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我纳侧室?」笑容短暂地自他的脸庞上消失。
「老爷也是这么做的,相信他没理由反对。」这恐怕是唯一能让身份卑贱的意中人与少爷长相厮守的唯一道路了。
萧证哈哈地笑了。
「你……是叫我学爹的做法?你希望我像爹一样吗?原来如此。」
萧证一个转身,背着冬生说:「真不愧是爹的好总管,忠心耿耿……爹真是幸福。」
冬生愣了愣,自己从头至尾,费尽思量着证少爷的幸福,何以从他口中说出羡慕老爷的话?但是萧证已经走远,冬生没机会再问个究竟。
自己本来抱着一丝希望,想从冬生口中听见「不该,既然少爷另有意中人,就不该另娶他人」的话,可是他万万没想到,冬生会提议要他纳侧室。
萧证感觉像是挨了一记重重伤及五脏六腑的拳头,也像是满腔热情地到花街去向妓女求爱,对方却说「我不要你的爱,只要你的金银珠宝」般,淋了一头一身的无情冷水回来。
躺在草地上,望着天空无数的星辰,萧证感叹自己能看穿天地的奥秘,却看不穿冬生的心思。
忽然,「咚!」地一声,萧证的脚踝感到一股刺痛。
「哎哟!」黑暗中,有姑娘发出惨叫。「对、对不住!我急着去找我的车夫,没发现有人躺在这儿……」
萧证撑起了上半身,坐看那位趴跪在自己腿间的姑娘。「谁?」
稀微的星光勉强勾勒出她小巧的轮廓。「我叫司乔春。您……还好吧?怎么会躺在这儿?是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我去叫人过来?」
喔,就是冬生提的那个牛车姑娘。
萧证摇了摇头,竖起一指,比着上方。「我在观星。」
她跟着仰头看了半天。「咦?上面有关着什么东西吗?我怎么都看不到?」
这误解很好笑,不过他懒得解释。萧证躺回原处,打算不理睬她。只要她自觉没趣,自然就会走开了。
「呃……萧公子,我可以坦白跟您说一件事吗?」
萧证索性闭目养神。
「您没说不行,就是可以喽?」她再等了等,仍是没回应,便道:「我不想嫁给您。」
萧证打开了一眼,微抬头,往脚尖方向窥看她。她该不会得了失心疯,没人家向她求婚,她便自己幻想?
「我会留下来,是因为董小姐举起了我的手。她很想很想嫁您,所以今日一定要留下来,但又要人陪,于是捉我凑数──这些都是她自己说的。我是想让您知道,我只是陪客,您根本完全不必把我算在内。」她连珠炮似的,一口气说完。
呵呵,什么跟什么?她以为反其道而行,特立独行,就可以得到他的注意力?几时流行起这种新花招?
「你不想嫁,又何必来参与赏花宴?」撑起身,吐槽。
「您不想娶,还不是参与了赏花宴?」歪着头,回敬。
萧证先是张大嘴,继而开玩笑地说:「我参加是因为我不参加的话,皇后娘娘会砍我全家的脑袋。」
她吓一跳地回道:「我没您那么伟大,我是因为不想被爹砍掉我的脑袋,所以来参加。」
噗哈哈地大笑。「你倒说看看,你不想嫁我的理由。」
「欸?」她狐疑地瞟着他。「那一百多位不想嫁您而走掉的姑娘,您都没有一一追问理由了,为什么要问我的呀?」
「因为我觉得你的答案会非常与众不同,很有意思。」
司乔春摇着头说:「哪有,我的理由很普通。因为我这辈子只想做阿财哥的妻子,所以我不想嫁给您。」
萧证一愕,失笑,自己与这小姑娘间竟有这样的偶然。同样被逼着不得不相亲,同样心中都另有真爱,他们俩还真是──
「咱们同病相怜。」
「……你也想嫁阿财哥?!」杏眼圆睁。
上天助他,不想笑爆肚皮的话,他得先掐死这小丫头才行!
隔日,萧府里里外外都沸沸扬扬着同一个话题──少爷终于沦陷了。
坚决不相亲、赶跑一百多位美女,对谁都不曾动心的萧家大少,第一次与姑娘家说说笑笑,让姑娘家靠近他的身边,还亲切地亲自带那位姑娘游园观光,在数座花园间饱览风景。
说不定,老爷与夫人的愿望就快实现了。
少爷终于找着了能让他愿意安定下来的姑娘家!
