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碍事——」
「让我瞧。」
冬生做出滑稽的错愕表情,不过是个小伤口,不懂萧证在执着什么,有什么可看的?但是再坚持下去,便失了主子与奴才的分际,因此冬生别无选择地递出手掌心。
小心执着他白皙、修长指节间长着老茧的左手,萧证端详着掌丘上那小处皮开肉绽、看来颇为疼痛的伤处。
他居然没感觉到疼,还说不碍事?
萧证责备地一瞪冬生,骂了声「迟钝」。这样的伤口怎么可能不疼?除非是个木头人。
无奈。「伤口看也看了,骂也骂了……少爷,行了吧?我还有许多事要忙。」
萧证摇头,口一张,做出了令冬生措手不及的举止。
「唔!」吃疼地闷哼,惊叫:「少爷!」
他双唇含着冬生整个掌侧,加深了吸吮伤口的力道。
冬生则相当狼狈、慌张地,不停地说着「快停下,少爷」。
但萧证充耳不闻,一直吮吸到口中不再有铁锈般的微咸味道,才将嘴由冬生的掌心上移开。
「记得吗?你常说的『痛痛,吸一吸就不见了』。」握着他的手。笑着抬头看着冬生,说:「现在不痛了吧?」
冬生黑瞳泛波,猛地抽回手,满面通红地后退两步。「我……小的……还得去给老爷……送东西,恕我先行告退了。」
转身,急急往外——途中还撞翻了张矮凳,也没停下来拾起,彷佛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似的,奔离了「鹰之屋」。
「少爷!」
不多时,端着早膳的阿壶与阿瓶接踵而返。
「您没事吧?」
「小的们看到邬总管低头走得那么急,以为您出事了呢!」
纵使早已不见人影,萧证的双眼仍定在冬生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唇。
「少爷?少爷……」
羞窘到连耳根都发红的冬生,自己可能是第一次看到吧?萧证的心中骚动着五味杂陈的复杂浪涛。
……脆弱的、可爱的,让人忍不住想保护的。
一想到自己初次见到冬生的这一面,但在爹的面前,冬生可能时常露出这样的表情,心口就阵阵紧缩,透不过气。
「糟糕,少爷又开始神游了。」
没有人一出生就无懈可击。
但是年长自己三岁的冬生,从萧证有记忆的四、五岁开始,就一直是个比自己成熟、可靠、值得依赖的对象。
讲起小时候的自己,可不是萧证爱卖瓜自夸,他是个经常发呆、手脚笨拙的孩子。无论坐着、走路、吃饭或玩耍,动不动就仰头看着天空,出神发愣,常因此粗心跌倒、受伤。
幸好受的都是些青瘀、红肿的皮肉小伤。那时候冬生总把「痛痛,吸一吸就不见了」的咒语挂在嘴上来哄他,边为他疗伤。
先是温暖的双唇,温柔地覆盖着刺痛的伤口。
再以温润的舌,舐舔掉脏污的血。
最终是呵护备至地替他上药、吹干,或揉开瘀肿。一个动作、一个动作都是轻柔无比,就怕给他增了痛、添了疼。
这是少数,以照顾萧证为责的冬生,仅仅担心萧证的身子,完全不在意「奴才该有的分寸」一事,一心为他赶走疼痛的时刻。
然而,事情总有一体两面。
反过来说,说不定年幼的萧证一直学不来「专心走路别发愣」,三不五时跌倒的理由,是因为一点小伤口就能换得冬生无比温柔的对待。在还不懂得算计的年龄,萧证便已经靠本能在制造机会,博得更多冬生的关心也说不一定。
——如此看来,小时的我还比现在的我更机灵聪明。
萧证最近时而这么想,人越是长大,便越是想活在过去,而非当下。在当下,回顾的过去也总是愉快而美好的,不带半点阴影。
尤其是那段冬生贴身照顾,日夜不分地陪伴在自己身边的日子,自己从未感到一丝寂寞、烦恼与不方便。
那时候他不必动半根指头,一切有冬生为他打点好。只要他转头,甚至不必他出声,冬生便会立刻来到身边。无论是白昼或黑夜,有个心灵相通的人陪伴着自己,是件多么幸福的事?如今萧证才知道。
可惜,已经迟了、晚了,来不及了。
自己懵懵懂懂、浑浑噩噩地过日子的代价,就是眼睁睁让爹亲抢走了冬生。
爹不是有许多得力助手了,还抢我唯一的随从去做总管!
——绝食抗议也抢不回他,才落得今日与爹爹共享冬生的田地。
现在爹还要自己挑选一房媳妇儿,命自己成家立业。
一旦自己成了亲,可想而知往后打点他日常起居的事,便成了他媳妇儿的责任,再也没理由让冬生待在他身边了,冬生终究会给爹独占去。
不!不行、不给、不让!
