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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李葳 当前章节:14802 字 更新时间:2026-6-9 0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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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婿(大房之嫁之二)》李葳

内容简介

这辈子邬冬生都在收拾别人丢下的烂摊子,从不以为苦,

但他万没想到自己会有一走了之、把摊子丢给人收的一天,

只因为,他有他脚底抹油、不得不落跑的苦衷—

—就算是生米被煮成了熟饭,也不代表自己能任人打包带走!

为了扞卫自己「男儿当自强」的须眉本色,

邬冬生决心祭出狡猾奸诈的另一面,与萧证全面对抗!

楔子

离开天子脚下的京城往南走,约半个月路程,可抵达傍着玉女峰而建的江家屯这个小村落。

村落人口不多,百来位左右的居民,多为老弱妇孺。因为在这个土地贫瘠的穷乡僻壤,种不出什么卖钱的农作物,养不肥猪、牛、马等牲畜,也猎不到山羌、野兔,换句话说,人们想要自给自足都难。

不过,路不转人转、天不助自助,没办法靠天吃饭没关系,村里的男丁靠着出外做长工、当奴才,照样赚得了一片天。

由于此地的人性格朴实、吃苦耐劳又谦恭能干,多年下来在外面闯出了好名声。许多都城的王公贵族、大户人家都聘雇了江家屯的人,其中不少差事是父传子,子再传孙,代代相传下来,也给江家屯博得了一个「奴才村」的封号。

「这里就是奴才村呀……」

恶友其一的华钿青,面对豁然开朗的视野,不禁叹道。

他也勒住马,驻足在友人身侧,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终于到了。

陆续跟上来的其它人,或许也和他一样,感慨着这趟翻山越岭、餐风露宿的艰辛旅途,也为他们终于抵达目的地而感动。一时间,风尘仆仆的他们什么话都没说,也没交谈,众人伫立在崎岖蜿蜓的山道间,俯瞰着静卧于山壑间,被竹林、山溪与袅袅炊烟包围的静谧聚落,同享一刻满足。

之后,恶友其二的郎祈望,率先说出了感想。

「怎么这些奴才们出身的村落,远比我想象的还要繁华富庶多了?都怪『奴才村』三字,害我误会自己将看到一个处处是破茅草屋的贫民窟呢!」

虽然有张瓜子小脸、雌雄莫辨的闭月羞花之貌,其言词却是辛辣直率,不知得罪过多少人。

「江家屯的『奴才』们可不便宜,普通奴才一年十两的薪饷,江家屯的身价起码值二十两,更不必提像是邬家父子这类总管级的奴才了,他们一年领到的饷银就够盖一座平屋,比起下田耕种的佃户赚得可多了。」不愧是自己经营生意的商人,说到钱字,在场的公子哥儿无人能算得比他茅山辉更精。

冷不防听见了「邬」字,他的心口像被绣针骤地一刺,一疼。

这疼,是愤怒。

这疼,是无法释怀。

这疼,更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思念。

「喔,照你这么说,这奴才村不但不穷,还是有钱人聚集的村落了?」一脸新奇地,郎祈望道。

「可以肯定是衣食无虞、可得温饱。不过要说是有钱富豪,又还差得远了。」茅山辉笑郎祈望思想单纯,补充道:「所谓的富豪,是像你身边的那一位,随随便便一出手就是一锭银元,让客栈掌柜看得眼都直了。」

他皱一皱眉,不悦地说:「我无意刁难他,只是身上找不到碎银……大张银票他们也拒收呀!」

「唉,鲜少在外走动的大少爷就是这样子,才让人受不了。」身为「天下第一镖局」之继承人,华钿青很早就随着双亲走遍大江南北,此刻更是臭屁地扬起下颚,说道:「你得多见见世面,别再做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井底之蛙了。」

——我是井底之蛙?他张大嘴。

「对对,你得改改一天到晚盯着星星、月亮、天空看,一排起卦,就忘了天南地北、玩物丧志的习性。」郎祈望补上一刀,道。

——我玩物丧志?!他瞪着眼。

「且慢,就算是玩物丧志,你们俩也不能怂恿他放弃观星、卜卦,他可是我『罡言堂』的命根子,活生生的金山银山,最划算的好买卖。他要多见世面我不反对,先给我完成这一整年份的星历再说,否则我绝不放人。」

茅山辉的反驳,让他更觉手脚无力,整个人快要虚脱。

「呵呵,看萧证被气成这样子真好玩,哥。」

「嘻嘻,萧证一定很庆幸我有替他准备强脉健气的药丸,就算他被气晕了,也气不死,这样你就可以看更久的好戏了,弟。」

谁说经营药铺、医术高明的,就一定是仁心圣手的大好人?他眼前的「仁永堂」兄弟,恰恰说明了黑心肠的人也可以是技冠天下的神医。

「你们说够了没有?还有没有要说的?」他先客气地挑起眉问。

「我可以替这回没来的泰子伯讲吗?」举手,郎祈望贼贼地笑道:「你还得多练练拳脚功夫,我看一定是你平常欠缺锻炼,太弱不禁风,举不起比筷子更重的玩意儿,才会让邬冬生给跑了。」

——原来我还弱不禁风?他一笑。

在他这个井底之蛙掏出银元之后,其它几个人有谁掏得出碎银?自己起码知道身上要带着银元当盘缠,那些两袖清风就跑来凑热闹的家伙,是不是以为自己不食人间烟火,用不着吃喝,像神仙一样睡在云端?