这也意味着,众人可以从坏脾气的大老爷手底下解脱,不再需要提心吊胆地过日子,担心犯个小错就被老爷迁怒责骂。全府顿时笼罩在欢乐的气氛之中,无人不予以这对「情侣」祝福。
「哈哈哈……」
「呵呵呵……」
但是远远观望着开心的萧家大少,与一夜之间被另眼相待的司乔春而深感不是滋味的人,约有四名。
「她凭哪一点吸引他?」恃才傲物的才女愤怒地问。
「他怎么会看上最不起眼的她?」自恃有几分姿色的美女不平地说。
「她有什么是我没有的?」狡猾多端的千金崩溃。
「他怎么可以选她不选我!」未曾失败过的大小姐气得翻桌。
被众人遗忘的她们,伤心的伤心、不甘心的不甘心,结果有人企图扳回一城,不惜犯下了无可挽回的大罪……
四
我盯……
她瞧着他,瞧到目不转睛。
冬生又不是木头人,自是早早就察觉到那缠绕自己不放的视线。
之所以放着不去理会,理由是假使她找他有事,那么她自会开口要求。即使羞于开口,起码会释放出「帮帮我」的暗示。既然两者都没有,作为一名贴心的奴才,只有随便主子高兴,任由她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总管,预计上贡的干货数量在这儿。」
「好。你们先搬入地下冰窖里,晚一点我会派人去清点。」
虽然今日的忙碌与平常别无两样,但是施加在背上的视线构成了无言的压力,让冬生有处处被监视的错觉,内心不时冒着冷汗。
──不知道我以前在暗中注意少爷的一举一动时,是不是也带给少爷这样不舒服的感受?如果有的话,我这贴身随从可真是太失职了。
过去冬生只知随时注意主子的需要,心细如发的入木观察力是一名好奴才绝不可少的能力。今日冬生稍微体验了下主子这种走到哪儿「被看」到哪儿的滋味后,不禁自我反省着。
「总管,大厨说……」
无论是自己移动到厨房。
「总管,二房夫人问您上回吩咐的布……」
或是在与其它账房讨论内务之际,冬生都备受司乔春的眼神干扰。最伤脑筋的是,冬生还得应付众人好奇的眼光。
毕竟现在司乔春是少爷的未婚妻候补之一,说不定会成为将来的萧家少奶奶,她这样子猛盯着一名奴才看,实在有欠妥当。
「司乔小姐。」经过了一早上的漠视与放纵,冬生不得不委婉地提问:「您有事要吩咐小的吗?」
「没有哇!」大眼眨巴眨巴。
「那,想必您一定能找到比监督我干活更有意思的事情做,像是到书斋与少爷说说话。」好心建议着。
「我们昨日已经说了一堆的话了,今天没什么话可说了。」
冬生相信他们昨天谈了很多。昨天好几度看见她与少爷两人在萧家花园中、凉亭里、字画厅等等地方相谈甚欢的模样。大家也都说,看样子少爷颇中意她──年纪而言,她虽是众家姑娘中最幼的,但是十六及瓜,是可嫁人的年纪了。
「才一天,就已经无话可说了吗?」冬生讶然。
「是呀,该知道的,我全都知道了。没想到萧家大房少爷,原来和我这穷苦人家的长女有着同病相怜之处,我能体会他有口难言的苦。」
叹口早熟的大气,司乔春又出神地觑着冬生的脸。
想叹气的是小的呀!冬生扯扯唇,既然暗示行不通,只好明讲了。
「司乔小姐,您这样一直瞧着我,会给小的带来麻烦的。」
「咦?」她吓一跳。
可见得她平常心中毫无身份之别的见地,完全不知道奴才与主子间该保持着什么样的距离。冬生只好解释给她听。
但是她听完之后,掩嘴笑了。
「万一你是介意我会变成你的主子,才要我别盯着你看,那你不用担心。证少爷是个大好人,我喜欢他,可是非你所想的那样。我们已经结为忘年之交的盟友了。」司乔春灿烂地笑说。
这可不会是老爷与夫人乐见的结果。
不过冬生并不感到意外,昨日看到他们相处的样子,就像是大老虎与小老鼠在一块儿──老虎只是把小老鼠当成宠物,连拿来塞牙缝的兴趣都没有。
「我会希望小姐别瞧我,也不全然只有这个原因。」腼腆地笑了下。「小的不习惯被人一直盯着……」
「喔!」如梦初醒地顿悟,她马上道歉。「真对不住,因为我越看总管越觉得您生得太好看了,不知不觉贪看了几眼。看来我无意间打扰到邬总管的工作,那我回房休息好了。」
头一次有人说他「生得太好看」,冬生苦笑。「多谢您的称赞。您若有何需要,随时可吩咐小的。请慢走。」
司乔春「嗯」地点着头,挥手与冬生道别。
她边踏着小碎步,走向她入住的「芦之屋」,边想着「帮人保守住秘密,还真是件辛苦的事」。自己一早上不知有多少次的冲动,想告诉冬生……关于萧大少爷心中难言的秘密。
不行、不行,我已经和萧大少约好了。我不说出他的秘密,他也不讲出我的,我们还打过勾勾,所以不能爽约。
易地而处,换成今日萧大少将自己喜欢阿财哥的事直接告诉阿财哥,她也一定不会原谅萧大少,会立刻和他绝交吧?