这五年来他不知后悔过几次,自己当初不该轻易让出冬生。
有冬生在,谁需要什么媳妇儿!
在这天底下,财富、名势没什么好在乎的,一切随缘,唯独这件事,萧证绝不再退让!
失态,自己怎会在证的面前,演出此番失态?太丢人现眼了!
仓皇走出「鹰之屋」,邬冬生走到花园无人的一角,扶着墙大口喘息。
——都是那句话惹的祸!
痛痛,吸一吸就不见了。
方才证少爷将这句话挂在嘴上时,冬生以为自己会羞愧到当场死去,也再次地深刻体认到人真的不能走错一步,一旦做错了事,它会如影随形地跟着你直到天荒地老。
还好当时自己及早发现错误,并向老爷诚实以告,获得了老爷的谅解。有了老爷在背后给他支持,自己才能一路将证少爷蒙在鼓里,未被少爷发现那个秘密。当然,往后这个秘密也绝不可曝光,冬生预备将它一路带到黄土中,跟自己入土为安。
鼓动的心逐渐恢复平稳。
「振作点,邬冬生!」给自己打打气,重拾起众人面前那完美无瑕的总管面具后,冬生离开院子,朝着主屋大宅的书斋走去。萧老爷正等着他送东西过去。
叩、叩!
「老爷,我是冬生。」
「进来。」
这间藏有万卷经书的气派书斋,在萧家大老爷萧炎的眼中,与其说是知识的宝库,不如说是生财的道具。
萧炎能将原本不过是小有家产的萧家,在二十年中翻了好几翻,一跃为天下排名数一数二的首富,靠的就是他点石成金的精准眼光。
他生意的涉猎范围极广,无论矿场、盐田或古董字画买卖、绣房布庄等,几乎各行各业能赚到银子的,都可以看到他萧家的影子。
可想而知,要经营管理这样庞大的家产,要投入多可观的精力?但萧炎不但游刃有余,还讨了三房媳妇儿,生下三女两男——据说外头养着、未过门的花魁名妓还有好几个。
他除了有天生过人的充沛精力,更有两种必胜法宝:「知人善用」的独到眼光,以及「拔擢人才」不遗余力。
普通大户商家了不起三、五名账房在管帐,就怕人多手杂,给账房内神通外鬼的机会。但萧炎不仅在各店铺内设一账房,还另设一个直属于他底下,负责整理从天下各地送回的账本、帐务的总账房,里面约有十人,各自有管辖的店铺。萧炎只需稽核他们整理出来的帐务与店内账房的数字,便可一手掌握萧家里里外外金银流通的状况。
「这是最新一期的《七星卦》,老爷。」
冬生走到了萧炎面前,才将藏于袖中的书卷掏出,交给他。
「嗯,辛苦你了。」
不过是区区一本卦书,还劳驾总管去买,全是因为萧炎不希望让外人知道,自己迷信这类玩意儿。
其实他原本也不是迷信之人,翻阅这些书,纯粹只是出于好奇。翻阅过了世间流通的各种版本卦书,里面多是对错各半,偶有胡写一通、预言全部失准的。直到三、五年前,他翻到的这本「罡言堂」所出的《七星卦》为止,他都还认定什么观星、卜卦的玩意儿是旁门左道,不值一文。
「今儿个买的人也很多吗?」
「是,比起上回又多了不少人,一开张就快抢光了。可能是写得准确,口耳相传之下,累积了不少买气。」
一咋舌。好东西就是这样,守不住。萧炎早在这玩意儿上头看到商机,偏偏那「罡言堂」的老板,说好说歹就是不肯让出此门生意——若是他肯让,萧炎保证会让这卦书畅销天下,替他们两人赚进金山银山。
只能说,有些人就是顽固,就是笨得将金银珠宝往外推!萧炎翻看了下,他并不在意预测吉凶的卜卦文,他想看的只有一样东西。
「喔?接下来两个月气候会异常炎热呀?」
萧炎抬起头,征询着冬生的意见。「你觉得该怎么活用的好?」
「请盐场加紧生产。天气一热,盐的用量总是大增的。还有布庄那边,可能得多准备些轻纱。」
稍加思索后,胸有成竹地回答。
「很好,就照你说的做吧。」
满意地颔首,萧炎很高兴他的想法与自己一致,再度验证邬冬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生意方面,托这卦书上准确的气候预言的福,让萧炎这两、三年来抢得不少先机,一帆风顺。
家务方面,冬生任职总管之后,亦不负萧炎所望,把府内大小事处理得稳稳当当,没什么需要他操心的地方。
果真虎父无犬子,冬生展现出不亚于他退休爹亲的优秀总管能力。
「阿证呢?他准备好了没?」
说到自己人生中唯一美中不足之处,恐怕就是萧炎最感头痛的长子——萧证。他继承了他母亲温吞的生活态度,自幼就是个慢郎中,学什么都慢人半拍,态度悠哉得令人火大。
年纪算是老大不小了,还是成天和一群狐朋狗党的朋友混在一块儿,不是深夜出游、鸡鸣才归,就是关起门镇日只是写文作词。
倘若他能写出个名堂或参加个官方考试,就算没得到状元及第的殊荣,至少也做个举人、秀才给他这个爹看看,萧炎或许会对他荒唐散漫的人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
甭提了,什么都没有!
