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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葳 当前章节:14808 字 更新时间:2026-6-9 00:15

「哈哈,说得没错,我喜欢上江家屯了!风景好、人也好,这酒更是棒、棒、棒!」看似清醒的华钿青也笑说。

萧证瞅着他们俩一双双的酣酣醉眼,希望在他们醉倒在酒肆里面、睡得不省人事之前,先确认一点——

「你们有找到客栈吧?」

「有,就在这酒肆旁边……不是客栈,是个好心的老婆婆,说她家里有多的房间,可以借咱们住,不要钱。」

「婆婆还说江家屯的家家户户,都有天然涌出的热泉可以泡,仁永堂两兄弟和茅山辉就跑去见识见识、体验体验了。」

「这儿真是个好地方呢……」

「喝吧、喝吧,你一定得尝尝这村子的秘酿酒,不然你会后悔的。」

反正自己除了「等」,别无他事可做,因此萧证也抛开了迟疑,举起大碗就口咕噜噜地吞下。

初入口时,只觉冰凉如水与扑鼻的果浆香气,很顺畅地滑入喉咙里。再过个两秒,由腹部透出了暖暖的火苗,于五脏六腑间瞬间迸开,整个人精神一振,有如被神奇的力量开了窍。

「怎么样?咱……没骗你,这是……好酒吧?我就……」到后面越讲越含糊,华钿青往桌上一趴,呼呼大睡。

「喂!哈哈……真是……弱……才这点酒就不行了……」郎祈望拍打、摇晃着他的肩膀,可是不到片刻,自己便倒在华钿青的肩膀上,也是举旗投降了。

看样子,此酒后劲强烈,不可贪杯。

萧证放下了碗,招手唤来老掌柜。「请帮我们结帐。」

「您不喝了吗?您不喜欢这酒呀?要换另一款吗?」掌柜殷勤地问候。

萧证摇头。「酒很好,我只是不喜欢喝醉,隔日头疼。」

「呵呵,原来如此。那小的就不勉强您喝了,只是喝我家的酒,头疼是难免的,明天您恐怕还是得忍耐一下。」

蛤?萧证愣了一愣,说时迟那时快,他的后脑勺骤地被人猛力一击!

整个人的意识与他趴倒的身子切断了联系,萧证哼也不哼地晕了过去……

四、

再不快点找到他,我有预感,自己将会永远地失去他!

可恶,明明是在自己的家里面,为什么感觉却像是一座迷宫?就是这扇门,冬生一定在这里面!

砰!

没有?为什么没有?

不在这里,又找错地方了吗?

可恶,你究竟在哪里?冬生!你出来!

「证少爷?」

冬生?!猛地回过头,我真是不明白,他一直站在我身后吗?这么明显的地方,我怎么会没注意到他呢?

「您这么急,急着在找些什么?」

当然是急着找你呀!

「找小的?可是我一直就在这儿呀!」

他揶揄着,一贯的笑靥。

可恶,让我一度以为我把你弄丢了!都是你的错,都是你不好!为了惩罚他无心之中所造成的天大误解,我吻住他带着笑意的双唇。

他身上自然散发出的独特、清新的香气,盈满了我。我情不自禁地深吸了一口气,探入他口中,与他柔软的舌尖,浑然忘我地纠缠……

「萧证!」

这声音打哪里来的?真恼人。

「萧证你醒醒!」

这回变成天摇地动了起来,但萧证不会输给这些干扰的,就算是天打雷劈、就算是刮风下雨,也浇不熄他心中的火焰!

「萧证,你在梦里笑什么笑呀?快点醒来,大事不好了!」

「华钿青,你让开。要用这个,才叫得醒他吧!」

哗啦!

这啥?「——哈啊?!」

一瞬间从一个天地返回另一个天地,萧证的脑筋有些转不过来,弄不清楚东西南北,搞不清楚状况。他睁大眼睛,看着环绕在他四周的一张张脸孔,接着再动手摸摸自己湿答答的脸颊、前襟。

「这是什么?」为什么他脸是湿的,袍也是湿的?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完了!」华钿青的手往后一比。「我们不知被谁陷害,关在一个莫名其妙的牢笼里!」

人工凿出的岩洞里,由一根根坚固的粗木组搭成的栅栏,阻挡着唯一的出入口,正中央开了一扇门,现在也用指头粗的铁链牢牢拴住。

再从他们席地而坐的稻草堆看来,这儿过去十之八九是关着牛羊之类的动物,防止牠们逃跑的地方。

「我们是不是遇到恐怖客栈了?我前阵子读过一个故事,里面说有一些穷乡僻壤的黑心客栈,因为买不起肉,自己又捕猎不到什么好货色,索性就挑一些看来肥嫩嫩、不错吃的住宿客,趁夜当肥羊宰了!」郎祈望惊恐地说。