呵呵,司乔春掩嘴窃笑,可是她好想知道,邬总管听到那秘密时,会有多大的反应。那张处变不惊的脸蛋,应该会无法再维持冷静而变得慌张、手足无措吧?也许会可爱得令人讶异?
「司乔小姐。」
蓦地,两名姑娘堵住了她的去路。
「啊,各位好。」
「你的心情似乎很愉快嘛!」
「喂,乡下是不是流传着什么邪门歪道,能让人不知不觉地对男子施咒下蛊呀?否则你怎么可能三两下就收服了那个蠢少爷呀?」
恶意,就像是一朵乌云笼罩住前一刻的好心情。
「萧大少并不蠢!和他说过话,你们就会知道他非常博学多闻,天文地理无所不知!」她颤抖着反驳。自己受侮辱早习惯了,可是自己刚结交的朋友被侮辱,她一定要挺身而出!
她们交换了一眼,其中一人说道:「抱歉,我们不知道耶,谁叫我们想和萧大少讲话,他却被某个乡下土包子独占了呢!」
「是不是穷得连镜子都买不起,才不知道自己是啥德行,厚脸皮地黏着人家不放呀?」
司乔春紧咬住下唇,不让眼眶中的热气转换为泪水。这种侮辱根本不算什么,不值得掉泪!
「又在欺负弱小了呀?你们还真喜欢这种后母戏码。」董小羽适时出现,伸出援手道:「够了吧?欺负她,也没办法帮你们的丑女容貌加分,你们这么想成为萧家媳妇儿,何不扒光自己送上门去?」
「低俗!」
「我们走!」
「快走、快走!再不走,这儿都快被你们的满身狐狸味给臭死了!」
董小羽以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气势把她们赶跑之后,回头对司乔春笑说:「你怎么老这么笨!我不是叫你遇见这种女人,直接骂回去就好了吗?」
「谢谢……」呜呜地擦着泪水。
「好了、好了,别哭了。我们去你那儿喝杯茶吧?然后我要你把昨天一个人霸占萧家大少爷究竟都聊了些什么,一五一十地全跟我说。到你说完之前,我都不放你!」董小羽几乎是不由分说地拉着她走。
她心想,这下子糟糕了。自己招架得住她的拷打追问吗?她好怕自己会一不小心把萧大少爷的秘密给说溜了嘴啊!
昏暗夜色下,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影,鬼鬼祟祟地从「芦之屋」搬着某样重物横越过了花园,直往伙房走去。
「到了没?我的手好酸呀!」
「就快到了。你小声点,万一被人发现,我们就死定了。」
伙房虽位在主屋后方,中间却隔着宽有十数尺、深约两人高的沟渠,非得跨越设置其间的拱桥不可。担忧过桥时被谁撞见的两人,死命地以最快的脚程越过了桥。对她们而言,万幸的是随着晚膳的清洁告一段落后,各房仆佣大都回去休息了,鲜少有人会靠近这一带。
「就是这儿……把她丢下去就行了!」
指着伙房与食粮仓库间的地面上,一个正正方方的洞窟,规模约可容纳两人并肩进出。望进那阴暗的洞窟,还可见一排向下延伸的阶梯。
两人协力将搬运的「东西」抬到洞窟旁,然后捉起包裹「东西」的棉被一角,一掀一拉,脚再一踹,一个软绵绵的物体,便由棉被中滚了出来,滚下台阶。
「嗳,冰窖的门是开着的,该不会底下有别的人在吧?」
「这么晚了,谁会在里面?八成是粗心的奴才把东西搬进去,忘记将铜门关上了。」
「说得也是。」
解开铜门的地上插鞘,两人协力将笨重的冰窖铜门合上。「就算里面真有人在,反正也只是个倒霉的奴才,就让他和那个穷酸女陪葬,两人到阴间相伴吧!」
呵呵呵的笑声,伴着抹去心头大患的愉快脚步,渐渐离开。
结束了一日繁重的工作,冬生才找到空档到地下冰窖核对各地方送来的、预备上贡的贵重干货。
清点到半途,他带下来的火把突然间火焰忽大忽小,摇曳不定,隐约还传来了重物坠地的闷响。他警戒地停下了手边的工作,收起账本,带着火把前往发出声音处查看。
就在接近冰窖出口的地面上,他看到了横躺在阶梯底下的人儿。
「司乔小姐?!」
将火把往壁上铁圈一插,冬生赶紧探了探她的鼻息。幸好不省人事的司乔春鼻息尚称稳定,彷佛是睡着了。
但是她怎会一身薄裳地睡在冰窖中?难道她有夜游症的毛病,睡着了就会到处乱走,然后一个不小心踩到了冰窟入口,落了空,摔下来?