「从今而后的吃住,你们自己用碎银付。」

左一招言简意赅的微笑还击,让华钿青闭上嘴。

「往后我不玩物丧志,要见贤思齐。诸位好友若惹出了麻烦、捅出的楼子,我必会不请自来地凑热闹、大肆破坏……诸位欢迎否?」

右一记装傻的回马枪,封住了郎祈望大放厥词的毒舌。

至于最后一件事……萧证自认绝非弱不禁风,而且就算他弱,那也不是冬生跑掉的理由,可是他没责任也没义务跟他们说明。

「呃……」黑眼珠滴溜一转,华钿青找回了舌根,咽下一口大气地开口道:「嘿嘿,大伙儿也只是说一说、闹着玩儿的,你别当真。」

「对、对、对!」郎祈望马上搭便船地说:「仔细想想,你萧证萧大少博学多闻、见微知着,观星而知天下事又才华洋溢,是众所公认的,一点儿也不需要改进。要改,也是我们的脑袋改,我们才该换脑袋!」

两人前倨后恭的态度,让茅山辉捧腹直笑。「你们俩也阿谀奉承得太过了些,早知如此,方才就别逞一时的口舌之快,触怒了萧证。」

「你好像忘了……」郎祈望不满地提醒幸灾乐祸的邪气男子,道:「刚才讲话得罪萧证的,好像不只我们俩唷,金山银山,把萧证当成聚宝盆的人,不知是何方神圣喔?」

茅山辉的笑容抽搐了下,收敛起唇角。「咳、咳,咱们也耽搁得够久了,还是快点启程去捉拿逃奴邬冬生吧!」

「这提议好。」

「我们走吧、走吧!」

大伙儿忙不迭地附和,掉转马头,直往下山的路。

「……不是逃奴。」

在众人的身后,萧证不疾不徐、慢条斯理地开口纠正。

「——是逃妻才对。」

「咦?」

众人不约而同地回头看着萧证。错愕的错愕、吃惊的吃惊,有人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我已经向我爹爹挑明了讲,我要与冬生白头偕老……所以,冬生不是奴才,是我萧证未正式入门的『媳妇儿』。」要说是「儿婿」也行。

「咦咦咦……?!」

他们讶异的理由,并非萧证与邬冬生的断袖情,他们只是没想到萧证会做得这么彻底、这么不留转圜之地——这、这……这,莫怪可怜的邬冬生会丢下萧证,一走了之。

这个烂摊子,该由谁、又该怎样收拾的好?每人脸上都浮现了同样的疑问,也同样的无法作答。

〈他郎心如铁〉之卷

一、

空有「天下首富」的虚名又如何?

此时此刻,萧炎深切体会到千金难买人心,更难解父子冲突的真理。

绷紧着脸,凝聚在长子俊朗五官上的苦涩眼神,再三地梭巡儿子的眼底,不放弃最后一点点的希望,想在那黑漆漆的双眼里,找出一点心虚、找出一点迟疑或犹豫,好验证自己方才听到的一席离经叛道、大逆不道的狂妄空话,不过是为了激怒他而生出的诳语虚言。

但是……从容不迫的坚定、深信不疑的信念……在他的眼睛里面,没有萧炎得以乘隙动摇的情绪,难掩失望之余,再追问一遍。

「是不是这阵子爹逼你早日成亲逼得太急,你才捏造这样的谎言,好从相亲地狱里脱身呀?你老实跟爹讲,爹不怪你。」

宛如溺水之人,巴着救命浮木不放。

「……不是。孩儿早有这想法,但一来此事非我一厢情愿能作主的,二来我也苦无时机向爹坦言。」

意思是——眼前不但时机对了,他们也两情相悦了?

「爹,孩儿是认真的,孩儿的终身该由孩儿自己作主,请爹成全。」

荒唐可笑,自古「男当娶、女当嫁」才是亘古定律,岂容两个带把儿的戏谈婚嫁?离谱可悲,主子不计分际、奴才不守分寸,才会演出这样一出「门不当、户不对」的荒腔走板戏码!

萧炎都快被气死了,还要他成全他们俩?