华钿青瞥他一眼。「你放心吧,咱们这群人里面,就你看来皮最硬、又不好啃,舌头还有毒,保证没人会挑你下手的。」

「哈,我这样子叫有毒的话,像你的肉那么黑、牙那么尖,别人一定误会他们捕到了大鳄,连宰都懒得宰你,直接就丢火烤!」

「哥,他们俩在比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呵呵,他们两个在争谁该第一个被宰。其实他们都错了,论谁是可口的肥羊,当然是源弟你呀!不仅肉嫩、皮白,还有从小吃到大的补品药味,美味不说,吃了还可寿命延年,实不作第二人想。」

「原来我才是第一呀,谢谢哥!」

萧证觉得自己的头疼,绝对不光是后脑勺上隆起的肿包所带来的。他转头看着茅山辉一人坐在角落,拿着根捡来的稻草枝,不知在地上写些什么——太好了,总算还有个脑子正常的!

「我和华钿青、郎祈望他们是被灌醉,但你们不是去泡热泉了,怎么也被弄了进来?」

「我也不清楚,最初泡在热泉里面,我们三人都没觉得有什么异状,可是渐渐的,池子附近弥漫的烟雾越来越浓。等我发觉不对,头晕想起身的时候,便已经来不及,浑身无力地昏睡过去了。」

「我和弟也一样。」仁永逢插口道:「我猜测是有人在热泉池里烧了迷魂草来烟熏我们。照说迷魂草这玩意儿,用吃的效用才大,熏的话烟雾容易被察觉、又有味道、效果也较慢,但我们泡在热水中本来就已昏昏沉沉,嗅觉不比平常,才会着了对方的道。说来说去,只能怪对方实在太老奸巨猾了!」

「真是可恶!竟连我这『天下第一镖局』之子,都没看出半点异状,这是什么奴才村?根本是骗子村吧!」

「劝你还是别抖出自己的身家背景,万一你这么笨的事传扬天下,会害得你爹爹的镖局破产。」

「你说什么?!有种再说一遍!」

欸,简直像是带着一帮泼猴子出外游玩,片刻不得安宁。萧证正想出口要他们安静点,想想脱困的法子较实在之际,大批的脚步声蓦地传入了他们耳中。

「各位大少爷、小少爷,说我们江家屯是骗子村,你们也太抬举我们了。我们不过是一群奴才,靠着帮佣混口饭吃,代代谨守本分在过日子。」

有过一面之缘的老掌柜,与十几个上了年纪的村民们,陆陆续续来到笼子前,一字排开。

「欸,无缘无故将一群来访的客人灌醉打昏丢进牢里,实在称不上『守本分』吧?」郎祈望双手插腰,气道。

「老朽自然有好理由。我是江家屯的执法长老,这位是律令长老,最后的这位是女长老。我们三人是为了守护这江家屯名声,由村民们互相推举而出的第七代长老。」

「老子对你们江家屯的历史没多大兴趣,只想知道,我们为什么被关在这儿?」华钿青劈头便说。

「我们村里的奴才恪守奴才的规约,倘若有违规的奴才,便得接受我们这些长老的处分。可是主人也有主人的责任,像是管束好奴才、不让奴才有机会惹是生非,就是其中之一。」执行长老慢条斯理地说。

「你的口气怎么彷佛在暗示我们没管好自己的奴才?」茅山辉邪笑道:「指控可是得举证的,我们的奴才都在京城里,你们怎知他们没被好好地约束着?」

「我说的不是现在,而是过去……」执法长老低声与一旁的人讲了几句。「我现在就让那些受害的人,自己出来说明白,请你们在这儿稍等一下。」

在等「证人」到来的空档,仁永源「哇」地说:「这个奴才村的,真像是什么神秘的地下组织,好刺激呀!」

「呿,你们的奴才没有来自江家屯的人吗?怎地一派轻松?」

「呵呵,还真没有。」

由于药房聘雇的长工,多半都得具有点药材的知识,所以他们「仁永堂」的奴才们,都是经由自家药材园的佃农户招来的。

「这回见识过后,我会力请爹爹,再欠人手的话,就来江家屯里找。」

仁永逢话说完没多久,几名披着黑斗篷、没露脸的人就进来了。

执法长老指着她们说:「这几位姑娘家全是受害者。她们控诉一男伪装成富家公子,说因丢了盘缠、阮囊羞涩,只好于异乡飘泊露宿。这番话博取了她们的同情心,让姑娘们好心收留,而后不仅登堂入室地与姑娘们有了露水之情,还拐骗榨取姑娘们的银两,等到骗够了钱就趁夜跑掉。」