老天爷保佑,幸好他凑巧在这儿清点物品,否则她穿得这么单薄,不需一盏茶的时间就会被冻成活人冰柱了。
「你醒一醒,司乔小姐!不要再睡了!」
他拚命地摇晃、不停地呼唤,甚至拍打她的脸颊。好不容易,她的眼皮打开了一道极细的缝,含糊地发出呓语声。
「你知道这是哪里?知道我是谁吗?司乔小姐?」
但这已经是极限,接下来冬生再怎样唤她,她仍是无法完全地清醒过来。
于是冬生改变主意,决定先想办法将她运出冰窖再说。他一手支撑着司乔春的腋下,一手则拉着她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脖子,架起了全身软绵无力的她,一步步摇摇晃晃地爬上阶梯。
为了让冰窖保持充分的低温,故意挖得比一般地下冰窖还深了一层,总共约十五台阶的高度,平常走来轻松得很,但现在扛了「大沙袋」,每一阶都是苦战。
可是他想也没想到,爬到接近出口处时,冰窖的铜门竟被合上了!
冬生心一凉,那道特制的笨重铜门,若没有人刻意关闭,是绝对不可能「不小心」而误关上它的。
──如果铜门是有心人关闭的,那么司乔小姐摔下来一事,也不是意外了。
是谁这么狠心,欲置她于死地?
不,眼前最重要的问题,是他们俩要怎样逃生?这座冰窖仅有这个出入口,而他们被困在这里的事,谁也不知道。
现在夜已深,最快也要到明日清晨才会有人注意到「总管」失踪──也就是说,最少自己得和司乔小姐在这冻骨寒温中撑上三个时辰,说不定还得撑更久,才有可能获救。
三个时辰……他吞咽下一口绝望的口水。
不,不能绝望!冬生告诉自己,只要想办法熬到清晨……一定会有人察觉到他们的失踪,找到这里来的!
在此之前,自己绝不能放弃,要绞尽一切脑汁,运用每一分的智慧,为了活下去奋战!
半个时辰过去。
「哈、哈……哈……」
冬生的双手双脚几乎都已经没有知觉了。
为了维持住温暖,他拚命地活动着身子,可是寒气就像蚂蚁钻心似的,从皮肤的每个穴孔中钻入了骨子里,夺走他的体热、强占他的精神。
加上担心火把会烧光了地窖中的空气,早早就熄掉了火,如今身在黑漆漆一片的地窖内,就像是被困在寒冰地狱中般,时时刻刻都是煎熬。
不只如此,他越是活动身子,眼皮越是沉重。
在这种时刻,「睡着」成了难以抵抗的诱惑,只要展开双臂欢迎睡神的降临,就可远离这寒冰冻骨的痛楚。
而且在眼皮的另一端,他看到年幼时的证少爷,朝着自己挥舞着手,叫着他「快来、冬生!」、「陪我玩、冬生……」。
「是,少爷……」
冬生两眼发直地瞅着黑暗中的童真笑脸。「小的,这就……来陪您玩了。」
哈……全然的……黑暗……真是舒服……不想再掀起眼皮,不想抬起手指,完全都不想再动了。
冬生抱着司乔春裹着厚重大衣的身子,倒卧在阶梯最上方,降服于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一刻钟静静地、悄悄地过去。
轰!