「爹不相信,就算你这孩子胡闹,冬生总也知道分寸才是!」逃避现实,萧炎拚命想证实长子所讲的是一番虚构的谎话,绝无可能。「否则数年前他又何苦来找我告白,求我将他调离你的身边?当时他不过是对你的吸吮起了点反应,便自责得像是要投海自杀般痛苦,连爹安慰他年轻、精力充沛的男子发生这种事没什么不自然,都减少不了他的内疚。

「我看他那副模样,心里还高兴着我给你挑了个好随从,认为有这样知错能改、诚实不讳,一心为你好的属下,对你的将来也是好的,爹才不计较此事,挽留下冬生……他明知道这是错的,不可能明知故犯!」

难道这一切,全是萧炎当年留下冬生的错误决定造成的?要是那时候自己照冬生所本,辞退了他,就不会发生搬石头砸自己脚的情况吗?

本爷是自作自受吗?

萧炎满脸错愕,萧证却是满面微笑。

「竟有过这种事?傻冬生。多谢爹,没辞退了冬生。孩儿现在能与冬生双宿双飞,全要多谢爹当年的决定,间接成全了我们。您现在更没有理由拒绝孩儿了。」

糟了!怎么越说越黑、越说越像是一回事了?

「我要是不成全呢?」

长子常驻闲雅微笑的唇畔,无奈地抿为苦笑。

「你想怎么样?说呀!」孤注一掷地要他掀开底牌。

「……请爹将我逐出家门。我会带着他到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我们的日子,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你这不肖子!打算要一走了之,丢下这个家不管吗?」怒目横眉。

也不想想,萧炎奋斗一辈子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庞大家业,若是无儿孙传承香火,那他多年来为了这个家所吃的苦、所受的罪又有何意义?他自觉像一座被抽干了水的枯井,再也挤不出半点水的井底,干到只剩龟裂的土块——空虚极了。

「爹爹身体硬朗,大夫都说您长命百岁不成问题,又何须什么接班人?即使不肖子离开这个家,您还有方弟陪在身边,方弟天资聪颖、开朗活泼,不似孩儿朽木难成大器,假以时日必能成为爹的得力助手。」

竟拿小他八岁的么弟来当挡箭牌,萧炎心痛难当。

「好一番看似通情达理,实则狗屁不通的歪论。你完全不顾爹多年来在你身上投注的心血也就罢了,连皇后娘娘是怎样提拔你、厚待你,你都给抛诸脑后了吗?你这忘恩负义的坏东西!」

「娘娘那边,我会自己向她禀报这一切的,就算娘娘要怪罪什么,全部责任由孩儿一人承担,绝不会连累爹爹与家里。」

哼!萧炎不由得在内心摇头,为萧证的过度天真烂漫而轻叹。

自己深得娘娘宠爱的理由何在,长子根本不明白——天底下知道这天大秘密的,包括自己在内,也不过区区三人——竟敢断言娘娘不会迁怒到萧家上上下下,祸及九族?

一思及此,萧炎的怒火反被恐惧替代,诛连九族的重大危机,教他不得不冷静下来思考。

「假使爹爹愿让个一万步……」晴天霹雳的巨大打击与时递减,在消化了冲击的力道之后,萧炎重新站稳脚步,秀出了一代巨贾工于心计的精明本色,狡狯地扬起眉。「接纳你们的事,你是不是忘了最重要的一个关键人物?他的想法、他的立场又如何呢?」

萧炎弯起唇,感觉风向又吹回了自己身边。

入门后一直以游刃有余的态度主掌全局的萧证,初次显露出局促的神情。

「既然照你所云,你俩互有爱慕之心,情难自抑,已私定终身,怎么今日只有你一人在此?冬生呢?」

萧证敛着眉心,搁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

「如果冬生和你有同样的心意,何以不见他的人影?以爹对冬生的了解,你所言不实吧?其实,只是你占了他的便宜,他碍于你是主、他是奴,不得不低头委身,根本无意与你长相厮守。」犀利地再说。

「绝对不是!」萧证立即斩钉截铁地否认。「孩儿句句属实,我俩是真心相爱,真心要——」

「那就带冬生一起到爹的面前,一块儿把话挑明了讲。爹要知道,他真有觉悟要在这家中与你厮守终身吗?以他拘谨的性子,可受得了旁人的流言蜚语?他真想舍弃人人求之而不可得的总管之位,以一介男妾的身份,饱尝他人歧视的眼光,服侍你一辈子吗?」

紧皱着眉,咬紧牙根地说:「冬生不是男妾!孩儿不会容许任何人欺负冬生,我愿以生命保护——」

「但是爹爹从头听到尾,都是你一个人在说。里面没有冬生怎么想、怎么说,不是吗?」

萧炎插口打断,完了又挥一挥手,道:「爹听够了,你要是不能让冬生站在爹面前,亲口说出他想和你厮守终身、白头偕老的话,爹是不会考虑,也用不着考虑此事的。我会将此事搁下,当作没发生过,你回房去吧。」