长老问着其中一名遮脸的女子道:「你说,他告诉你,他名叫什么来着?」

「他说他姓萧名证,是天下第一首富,萧炎之子。」女子说没两句,便哭了。「呜呜,他骗得我好惨,骗光了我的钱,还骗得我珠胎暗结……毁了我的名节。」

一帮恶友们纷纷讶异地转头,看向萧证。

「我是萧证,但萧某不记得曾做过上述——」

「不是你。那个萧证比你矮了点、瘦了点,眉眼也细了点。」

宛如引爆了火药,数名姑娘七嘴八舌地开始描述着那位伪「萧证」的模样,拼拼凑凑听起来很像是……但,萧证拒绝相信这是事实。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解,「他」绝不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你们又怎么会找上我江家屯呢?」

「在他签给我们的借条上,明明白白地写着这儿的地址。我们以为江家屯在京城,谁晓得是这样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姑娘紧接着大哭大闹。「咱这样人财两失,还要不要活?那个江湖骗子负心汉跑哪里去了?你们谁要给我负责欸!」

其它的姑娘们彷佛也不甘愿被先声夺人,争先恐后地诉说自己才是最大的受害者,众人连成一气地哭闹,加上洞窟里特有的回音,霎时间像有成千上万人吵吵闹闹般,好不惊人,也好不吓人。

村民们赶紧先将她们带到了外面去安抚,萧证等人才从耳朵地狱里短暂解脱。

只是外面的人一走,剩下他们之后,气氛突然异常低迷、死寂。

「……她们口中的骗子,是邬冬生吧?」郎祈望忍不住开了第一炮。「你们别闷不吭声呀,那个骗子现在害得咱们被关起来了耶!」

华钿青翻翻白眼。「是不是,我哪知道呀?不要问我啦!」

郎祈望又看向「仁永堂」兄弟。但是一向擅长壁上观的两人,仍旧不打算蹚这趟浑水,有志一同地耸耸肩,不表意见。

「邬冬生的确没回这村子里。人在欠缺盘缠的时候,为了谋生,说一些谎也是无可厚非的。」茅山辉很现实地说。

不!

冬生绝对不会那么做!

「萧证难以接受的,应该是邬冬生除了骗财,也骗色吧?」郎祈望啧啧地摇头。「见他平常温文尔雅,一副正人君子,刚正不阿、酒色不沾的清高模样,竟会做出强占姑娘家的清白与便宜的事,这就叫知人知面不知心吗?」

一语正中要害。

不对!萧证在心中摇头否认。不管是骗财或骗色,他绝不相信冬生会做出这种行为。那不是冬生,绝对不是!

「……喂,你说够了没?」华钿青斜瞥他道:「冬生那小子也没得罪你,你怎可听凭单方面的指控,就急着罗织罪名?」

「问题是,你们也没实证能证明邬冬生是无辜的呀!他现在失踪了,谁知道还会失踪多久?他既然在欠条上写了江家屯,还用了萧证的名号,我想他是不打算回这儿,也不会再回萧家了。」郎祈望觑了觑萧证惨白发青的脸色,道:「真正为朋友好,我才这么说——你放弃他吧,萧证。他根本是个不知感恩图报的奴才,你还费心思在他身上干么?我不忍看你再作践自己下去了。」

萧证抿着唇,脑子里转的,是这十几年来自己与冬生朝夕相处的一场一景;心里头沸腾的,是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在他们之间系上的牵绊。

——教他如何相信那些人的指控?

哪怕是恶鬼神魔入侵了冬生,冬生也会以他的道德良知抵抗到底才是!

洞穴之外,团结的村民们在长老的要求下,演完了这场戏之后,便陆陆续续地散去,只剩下了三长老与邬家父子。

「先让萧公子沈淀一下方才的事情,让他们好好地讨论、讨论,我们再进去里面,给他们最后的恐吓。」执法长老眉飞色舞地说着。

「您老别演得太开心,演得太过火了,会被看穿手脚的。」律令长老在一旁叮咛着。

「为了犬子的事,劳驾诸位,真是非常抱歉,也感谢三长老。」宗一拉过了冬生的手,示意他。「快向长老们道谢。」

冬生面露犹豫。「这么做,真的好吗?证少爷现在一定很困惑……奴才不是不应该给主子带来麻烦吗?怎么……现在这样子,好像不太对……」

「傻孩子,长老们可是为了你啊!」宗一皱眉说着。

女长老却笑了。「无妨、无妨,你将这孩子教得真好!看冬生的样子,就知道你是个多么尽忠职守的奴才,这孩子也传承了你的好血统,是标准的江家屯人,难得的好奴才呀!」

她转头面对冬生,伸手抚了他的脸颊。「生得也俊,你娘亲不知有多疼你,走的时候也很舍不得吧?可是你这孩子呀,什么都好,就是一点不太好。」

如母亲般温暖的手、慈祥的眼神,让冬生胸口涨满了对母亲的思念。

「你的记性不太好。」

拍拍冬生的脸颊,她收回手,严格中带着俏皮地说:「长老的话,要听进心里,牢牢记住。我们是教你们得以主子为优先,不可忤逆主子、不可擅自替主子作决定,可是最后头我们还有一句更重要的话,你是不是给忘记了?」