「──生!」
铜门被搬开,温暖的空气流入,一道黑影冲下台阶,又急急停步。
「冬──生!」
这辈子从未怒吼过的男人,宛如虎啸般呐喊着他的名字。
「竟然被困在地下冰窖内。」
尽管深夜,灯火通明的「鹰之屋」内,闻讯赶来的一帮友人们,全坐在装饰着巨大鸟笼的主厅内,等待着大夫看完诊从寝榻出来。
华钿青一副难以置信的口气,怪道:「我看邬冬生这笨蛋,应该改名为天下第一迷糊总管才是!」
「我知道你讨厌他,可是在他生死交关的紧要时刻,你少说两句吧。」朗祈望说道。
「开玩笑,他要是死了,我就少了个逗弄的人了,所以我当然要骂他!」华钿青气愤得双手插腰道:「一个奴才的分际没守好,竟敢犯下这么不像他会犯的粗心、致命错误,让我们一帮主子替他忧白了头!」
「你会替他担忧?哇,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朗祈望不客气地揶揄。
「你频频找碴,想打架呀?!」
「要打就打!」
其它人早习惯他们这样你一拳、我一腿地动武来抒发紧张之情,所以没人介入仲裁,也没人阻止他们。
「这真的是场意外吗?」
撇着邪气的唇角,年纪轻轻已经靠自己的手腕经营事业的茅山辉分析道:「大家认识冬生十多年了,几时看过他毛躁粗心?那个男人连一帖药单都要誊写两份,是未雨绸缪的细心汉,说他会不小心让自己困在冰窖里,我实在很难相信。
「不是还有一位小姑娘和他同时受困?看那姑娘被救出时,身上裹的都是冬生的厚衣袍,底下才是姑娘家的薄衫,没人觉得事有蹊跷吗?」
他的一番言论,勾起大伙儿的同感。
「好呀,假使有人故意谋害邬冬生,那我华钿青头一个不饶他!」
「现在一心牵挂冬生的萧证,想必无心追究真凶。代他们寻凶,我们这些死党责无旁贷。大家分头进行吧!」
相对于前厅为了追凶而燃起了熊熊斗志,同一时间在寝榻内,则弥漫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气氛。
「目前邬总管的情况,有如冬眠的虫子,气若游丝,命在旦夕,出不得一丁点儿的差池。眼前最重要的是保命措施──就是想办法让身子回暖。」连夜找来的名医,一进门便说。
为了暖身,阿瓶、阿壶照着大夫的交代,在寝榻四周放了数个火盆,搬来好几床兽皮毛毯,覆盖在他的裸身上。
「接下来的才是难关。回暖切记快不得,也不能慢。太快,会让寒冰冲心,断了他的血路;过慢,则再也唤不醒他。徐徐地把热气由外而内地推送进去……最好的法子,是找他的妻子来,借着肌肤相亲祛寒取暖,最是温和有效。」
老大夫看了看侍童害羞的神情,以及萧证苦恼凝重的表情。
「他尚未成亲吗?那没辙了……啊,不如你们着衣躺在他两侧抱着他,效果稍逊,应该也行得通。」
收拾着药箱,道:「目前老朽能做的就这么多。要是他醒了,再唤老朽前来看诊。」
萧证吩咐阿壶送老大夫回府,差遣阿瓶到主厅去告诉众人,目前冬生仍未苏醒,不宜见客,请他们先回去。
可是比起外面的客人,阿瓶更操心着寝榻内的两人,因此速去速回。
「证少爷,外头的客人们都离开了。大家都很替邬总管担心,『仁永堂』的小当家们并要我转达,邬管家需要任何药材,只管到『仁永堂』拿。」
阿瓶见萧证动也不动的姿势,守坐在邬总管床畔的模样,宛如被掏空的木偶,让人万分不舍。
自己从没看过那个常发呆、总是笑笑的大少爷,如此愁眉苦脸的模样。第一次看到大少爷这样难过的表情,让人不禁想替大少爷做点什么。
「大夫不是说,只要替邬总管暖身,他就会醒了?这交给咱吧!」故作热血地,阿瓶拍着胸脯。「我呀,体温一向很高,分一些给总管,总管立刻会滚跳跳、活生生地──」
「都出去吧。」
阿瓶的自告奋勇碰了一鼻子灰。萧证口气温和,但不容反驳地拒他于千里之外,更当着他的面关上了「鹰之屋」的大门,将门内隔为非请勿入的禁地。
少爷把其它人都赶出来,到底想做什么?阿瓶深深地感到不安。
摊开掌心。
过去的自己太愚蠢了。
──以为自己的敌人只有爹,一点儿也没有想过,也许哪一天冥界之主会越界来跟我抢人。
可是,绝不再了。
合上掌心,封锁住自己的决心。
蹉跎光阴的愚者,永别了!踟蹰不前的懦夫,永别了!为爱彷徨的伪善小人,永别了!
男人解开衣带。
火盆伸出了火红的妖蔓,隔空在他那具年轻、强健的雄兽肉体上舞动,勾勒着匀称筋肉的起伏暗影,金澄色的暖霭大量泼洒于光滑、吹弹可破的热肤上,并添加乌檀的香气。
掀开了一条条柔软羊皮毯,露出隐藏在里面的、冷冰冰的人儿。
「冬生……」
男人无惧那吓人的寒凉,将自己的身躯滑入他身旁的空位。
「唔!」
眉心倏地紧缩,冰化为千针万刺袭来,寒气强漫过体热,冻出一波波哆嗦,相接的部位宛如被火伤到的痛。
即使这样,男人没有一丝犹豫地以自己的手臂穿过了他颈后,促着他依偎到自己怀里。
等待着被夺走的体温,徐徐地与他融为一体。
感觉就像等待着埋于厚厚冬雪下的花苞,逐渐在春日中融雪绽放。
一点一滴的热,没有一丝一毫浪费,全被吸入了他欠缺生命暖度的身体内,释放出被冻僵了的骨芯。
冰得吓人的触感,经过半刻钟后,成为舒适宜人的……沁凉。
男人盈握他的下颚,抬起。
无须费力思索,男人无时无刻都能精准地在脑中描绘出这双紧合的眼皮所覆盖的、无比清澈美丽的黑水瞳。
男人的眼,循着眉心、沿着笔挺的鼻梁,到状若樱瓣的苍白双唇。
不,不该是这样惨淡的颜色,应该要是更为水润、红艳,宛如刚摘下的樱果色泽。
决心为他重新上色。
男人低下了头,轻轻地掠过一次、两次,第三次,深深地覆住、吸吮。远远超乎想象的美好滋味,让男人陶醉地陷入,反复深吻着。
蓦地,倚靠在男人怀中的手脚,颤动了下。
「冬生……?」
虽然只是个微乎其微的征兆,已让人欣喜若狂。
──回来!冬生……回到我身边!为了我……回来!