「……」

萧证脸色凝重,僵持于原地,动也不动。

「回去、回去!」萧炎再赶。

他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留下一句话。「无论您如何刁难,孩儿绝不打算放弃,爹。」终于告退离开。

书斋的门才关上,萧炎立刻呼地大喘了口气。

靠着「拖」字诀,暂时度过这一难关。虽然不是长久之计,起码给自己一点点时间,找出个两全其美而非两败俱伤的解决方式。不过自古情义难两全,想要兼顾义气与人情,只怕会落得两头皆空……迫不得已的情况下,萧炎只能以萧家人为优先,对冬生这孩子只好说抱歉了。

萧证以为能借着出其不意、先声夺人,攻爹一个措手不及,再下一城。可是爹毕竟不是寻常人,凭着三脚猫的小把戏,便要老谋深算、见多识广的老狐狸束手就范,是轻敌也是妄想——最后敌不过爹的敏锐,一下子就点出「要害」,自己败下阵来,并不意外。

走出爹的书斋,离开主宅大屋,步向一路通往别苑,建造得雕梁画栋、美轮美奂的气派长回廊。很多初访萧家的客人都说,光是这长廊与两侧花木扶疏的美景,就让人在此流连忘返,不想离开了。

萧证知道,生于这个首富之家,不知是天下多少人盼望成真的美梦。萧证也不是不明白,在这苦难多于福气、折磨多于好运的人世间,仅仅不愁吃穿的这一点,他已经是个有福之人,于情于理他都该满足于现状了。

但是……

难道吃得饱、穿得暖,人生就了无遗憾了吗?

难道笼子里的金丝雀,会因为有了遮风避雨的地方,便停止思念笼外恣意飞翔、无拘无束的日子?

难道穿金戴银的人,连心也得一并冷硬无情,彻底将自己当成巩固地盘、传承香火,加权增势的道具,才是正道?

萧证愿意放弃吃得饱、穿得暖的待遇,只求一个了无遗憾的人生;他愿意淋雨吹风、晒日受冻,只想自在张开双翅,尽情地飞翔。甚至,有人愿意与他对换的话,除了冬生非留在他身边之外,金银财宝、权势名声他都乐意交出去。

这不是自命清高、自命不凡,这是他在濒临窒息前的自救之道。

从他尚在襁褓开始,没有一天不被拘禁在「继承家业」、「传宗接代」的两大囹圄里。懵懂无知的幼年时期,这牢笼还显得宽敞舒适,无罣无碍。一旦他渐渐成长,那些禁忌的铁条一根根地逼近,阻绝了他的去路,限制了他的脚步,他才知道……原来自由早被剥夺了。

他的人生,有许多事是由别人作主。

大自他的未来,爹爹早已决定他要按部就班地继承萧家五花八门的事业。小到他的穿着,日常生活是贴身随从来决定,若有喜庆宴会的场合则给娘亲选择。甚至连他该学些什么、培养什么兴趣,全由塾师替他决定。

他记得当初塾师问也没问他想不想学棋,便强行替他安排下棋课时,萧证不想接受,干脆装病躺在床上,消极抵抗,气得爹大骂他懒散不长进——

「少爷,您为什么不想去?」

「……为什么大家的话,我都得听?爹爹的话、娘的话、师傅的话……我不听都不行吗?」

「那是因为……以后等少爷变成了老爷,大家都得听你的话了,所以少爷现在得多听、多学、多看看。」

「……」

「您不喜欢下棋吗?小的没机会学棋,但是一直很想学会它!不如少爷好好地跟师傅学了,再来教小的怎么下,这样,以后小的就可以陪少爷下棋、相互切磋了。」

「……」

「您不愿意教小的?」

「明知故问。」

「呵,咱又不是少爷肚子里的虫,少爷不说好,我哪敢自作多情地假设?」

「……咱几时跟冬生说『不好』过?」

「那,冬生先谢过少爷大力成全小的想学棋的心愿。」

「唉……」

「少爷怎么还是不开心?」

「我讨厌的不是学新东西,而是我做的,全是别人给我定下的事。我自己真正想做的是什么……我却不知道。」

「少爷想做的事,小的知道。」

「你知道?」

「少爷不是随时随地、常常都在做吗?」

「?」

嫣然一笑的冬生指着天上,顽皮地吐舌,回答他「看着老天爷发呆」的模样,至今仍旧历历在目。

——回忆起当时的片段,彷佛人人熠熠生辉、处处洋溢着欢乐的光彩,他们是那样的无忧无虑、欢欢喜喜。

萧证终于找到了一件自己擅长做、喜欢做,且非别人为他选定,是完完全全出于他自我意志想做的拿手之事——他观天、观风云、也观日月星辰。这固然值得他高兴,可是冬生对他的透彻理解、拥有冬生这一个最强而有力的伙伴,吾道不孤的喜悦,这些才是让那时候的他安于现状的最大理由。