最后面的那一句话?冬生拚命在记忆的大海里捞针。

「是不是要我们……记住自己也是人?」

「瞧,你记得的嘛!」她颔首道:「主子是人,奴才也是人,人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日久生情,在所难免。」

奴才与主子相恋,这事儿在江家屯可不是什么新鲜事,只是……女长老有些羞涩地笑了。

「……大部分都是丫鬟与主子。许是冬生长得太俊俏了,主子也情难自禁吧。」她补充说。

「根据我们的经验,主人与奴才相恋,结局不好的,通常都是奴才倒霉的分。这类奴才,碰上的多是些不把奴才当人看,只是一时想尝鲜、想吃漂亮丫头的豆腐,心术不正、不是真心相待的主子。

「咱奴才倘若遇上这种主子,那不是命,而是运不好。所以,千万不能认命,要早早改运,离开这种主子,才是上上之道。」

她用力地一拍冬生的肩膀,道:「你放心,有我们三长老给你依靠,一定帮你找出你的主子是真心待你、把你当人看,或是根本不了解你,只是耍傀儡般地耍着你玩儿。我们江家屯的奴才,都是好的奴才,所以更不能被坏主子给欺了,要团结起来淘汰恶主子。这是对你好,也是对村子好,懂吗?」

冬生还能说什么呢?本来只是他一人的事,如今成了全村总动员的大事,事到如今也由不得他一个人喊停了。

「欸,咱们差不多该进去了。」律令长老看了看日晷,道。

「好!」执法长老重重地在冬生的肩膀上拍了一拍。「你不用怕,交给三长老们吧!倘若他是个坏主子,我们必定将公道讨回来!」

冬生担心的就是这个。他并没受到什么委屈,用不着谁替他讨公道呀!可是无论他说破了嘴,就是没人听他的解释。他们都认定冬生受了委屈,还不接受冬生的否认。

欸,老天爷怎么不帮帮忙?演变至今,冬生越来越不知道该怎样收拾这个烂摊子才好了。

「方才我们已经请邬家人确认过了,这字条上是邬冬生亲手写的。想到欺骗那些姑娘家的人,竟是出自我们江家屯,实在丢尽了我们的脸面。我们已经将此人逐出我江家屯,不再当他是村民了。」

萧证铁青着脸,一语不发。

江家屯村的长老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有姑娘嚷着说要去告官了。您也知道,一旦此事宣扬开来,不只我江家屯村民颜面无光,您萧府上上下下也难逃被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的命运。经商之人无信而不立,相信您也不想为了一个奴才的恶行,就坏了一锅粥,被搞臭了自家名声。」

「不必拐弯抹角,你直讲吧。你要什么?」萧证沈声冷道。

「封口费三百两。一百两是给那些姑娘们,让她们能忘记这件事,别去报官。剩下的两百两,就请少爷当作是买了我们的记忆,我们会忘了有这个人、有这件事,以后要是此人敢踏入我江家屯半步,我们会将他绑起来,送到您府上去,让您好好地责打他,出出这价值三百两的一口气。」

长老笑了笑。「三百两对您来讲,不过是九万牛的一毛,相信您不会出不起吧?今日天色已晚,老朽就让各位在这儿好好地过一晚、想一想,明儿一早再来听取各位的好消息。」

一个躬身,急急地退出。

「草!你还想再关我们一晚啊?给我回来,你这混帐老头!」华钿青破口大骂,奈何对方早已不在这岩牢内。

臭着一张脸,朗祈望使劲踹了木栅栏一脚。接着转头,冲着萧证就说:「证据有了,你愿意信了吧?明儿个,三百两的银票丢给他,我们快离开这晦气的村子!真是可恶,什么奴才村,分明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村!你要是没有三百两,我借你!」

「咦咦?你不是没带盘缠?」仁永源怪道。

朗祈望马上掏出了自己挂在脖子上的护身翡翠玉佩。「我有这个,这不值千两也有五百。能买回咱们的自由,值得。」朗祈望单手插腰,单手指着他的鼻子道:「听到了没?萧证。明天给钱,走人,别废话!」

「……」

茅山辉瞟了眼不吭声的好友,微挑了下眉,继续以稻草梗在泥地上写着。万一不幸,自己在这儿关到天荒地老,总得留个姓氏、简传,方便后人祭祀,才不会成了没名没姓的野鬼孤魂啊……