男人收拢了双臂,紧抱着拾回了一部分体温的他,无声地呐喊着。
──还不够吗?光是这样,还无法让你从里面暖和起来吗?
皮肤与毛毯擦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男人伏下身,在他白皙的身子上,循着他的颈边向下吮吻。
透白的寸木冰肤上,一朵朵地饰上了拟似红花的吻痕。
男人的行径像是强行将自己的热、自己的火透过红花烙进他的肤、送进他的身子骨里。
──醒过来,快醒来!
像在呼应着男人的默唤,他的胸口有了明显的起伏……歙张的鼻翼,缓缓地摄入了温暖的空气,微张的唇送出了体内的寒意。
受到鼓舞,男人得寸进尺。
舌尖绕着冻缩乳蒂打转,再将小巧乳实衔入齿间,轻柔地啧啧吮吸。
另一手反其道而行,粗暴地、使劲地戏弄着另一颗硬实,转动、抽捏、挤压再转动。
于是乎,汇集在胸果的血苏醒了,充血而翘起,如花儿绽放般地鼓起膨胀,连敏感凹缝都被男人的口唾填平,抖动着淫亵的红媚光泽,无比诱人。
换边啃咬,同时大手开始在他微温的身子上游走。
掌心触及远比细瓷更柔软、比绢丝更滑腻的皮肤,便再也不想离手……好似吸附了上来。
来回地抚弄着瘦细的腰、紧翘的臀。
时而探入修长的腿间,在大腿内侧,由下而上,由上而下,揉弄、舒展、揉弄。
不期然地,无意识间,他本能抗拒地夹住了男人游走的手──一瞬间透露了,早他脑子一步,他的身子醒了!
有了这记回应的推波助澜,再也没有事物能阻绝男人一口气扩张的占有欲。男人起身,将自己安置于他分开的双腿间,掬起双膝、抬高。
此刻他的私密部位已经无一丝一毫的遮蔽,无处可藏地全面暴露,男人以双眸火热地巡礼。
──终于让我……看到你的……全部了。冬生。
跨越过禁忌门扉的罪恶感,加速了男人鼓噪的欲望。
无数次地,在梦中强行剥开他的衣物,幻想着能对他肆欲而为,但是即使在梦中也不曾清楚浮现的、他的这一部分,终于被真实所补足。
扑通、扑通地,男人体内的兽在理性的栅栏里,历经一次次的冲撞,脆弱的道德感再也关不住,脱柙而出。
──你是我的了。
就算顶着「乘虚而入的卑鄙小人」的骂名,就算得与爹亲决裂作对,被斥为「非人的畜生」、「连父亲的人也觊觎的好色混帐」,男人也不愿回头再做那个心痛旁观的第三者了。
——无论你的过去有多少其它人的痕迹,现在开始,这身子上面,只会留下我的足印。
男人灼热的视线所到之处,大手随即而至。
黑丛里珍珠色的白玉茎、垂于其下的浑圆双珠,以及熟睡的花蕾,男人打算全部占为己有。
就算他的心另有所属,自己仅能囚禁着他的身体……那也总胜过一无所有。
因为,男人早已爱他入骨而痴狂。
「冬生……」
——接受我吧!
这是,男人从人堕落为非人的一刻。
「他如狼似虎」之卷
一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因为意识已经朦朦胧胧,所以当时最后所持的那个念头是什么,邬冬生自己已不复记忆。
谁来救救我?