然而岁月不可能停滞,人不可能不成长、不改变。

朝暮相处、情同手足的随从兼知己,忽然有一日,摇身一变成了见习总管,离他而去。

萧证这才意识到自己最依赖、身边最不可或缺的人是谁,而且那人在自己心中的地位,也早已不仅止是奴才、青梅竹马,还一下子超过了家族、超过了同窗友人,高居首位。

邬冬生。这三字,有一段时期,带给萧证无法成眠的苦恼,也带给萧证不少酸酸甜甜、忽喜忽忧、愁红惨绿的日子。

因为一点点误解,萧证以为冬生的心另有所属,也因为这个误解,萧证一度让出冬生。

虽然他很快就反悔,事情却是覆水难收,冬生坐上总管一职,缩短了他们相处的时间不说,还拉远了以往心意相通的距离。

冬生开始以「主子与奴才间的分寸」、「儿时与成年的分别」等等口头禅,拒绝让萧证继续混淆友人与奴才的角色。像以前那样,站在朋友立场给意见的情况,或以往公私混同的相处之道,亦不复见。

小时候,冬生眼中,萧证是「少爷」也是「萧证」。

有一阵子,萧证只剩「少爷」。

要不是一场皇后娘娘下令举办的相亲宴引发的种种风波,在萧证与冬生之间投下了掀起浪涛的巨石,到现在萧证可能还只是「少爷」也说不定。

所以爹错了,萧证不但没气爹与皇后娘娘连手逼他相亲,反倒还想感谢他们赐与自己一个大好机会——澄清他对冬生的陈年误解,也让他看清了冬生口口声声「少爷」的底下,有着怎样的真心真意。

这又是一门冬生给他上的课——行动胜于雄辩。观其行知其心,与其听冬生怎么说,实际上他为自己做了什么,那点点滴滴的行为更重要。

萧证回到建在别苑中,他专用的「鹰之屋」。敲了门,贴身侍童阿壶便马上开门迎接。

「少爷,您回来了。」

阿壶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两人进了迎客的主厅。这时养在巨大鸟笼内的夜行鹰,见到主人回来了,兴奋地挥舞翅膀,骚动着。

「小的已给您备好了热水,随时可以入浴。」

「嗯。」

他先打开鸟架底下的木盒盒盖,取出一小块生鼠肉,往空中一丢。褐色飞鹰立即展翅扑向它,姿态优雅、行动利落地在它落地前叼住。

看鸟儿衔着肉块回到巢穴中享用,萧证转往寝室,问道:「总管呢?」

「邬总管他在一炷香前,就已经回到这儿。我刚刚送茶去给他的时候,见他伏在案前睡着了。」另一名侍童阿瓶回道。

颔首,萧证让侍童们回去休息,蹑手蹑脚地走入寝室内,不想吵到冬生——但他多虑了。

仅点着一盏油灯的昏暗屋里,侧趴在双臂上的人儿睡得既沈又香,一点儿也没有醒来的迹象。

或许是冬生从小就做贴身侍从,得随时待命而养成了浅眠的习惯,通常只要一点点动静,他就醒了。但今天却不同,不但萧证回来时的声响没吵醒他,连萧证坐在他身畔,为他拂去掉落颊上的发丝时,他都还在呼呼大睡。

想是近来一连串、接踵而来的事情,让他应接不暇,累坏了吧?

尤其是这半个月,刚历经一场濒临生死的意外,身子才刚恢复点元气,旋即忙着准备迎接皇后娘娘到萧家一游的大事……晚上还有陪寝的重责大任。即便有着铁打的身体,也会吃不消。

萧证望着他眼眶下方的紫黑暗影与苍白脸色,情不自禁地伸指轻触着憔悴的粉颊,蹙紧眉心。

「嗯……」眼睑向上掀起,长睫扇动。「少爷……您回来了?」哈啊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邬冬生大伸个懒腰,直起身子。「不好意思,小的等着、等着就睡着了。您从老爷那儿回来,用膳了吗?来点茶吗?还是小的给您……」

萧证用简单的摇头,否定了全部的问题,大手捧起他的脸颊,夺走了他的薄红双唇。

「……少爷。」

耳鬓厮磨、口沫相濡间所逸出的轻叹声,有甜美、有腼腆。

「今夜……小的……很累了……恐怕没办法满足您……」尴尬地,饮下矜持地说。

萧证本来就想着今天晚上要让冬生好好休息,所以这浅尝即止的一吻,是止渴、也是灭火。搂着他的肩膀拍了拍,要他别担心——亲吻过冬生的眼睑、眉心,最后轻啄他的唇。

「一起睡吧,都累了。」

「……嗯。」

纵使两人已有了「夫夫之实」,每当萧证举止言谈露出了过度的亲昵,冬生照样难掩一抹不自在与羞涩——殊不知,他的纯情模样只会更火上加油地煽动男人的热情,让男人更想将他囚禁在自己的双臂间,不让他被自己以外的人看见。