鸡鸣时分,天色微曦,长老一行人再到牢内探视。

「早,各位少爷、萧家大少。不知各位睡得可好?」

「烂死了!」郎祈望推开覆在身上的茅草,打了个大喷嚏。「什么鬼地方,快点把我们放出去!」

「你们不喜欢江家屯,老朽感到非常遗憾。不过昨夜说的条件就是条件,你们想尽早离开,那就请把三百两交给老朽。」

郎祈望立刻丢出脖子上的翡翠玉佩。「拿去!」

但是长老并未伸手去接。「这是什么?」

「告诉你,这可不只值三百两,你是赚到了。你这不识货、没长眼的老家伙!」

长老拒绝接下。「我们是奴才,不是乞丐。三百两,不多也不少,而且这是正大光明的遮羞费、封口费,是那位萧证少爷没管束好他家的奴才所造成的。冤有头、债有主,我们不接受萧少爷以外的人给的银两。」

「什么?!你这臭老头,都说要给你了,你还在刁难什么?」

「萧少爷,你给是不给?」

坐在最里面角落,一夜未眠的萧证,这时睁开养神中的双瞳,拍了拍屁股起身,走到长老面前才停下脚步。

「您说冤有头,那么我这些朋友也是无端被卷入,您该把他们放了。」淡淡说道。

长老颔首说:「其它的公子们不过是您的陪客,他们是可自由来去。这么说,您不打算给我这三百两了?」

萧证唇角一扬,从贴身锦囊中取出数张银票,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您真是聪明人。」长老伸手欲接。

但他揪着两角儿,说撕便撕,连个警告声也没有的,那数张银票已经被撕裂成两半、再对半、又对半……直到在萧证手中化为片片无用的破纸片为止。

「萧证!你疯了吗?」

朋友的怒骂、长老们的惊呼,他都没放心上,顺手一抛,惨遭「四分五裂」的银票宛如纷飞的雪片,散落了一地。

「那些姑娘要告官便告官,你们要将我关在这里多久便关多久,我死也不可能付出这三百两。」

强悍地说着,萧证一字字道:「因为我了解邬冬生,他这个人就算化成灰烬,也做不出偷拐抢骗的事,那些姑娘的指控是莫须有的事,再不然也是别的人盗用了我萧证的名号。你们要我相信这一切是邬冬生做的,那只有一个法子──邬冬生人赃俱获地被官府逮捕的那一日。」

他一个个看过在场众人的脸,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说:「即使我是天下唯一一个相信他的人也没关系,我会一路相信他的清白,到世界末日的那一天!」

萧证说完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的一番话之后,转过身预备回老位子蹲。

「哈哈哈哈……小冬生,你听见没有?」

执法长老捻着长须,笑声回荡在岩壁之间,道:「这主子值不值得你赌注在他身上,由你自己决定。但是我们三长老一致通过,萧少爷是个可信的主子,他的的确确把你这奴才放在心中很深、很深的地方。」

「冬生」两字,让萧证急一转身,竭目四望──这时,从阴暗的入口,迟疑地走出那令他不分昼夜地追逐了半个月、渴望能追到的身影。

萧证贪婪地梭巡着多日未见的他,皱着眉,强忍着波动激昂的眼眶热气。然后,他不由自主地注意到──

他瘦了。

清俊的脸颊是憔悴,也是歉疚。

阒黑透澈的瞳是喜悦的泪水,或感动的折光?

邬冬生从长老的手中,拿到了铁牢的钥匙,亲自替他们开门。怒不可遏的郎祈望、还搞不清楚状况的华钿青、「仁永堂」兄弟,以及很高兴自己不必老死在此的茅山辉,一个个走了出来。

然后,为了迎接站在原地不动,不知是高兴到呆掉,或是气到傻,两眼发直、直勾勾地瞅着冬生的萧证,冬生自动走入牢内,与他面对面。

「……少爷,我……」

萧证根本无心听他说话,一把搂过了他的腰,扣住他的下颚,不由分说就是火热、占有欲十足的一吻。

宛如要将这半个月见不到他的时间,一口气填回来。

终于,冬生又回到他的怀中了!

楔子之二

萧炎这阵子衰老了许多。

过度烦恼造成的一夕白头;过度忙碌导致的胃口欠佳;过度忧郁而下垂的嘴角所拉出的两道深深纹路──双瞳更是少了神采奕奕的炯炯光芒,与咄咄逼人的震慑威力。

彷佛怎么也过目不完的帐目,逼得他在这十几二十年来首次挑灯夜战,舍弃休息,独自在书斋内一一核着账本。

只是核阅的进度是缓慢的,结果是令人沮丧的,莫怪他会越看越是愤怒。

「这么简单的帐,怎么有办法算错?这也错、那也错,这上头有哪一个数字是我能放心相信的吗?」

努力了半个时辰,再也看不下如此错误百出、只能叫人重写一遍的账面,萧炎宣告放弃。

摇了摇铃,吩咐侍从送一壶酒和几碟小菜过来。

在睡前,照老习惯,他会独自喝几杯小酒,放松一下一整日累积的疲惫。

一下子少了个得力助手,处理起公事也无法再得心应手了。人在福中不知福,萧炎此刻体会到过去的自己有多幸运,前后有得力能干、又值得信赖的奴才在身边协助他,替他处理这些琐碎小事,他才能心无旁骛地发展大事。

叩、叩!