——也许。
我不想死。
——有可能。
但是冬生没料到自己恢复意识之后,会继而希望自己从未清醒。
近似疲惫感的,沉重。
冬生的意识与身体像是被切割开来。一个飘浮在半空,一个直往下坠;一边踩不到地,一边不知何处为底。
手脚不听从使唤的,无力。
像是取走稻草的空虚骨架,被钉在漫无边际的田野中,随风摆荡……直到刹那间,一股靡靡燥热覆盖住他。
难以言喻,宛如热蚁上身,无孔不入,蚀骨的疼,从耻部晕了开来。
「唔……呜……」
想要诉说出不快感、厌恶感,转动着舌根,发现自己失去了平常随心所欲的灵活,只剩笨拙的喑喑呻吟。
「……张开你的眼睛,冬生。」
黑暗中,耳熟的声音,从脑袋后方传来。
不知名的生物湿漉漉地爬入了耳窝,它前进——舔入,它后撤——舞圆绕圈。唤起了全身疙瘩的潮热,哆嗦打不停,腰间兴起诡异的硬直感。
好想要抵着什么,狠狠摩挲……
——才这么想,彷佛听得见他的心声,那里就被包进舒服的、干燥的、温热光滑的皮质物体里,上上下下地套弄。
「嗯……嗯嗯……」
口唇自然而下地逸出轻叹,仰头在柔软的靠枕上左右摩擦,而搔中痒处的畅快,让冬生无意识地蜷起了脚趾。
但,盘旋在冬生脑中的声音主人,还不满足于此。
「……舒服吗?……流了好多淫水……没想到你这么淫荡……照这样看,只有前面,你一定觉得不够看?」
调戏取笑的言词底下,潜藏着某样情感,刺痛了冬生的眼,水气在合起的眼盖里面流动。
「来,把你最骚的小口打开来……让我瞧瞧……」
硬硬的东西,不知客气为何物地揉弄着他掩在双臀中央的秘口,冬生无力的四肢像遭到鞭打似的,抽搐地一震。
不、不要……住手……不要摸那种地方!
冬生囚在脑海中的自我意识,开始大力抗拒,拍打着通往外界的牢笼,还未与他取得联系的手脚,在本能中倏紧、颤抖——也终究得再松放。
在这一紧一缩间,硬硬长物吃进了秘口边缘。
受到压迫,不情愿的菊门揭开了指头大的隙缝,鲜明地送出苦闷微痛。另一边,冬生腿间被套弄出来的热胀感,跟着稍微委靡。
但,那只是一时。
因为很快地,当那根细长的、前端生着短短光滑硬甲的柱状物,在秘口里面的软肉拓径、轻弹着某一处核心之际——
「……哈啊!」
冬生的十指在空气中一抓。
恍惚的意识突然地降临,感觉就像是出窍的魂忽然归了位。
下肢哆嗦的快感,源源不绝地刺激着冬生的感官,终于将他的意识由虚无拉回了光明。
「……嗯……嗯嗯……」
边颤抖着,边搧了搧长睫,面前朦胧的物体逐渐成型。
火盆里燃烧的柴薪、跳跃的星火;暖和空气里被渲染成暗金黄色的人影,由地板延伸到布幔上,晃动。
然后是——
在自己体内抽送的男人手指,及前一刻淫靡爱抚自己腿间,下一刻抬起来扣住他下颚,引导他转头面对面,让他瞪大了眼的——那只右手的主人,萧证。
「少——」
萧证强势地夺走冬生的舌,及他的讶异喊声。
不给他质疑的空档,宛如自己绝对有权这么做似的,带着占有欲的舌大摇大摆地在冬生口里攻城略地。搭配着之前从底下探入了冬生体内的指头,越来越放肆无度的抽插动作,让冬生被迫以刚刚苏醒、无法清晰思考的脑袋,迎战从未体验的感官风暴。
尤其是未经开拓的肉襞,在不该入侵的外物刺激下而狂乱蠢动。
「唔——嗯啊……」
契合的唇,酝酿出乎意料的甜美晕眩,但是在得到无不战栗的快感底下……是同等的恐惧。
假使自己阻止不了这风暴发展下去,那么接下来等着自己的,是什么?
冬生被抱在萧证火烫烫的怀中,坐在萧证强悍精壮的大腿上,背贴着胸、腿贴着腿——想逃避都无处可藏。
因此,在萧证的双唇才一移走,只剩哈啊、哈啊喘息力气的冬生,纵使明知自己发软的双膝、无力的四肢不可能成功,仍搜集了全副的意志,绝壁求生、孤注一掷地从萧证怀里挣开,爬也要爬离萧证身边,离开这张寝榻。
但他这可怜兮兮的多余努力,并未获得萧证的同情与怜悯,大发慈悲地放他一马。
不过是抬腰提身,萧证连起身都不必,从后方一把揪住了冬生的长发,拳头缠着发丝一卷——
「啊、啊啊……」
冬生就被拉回到他身下,硬扳着肩膀翻身。
噙着泪光,仰看着自幼服侍的主子。萧证手下不留情的举止,吓得冬生瞪着红眼,怀疑是什么恶鬼附上了他的身。
这不是冬生认识的证少爷,他的证少爷是人见人爱、温驯和善……
不。冬生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少爷虽然「温驯」,但是随着少爷的年纪渐长,那越来越熟成的轩昂英气,越来越使人不敢小觑——冬生又怎会分办不出他的证少爷是病猫或猛虎?