一事无成,两袖清风,就是他儿子萧证的写照。
所以萧炎已经对儿子失去耐心,他不打算再让他这样虚度光阴、浪费人生下去。趁着这次皇后娘娘的大力促成,一定要让那玩世不恭的儿子娶进一房媳妇,好好地安定下来,最好是一年半载后,还能生下金孙。
男人嘛,有了妻儿之后,总不会再如孩子般心性不定,届时安排他到布庄也好、当铺也好,去接掌一部分的店铺,慢慢让他有继承家业的自觉就行了。
「少爷已经更衣完毕,正在用早膳。」
颔首。「我就把那孩子交给你负责了,冬生。」
萧炎要冬生无论如何,一不能让萧证躲在屋内不见客,想办法让他多和那些姑娘交流;二是万一他对哪位姑娘露出兴趣,或一见钟情,便替他记下她是哪家的哪位姑娘;三是最困难也是萧炎最担心的——别给萧证机会,坏了这场赏花宴会。
「这赏花宴可是皇后娘娘交代的,日后咱们还要向娘娘禀报成果。要是赏花宴上出了差池,岂只是在众名门间丢了我萧家的脸面,我更无法面对娘娘。」
所以,萧炎再次强调,此场宴会只许成功,要冬生好生看管住萧证,因为萧证和他那帮恶名昭彰的损友,能破坏一场宴会的手段多到不胜枚举。
「小的明白。」
强将管好萧证的重责大任压在冬生身上,萧炎对他有些过意不去,可是凡事不在乎,唯独到现在还想要冬生回去做贴身随从的儿子,若是知道自己闯的祸,得由冬生来收拾的话……或许会安分一点?
萧炎腹中打着如意算盘,叮咛道:「早日让萧证成亲,你便可以从他那儿解脱了,对你也是好事一桩。如果证儿不想选,或选不出来,你不妨帮证儿在赏花宴上鉴选,推荐个才色兼备、能跨进我萧家门坎的好姑娘给他。你说的,他比较听得进去。一切也是为我萧家的未来,重要的香火传承,有劳你了,冬生。」
年轻人此刻肩膀上,想必感受到了无比沈苛的重担。但他敛了敛秀气的眉,清朗的黑瞳不现一丝波动,闷不吭声地点头,将担子扛了下来。
司乔春从来不知道,光是牡丹也可以有十几二十种的变化,或有花瓣白底红纹,或有色泽粉红、艳菊等多姿多彩之色,更有单瓣花与层层迭迭的多瓣花的分别,煞是缤纷、煞是好看,她可真是大开眼界。
只不过,今日的赏花宴上,还有不亚于这些多彩红花的另一主角——从天下各属国、各地方聚集而来的名门美女,形形色色,看得人眼花撩乱。
虽然她在宴会前已经稍有心理准备,但实际进了萧家门之后,仍是大大地吃了一惊。
百来多名的姑娘家们,被打散为五人一组的小桌,也是占满了萧家数座花园中最大的「牡丹苑」里面的宴客亭。
另一个新发现,则是她无法与人分享的心得。那就是无论怎样教养良好,姑娘家们一旦凑在一块儿长舌,倒是与街坊上的长舌大婶没两样。
最初按照萧家安排的位子,姑娘们一一入座之后,还勉强维持一阵子宁静气氛。而后萧家夫妇到了主桌开宴之后,随着婢女、侍童在筵席间走动上菜,源源不绝供应上来的佳肴美酒,让大家松了胃口、放下矜持,宴亭内的气氛一口气热络了起来。
难得步出家门外,认识同龄的姑娘们,天性较不怕生的姑娘,很快便与新朋友聊了开来。害羞一点的姑娘,也有随行的贴身丫鬟可以讲话解闷。但是像司乔春这样谁也不认识,也没丫鬟陪,看上去又很穷酸的姑娘,被同席的姑娘们漠视与冷落,可是一点儿也不奇怪。
别小看咱了!司乔春可没那种「无聊又填不饱肚皮」的自尊,去在乎这些姑娘家的小家子气举止,更不会将它往心头里搁。
原本她就不抱什么攀上大户人家的伟大希望,而是当自己是来大吃大喝一番的——所以现在当然要捞够本地拚命吃吃喝喝,好回去说给弟妹们欣羡。
结果她无视他人排斥,埋头苦吃的行径,反倒使得其它姑娘不是滋味,在旁对她的举止议论纷纷。
「天呐!那模样真吓人,彷佛几辈子没吃过饭似的!」
「小姐您别瞧了,会污了您的眼。」
「身上的衣衫也是破烂得可以,连奴婢都赢她!」
「呵呵,那你好心点,脱下你的衣裳换给她吧,毕竟人家也是『小姐』。」
「真教人不懂,怎会招待这种人到赏花宴上?一看也知道,她哪配得上家大业大的萧家?不要说是大房长子了,就算是给三房当妾,都要考虑再三吧?」