想一想,萧证决定暂时别让冬生知道,自己已经向爹禀报了他们俩非比寻常的关系。

在自己面前,冬生尚且难以适应,又怎么可能站在爹爹面前,接受他故意刁难的审问?那老狐狸想必会讲些刺耳、椎心的话,离间自己与冬生脆弱的夫夫关系!

不、不行,他不会让爹爹得逞,破坏眼前这幸福安逸的日子。

萧证蓦地紧拥冬生入怀。

「少爷?」

还好,今日也不算是一无所获。

当年自己被冬生抛弃的原因,终于阐明了。冬生不是因为讨厌他、厌倦当他的随从,或是爱上爹爹等等曾出现在萧证脑中那一堆天马行空、荒诞不经的理由,而去做总管的。

就这一点来说,自己与爹的一番谈话,已经为他赚得了一样无价之宝,太划算了。

「……你喜欢我吗?冬生。」

倏地两耳根通红,张口结舌。

冬生说不出口也无妨,萧证只是问问而已,答案早在他此刻的表情上,几年前就出炉了,不是吗?

笑吻住他张开的口,熄灯就寝。

离开江家屯村,跟爹入京的初次旅程,回想起来,好像已经是上辈子那么久以前的事了。

邬冬生隐约记得,八岁那年,爹牵着自己的手,一入萧府大门,所见就是成排怒放盛开的桃花树,一团团粉粉、一簇簇桃桃,迎面而来,好不浪漫如人间仙境,好不美丽如天上极乐殿。

那时候,爹与他之间,还有如生人般陌生,不是爹故意疏远他,也不是冬生特别内向、难以打开心房。

这是江家屯出身的人们无奈的宿命——在外给人当奴才,导致长年无法返家的男人们,经常只能靠着书信往返与形同守活寡的妻子联络感情,与儿女们更只能靠着两、三年一次的返家省亲,才得相会。所以夫与妻生别,父与子生疏,一点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喏,冬儿,这里就是爹住的地方,也是以后你住的地方。爹的工作,是替宅子里的老爷、少爷,打点大小琐事,将老爷和夫人交代的事安排妥当。你往后的工作,则是陪伴证少爷……就像爹之前在家中跟你说的那样,你记得吗?」

仰头望着爹的和蔼笑脸,冬生默默地点了点头——其实内心相当的不安。

他一点都不想到这个「仙境」来,因为娘哭得好伤心、好可怜。爹不在他们身边的时候,娘和自己相依为命,没有了自己在身边,娘不就一个人孤孤单单了吗?

可是爹却说「作为一个江家屯人,你就得习惯与爹娘、与家人分开的日子,因为最重要的不是我们,是我们将要伺候的主人。你要将主子的家,放在第一位,自己放在最下位,懂吗?」

冬生很想说「不懂」,但爹爹所说的话并不陌生,因为这些话,冬生早就听村里教导孩子们礼仪、读书识字的老人家们说过许多次了。

像是「一个好奴才,是绝对不可以忤逆主子的决定,擅作主张。」,或是「一个称职的奴才,要时时刻刻注意主子的需求,随时做好准备。」之类的话,村里的孩子和冬生早已听得滚瓜烂熟了。

有时冬生会觉得他们说的自相矛盾,让人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一下子,说奴才不能自作主张。

一下子,又说要先做好准备,主子还没开口前,就送上主子需要的东西。

到底奴才该怎么做才对?该怎么做才好?老人家们给的答案却是「一旦你是个奴才,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的敷衍答案,让冬生好生困惑。

那些老人家和爹爹,似乎都认为时间到了,冬生自己便会懂了……真的吗?冬生自己却深感不安。

也许自己不是个称职的江家屯人;也许时间到了,自己还是没办法心领神会、融会贯通;也许自己会使爹失望、丢爹的脸?