萧炎心想这些奴才少了监督的总管,动作真是慢吞吞,换成以前是冬生管事时,酒菜早该送到了。「进来。」

但推门进来的,却是一个令萧炎想都想不到的人物!

「宗一?」

吃惊、诧异,瞠目结舌。他仰头看着数年前不顾自己慰留,硬是辞退了总管一职回乡的老奴才。

端着餐盘,邬宗一殷勤地将东西摆到桌上,边道:「今儿个的酒,是我从故乡带来的,您尝看看。」

「你……」

萧炎一时间不知该先问什么。问他怎么来了?还是问他这些年都无消无息的,是否太薄情了些?好歹他们主仆间也有二、三十年的渊源了。

笑咪咪地斟完酒,宗一退到他身侧,伸手表示。「老爷请用。」

……哼哼,这笑脸我认得!

萧炎握着小酒杯,将那杯酒咕嘟灌入喉中,撇了撇嘴角,一抹。

「老爷还喜欢吗?」

「你甭绕圈子,咱们久未见面,可我还记得很清楚,每回你想唆使我做些什么事的时候,就会跟我来这一套。你的企图,全写在你那个表情上了。」

萧炎还没说出口的是,只要统计一下便知道,十次有十次,宗一都会得逞。

「小的从过去到现在,都不敢唆使老爷。小的只不过相信老爷是个明事理、辨曲直的好主子,小的讲的事合道理,老爷不会不愿意听进去,所以才斗胆向老爷禀报意见的。」

身段柔软的邬宗一,微笑地说:「老爷的聪明睿智,才是最后定夺的关键,小的哪敢左右呢?」

哼,他是给足了自己这主子的面子。萧炎却仍是不满地道:「你嘴巴这么讲,心里怎么想的,谁知道!」

「小的一向是心口如一,这点老爷不会不知。」

萧炎觑了他一眼,继而双手盘胸地撇开头。当年要不是自己逼问,连退休原因都不讲的家伙,有资格说「心口如一」这四字吗?

一阵尴尬的沉默,蔓延在两人之间,邬宗一等了等,等不到萧炎的指示,便躬身道:「……小的就不打扰老爷的夜酌了,请您慢用。」

他要走了?「喂,你大老远从乡下跑到京城,是为了替我送这壶酒的吗?」

停下脚,宗一摇摇头。

「那……你怎么什么也不讲?你不讲,就等于是白跑这一趟,你是吃饱撑着没事干吗?」

「小的不想因我一己自私的念头,打坏了老爷的兴致。」

「怎么,你想讲的事,会让我很不爽吗?」挑眉。

「……」

看吧,果然这奴才还是企图唆使他,去做些他不见得乐意做的事。不过自己大人有大量,不会跟他计较。

「斟酒。」萧炎命道。「我边喝边听你讲。」

邬宗一恭顺地一笑,折回了他身边,重新执起酒壶。

「你什么时候到的?」

「日落的时候,小的随着少爷一行人进了京城。」

「证儿回来了?那怎么没有立刻到书斋来见我?」萧炎不满地拧着眉头,立刻又说:「罢了、罢了,不来见我也好,见了我也心烦。」

「这是小的不好,因为小的见少爷旅途奔波也累了,请他回房去休息,由小的来向老爷禀报此事,所以证少爷才没第一时间来向您请安,请老爷见谅。」

「有你包庇也没用,那不肖子我早已经对他心如止水!」萧炎余怒未消地抱怨完,斜觑着宗一道:「你知道证儿与冬生的事了吗?」

默默颔首。

「不要跟我说,你赞成此事。」

宗一苦笑。

「帮我想个法子,看怎样能够让他们分开,又不损及我萧家的利益。这些日子没有冬生帮我打点,事事左支右绌,少了他真是不便。但是留下他,证儿那不肖子又……欸,也不想想男人与男人……成何体统?太荒唐了!暗着做就算了,居然要求我承认他们,摆明着要我萧府成为大笑话嘛!」