这些冷言冷语虽然刺痛不了她,听来还是挺刺耳的。
「唉,姑娘家的妒忌真是丑陋呀!」
「什么?!」
席间一位富态的姑娘开口笑道:「你们只是因为司乔小姐搭着萧家大少爱马所拉的车赴宴,所以才万般挑剔她吧?但这么做聪不聪明,你们自己扪心想想。她可是萧家的『熟人』,要是你们欺负她的事,让萧家人知道了,我看想当萧家少奶奶,还是作梦比较快吧?」
一瞬间,默然无声。
彷佛直到她点出,众人才想到有这种可能性,纷纷陷入困惑与担忧之中。但是拉不下身段来道歉的名门淑女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当作没这回事。移开了视线,转开了话题。
司乔春暗暗地松了口气。
「呵呵,你根本无须忍耐的,对那种不堪入耳的话,直接予以反击就是了。」富态的姑娘笑嘻嘻地说:「全怪你太会忍耐,害我帮了你这个敌人一把呢!」
「咦?」
「虽然是辆破旧的轿子,却比任何一顶轿子都更抢眼呢!」她朝司乔春伸出了柔软小手。「我是董小羽。」
犹豫地握住对方的手。「呃……其实是误会,我并不认识萧大少,那匹马是萧家总管借给我们的。」
对方好奇地眨了眨眼,阿春便把来龙去脉告诉她。
「……所以全要感谢萧家总管的帮忙,我才得以脱困。那时我并不知道那匹马是萧大少爷的。」
董小羽听完,率直地笑说:「你真傻,就让大家继续误会下去也无妨呀!不过相信众人现在都知道总管英雄救美的美谈,你也不必再被大家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了。」
她本来就不打算争抢什么,大家能放过她是最好了。
「看在你这样傻气的分上,我就告诉你救了你的恩人是谁好了。你不是说,想感谢他,却不知哪个人才是他吗?」董小羽道:「瞧见萧老爷、夫人了没?此刻站在萧老爷后方的那一位,就是萧家总管──邬冬生。」
那位就是帮助自己的恩人?阿春不由得张大了眼,阿财哥口口声声赞叹他是个俊雅公子,确实不假。精雕细琢的五官,工整得不似凡人,更似画中神仙,表情不见喜怒哀乐,更是让人不敢随意靠近。
难以想象那张冷俊脸孔的底下,藏着亲切的心。
「出了名的精明能干,可惜是个奴才命,不然靠那灵活的脑袋,说不定是个状元才。」
董小羽惋惜地说完后,揶揄地说:「我想你也知道,自己被萧家看中的可能微乎其微,才会放胆大吃大喝,不顾礼节。干脆,你把寻夫目标定在邬管家身上好了,我看你俩倒有不错的姻缘,颇为登对。」
和邬管家?
阿春拚命摇头。她实在无法勾勒出与那样冰冷冷的男子结发为夫妻,同床共枕眠的画面,她怕自己会被冻死!
赏花宴进行得很顺利,但冬生还不敢松懈下来,因为真正的重头戏,现在才要开始。
为了制造少爷绝对无法逃开的、与众家姑娘面对面的场景,冬生所想出的万全之策,便是在饱腹之后的轻舟游湖之行。
这座在萧家内苑开辟的巨大人工湖泊,当初是为了让皇后娘娘到萧府拜访时,有个与萧家家眷隔绝的睡处所造。所以在湖泊中央的人工岛屿上,那座终年不许人靠近的宫楼,仅十数年前皇后娘娘住过,之后再也没住过人。
但是一览无遗的视野,和风轻生、绿波荡漾的人工湖,很受萧家人的喜爱,所以闲暇之时他们总是在湖心泛船戏水,享受不出远门也能游山玩水的乐趣,算是不枉巨资打造。
他站在岸边,望着一艘艘载着姑娘们的轻舟,在船夫摇橹荡桨的摆渡下,缓缓地驶入湖心──不久后,载着萧证从另岸出发的一艘船,就会与这一艘艘美女轻舟擦船而过。
届时,是公子赏美女,或是美女逗公子,就不得而知了。
「哈哈哈,这真是个好点子!安排得好,冬生!」
刚刚才得知他策划全貌的萧炎更是不停拍案叫好,直说:「在空旷的湖心中,证儿这下子总没地方可躲了吧?」
冬生也是这么想,奈何心头仍是骚动着不安。
一切真会如此顺利吗?少爷虽做出一副悉听遵便的态度,未持反对意见,可是冬生的直觉一直在诉说着:小心、小心,再小心!
