侧,只能忙里抽空、三不五时地过来照应,所以另外又派了两名侍童伺候大少爷。

只不过……阿瓶叹咱美其名是贴身侍童,但这两年多跟在大少爷身边,咱的工作也只有替少爷打扫屋子、擦擦地、替少爷跑腿捎信等打杂般的小事罢了。

真正贴身侍从该做的事,仍由邬总管一手完成。

阿瓶知道妒忌邬总管深获主子信赖和依靠,根本是弄错了方向——该怪自己不长进,表现不够好,不够让主子喜爱,才无法从小侍童晋升到贴身随侍。

可是想归想,每当自己的辛勤努力碰了一鼻子灰的时候,阿瓶仍会悄悄妒忌起邬总管,或埋怨总管留下的门坎过高,让他们一干小侍不得其门而入。

阿瓶脑海中浮现了无论是主子或奴才间,都对他柔软与干练兼具的手腕、精明聪慧的脑袋赞誉有加的男子身影。

无论何时见到他,五官工整的脸庞总宛如木刻偶人般少有表情。他漆黑长发总是一丝不乱地收束在脑后,深蓝长袍的朴素穿着,也是从头到脚一丝不苟,连想鸡蛋里挑骨头地找出一丁点儿脏污,都挑不出来。

无论处于何种状况下,他温和内敛的说话方式,与那双秀气柳眉下黑黝黝、高深莫测的瞳,都是一副老神在在、万变不惊的模样。听在耳中一是令人安心,看在眼里,一是令人深感敬畏。两者截然不同,但一样深掳人心。

无论在何地,他走路绝对是静悄无声,像个影子般存在着,也像呼气吸息般不可或缺。当他有条不紊地处理手边的事物时,又如锁定目标的猎豹般行动迅速精准,保证圆满达成主子交付的任务。

——对手是邬总管,咱哪有胜算呐?

阿瓶摇了摇脑袋,光是想要「挑战」他,自己就会成为全府里的奴才们的大笑柄了,因为谁都知道阿瓶是必输无疑,他连邬总管的一根小指头都比不上呀!

「阿瓶,你发什么愣呀?还不快去把布铺好,一会儿主子就要上岸了。」

转眼间人已游到半里外,正在往回途上的主子,那矫捷的身手真是百看不厌。阿瓶铺好了布,跪坐在露台上,捧着擦身巾,等着迎接结束晨泳的主子。

「唰」地,甩动着全身的水珠,破水而出的伟岸美丈夫,两条强健的胳臂往露台上一撑,腿一抬便轻松地离开湖水上了岸。

不待吩咐,阿瓶自动上前捧着布替主子擦拭,从手指尖到发梢的任何一滴水都不放过,就怕动作太慢让主子不耐烦。

但是阿瓶细心的手脚,还是不敌他主子的随意。他不造作地用手一拧,扭了扭自己潮湿的发,便往屋内走去。

「不行呀,少爷,您的发还没擦干,万一着凉了——」

「无妨。更衣。」

邬总管不在的时候,谁也更改不了主子的心意,遑论是他们两名小侍童。无可奈何地,他们将总管事先准备好的,今日要穿的全套衣袍——织锦绿缎的外衫、鹅黄水绸的内底衣、白织绣裤与七彩锦玉腰带——一样样依序伺候主子穿上。