但是……

「爹爹带你到证少爷的房,先跟证少爷打个招呼吧。」

当他在一间大得可以让全村子的人一起睡的房间里,见到爹口中的「证少爷」时,那一切的担心,忽然都消失了。

「证少爷,小的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儿子,名叫冬生。以后他负责照顾少爷您的起居、陪您玩儿。」

胖嘟嘟、白皙肥嫩的脸颊,一双浑圆、炭石般黑漆漆的大眼睛,颊上飞上两朵红云——天底下竟有这般可爱的娃儿,着实让冬生感到意外。

接着,只见那胖娃儿先翻身、跪地,再撑起他胖胖的小短腿儿欲站起,却前摇后晃地平衡不了身。

「危险!」冬生想也不想地便奔了过去,一把捉住他滑不溜丢的小手,在他跌坐下来前,抱稳了他。

一脸呆呆的小胖娃,似乎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看着冬生穷紧张的模样,忽然咧嘴,格格格地笑了。

「冬!」、「冬冬!」地喊着,还用小掌不停拍打着冬生的脸颊。

讲实话,还真有点疼。

「证少爷很中意你的样子。」见到这幕,爹蹲到了两人身边,讶道:「他不爱开口讲话,居然会叫你的名字。」

冬生忽然觉得这些小拳头、小巴掌,也没那么疼了。

爹笑了笑,摸摸冬生的头说:「还有,你刚刚那样保护少爷,做得很好。以后就像那样子,随时盯着少爷,别让少爷发生危险就对了。」

「我做得很好吗?」冬生胸口中灌满了骄傲。「我是个好奴才吗?」

「嗯,是个好奴才。我们家的冬生和爹爹我一样,都是天生的奴才命,不愧是我邬宗一的儿子,爹爹以你为傲。」

爹的一席话,言犹在耳。

但是爹若是知道,现在自己与少爷……爹又会怎么想?他一定是大失所望,痛骂自己成了失格的奴才,然后将自己逐出家门吧?

「你在想些什么?」

蓦地,沙哑亲昵的呢喃窜入了耳窝内,耳背被轻咬了一口。冬生打了个哆嗦,缓缓张开迷蒙双眼。

谁能想象,当年那个胖胖的、肥嘟嘟又可爱的娃娃,现在竟成长为如此俊挺高大的美男子?

……而且,还成为支配他、欺压他邬冬生的可恨暴君呢?

二、

试问邬冬生是生得好看,或不好看?十个人中有九个,应该会回答「好看」。

但若再追问,他是倾国倾城的美男子吗?恐怕十个人中,就有十种不一样的答案。

这就好比所有的花儿皆美丽芬芳,但是芍药、牡丹,各有千秋,人们也各有所好。一个艳、一个娇,有谁能说芍药一定不及牡丹吸引人、不及牡丹招蜂引蝶呢?

不,其实冬生是芍药、牡丹,甚至是路边野花都不重要。

哪怕天底下所有的人都称牡丹美,萧证也不会弃野花而就牡丹;即便天下人都称芍药香,萧证就是爱野花的土味、爱野花的清淡草香。

「喂,轮到你下了,萧大少。」

单手支颐,他坐在凉亭里向外眺望,望得出神。

「欸……」「仁永堂」兄弟里的弟弟仁永源,往好友面前挥了挥手,道:「哥,我看你这盘棋干脆放弃吧?这人不知神游到何方去了。」

「呵……」「仁永堂」兄弟里的哥哥仁永逢,老神在在地拿起了萧证那方的棋子,干脆自己与自己对奕,并道:「秋天到了,赏枫的季节也到了。」

「这边种的都是花花草草,一棵枫树也没有,他赏什么枫?」怪道。

「一、不是他赏,是我们赏。二、不是,赏『枫』,是赏『疯』——疯子的疯。」

仁永逢揶揄起萧证也是毫不手软,他当真要挖苦一个人的时候,更胜毒舌王郎祈望。

「我看他也不过是和平常一样的发呆,哥怎知他得了失心疯?」仁永源佩服不已地问。

「外表看似雷同,发呆的内容可不一样。」仁永逢举起自己的主帅,吃掉了早已放弃战局的萧证,最后一将。「那一脸容光焕发、喜不自胜,整个人灵魂都出窍,脚不着地的样子……嗯,咱肯定他是得了疯病。」

——随他们说去。

疯病也好、狂病也罢,萧证心情好得不想和谁计较。他继续望着与这厢凉亭遥遥相对,设于内苑里,专门用来举办大宴的客厅。现在里头有十数名丫鬟勤快地打扫着,以及一个站在中央指挥着三、五名男丁搬桌弄椅的身影。

「究竟看什么看得这般起劲、这般着迷呀?」仁永源索性蹲下身,凑在萧证身旁,循着他的视线高度跟着一块儿看过去。

不一会儿,他噗哧一笑。「哥的失心疯说得不对,我看萧证这叫走火入魔。欸,自幼到大,你们一个主子、一个奴才形影不离,日夜相处,同张脸看来看去,我们旁人看也看腻了,你还真看不厌!」

萧证可以轻易地反驳仁永源——你们兄弟不也是走到哪里都成双成对、不可缺一,怎么你不会看厌了自家兄弟的嘴脸?