「邬总管?」
时机偏这么不凑巧的,蓦地有人出声一喊,将他「吓」地吓了一跳,也跟着把对方「啊」地吓了一跳。
彼此瞪大的眼,映入了对方写满错愕的脸。
三
两人对视了好半晌。
冬生绞尽脑汁地想着,这位陌生小姑娘是谁?见她年纪尚小,应该不会是受邀前来相亲的姑娘们之一吧?
她紧张、羞涩得欲言又止,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再道:「对……不起,冒昧问您可是萧家的总管?」
「我是萧家总管邬冬生。姑娘有何指教?」
她大大地行了个礼。「多、多谢总管仗义相救,我家的牛儿给您添麻烦了!」
牛?冬生恍然大悟,微笑道:「不麻烦,那匹老牛相当温顺听话。能将牠养到这个岁数,真不容易。看得出小姐家惜才爱物的门风。」
她红窘的脸,蓦地出现羞愧的表情,紧接着双眼更是泛出了水光。
冬生也糗了,不知自己说错什么,导致小姐如此难过?
「我阿春错了,您……您真是个大善人……邬总管。您是唯一会称赞牛儿的大好人!大家都嫌牛儿老,嘲笑我家穷得只剩这头不值钱的老牛,没有人曾想过也许我们只是惜福……」
不知是累了,或是沿途受太多委屈了,她越说越是百感交集,哭得越是唏哩哗啦、涕泗横流,鼻头红通通的还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见您说话时面无表情,我还当您是个冷漠的人,也像那些有钱人家的许多势利狗奴才一样,总是狐假虎威、狗眼看人低。真对不住,我竟把自己的恩人想得那么坏,毁谤您,请您原谅!」
冬生苦笑在心,诚实是种美德,不过得慎选对象就是了。他掏出了干净的手帕递给她,轻声安慰。
「关于表情的事,请您别介意,小的已经被讲习惯了。」
况且奴才本来就不被允许有自己好恶的表情,因此她认为是负面的批评,对冬生反而是种赞美。
但她还是不停地道歉,让冬生找不到脱身的机会──去确认萧证是否按照自己安排的,搭上了那艘轻舟。
「我、我有这毛病,一哭就停不下来。你不要理我……」
此话一出,冬生怎能丢下她?自然是说「别操心」、「慢慢来」、「不要紧」的话语,一路安抚到她泪水停歇,情绪不再那么激动。
「多谢总管您的陪伴,我、觉得自己好多了。」她抽抽鼻子,说道:「希望我没耽误到您。我也该回我们那一桌去,听说要乘舟……」
「您要回筵席会场?那边已经空无一人了。」
「咦?!那……大家都去哪里了?」
此时湖岸边只剩下最后一艘船,为了等她而迟迟未出发。
「糟糕!都怪我一人拖累大家……」说着,眼中又冒出泪水。「我真是莽莽撞撞。我还是别去搭船,别给大家添麻烦了。」
「不要紧的,我陪您过去,跟其它小姐们赔个罪。大家都是出身好人家的姑娘,相信没有人会刁难你的。」送佛要送到西天,总不能剃头剃到一半就不剃了吧?冬生抱定主意,微笑地说。
她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随着冬生到了轻舟前。
事先坐在船上的几位姑娘,已经不耐烦地抱怨着「要等什么时候才开船?」、「其它船都离开了,就剩我们了呢!」,等一见到姗姗来迟的她,责难眼神一口气全集中到她身上。
见状,冬生不动声色地往前一站,庇护着她。
「……临时出了状况,全怪我邬冬生耽搁了小姐,请各位海涵见谅。」
身段柔软地朝着船上的众家千金道歉,同时也表现出硬里子的一面,一肩扛起全部责难。他毕竟是萧家的总管,其它姑娘也怕当场表现得太凶悍,会间接影响自己在萧家人心中的评价,所以倒也不敢再针对此事穷追猛打。
一番折腾过后,她总算平安无事地搭上船。
「再三给您添麻烦了。」无地自容地说。
「哪里,请您小心自身安全,放宽心地享受这趟泛舟吧。」
此事拿来与任性的萧家人相较,她所制造的麻烦实在称不上是麻烦。再者,萧家人也从不把制造麻烦当成坏事,甚至认为是锻炼手下的良机──拜此之赐,冬生早习惯「解决麻烦」,和应付不按牌理出牌的老天爷随兴丢出的各种挑战了。
毕恭毕敬地行礼送她们出发之后,冬生抬头示意船夫可以离岸。
「邬、总管……不、不好了!」
闻声一回头,见萧证的侍童阿瓶跌跌撞撞地冲向自己而来。
「少爷没上船吗?」眉头一皱,才处理完,下个麻烦又找上门了。
上气不接下气地摇头,阿瓶指着湖心说:「少、少爷不止一个……少爷有五、六、七个呀!」
为何好的预兆往往是误报,坏的预感却总是会成真?