冬生只是不愿意,也难以相信,他的少爷有一天会以这种眼光看着自己。
萧证炯然的双瞳没有一丝彷徨与犹豫,那是下定决心、不择手段也要达成目标的雄性本色。
由肉体到灵魂,从里到外——恐惧到颤抖个不停。之前的恐惧来自未知,现在的恐惧来自确信。
冬生知道萧证打算做什么,他会将自己的理性、自尊与多年来培养出的主仆之情践踏在脚底,蹂躏到体无完肤、点滴不留。
屏息,喉咙内部里像有千万只的飞蛾在蠢蠢欲动着。
但愿自己能听凭本能放声呼救,冬生却不得不诅咒自己,竟还在担心万一接下来闹大了事,弄得人尽皆知,外头的人会怎样看待证少爷。
萧证嘴角上扬,似笑非笑地松开手中的发丝,改而架起冬生的一腿挂在肩上,下腰处自然高悬,耻部跟着一览无遗。
「这里还没完全打开,你就醒来了。怎样?要不要继续……」
以拇指戏弄着他微颤的蔷色肛蕾,萧证边瞅着他「哈啊、哈啊」大口喘气的模样,边道。
冬生理所当然地摇头拒绝。
「是吗?」
很干脆地将拇指从穴缘移开,黑眸捕捉到冬生放下心的刹那,恶戏地说:「有过经验的人就是不同,自信能轻松应付我吗?很好,这让我可以抛开顾忌……但我想你会后悔把爹和我相提并论……」
冬生的脸色倏地发白。
多年贴身随侍的他,岂有道理不知萧证的「傲物」尺寸?让冬生恐惧得打寒颤、羞得胸口到耳后红透透的是萧证的下一句话——
「你很快就会明白,我不是只有年轻这点本钱。论体力、论精力,都远远超过风中残烛的爹,无论你想欲仙欲死几次……」一笑。「我都会成全你的心愿。」
再次被硬物撬开的肛蕾,似乎发出了嘶声。
「啊啊嗯——」
眼睛看惯了的大小,体验起来又是截然不同的认知。
赭红色的刃头滚烫地替钢刃开路,像要突破冬生的肚皮,一路往深处推。然而,未曾被庞然大物入侵的纤细内襞,不由自主地痉挛,试图将他封锁在中途。于是,萧证唯有后撤……
「唔嗯嗯——」
渗出红丝的肛蕾,随着向外抽出的热刃,翻出了胭脂色的媚红内襞。冬生弓高腰,楚楚可怜地抽搐,眼角迸出了热泪,只差没揭白眼晕了过去。
萧证的黑瞳染上一丝郁色,但那只有短暂的须臾之间。不等冬生察觉到,萧证便又换上铁石心肠的面具,将抽出的男钢,挺入到松开的肛口。
「啊!!」
冬生十指揪紧床榻的毛毯,一扭。
「啊啊……」
再抽出。
「啊……啊……」
再插入。
就连呻吟的力气都被抽光了,剩下呜呜的鸣泣。
在男人一心不乱的攻势下,冬生像是不小心被海浪冲到岸上的鱼儿般,不停地扭动、抽搐、挣扎。
可是天生防御本能的抵抗,就像是不停被破门器撞击的城墙,早晚会瓦解。当城墙崩溃之后,剩下的便是嘤嘤啜泣、任由索求的肉体。
数不清是几度抽插。
当萧证第一回的热浆迸射在冬生的肉径里面,冬生的意识早已朦胧,昏沉沉地晕了过去……
阿壶准备了比萧证平时所用的餐点要多一些的份量,搁在餐篮子里,提到了「鹰之屋」的前面,然后敲一敲门大声地说:「少爷,您的早膳,小的给您拿来了。」
不多时,宅子大门的木闩被移开,萧证现身在门旁——披着薄衣,散着发,不修边幅的他,日常所见的贵公子模样荡然无存。他提起餐篮子便要关门,阿壶赶紧上前喊住他。
「少爷,已、已经整整三日,您都没有走出『鹰之屋』了,还有邬总管……小的,该怎么跟老爷、夫人说呢?」
「就说我病了,邬总管在照顾我。」淡淡地回道。
「但这三天,小的都讲同样的话,已经使老爷起疑心,要邬总管去见他。大夫人那边则担心地直说要找大夫,不准邬总管自作主张。小的是怕再这样下去,纸包不住火,他们会自己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