「呐,萧大少,你说一说邬冬生是哪一点这样迷人,能把你迷得团团转?」

仁永源盘起了手,歪着脑袋,疑道:「你不爱姑娘,我们就不提姑娘,就拿身边的哥儿们来说好了。论脸蛋好看,郎祈望是比邬冬生要娇俏;论勾魂,谁能敌过茅山辉的妖眼;论男子气概,当然是哥和我最有资格……怎么你没爱上我们这些哥儿们,偏偏中意死板板、不懂撒娇,别说是风情绰约了,连调情的调字都沾不上边的邬冬生?」

萧证窥看的修长身影,在宴客厅内的工作似乎告一段落了,自他视野所及的范围内离开,他这才懒洋洋地回过头,耸耸肩。

冬生的好,他自己知道就够了,干么跟旁人分享?他可不笨。

仁永逢瞅了萧证一眼后,便笑嘻嘻地告诉弟弟。「呵呵,你提这问题可真傻。自古情人眼中出美人,你说的那些缺点,不凑巧便是萧证中意他的地方也不一定。」

一愣,想了想,仁永源大大点头道:「不愧是哥,你这么说弟我就懂了。海畔有逐臭之夫,天底下或许就有人喜欢不娇不俏又不勾魂的凡夫俗子。」

其实仁永源认为邬冬生以一个奴才的身份,没有养尊处优的好日子可过,还是天生丽质地养出了一身细皮嫩肉、清俊尔雅的气质,没有半点粗莽、卑微的土奴才味,实属难得了。

「你总算开窍了。」仁永逢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头发。「知错能改是你的长处,要好好保持下去。」

「是,多谢哥的指点!」

见两人你褒我捧,互相抬爱的模样,萧证心想这对情感好过头的兄弟,还有资格论人长短与喜好吗?站起身,抖一抖浑身掉落的鸡皮疙瘩,也该去做点正经事,将尚待完成的下期星卦给写出来了。

「证少爷……」

最近冬生在日头高挂时,总是躲萧证躲得紧紧的,怎么今日会难得主动地找他?

「方才收到了一封宫中差来的信,指名要交给您。上面没有娘娘的官印,应该不是皇后的懿旨。」

他将信交到萧证手上的时候,「仁永堂」兄弟上前一左一右地将冬生包夹在中间,两人瞅着他上下打量着。

「两位有什么事吗?」冬生讶道。

「呵呵,以前没仔细看,如今好好地端详,这吹弹可破的薄脸皮,似乎还挺可口的耶,哥。」

「嘻嘻,一块璞玉经过了琢磨,身价自是不同凡响、不比从前啊,弟。」

见冬生蹙紧了眉头,火气隐隐要爆发开来,萧证便抢先一步拉了人就走,把「来者是客」与「待客之道」全丢在脑后了。反正这两兄弟严格说来也不算什么客人,他们自己会找到路回去的。

「少爷,您要带小的去哪里?小的还有活儿要干……」

欸,萧证叹冬生,只要与他自己无关的事,他就机灵得很,反之一遇上自己的事,他就是木讷附带迟钝。

要带你去哪里,用得着说吗?

自是没人打扰,又可以躲开众人眼光、高高兴兴独处的地方。

「……少爷!」冬生在脚底用力,消极抵抗。

萧证拖着他往前迈了几尺,这才回头开了金口道:「我眼睛很累,不想看信,你来念给我听。」

有了这个借口,冬生总不能推辞了吧?他可不能忘了,总管的活儿要做,随从的身份他也得照应到。

「晚上回到鹰之屋再念给少爷听,好不好?」试探。

「我现在就想知道信里写了什么。」坚持。

当冬生陷入迟疑的时候,萧证再佐以最后压轴的绝招——紧迫盯人。

不过须臾,冬生便作出让步的决定。

「……请问少爷,您希望小的在哪里念信给您听?」认命一叹。

萧证灿烂地笑了。

假如时间可以就此停止,停留在这一刻……

合着眼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秋日特有的清新干燥空气,满足地沈浸在这心旷神怡、彻底放松的场景中。

躺在远离众人、远离尘嚣的一叶轻舟上。

仰着头,顶上是日落时分的满天彩霞。枕着软硬适中的大腿儿,窝在温暖的情人身上。情人念着信上的字字句句,他只顾着陶醉在冬生温柔起伏的好听声音里,完全没把「信」听进耳朵里。

「少爷,您有在听吗?」

狐疑的声音在耳边幽幽地飘过。

闭着眼,萧证一脸惬意地哼了哼,表示自己听见了。

「你根本没专心在听吧?」指摘地一看,继而无奈地重新再说一次。「这是阿春捎来的信。说她已经顺利到宫内,由最下级的宫女司使做起。」

换句话说,就是专门给其它宫女、命妇们跑腿的?萧证想起这个一、两个月前,前来参加自己的相亲宴——不过更像是误入重重森林的小白羊——带点土气,直率纯朴的小姑娘,如愿地入了宫中,便替她感到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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