「在下『萧证』,美丽的姑娘,请问芳名?」
身着绿袍的邪气男子轻佻地眨眼,朝两艘舟上的十位佳人送出了秋波──宛如毒烟般的魅力,三两下就让这些涉世未深的深闺千金们尖叫的尖叫、量眩的晕眩、昏倒的昏倒。
再看向另一艘船上,同样载着一名绿袍男子,他巴掌大的脸蛋竟比女子还来得娇柔甜美,乍见之下会以为是美姑娘女扮男装所假扮的。但他一开金口,恶毒的口气不仅彻底地破坏了众人的幻梦,还使人呕得狂吐血。
「丑女、平庸、平庸之下、丑女。」
他一一点着前方经过的小舟上坐的女子,说道:「这船上全是姿色平庸的,竟也敢来与我『萧证』相亲,还不给我沈到湖底去!」
第三艘船上的绿袍男子,则是双手枕在脑下,袒胸露肚地仰躺在软榻上呼呼大睡,彷佛四周一切与他无干。
第四艘船上,一口气搭载了三名绿袍男子,其中两人隔着棋盘对坐,专心对弈,一人则不停地在场边下指导棋,并不时抬头对周遭「路过」的船品头论足。
「喔,这个好,奶大臀厚,很会生。那个两眼凶巴巴的也不错,俺老子『萧证』大爷就爱泼妇!」
他讲话低俗有如山贼、强盗,许多千金们不是掩住耳朵,就是转头。深恐对看上眼,就会被对方给生吞活剥。
最后一艘,第五艘船的绿袍男子身形魁梧高大,容貌却相当的吓人──鹰勾般的耸鼻、宽阔的嘴、白硬的牙。三分像人,七分像狮。
他未开尊口前,离他最近的几艘舟上的姑娘,已被吓白了脸,等到听完男子一番「哼,我『萧证』何许人也?怎能迎娶泼妇为妻!出得厅堂、入得闺房的窈窕淑女是我唯一的选妻条件,嫁给我之后也要以夫为天,我要她跳河她就跳,不许顶嘴反抗!」的高见,好几位姑娘都被吓得哭爹喊娘了。
二十多艘轻舟上的姑娘家们,被这五艘搭载着七名自称是萧证,但性格、长相、举止大相径庭的男子戏弄得七荤八素、头晕脑胀。
毕竟这些姑娘里面,不是只有没见过世面的大小姐,还有见多识广的才女。
「你、你们怎么可能都是萧大少爷!」
其中一名被捧为豪放女诗人,小有名气的才女愤而起身,怒道:「耍这种猴戏,是何居心?这可是天下首富萧家的待客之道?」
其它名媛小姐立刻附和,纷纷鼓噪起来。
当邬冬生与司乔春所搭的最后离岸的那一艘轻舟靠近了湖心时,所见到的正是这一片混乱的场面。
坦白说,即使是习惯处理麻烦的冬生,见到一百多位姑娘家被惹毛了的场景,下意识间还真想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虽然这辈子他从没逃避过什么,可是想象湖水都快被这些姑娘们的抱怨煮沸的罕见场景,应该不难理解他怎会有这样的冲动。
──证少爷,你是想要我赔上一条小命吗?