萧炎一股脑儿地说完后,发现自己在唱独角戏,于是回头望着宗一。

「你也说说你的看法呀!」

宗一放下了酒壶,敛着眉。「恕小的斗胆,这回不以奴才的看法,而是以一个为人父的立场,跟老爷回话。」

「嗯,好,你说。」毕竟宗一也是冬生的爹。

「冬生是小的一脉单传的独子,做为一个爹的,总希望他将来光耀门楣,替我邬家传承香火,所以自他幼小年纪开始,奴才也是早早开始教他,有关成为一个好奴才的种种知识。」

萧炎频频点头,深有共鸣。

「一直以来,小的自认为已经把最好的都教给了冬生。他也彻底得到我的真传,成了个称职能干的好奴才、好总管。」

是呀,冬生的确很优秀。

「可是小的直到最近才知道,小的真是个彻底失败、彻底糟糕的爹。」

哪有这种事?萧炎瞪大了眼。倘若养出冬生这样一个听话、乖巧又得到真传的儿子叫失败,自己岂不是更……

「我只教会了儿子怎样做好一个总管、好奴才,却没教会儿子怎样做个人。冬生是很优秀,太优秀了,优秀到让我这个父亲开始烦恼,他完全不知道他自己是个人,一样需要七情六欲、一样有血有肉,一样应该去追求自己的幸福美满,而非一味地将自己贡献出去,掏空自己。」

萧炎屏住了呼息。

「否则他到老了,就会步上与他爹一样的后尘──一旦失去了这份差事,便将终日空虚,不知人生有何乐趣,更遑论幸福。谁教他爹将人生建在了别人的,而不是自己的身上呢?」

宗一抬起头,朝着主子蓦然微笑。

「多谢老爷,包容小的说了这番忘恩负义的话。小的对老爷的知遇之恩一直心存感激,也感谢老爷给了小的一个发挥才干的活儿。然而……退休的这些年,当小的不再是萧家总管后,小的便好像什么也不是了。既没办法做个好丈夫、又是个失职的爹爹。」

宗一的惆怅,顿时也变成了萧炎的惆怅。

「你可以回来呀!」

萧炎想也不想地放下酒杯,起身捉起老奴才的双臂。「在老家不是已经没有人在等你了?冬生长年在这儿当差,无法和你团聚,那你就再回来做总管,把这儿当成你们父子俩的家啊!呐,就这么办!」

摇摇头。「小的并不是想跟老爷讨一份工作……」

「谁说这是讨了?是我给你的,是我拜托你回来当总管的!」

宗一再摇头。「老爷您真的误会了。我们还是讨论儿子们的事吧,小的是想替冬生,向您求情。」

「你讲、你讲。」

「……为了让冬生看清自己的心意,小的提议,让冬生到别户人家去做总管,与证少爷分开一段日子看看。这提议,证少爷已经答应了,所以从今儿个开始,冬生暂时会在『仁永堂』待一阵子。」

萧炎一听,绽露笑意。「你这主意不错,他们俩分开后,就知道什么喜欢、爱的,不过是日久生情的错觉。等他们都冷静了,知道自己错了,冬生要是想再回来,我保证不计前嫌──你就是想替他求这个情吧?」

宗一想了想,保留了一部分的话,道:「冬生擅离职守,老爷即使决定永不录用,亦是无可厚非。」

萧炎在半空中向后挥一挥手。「胡扯!我萧炎岂是因噎废食之人,怎会对冬生下如此重手?况且,严格地说,他是有向我『请假』才离家的。」

当初那封辞行的信,勉强称得上假条。

「你放心吧,冬生的『暂时』至他处谋事结束之后,他还想回来我萧家的话,我萧家的大门永远为你和他而开,我萧炎说到做到!」

他拍胸脯保证完后,宗一立刻向萧炎道谢,至少他进京的任务──负责替冬生在老爷面前说情一事,已达成了。

紧接着,萧炎高兴地以左拳击右掌心道:「这样正好,冬生不在的这段日子,你就来顶替冬生的职位吧!原本这就是你的位置,你该驾轻就熟才是,就这么办吧!」

这倒是宗一未料到的发展。

「我可不许你拒绝,你若不帮我这一回,我就不答应你的求情了!」萧炎不忘斩断他的后路。

宗一也只能苦笑。

〈妾心如炙〉之卷

一、

清晨拂晓前便醒来的邬冬生,简单地盥洗之后,首件工作就是拎着扫把、提桶水到大门口,扫一扫堆积了一夜的落叶,再洒水让扬起的土尘散去。

呼,今儿个好冷呀!