这时,苏醒时的猛虎,也在华丽衣服的装饰下,摇身一变为五官俊朗、面若冠玉、唇红齿白的翩翩贵公子。

「少爷,今日这绿缎色泽挑得真好,完全衬托出您的丰姿,想必赏花宴上,那些姑娘家看您要看傻了眼呢!」阿壶忍不住赞道。

「证主子本来就俊俏,何须衣装锦上添花!」

「是、是,谁不知道你阿瓶最崇拜少爷了!」阿壶取笑完,不忘抢机会求表现地道:「少爷您今日要梳个什么样子的发?」

「好过分,小的也想为少爷梳头呀!」

两人争相抢梳子,竟将主子冷落一旁——这一幕映入了前一刻静悄悄地走入屋内的男子眼中。

黑瞳掠过了一抹严肃的冷光,他闷不吭声地走到了侍童们的身后,一出手便夺走了两人争抢的琥珀梳子。

「是谁——吓!邬、邬总管!」

「对、对不起,总管大人!小的们知错了!」

脸色由白转青,彻底吓傻的两人,忙不迭地低头谢罪。

邬冬生相信自己突然现身,已经给了两人相当的教训,便不多加训斥。「你们到厨房将少爷的早膳端过来吧。」

两人这回不敢再有耽搁,拔腿飞也似地离开。

「你一早到哪里去了,冬生?」

邬冬生闻言,将视线从两名侍从的背影,移回到铜镜中的男子脸庞上,瞅着对方那双指谪责备的黑眸,微笑道:「小的去办点事,少爷。」

「比替我泡茶更重要的事?」

冬生端来了火盆,搁在男子脚边,一边替男子弄干带着湿气的发丝,一边梳拢,直言:「请少爷见谅。」迂回地肯定了他的疑问。

「爹的事比我优先?」

隔着铜镜,眯细的视线,紧瞅着冬生的双眼不放。冬生不闪不躲,不卑不亢地迎视着他。

「——是的。」

交错的视线,迸开。

男子反手扣住了冬生的手腕,硬生生地将他从自己身后拉到身前的地板上。

「再问一次。」黑眸中跃动着激烈情感,与冬生的面无表情恰巧相反。「爹比我重要?」

邬冬生知道萧证希望从自己口中听见什么样的答案,然而他要的答案,自己给不起。

好细的手腕,握在自己的掌心里,显得无比脆弱、不堪一折……

讶异的情绪上涌,逼退了高涨的激情,褪去了不理性的迷雾,拉回了些许清晰的思绪。

定睛在冬生的脸上,萧证自问有多久他们不曾这样近距离地看着对方了?

双瞳来回贪婪地探索着熟悉的线条,似要弥补这好一阵子不曾正眼对望的失落时光。然而,萧证却意外发现,在不知不觉中,冬生那曾经满盛欢喜的黑眸多了忧郁色泽,一向呈现健康光泽的丰颊也变清瘦了,就连他稳健的脚步,也失去了昔日的活力,轻易跌在自己面前。

以前他从未替冬生担忧过他的身体健康,但是今天他忍不住要开口问——

「冬生,你……是不是操劳过度?爹派给你太多差事了吗?我去替你向爹讲两句,让你少些活儿。」

冬生仰望着自己,虽未陷入恐慌,但大大瞠开的双眸,已经充分地说明了他对萧证前一刻的粗暴莽行,以及这一刻的问话,感到多吃惊。

「多谢……少爷关心。」原本被萧证用力一扯而趴跪在地的姿势,冬生挺直腰换为半蹲跪,笑得有些勉强的道:「小的没别的本事,就是身强体健,请少爷放心,更请您别在老爷面前替我说话,这会让小的无地自容。」

普通人谁会不想少干点活儿、轻松点?

冬生反将自己的好意拒于门外的理由,只有一个吧!

萧证敛了敛眉,沈声问:「你就这么在乎爹亲的宠爱,为了讨他欢心,不惜累坏自己的身体吗?」

胸口中翻滚着的混沌恶丑情感,犹如绝崖海涛,暗潮汹涌。

一笑。「您这是在挖苦我吗?」他作势抽回手。「时间不多,再不快替您梳好头,我不但讨不了老爷欢心,还会得罪了一屋子的名媛淑女。她们已经等不及要和少爷您见面了。您知道天底下有多少寡夫怨男,羡慕少爷的艳福不浅,可从天下美女中挑妻子吗?您是人在福中不知福。」

这些话,萧证不知听别人说了几千几百次,听得耳朵都长茧了。可是由冬生的口中说出来,特别刺耳、特别椎心,特别让人……想笑。

「冬生。」放开了他的手。

「是,少爷?」

思绪千回百转。

——方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

老爷(爹)与少爷(我),谁对你重要?

——做我的随从哪一点不好,为什么你要接下总管的活儿?

这五年来,我们之间的距离也渐渐地被拉远了、拉长了。

——假使我说我谁也不要,因为我想要娶的人只有一个,你会如何?

这些话语屡屡绕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

有些问题是问了又能如何?有些问题是萧证并不想知道答案,还有些问题是问了,结果不如不问得好。

萧证笑了笑,兜了一大圈总是兜回原点:作罢。

「结发吧。」

这声命令,卸下冬生脸上的防备。

他话不多说,拾起木梳赶紧替萧证打点今日最后的一样装束——梳整黑缎般的长发,抹上最高级的核仁榨出的油,高高绑束于脑后,饰以翡翠丝带。完成之后,披在肩上的发丝散发熠熠光泽,一丝不苟的发鬓,凸显英挺帅气的轮廓。冬生举起铜镜,移到萧证身后,让他得以透过镜面检视。

「那什么……你受伤了?!」

不经意地,萧证看到冬生的掌心有着不自然的红痕,立刻转头追问。

「没事,一点皮肉伤罢了。」一副自己也是刚刚才注意到的神情,冬生微笑地说:「去替老爷办事的途中,帮了对赶着牛车要到咱府上的主仆。许是那时推着轮子,一没留神刮破了皮。」

冬生将自己受伤的事搁在一边,讲起了那对急需帮助的主仆与牛车。从救助他们的过程,一路聊到自己牵着瘦巴巴、动作又慢吞吞的老牛一步步慢慢抵达萧家的全部经过。萧证猜测,那头牛十之八九是延误了冬生到他身边的主因。

——为了助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萧证不会心胸狭小到与畜牲计较,况且现在有别件事更教他关心。

「伤口让我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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