冬生瞅着那五艘船里面,载有真正的「萧家大少爷」的那一艘。不幸中的大幸,至少他本人也在这团混乱里面,亲眼目睹自己犯下的恶作剧有多过火。
「荒唐!太荒唐了!」
很快地,暴跳如雷的人,又增加了一个。萧炎与三位夫人共搭的画舫,因体积庞大,划行缓慢,结果变成最晚加入闹剧的一员。
「混帐儿子,你在玩什么把戏?快把你这些狐朋狗党赶出去!」
谁知他们异口同声地说:「爹,你说把谁赶出去啊?」
「你、你是联合这些家伙,存心要气死我吗?」抖着指头,萧炎遥指着五艘船中的其中一艘怒骂。
偏偏五艘船靠得极近,纵使萧炎认为自己指着儿子,旁人眼中却看不出究竟他在骂哪一艘船的哪一个人。
「公道地说句话,『我』只是按照您希望萧证做的……去做而已。」离萧炎最近、容貌甜美的男子,替其它人回话。
「这是我希望你们做的?!堂堂工部大臣的朗祈家二公子,讲话这么随便,可以吗?」
身份曝光了,朗祈望无所谓地耸耸肩,道:「萧伯父不是希望萧证从这一百多位姑娘家中挑出媳妇儿吗?如果我们不帮萧证的忙,替他筛一筛人选,难道要他全部迎娶回家?」
「这……当然不可能全部。」语诘。
朗祈望两手一摊。「这不就得了。」接着转身朝着众家姑娘说:「觉得自己受辱,不想待的,可以立刻搭那艘空船离开──当然,离开的话,与萧证的婚事也没下文了。」
司乔春讶异地发现离开的姑娘还不少。想想也是,受邀来此赏花是大大出了锋头没错,可是寻常日子娇生惯养、自视甚高的大小姐,要她们吞下莫名被人戏耍的耻辱,恐怕比命令她们咬舌自尽还难。
「呵,真傻。」董小羽在一旁说道:「不过是被揶揄个两句便招架不住,怎能成为商贾的媳妇儿?根本打从一开始就来错了地方。」
冬生暗自同意她的说法。
「天下首富」固然好听,骨子里说穿了仍是营商之人,不比书香门第、达官贵爵家的女眷,可以过着养尊处优、足不出户的日子。应酬、宴客,必要时还得替夫君打点生意,都是商家媳妇儿的必备条件。
「我就是『萧证』。」双手盘胸,身材高大的男子紧接着站起身。「不想嫁给我的,也可以离开了。」
他当然不是萧证,冬生对少爷身边的这帮朋友太熟悉了。
不知是不是他的相貌太吓人,当场又有十数名的姑娘忙不迭地搭船离开。
「我敢说,他绝对不是。」董小羽没走,胸有成竹地说。
司乔春也没走。不管他是不是萧证,她打一开始就不想嫁,假使她离开了,不就好像她是为了要嫁给萧证而来的?
「他才不是萧证,别听他的。我才是。」邪气的男子也依样画葫芦地说了同样的话,又多吓走了几位姑娘。
冬生大概知道少爷的这些损友想做些什么了。
「哇,人变得好少!」董小羽道。
司乔春跟着左右张望,每艘轻舟上还留下的人都不多,最多是一、两个,也有全艘轻舟空荡荡,只剩船夫的。
不过掐指算算,约莫有二十来位姑娘,仍坚持在原位上。
「我是『萧证』。」
这次说话的男子,笑咪咪地从摇晃的船上伸个懒腰起身。如同曦阳般暖暖的微笑,立刻让姑娘们的心情从不悦转为欢喜,庆幸自己留下来的选择是正确的。
「糟糕,萧大少爷失败了。太早打出王牌,这下子敌人不会减少。」董小羽噘起了嘴说:「如果他就是萧证,谁会不想嫁他?」
司乔春在心中举手。
可是下一刻,男子所说的话,让众人如坠五里雾中。
「──想嫁萧家大房长子的,可以走了。」
姑娘们你看我、我看你。
「我预计在不久的将来,会被父亲逐出家门,可能还会断绝父子关系。想成为萧家大房媳妇儿,待我继承家业之后,顺理成章做萧家夫人的……现在就可打消这主意,打道回府了。」
冬生脸上没显露半点讶异,可是心中却喊了声「不妙」。
「臭小子!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再怎么说为了筛选,你敢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对得起列祖列宗,不怕遭天打雷劈吗?」
萧证不为父亲的话所动,只是看着几名面有豫色,惶惶不安的姑娘,和颜悦色地说道:「终生大事,慎重点准没错。外头多得是比我可靠的对象,与其赌注在我这懒骨头、不学无术的蠢材身上,不如另谋出路。凭各位的条件,要找到比我好的夫婿,并不难吧?」
这一说,原本有意打退堂鼓的,不再坚持留下──可能是不想被误会为「找不到更好的对象」──于是湖上又减了四、五人。
「嗯,剩下的人比我想的要多呢!」下棋的其中一人说。
「我们帮到这儿,也算仁至义尽了。萧证,你就好好地陪这几位姑娘喝茶嗑瓜子,认识彼此,找出能当你伴侣的人吧!」下棋的另一人道。
「喂、喂、喂,这样就玩完了呀?格老子的,太无趣了!」
讲话最粗俗、有如山贼的叛逆青年,其实是自幼就和萧证混在一块儿长大,「天下第一镖局」的继承人华钿青。
不只他,在场的年轻男子们,每个都和萧证读同个私塾。每个人的出身不是显赫之家,就是名门之后。换句话说,什么人交什么样的朋友,他们都非等闲之辈,近似的家世背景,各自独特的古怪脾气,使他们这般臭味相投。