打扫完毕,他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仰头望着天边几朵乌云。随着冬天脚步的逼近,说不准这几日一个变天,就开始降下纷飞初雪也不一定。

得去检查一下,库房中备用的柴薪与煤球还够不够用。

得找人来清一下屋里的炭盆、暖炕。

得吩咐厨房多准备一些腌菜,以免证少爷喝不到他最喜欢的鸡──冬生抑止住奔腾的思绪,将这最后一项剔除。

得去问问逢少爷与源少爷,冬天的时候,他们有无什么特别需要准备的餐点或用品。

将一整日该安排、该做、该进行的事儿,大致在脑中跑了一遍后,冬生拍打着自己的双颊,给自己打打气。

「干活儿了,邬冬生!」、「喝!」地振臂一吼。

虽然这些和他在萧家时所做的几无二致,但是他转身回屋的脚步,不及往日的轻快、生气勃勃,也是事实。

「源少爷、逢少爷,已经不早了,两位该起床了。」

知道光是呼唤还不够,他一边将炕床两侧的垂幔拉开,这时已经晒到日上三竿的薄阳,也晒到了相拥而睡的兄弟们身上。

「唔……」皱着眉,抗议着刺眼的光线,仁永源翻了个身,将棉被拉到头顶上,一盖。

仁永逢身上的被子被抢走,霎时冷空气冻得他打了个哆嗦,「哈啾」一声醒了过来。

──拧过热水的干净擦脸巾,随即送到他的面前。

仁永逢接过它,一张脸埋进了暖暖蒸气的热巾中,缠绕脑中的睡意迅速退去,整个人顿时神清气爽了起来。

等他擦完了脸,撤去热巾之后,这无微不至的服侍可还没结束。

「少爷,您的热茶,请漱个口,吐在这盆里。」

仁永逢看着冬生招呼完了自己,接着转向一旁,将埋首棉被堆中的弟弟挖了出来,如法炮制了一番。只是,睡癖超差的弟弟,恐怕比自己更难摆平。以前跟在他们兄弟身边的奴才们,常因为不想负责叫醒弟弟而纷纷请求调离。

也难怪他们会这样,因为赖床贪睡的源弟,不但会蛮横抗拒、死不起床,还会对前来叫醒他的人动手动脚、暴力以对。

但,说也神奇。

仁永逢看着冬生将热毛巾覆在弟弟的脸及手脚上面,不过片刻,那一向最痛恨被叫醒的弟弟,在毛巾撤走后,竟安分地坐起来了,还老实地揉着眼睛,接过热茶,漱着口。

「逢少爷,您准备要更衣了吗?」

回头,冬生已手脚利落地捧着一迭衣物到他身畔。

仁永逢点着头,下床解开睡袍,让冬生替他更衣,并说:「倘若你不想和萧证在一块儿,我看你就干脆别回去,一直待在我们『仁永堂』伺候我们就行了。」

冬生没有回话,默默地整理着他的衣摆、衣带。

反而是在旁边的仁永源开口道:「哥,你这么做不行啦,没有朋友之义。人家说『朋友妻,不可戏』,你怎么能跟萧证抢邬冬生?」

冬生面若桃花地紧抿着嘴,装作没听见。

「呵呵,我又不像萧证,想要冬生嫁给我,怎能说我和萧证抢?良禽择木而栖,平心而论,我这算是给冬生一个公平的选择机会,让他自由地选他想跟的主子、想过的日子。」

仁永逢反驳完弟弟的话后,不死心地再问冬生一次。

「你这阵子待在我仁永府上,应该知道我们待手下也不薄。你要是愿意留下,薪饷从优,你也不必做这些随从的工作,只要替我们训练出不亚于你的优秀好奴才就行了。」

已经替仁永逢打点好了全身上下的行头、衣袍后,冬生起身。

「我很欢迎你继续留下来,你意下如何?」

「感谢逢少爷的抬爱,小的……眼前想的就只有今天一天要怎么过,明日的事,还未考虑。但,我会把您的话放在心上。」

他都说了会考虑,仁永逢不缩手也不行了。

「老爷夫人说,今天想和两位少爷一起用膳,在膳厅那儿等着您们。请少爷们准备好了便过去。如果两位没别的事,小的先退下了。」

「好,你下去吧。」

一等冬生离开,仁永源马上等不及地追问。

「哥,你方才的一席话是当真的吗?你真想挖冬生到我们身边工作啊?我以为那只是你开开玩笑的。」

「呵呵,我当真的,不行吗?」

「可是……萧证会气炸了。」嗫嚅着。

仁永逢心想「是有这个可能」,但是……

「最初他们提议要让冬生到别处工作,我也只是出于好玩,想见识一下邬冬生做个奴才的手腕,如今亲身体验过,才知道撇开私情,就一个随从和奴才的表现,他面面俱到、细心、缜密的伺候功夫,实数一流。」

过去没体验过,仅从旁边看是无法窥得真貌,只能看到皮毛而已。

「再说,我也不是要抢人。假如冬生没办法接受萧证的情,叫他回萧家去,不是徒增尴尬、困扰?冬生若觉得待在我们这儿较能施展手脚,不必应付工作以外的烦恼,他又为什么不能留下?」

仁永逢瞥看弟弟一眼。「难道你不希望,能有个像冬生这样一个能处处替你设想、一切为你打点好的随从、管家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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