华钿青粗嗓子喊完之后,瞄到了冬生的身影,二话不说地蹬脚往船头上一踹,借力使力地纵身一跃再一跃,跳过了两艘空舟,降落在他们那艘船上。
船身猛地受到这波乱流影响,上下剧烈摇摆,吓得董小羽尖叫连连,司乔春更是直觉地扑到冬生怀中。
「你有没有什么好点子,冬生?帮主子们找消遣,是你的分内事吧?」不怀好意地睇笑。
冬生腹火升起,少爷的任性自己可以照单全收,但少爷的朋友的任性──另当别论。
「相信华钿少爷不乏『消遣』的点子,我岂敢踰矩代劳?」冷冷地说着。
「呵,这种小事都办不到,有脸自称是天下第一精明干练的总管吗?」
以前还是萧证的贴身随从时代,华钿青就爱调侃他,而冬生一概相应不理。
「你不帮我想消遣也行,但不能不帮萧证想吧?」
「华钿。」萧证眯着笑眼,温柔地插口说道:「你喜欢为难冬生的老毛病又犯了?」
华钿微微变了脸色。「知道了,我不说就是。」收拾起放肆的笑脸,缩着脖子一个翻身,回到自己的船上。
「证少爷……」虽然不想被华钿牵着鼻子走,但冬生的确已经有了收拾善后的腹案。「小的已经安排好几间的客宅,如果有必要,可以给贵客们使用。」
萧证「很好」地颔首,对剩下的姑娘们说:「一天用来认识各位,时间未免太短。能在寒舍留宿的话,大家可以更了解彼此。」
「不方便留下的人,就不必了解了吗?你好像把我们当成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下女。」最早发难的盛气凌人才女,挑着眉反问。
萧证笑笑地,不否认也不承认地说:「选择在个人。」
「……咱要留下!」才女高傲地说:「我倒要认识看看,你有什么本事能这么傲!」
「我、我、我……」董小羽马上拉着司乔春的手,高喊道:「我们两个也要留下!」
司乔春「咦」了好大一声,瞪大了铜铃眼。
相对地,数名姑娘却是选择离去。这判断也是聪明的,毕竟未得婚约的允诺,便留宿陌生男子的家中──即使清清白白,外头的人会怎样看待此事,谁也不知道。
宁愿放弃萧家媳妇儿的位置,是爱惜羽毛的名门千金们精打细算之下的聪明抉择。
「幸好最后还有五位姑娘愿意留下来……」
萧炎头痛的按着额,闭着眼说道:「这次的赏花宴差一步就让他们给全毁了。我不是再三交代,要你特别注意的吗?结局没有演变成灾难,只是运气好罢了,你还是得负起监督不周的责任,减俸半年。」
「是,老爷。」
再睁开眼,已经重新振作的萧炎道:「宴会上闹得这么大,往后不可能再有媒婆上门了。所以这五位姑娘将是最后人选,也是我们的最后希望。一定要让证儿从中挑出一位最佳人选订下婚约,否则我对皇后娘娘无法交代。」
以萧家的财大势大,即使得罪了全部的名门千金,萧炎仍有自信能摆平她们家的长辈,让他们不至于采取与萧家敌对的态度。
可是,摆不平的是无形中失去的信赖。
没有哪个笨蛋,会再让掌上明珠与一个侮辱了百位姑娘的混帐相亲。
叹口气,现在萧炎不敢再妄想能缔结一桩门当户对、有助萧家拓展版图的好姻缘,退而求其次,只要萧证能娶到一房身家清白的好姑娘为妻就够了。
「好好地招待她们,别再给那些恶党们重演赏花宴上的戏码,知道吗?」
「是。」
聆听完了老爷一长篇的训斥,冬生一离开大屋,便看到双手盘在胸前,倚着门墙等在那儿的萧证。
他凝视着冬生,似乎在等着冬生开口抱怨「全是少爷的错,害小的被老爷骂惨了」之类的话。
不过他们俩都知道,冬生不可能会做这种事。
片刻的沉默后,萧证笑笑地说:「辛苦了。」
「哪里,一点儿也不。一切都是为了成就少爷的婚事,很值得。」皮笑肉不笑地回道。
「好酸。」萧证开心地眯起眼,他喜欢冬生发脾气的时候。
一叹。「少爷,五位姑娘里面可有你中意的?小的可以去查查那位姑娘喜欢些什么,替少爷作点安排。」
「没有。」
「少爷!」真的有些火了,萧证到底打算怎样?
「中意的人我有,不是她们。」瞅道。
接连推掉那么多上门媒婆提的亲,冬生便隐约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少爷早已心有所属。
既然有了意中人,却没让老爷、夫人知道,未曾说出「提亲」二字,冬生猜测「她」很可能是有夫之妇或风月中人。
有阵子少爷与友人们夜夜笙歌不返,自己还不只一次奉老爷之命到花楼妓院中把人接回来。说不定,就是那时候认识的姑娘……
「你觉得我该从那些姑娘里面,挑一个成亲吗?」
这……冬生迟疑地说:「事关少爷的终生,岂有小的说话的分。」
「我问,你就答。」
怎么办呢?犹豫再三,试着从老爷、夫人及少爷的三方幸福去思考,冬生提出了个苦肉之策,说道:「是。少爷该与其中一位姑娘成亲,然后……再迎娶您的意中人为偏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